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你二叔住院了，急用钱，咱凑点！”

今年过年，我没出门。

不是跟谁置气，就是懒。加上这几年村里也没什么年味了，索性窝在家里刷手机。我妈念叨了好几天：“你二姑家不去？你三舅那儿也不去？”

我说不去，打电话拜年了。

我妈叹气，也没再催。

说实话，前几年走亲戚走到我生理性反胃——提着两箱牛奶一箱露露，冻得跟孙子似的，蹬个电动车满村转。进门喊人，坐下喝茶，听他们问“工资多少”“对象呢”“啥时候要孩子”，然后我尬笑着把同样的话重复八遍。

(去年前年大前年一模一样，连瓜子都是同一个牌子。)

完事还得推辞留下吃饭，“不了不了家里还有事”，再蹬着电动车奔赴下一家。一天下来，脸笑僵了，话说干了，累得跟加了一天班似的。

今年不去了，清净是真清净。

——直到初五那天晚上。

我爸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放下电话跟我说：“你二叔住院了，急用钱，咱们凑点。”

我愣了一下。二叔，就是我爸的亲弟弟。前几年在镇上开了个小饭馆，本来还行，去年年底被人赊账赊了十多万，年前刚把店盘出去。

我问凑多少。

我爸说：“咱家拿两万吧。我再问问你三叔和大姑他们。”

然后我爸就开始打电话。

先打给三叔。三叔说：“哎呀哥，我这手里也紧，孩子刚交完学费，要不我先拿五千？”

再打给大姑。大姑说：“我问问你姑父，他管钱……喂？他说最多拿三千，你别嫌少啊。”

又打了四五个，这个三千那个五千，凑了一晚上，离两万还差三千。

我爸坐在那儿抽烟，没说话。

我突然想起前几天我妈念叨的那句话——不走动，人情就淡了。

当时我还嫌她老古董。现在想想，人家不是没道理。

二叔家跟我们算走得近的了。逢年过节必到，谁家有事必帮。前年我家盖房，二叔扔下饭馆的生意，来帮了整整三天工。没要一分钱，就管顿饭。

但这些年，大家各忙各的。我在城里上班，一年回不来几趟。三叔跟着孩子去县城陪读了。大姑去市里给闺女看孩子。

各家都有各家的日子。平时微信都不咋发，就过年见一面。

今年这一面，还让我给省了。

我不是说走趟亲戚，人家就能给你两万块。没那么功利。

但人情这东西，就跟存钱似的。你得时不时往里存点，哪怕存的不多。等到用的时候，才有的取。

你不存，光想着用的时候现取，银行都不干。

我有个发小，在村里属于那种特别“会来事”的。谁家结婚随礼，谁家生孩子送鸡蛋，谁住院了拎箱奶去看一眼。平时看着都是小事，不起眼。

去年他爸病重，需要去市里医院。他没车，在村里群里问了一句能不能借个车用两天。

不到十分钟，三家给他送钥匙。

有个邻居说：“那年我媳妇生孩子，半夜三更你骑摩托帮我往医院送东西，我记着呢。”

——记着呢。

这话比啥都暖。

今年这件事之后，我想明白了。

以前觉得走亲戚是完成任务，是应付差事，是浪费生命。

现在觉得，那是给人情账户存钱。

存的不是钱，是那份“我记得你”“我在意你”“你有事我能搭把手”的心。

平时不走动，真到用的时候才开口，那不是求人，那是难为人。

人嘴两张皮，平时不联系，一联系就借钱，换谁心里都咯噔一下。

当然，不是说走了亲戚就一定有人帮你。

帮不帮是人家的事，走不走是你的事。

你走了，人家不一定帮。你不走，人家大概率不帮。

就是这么个理儿。

我爸常说一句话：亲戚朋友，走动走动才叫亲戚朋友。不走动，就是户口本上那几个字。

我以前觉得这话土。

今年觉得，这话真。

所以明年过年，我还是老老实实蹬着我的电动车，去把那些该走的人家走一遍。

不为别的，就为万一哪天我二叔再有事，我爸不用坐在那儿，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