山东省聊城市东昌府区的历史人物、事件与城市文化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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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座漂在水上的古城

如果你从高处往下看东昌府，会发现一幅奇特的景象：一片六点三平方公里的湖水，环抱着一座方方正正的古城。湖水是东昌湖，古城是宋代的遗迹。这种“城中有水、水中有城”的模样，在中国北方城市里找不出第二个。

东昌府区现在是聊城市委、市政府的驻地，下辖九个镇、五个街道，住着一百零五万多人。但它的故事，得从两千多年前说起。

秦朝的时候，这里设了聊城县，归东郡管。隋唐时期成了博州的州治，元代至元十三年（1276年）设东昌路，这是“东昌”这个名字头一回当上统县政区的名称。明洪武元年（1368年）改东昌路为东昌府，从此“东昌府”这个名号一用就是六百多年。

真正让东昌府兴旺起来的，是那条京杭大运河。明清两代，运河穿城而过，南来北往的商船在这里停靠，南方的丝绸茶叶、北方的粮食土产在这里交易。那时候民间流传着一句话：“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过了济宁，便是东昌”。漕运最兴盛的时候，东昌府是运河沿岸的九大商埠之一，被称作“江北一都会”。

二、光岳楼下走出的读书人

东昌府区古城正中央，立着一座高大的楼阁——光岳楼。明洪武七年（1374年）修建，用的是修城墙剩下的木料，所以最早叫“余木楼”。楼高三十三米，是中国现存最古老、最高大的木结构楼阁，六百多年了，还稳稳当当立在那里。

光岳楼东边不远，有条状元街。清朝开国第一位状元傅以渐，就是这条街上走出来的。傅以渐生于1609年，家境一般，但读书刻苦。明末李自成的军队打进聊城的时候，别人都跑光了，他还在屋里读书，说：“生死命耳，苟不死，天下不用读书人么。”后来他中了顺治三年的状元，当了康熙皇帝的启蒙老师，官做到武英殿大学士、兵部尚书。

傅以渐当官的时候有个习惯——骑驴上朝。别人坐轿子，他骑驴，康熙皇帝知道后也不怪他，还传说给他牵过驴。他死后家里没什么积蓄，但留下了《明史》《太宗实录》这些他主持修撰的史书。

状元街上还出过一个清廉的状元，叫邓钟岳，康熙六十年（1721年）中的状元。他死后家里穷得发不起丧，棺材在院子里停了多年，后来还是知府出面才帮着下了葬。

三、海源阁与杨以增的藏书梦

光岳楼南边不远，有一处老院子，叫海源阁。这是清代四大私人藏书楼之一，创建人是杨以增。

杨以增生于1787年，道光年间官做到江南河道总督，管着运河、黄河、淮河的水利。他的官衙设在清江浦（现在江苏淮安），正好是运河、淮河、黄河交汇的地方。借着职务之便，他两次沿运河南下，到扬州、苏州收购藏书，然后把收来的书用船运回老家。

杨以增藏书有个特点：什么书都收，尤其看重河渠水利的书。他收藏的四十三种河渠书里，光《水经注》的不同版本就有十三种。海源阁最多的时候藏书二十多万卷，和江苏常熟的铁琴铜剑楼齐名，号称“南瞿北杨”。

杨以增的儿子杨绍和接过父亲的藏书事业，在同治年间又收了一批怡亲王府的宋版珍本，让海源阁的藏书更加丰富。不过杨家藏书有个规矩：很少借给外人看，连杨家的孩子也要满十六岁才能进阁读书。杨以增倒是想过收集复本开个图书馆让人借阅，但没能实现。

四、耿如杞：宁可砍头不拜魏忠贤

东昌府五大望族里，有个耿家，住在光岳楼东大街。耿如杞就是这个家族的代表人物，外号“耿书篓子”——那是夸他学问大、记得牢。

耿如杞生于1578年，家里穷，但读书拼命。二十岁考中秀才，二十八岁中举人，三十八岁中进士，在官场上一路做到兵部职方郎中、陕西参议兵备、河北遵化兵备副使。

天启年间，宦官魏忠贤专权，各地官员争着给他建生祠、拜画像。耿如杞在遵化当官，巡抚刘诏逼他也去拜，耿如杞死活不去。刘凤翔劝他：不拜要杀头。耿如杞说：“我宁可被砍头，也决不可屈膝，否则没脸见先祖。”

这话传到魏忠贤耳朵里，耿如杞立刻被抓进大牢，严刑拷打，还被诬陷贪污六千三百两银子。他是个清官，家里凑不出这么多钱，朋友们就帮着凑：冠县的钱夫人捐三百两，同窗白楹捐两千两，同年进士刘余善捐三百两，总算凑够了数。

后来魏忠贤倒台，耿如杞被赦免，崇祯皇帝还提拔他当了山西巡抚。崇祯二年清军打进来，他带五千精兵勤王，结果军队连续调动、给养跟不上，出了骚乱。崇祯皇帝一怒之下把他砍了。左都御史刘宗周替他喊冤：忠心耿耿的人落得这个下场，以后谁还敢来救驾？崇祯后悔也晚了。

五、朱延禧：被革职的“讲官第一”

古城内的朱府口，有处老宅子叫“老府院”，四百多年前住着一位朱阁老——朱延禧。

朱延禧，字允修，万历二十三年（1595年）进士。他给皇帝当讲官的时候，讲《尚书》里“可爱非君”那一段，引经据典，讲得透彻，明熹宗听了很高兴，夸他是“讲官第一”，提拔他当了东阁大学士、礼部尚书。

可是朱延禧碰上了魏忠贤。那时候魏忠贤权势熏天，朝里传旨要称魏忠贤为“元臣”，朱延禧认为不行，不同意。魏忠贤的手下就弹劾他，明熹宗听信谗言，把朱延禧革职为民。

朱延禧回到老家，养花种竹，不问世事。有一年秋天，他穿着布衫去东郊看秋景，走到姚园村头，看见一户人家院里摆满菊花，就进去赏花。主人姓赵，爱菊如命，得知来人是朱阁老，就求他写副对联。朱延禧写了上联“唯有菊花当性命”，一时想不出下联，问主人姓赵，联想到赵孟頫号松雪，马上写出下联“原来松雪是神仙”。这故事一直在民间流传。

朱延禧死后谥号“文恭”，著有《畸齐诗文集》十五卷。他的墓在沙镇朱楼村西南，现在还有两通石碑，是聊城市的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六、赵以政：二十四岁献出生命

东关姚家园子街，有处普通民宅，那是赵以政的家。

赵以政生于1904年，1923年考入聊城山东省立二中，受进步书刊影响，积极参加爱国运动。“五卅惨案”发生后，他站在游行队伍最前头，还自编自演活报剧，演的劳苦农妇形象逼真，把围观群众都看哭了。

1925年秋，他南下广州，考入黄埔军校第四期，听过萧楚女、恽代英讲课。军校毕业后参加北伐，在江西前线加入中国共产党。

1927年“四一二”政变后，赵以政在武汉被关押过，恢复自由后以军委特派员身份回到聊城。1927年10月中旬，在他家的南屋里，正式建立了中共鲁西县委——这是鲁西北第一个党的领导机关。赵以政当组织委员，县委机关就设在他家。

1928年1月，他参与组织阳谷坡里农民武装起义，占领德国天主教堂，成立了鲁西北第一个工农革命政权“东临地区革命委员会”，树起第一面革命红旗。

1928年6月8日上午，赵以政在家中被捕。敌人先利诱，他拒绝；再严刑拷打，用香火、蜡烛烧他两腋，他始终只有一句话：“爱国无罪，革命无辜。”他用手指蘸着鲜血，在监狱墙上题诗：“死刑复何惧？我径仰天呼；爱国本无罪，革命岂有辜！”

1928年6月19日凌晨，赵以政被押赴聊城南门外刑场，沿途高呼口号，壮烈牺牲，年仅二十四岁。

七、田庄五烈士：十八岁的青春

1942年10月，在东昌府区侯营镇田庄村，发生了一起惨烈的事。

那时候，日伪军在沙镇、侯营、田庄安了据点，有个汉奸叫郭培德，烧杀抢掠，百姓管这些据点叫“郭家宰房”。冀南军区马颊河支队决定拔掉田庄据点。

10月的一天晚上，郑玉祥等五名八路军战士摸进据点，惊动了敌人，紧急撤退时掉进了郭培德设的暗井里。

第二天天亮，汉奸把他们捞上来，用刺刀捅，然后用地排车拉到田庄西北地里活埋。一位战士流着血向群众要水喝，一位战士的肠子被挑了出来，还有一位战士喊：“我们不怕被你们活埋，老子十八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郑玉祥那年刚十八岁，郑家镇郑家村人，1924年11月出生，1942年5月参加革命。他的侄子郑德江至今保存着一张“革命军人牺牲证明书”，上面签着贺龙、邓小平的名字。

2024年，东昌府区政协委员提案建议为这五位烈士立碑。东昌府区退役军人事务局表示正着手办理，让烈士青史留名。

八、张家楼：三百三十三条生命

广平镇张家楼村，有一座抗日英雄纪念馆，里面陈列着锈迹斑斑的“将军炮”和作战用的长矛。

1944年9月30日，张家楼村成立了三百多人的抗日民兵联防大队。成立那天定了两条规矩：坚决不给日伪交粮交钱；买武器、修寨墙，武装抗敌。

村民卖耕牛、凑田地，不到半个月筹到一百零五支枪、六门“大将军炮”、十几门“小将军炮”和大刀长矛。他们还修了三公里长的寨墙，底座宽五六米，顶上一米宽，四面留寨门。

1945年3月31日天刚亮，三千七百多名日伪军把村子团团围住，大炮轰开北门。民兵在巷子里抵抗，村民拿着铁叉、木棍也上去了。

那一天，三百三十三名村民和民兵被杀害，两千七百多间房屋被烧毁。后来，有一百七十多人被追认为烈士。

八十岁的张先孝老人是那次惨案的幸存者。他的爷爷、父亲、叔叔都牺牲了，当时他还在母亲肚子里，成了全家唯一的后代。现在他在纪念馆当义务讲解员，每年接待两万多名参观群众。

1960年4月，张家楼村民兵代表出席全国民兵代表大会，张家楼村被授予抗日“英雄村”称号。

九、范筑先：誓不南渡的将军

光岳楼东北角，有座范筑先纪念馆，院子中央立着一块碑，碑上“民族英雄范筑先殉国处”几个字，是邓小平1986年题写的。

范筑先，河北馆陶人，1881年生。早年当兵，厌恶军阀混战，回家隐居过。后来复出，当过沂水县、临沂县县长，为官清廉，老百姓都敬重他。

1936年，他当了山东省第六区行政督察专员、保安司令，兼聊城县县长。第二年“七七事变”爆发，日军打过来，山东省主席韩复榘下令撤退，范筑先拒绝了。他向全国通电，说“裂眦北视，誓不南渡”。

在共产党帮助下，范筑先在鲁西北建立了二十多个县的抗日政权，把这里变成坚强的抗日堡垒。他年近六十，每次打仗都身先士卒。

1938年8月，他的次子范树民在济南战役中牺牲。范筑先把二十岁的次女范树琨任命为挺进大队队长，又把长子、长女、三女儿都送到延安抗大学习。

1938年11月，日军两个联队进攻聊城。14日，日军包围县城，范筑先率部抵抗。15日，城门被攻破，他带领余部巷战，身负重伤，壮烈殉国。

2014年，范筑先被列入第一批三百名著名抗日英烈和英雄群体名录。

十、今天的故事还在继续

如今的东昌府区，古城还在，湖水还在，光岳楼还立在那里。东昌湖六点三平方公里，是济南大明湖的四五倍大。

葫芦是这里的特产。东昌府区是“中国雕刻葫芦文化艺术之乡”，葫芦雕刻2008年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现在全区葫芦产量占全国的百分之八十，是全国最大的葫芦集散地。

全区各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有一百五十二项，其中国家级两项、省级十七项、市级四十二项、区级九十多项。建有非遗博物馆六处、传习基地三处、传习所二十二处、非遗工坊十三处。

每年八月，东昌府区都办社区文艺汇演，今年已经是第十四届了。节目都是老百姓自己演的，“沾泥土、带露珠、冒热气”。

这座城，两千多年走过来，经历过繁华，也经历过血与火。那些名字——傅以渐、杨以增、朱延禧、耿如杞、赵以政、范筑先、郑玉祥，还有张家楼那三百三十三名村民，都刻在这座城的记忆里。今天的东昌府人，还在续写他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