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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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见,今日你大婚,为父只问你一句,若此刻后悔,还来得及。”
我捏着红盖头边缘金线绣的缠枝莲纹,指尖冰凉。满室喧嚣,锣鼓、笑闹、女眷们窸窣的议论,都被父亲这句压得极低的话隔开了些许。我看见他官袍袖口磨损的针脚,那是母亲生前最后缝补的痕迹。
“父亲何出此言?”我的声音透过盖头,闷闷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脚步声杂乱,喜娘高唱着吉时已到,催着扶我起身。手臂被左右搀住,力道德很大,不容抗拒。视野里一片暗红,只有下方偶尔闪过描金绣鞋的鞋尖,和不断后退的青砖地。
轿子颠簸得厉害。我听见长街两侧的喧哗,孩童追逐的叫喊,还有隐约的议论。“那就是太师府庶出的三小姐?”“攀上镇国公府的高枝了,真是好命。”“谁知道呢,听说世子心里头……”
议论声被风吹散。手心渗出薄汗,将那枚寓意平安的苹果握得湿滑。
镇国公府正门的热闹是另一种气象。鞭炮炸响,硝烟味儿扑鼻。轿帘被掀开,一只手伸到面前,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茧。那是沈彻的手。我犹豫了一瞬,将手放了上去。他的手指微微收拢,力道适中,却没什么温度。
跨火盆,迈马鞍,冗长的礼仪在司仪高亢的唱和声中机械地进行。拜天地,拜高堂。转身对拜时,透过盖头下方极窄的缝隙,我看见对面男人大红喜服的下摆,和一双皂色靴尖。
礼成。送入洞房。
我以为这场沉默的、流程化的婚礼,会这样一直走到尾声。直到那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喧闹。
“有人落水了!是姜大小姐!”
人群骤然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嘈杂。我感觉到身旁的男人身体猛地一僵。握着我手腕的力道瞬间消失。
“云舒?”沈彻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紧绷。他甚至没有对我说一个字。
红盖头边缘的流苏因为他的急转身而剧烈晃动。我听见他拨开人群奔跑的脚步声,听见周围女眷压低的惊呼和议论,听见国公夫人带着怒意的低斥“彻儿!”,听见我长姐姜云舒贴身丫鬟带着哭腔的喊叫“小姐不会水啊!”
所有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我独自站在铺设着红毯的厅堂中央,手里还握着那截未曾交到他手中的红绸。满堂宾客的目光,或明或暗,或怜悯或讥嘲,像细密的针,扎在遍布绣纹的嫁衣上。
我能想象盖头之下他们的表情。太师府庶女,高攀国公府世子,成婚当日,夫君当众抛下去救落水的嫡出长姐。多好的谈资。足以让京城勋贵圈咀嚼一整个冬天。
时间变得黏稠而缓慢。我听见远处湖边传来的杂乱人声,听见有人喊“救上来了!”,听见女子的啜泣和男子低沉的安慰。那安慰声,隔着庭院楼阁传来,模糊不清,却奇异地刺耳。
喜娘试图过来搀扶我,手刚碰到我的胳膊,便被一个沉稳的声音打断。
“月见。”
是我父亲姜远山。他的脚步声不疾不徐,走到我面前。周遭的议论声因为他的出现低了下去。他是当朝太师,即便今日尴尬至此,余威犹在。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伸出手,稳稳地,抓住了我头上大红盖头的一角。
“丫头,”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这堂,不成也罢。”
然后,他手腕一抬。
眼前骤然一亮。烛火、红帐、满堂衣着华丽的宾客,他们脸上未来得及收起的各式表情,全都撞进我眼里。最亮的是门外透进来的天光,带着冬日惨白的颜色。
盖头被他捏在手里,那一片刺目的红,晃得我眼睛发涩。
“跟爹回家。”
他说得平淡,仿佛只是来接贪玩晚归的女儿。然后转身,朝着大门走去。他甚至没有向主位上的镇国公夫妇告罪一句。
我站在原地,脚下像生了根。身上嫁衣层叠厚重,金线绣的凤凰在光下闪着冰冷的光。满堂寂静,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看了一眼门外。沈彻正抱着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姜云舒从湖边方向走来。他低着头,侧脸线条紧绷,甚至没有往厅堂这边望一眼。姜云舒的手臂环着他的脖颈,脸颊贴在他胸前,看不清表情,只见乌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边。
我收回目光,抬手,将鬓边一支沉重的赤金点翠步摇慢慢取了下来。那是崔氏“赏”的,说是嫡母的体面。步摇的尾端尖锐,在指尖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我将步摇轻轻放在身旁的桌案上,金属碰触木头发出一声轻响。然后,我抬起脚,迈开了第一步。
脚步有些虚浮,但一步之后,便稳了下来。我挺直脊背,跟在父亲身后,一步一步,穿过偌大的厅堂,穿过两侧密密麻麻的、意味难明的目光,走向洞开的、灌满冷风的大门。
踏出国公府高高的门槛时,我听见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不知是谁碰翻了酒杯。也听见姜云舒那丫鬟带着哭音的一句:“小姐晕过去了!世子爷,快请大夫!”
风雪卷着寒意扑面而来。父亲没有坐来时的花轿,只吩咐车夫套了辆最普通的青帷小车。车厢里狭小冰冷,他沉默地坐在对面,看着车窗外急速倒退的街景。
“你母亲留下的那间书铺,”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地契在我书房第三格抽屉的暗匣里。铺子后头有个小院,虽然破败,还能住人。账上……大概还能支取二十两银子。”
我没有问为什么是书铺,为什么是现在说这些。我只是点了点头,说:“谢谢父亲。”
“是为父对不住你。”他闭上眼,眼角皱纹深刻,“也对你不住你母亲。”
马车在太师府侧门停下。还未下车,便听见门内传来崔氏拔高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与鄙夷:“……还有脸回来!我们姜家的脸面今日都被她丢尽了!老爷也是老糊涂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这往后,云舒还怎么说人家!”
我掀开车帘的手顿了顿。
父亲先一步下车,面色沉郁地走进门去。里面的吵嚷声低了下去,变成压抑的、不满的嘟囔。
我从侧门回到自己那个偏僻冷清的小院。院子里的积雪未曾打扫,踩上去咯吱作响。贴身丫鬟青禾红着眼眶迎出来,帮我脱下那身沉重碍事的嫁衣。里衣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背上,一片冰凉。
“小姐,他们……他们怎么可以这样!”青禾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下来。
“打盆热水来。”我说。
热水洗去了脸上的脂粉,也暂时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镜中的脸苍白瘦削,眉眼平淡,唯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我抬手摸了摸冰凉的脸颊。这里不曾被夫君挑开过盖头,却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亲生父亲亲手掀开。
耻辱吗?是的。但更多的是一种空茫的冷。像这院子里的积雪,厚厚地覆盖了一切,底下是冻硬的泥土。
当晚,崔氏便派了身边的王嬷嬷过来。王嬷嬷吊着眼角,将几件半旧不新的冬衣和一小袋陈米放在桌上,声音平板无波:“夫人说了,三小姐既然已是出阁又归家之人,按规矩,月例减半,份例也按未出阁的庶女再减一等。这院子往后的一切用度,自己掂量着办。府里最近事忙,怕是顾不到这边了。”
青禾气得浑身发抖,我按住她的手,对王嬷嬷点了点头:“有劳嬷嬷告知。”
王嬷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雪地里咯吱远去,格外清晰。
减半的月例,一个月只有二两银子。加上父亲给的二十两,便是我们主仆二人全部的家当。那间母亲留下的书铺,我知道,在城西柳树巷,偏僻得很,早已没什么生意。
夜里,雪又下了起来。我躺在床上,听着北风穿过破旧窗棂的呜咽声,睁着眼,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青禾,去了柳树巷。
铺面比记忆中更加破败。门板歪斜,招牌上“揽月斋”三个字漆色剥落,几乎难以辨认。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年灰尘和纸张霉变的气味扑面而来。店内光线昏暗,书架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废纸和鼠粪。只有一个老眼昏花的老掌柜,蜷在柜台后打盹。
我花了三天时间,和青禾一起,将铺子里外打扫了一遍。卖掉了一些彻底朽坏无法翻阅的废书和破烂家具,换了点钱,买了最便宜的米面油盐,勉强安置下来。老掌柜姓于,无儿无女,哀求留下,我便让他继续看店,工钱微薄,但管吃住。
书铺重新开张,生意寥寥。我让于掌柜依旧守着店面,自己则开始翻阅母亲留下的那些旧书。母亲出身书香门第,虽家道中落,却藏了不少书,经史子集、杂记小说,甚至还有几本医书和讲各地风物的小册子。有些书页间,还有母亲娟秀的批注。
我便在这些发黄的书页间,寻找一点宁静,和或许存在的、微弱的出路。
日子像结了冰的河水,缓慢而凝滞地流淌。国公府那场婚礼成了京城人们茶余饭后最新的谈资,版本越来越多。有说我痴心妄想攀高枝活该受辱的,有同情我遭遇暗叹命运不公的,更多的,是将姜云舒与沈彻描绘成一对被命运捉弄、险些酿成大错的苦命鸳鸯。而我,不过是这场传奇话本里,一个微不足道、用以衬托的丑角。
这些传闻,通过偶尔上街采买的青禾,断续地飘进这间陋巷书铺。我只是听着,不再像初时那般心脏紧缩。痛觉似乎已经麻木,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审视的疏离。
沈彻来过一次。在我回府后的第七天。他骑着马,停在太师府正门外,求见。崔氏以“三小姐身体不适,不宜见客”为由,将他挡了回去。据说他在风雪里站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沉默地离开。
这些,也是青禾听门房的小厮嚼舌头听来的。她说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
我正对着一本前朝地理志,上面记载着北地某处山脉的矿藏。闻言,笔尖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又过了几日,父亲派人悄悄送来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几锭银子,一套半新的文房四宝,还有一本薄薄的、没有署名的账册。送东西的小厮低声说:“老爷嘱咐,书铺是个清静地,让小姐……暂且安心。”
我翻开账册,里面是母亲嫁妆里一些田庄铺面多年来的收支简录,笔迹是父亲的。最后几页,有几条用极淡的墨迹写的备注,日期是近两年的,涉及几条货物的往来,数额不大,但接收的商号名字有些眼熟,我似乎在崔氏陪嫁管事的口中听到过。
我将账册合上,压在枕下。父亲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书铺是幌子,也是庇护所。那本账册,或许是他能给我的、仅有的提示,或者说是考验。
我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进出来往书铺的人。柳树巷偏僻,来的多是些潦倒书生、算命先生,或者附近穷苦人家的孩子,来蹭些不要钱的杂书看。于掌柜老眼昏花,耳背,但人老实,守着店,偶尔和我念叨几句街坊闲话。
我让青禾偶尔去街上采买时,多听听,多看看,尤其是东市西市那些热闹地界的消息,物价变动,货物往来,甚至是官员家的仆役采买了什么稀奇东西。
信息很碎,像散落的珠子。我需要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
转机出现在一个阴沉的下午。天色晦暗,像是又要下雪。一个穿着灰色棉袍、戴着厚厚毡帽的中年男人走进书铺,他低着头,脚步很快,径直走向最里面堆满落灰杂书的角落,似乎不想引人注意。
但他袖口露出的一小截里衣面料,是上好的湖绸,绝非普通百姓能穿得起。而且,他身上有一股极淡的、混合着药材和尘土的味道,不像京城本地人。
他在角落里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本讲边塞风物的旧书,拍了拍灰,拿到柜台结账。书很旧,标价五十文。他放下一块碎银子,约莫二钱,说不用找了,拿起书就要走。
“客人留步。”我开口叫住他。
他身形微顿,回过头,毡帽下的眼睛锐利地扫了我一眼,随即垂下,语气平常:“小姐还有事?”
“这书年代久远,其中所载山川路径,与现今或有出入。客人若是要去北边,还需以最新舆图为准。”我一边说,一边留意他的反应。
他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语气依旧平淡:“多谢小姐提醒,只是买来随便翻翻。”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匆匆离开,很快消失在巷口。
我走到他刚才翻找的角落,蹲下身,仔细查看。灰尘有被拂动的痕迹,在一堆破旧的地方志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匆匆塞了进去。我伸手探入,摸到了一个硬硬的、用油布包裹的小物件。
我没有立刻拿出来,而是站起身,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到柜台后。
直到傍晚打烊,于掌柜回后院歇息,青禾在厨房准备简单的晚饭,我才闩好铺门,点起油灯,回到那个角落。
油布包不大,入手沉甸甸的。打开,里面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黑色铁牌,非金非木,触手冰凉,边缘有磨损的痕迹,正面刻着一个扭曲的、我不认识的符号,背面则光洁无纹。铁牌底下,还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极薄的纸笺。
我展开纸笺,上面用极其细小的字写了几行,像是某种代号和数字。
“癸七。朔州。三百石。腊月初五。老地方。”
字迹潦草,墨色很新。朔州,北地边城。三百石,是粮食?腊月初五,就是五天后。“老地方”是哪里?
我盯着那块铁牌和纸笺,心跳慢慢加快。这不是普通的遗失物。那个灰衣人,也绝非普通的书客。他冒险回来寻找,说明这东西很重要。他可能还会再来。
我将铁牌和纸笺重新用油布包好,没有放回原处,而是藏在母亲旧书箱的夹层里。那里堆满了她生前誊抄的诗文,无人会翻动。
第二天,灰衣人果然又来了。这次他更急切,几乎将那个角落翻了个底朝天,甚至挪开了沉重的书架。最终一无所获,他脸色阴沉地离开了。
我躲在柜台后,借着书架缝隙观察他。他离开时,袖中似乎有寒光一闪而过。是匕首吗?
这件事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荡开细微的涟漪。我开始更加留意进出书铺的陌生面孔,尤其是那些看起来与这清冷书铺格格不入的人。
又过了两日,傍晚时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巷口。车上下来两个人,都披着厚重的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们径直走向书铺对面那家早已关门歇业的茶楼后院。那里荒废已久,院墙坍塌了一半。
我本已准备打烊,见此情形,心中一动,示意青禾噤声,吹灭了柜台上的油灯,只留后院卧室一点微光。我悄悄挪到临街那扇破旧的窗户后面,透过一道缝隙往外看。
那两人进了茶楼后院,似乎在低声交谈。风雪声太大,听不真切。其中一人身形较高,偶尔抬手比划,动作间,斗篷帽子滑落些许,露出下颌清晰的线条和一截挺拔的鼻梁。
我的呼吸微微一滞。即便只看过一眼,在满堂红烛光影里,隔着盖头的惊鸿一瞥,我也认得出——那是沈彻。
另一人背对着我,身形清瘦些,披着玄色斗篷,似乎更谨慎。他们交谈了片刻,高个子(沈彻)似乎有些激动,声音略高了几分,风雪送来了几个零碎的词:“……证据不足……军粮……赵……手伸得太长……”
军粮?赵?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时,背对我的那人抬手,似乎按了按沈彻的肩膀,示意他冷静。他转过头,朝书铺这边望了一眼。
昏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那目光仿佛隔着风雪和破旧的窗纸,在我藏身之处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清冷,锐利,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沉静。
是靖王萧珩。虽然我只在几年前的一次宫宴遥望中见过一次,但那种迫人的气度,不会错。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密谈?柳树巷,揽月斋对面荒废的茶楼后院……难道是那个“老地方”?
沈彻和萧珩,一个是镇国公世子,一个是深得帝心的年轻王爷,他们密谈的内容涉及军粮,还有某个“赵”……是赵王吗?那个权势煊赫、以贪婪暴戾著称的藩王?
那个灰衣人,铁牌,纸笺上的“朔州”、“三百石”、“腊月初五”……这些碎片,似乎被一根无形的线隐隐串联起来,指向某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方向。
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来。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窗外,风雪更急了。那两人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不再交谈,前一后迅速离开,消失在迷蒙的雪夜中。
巷子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卷着雪粒,扑打在窗纸上的沙沙声。
我坐在地上,久久未动。膝盖被冻得麻木,心里却有一簇小小的火苗,在冰层下悄然燃起。
那不再是自怨自艾的凄楚,也不是茫然无措的冰冷。
那是一种近乎尖锐的清醒,混杂着隐隐的、对未知危险的恐惧,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我似乎,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平静水面下,汹涌暗流的一角。
而沈彻,那个在成婚当日抛下我去救别人的夫君,他此刻卷入的,究竟是什么?
还有靖王萧珩……
我将脸埋进臂弯,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和陈年灰尘的味道,还有窗外透进来的、凛冽的冰雪气息。
腊月初五。朔州。三百石。军粮。
老地方。
茶楼后院。
我慢慢抬起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雪光映照下,远处太师府方向,只有几点零星灯火,仿佛隔着一重厚重的雾。
我将铁牌和纸笺藏得更隐秘了些。
接下来两天,我让于掌柜留意,是否再有生面孔来寻东西,尤其是翻找那个角落。自己则把母亲留下的旧账册和最近让青禾记下的、听来的零碎消息,铺在灯下,一遍遍比对。
账册上父亲淡墨备注的那几家商号,有一家叫“隆昌行”的,专走北边商路,主顾多是边军后勤采买的小吏。青禾从东市粮铺伙计那里听来一耳朵闲话,说今年北边军粮的成色似乎不如往年,但价格却没降,还隐隐涨了些。伙计抱怨,连带着京里一些粗粮都贵了。
“朔州”、“三百石”、“腊月初五”。
三百石粮食,不是小数目。腊月初五,就是后天。
“老地方”……真的是对面那荒废的茶楼后院吗?
我合上账册,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一半是恐惧,一半是一种近乎自毁般的好奇。
如果真是军粮弊案,牵扯进去,必是杀身之祸。我只是个被家族半抛弃的庶女,栖身在这破旧书铺,苟延残喘。
可我闭上眼,就是满堂宾客讥诮的目光,是盖头被掀开时刺目的天光,是沈彻抱着姜云舒头也不回的背影,是崔氏刻薄的嗓音,是王嬷嬷放下陈米时那鄙夷的眼神。
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在看不见的地方,日日夜夜,绵绵密密地疼。
我不想再这样疼下去。
即便前路是刀山火海,或许,也比困在这无声的、冰冷的泥沼里强。
腊月初四,雪停了,天色依旧阴沉。崔氏派人来了。
这次不是王嬷嬷,而是她身边另一个得力婆子,姓李,面相更凶。带着两个粗使仆妇,径直闯进书铺后院。
“三小姐,夫人有令,年关将至,府里各处都要洒扫整理,人手不够。青禾这丫头原就是府里的家生子,得调回去帮忙。”李婆子叉着腰,语气不容置疑,“即刻就跟老奴走。”
青禾吓得脸色发白,躲到我身后,紧紧抓住我的衣袖。
我挡在青禾面前,看着李婆子:“嬷嬷,青禾自小跟着我,我的饮食起居离不得她。府里若缺人手,我的月例银子可以再扣些,请母亲另行雇人就是。”
“哟,三小姐这话说的,”李婆子嗤笑一声,“您那点月例银子,怕是雇个粗使婆子都不够。夫人这也是体恤,让青禾回府里,好歹有口热乎饭吃,跟着您在这破地方,喝西北风吗?”
她身后两个仆妇已经上前,要来拉青禾。
“站住。”我声音不高,却让她们动作一顿。
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掂了掂,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这是父亲后来悄悄送来的银子,我尚未动用。我将布袋扔到李婆子脚下。
“这里是十两银子。够雇几个短工了。青禾,我留下。”
李婆子低头看了看钱袋,又抬眼打量我,眼神惊疑不定。大概没想到我能拿出这笔钱,态度也如此强硬。
她弯腰捡起钱袋,捏了捏,脸上挤出一点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三小姐倒是阔气。既如此,老奴便回去禀明夫人。只是夫人若怪罪下来……”
“母亲若是怪罪,我一力承担。”我打断她,“不送。”
李婆子碰了个软钉子,掂量着银子,到底没再强行要人,带着仆妇走了。临走前,那阴恻恻的眼神在书铺里扫了一圈。
青禾扑通一声跪下来,泪流满面:“小姐,您不该为了奴婢……那是老爷给您的……”
“银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把她拉起来,“你跟我在这里,就不是喝西北风。去,把门关好,今天不做生意了。”
打发了崔氏的人,我心里并无轻松。十两银子买得了一时安宁,买不了长久。崔氏这是在试探,也是在敲打。她不会轻易放过我。
下午,我换了身最不起眼的灰布棉裙,用头巾包住头发,脸上抹了点锅底灰,对青禾交代几句,从书铺后门悄悄溜了出去。
我不能坐等腊月初五。我得去看看那个“老地方”。
茶楼后院的院墙塌了一半,我很容易就翻了进去。院子里积着厚厚的雪,杂**草丛生,只有一行新鲜的脚印,从倒塌的院墙缺口延伸向荒废的后厨方向。脚印很深,看来来人身形不轻,或者携带着重物。
我顺着脚印,小心翼翼地走到后厨门口。木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
推开门,一股更浓的灰尘和霉味涌出。借着门口透进的光,能看到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瓦罐和腐朽的木头。脚印在这里变得杂乱,延伸到灶台后面。
我蹲下身,仔细查看灶台附近的地面。有拖拽的痕迹,一些陈年积灰被擦掉了。我伸手摸了摸灶台底部,触手冰凉坚硬。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
这不是普通的灶台。
我站起身,环顾四周。后厨不大,除了这个灶台,就是一个废弃的水缸,一堆烂木头。水缸里结了冰,冰面上覆盖着雪。
如果我是沈彻或者那个灰衣人,会把重要的东西藏在哪里?
目光落在水缸上。我走过去,费力地挪开破了一半的缸盖。缸底除了冰,空空如也。正要放弃,忽然瞥见水缸内侧靠近底部的地方,似乎刻着什么。
我用袖子擦掉冰面上的浮雪,凑近了看。
是一个模糊的符号。和我藏起来的那块铁牌上的扭曲符号,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简陋,像是仓促刻上去的。
符号下方,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指向灶台方向。
心脏猛地一跳。
我回到灶台边,这次更加仔细地摸索。在灶台侧面靠近地面的位置,发现了一块略松动的砖。用力一抠,砖块被取了出来,后面是一个小小的、黑黢黢的洞口。
伸手进去,摸到了一个油布包裹,和之前那个差不多大小。
拿出来,打开。里面是几张叠起来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盖着模糊的红色印章。最上面一张,抬头是“朔州卫军粮调度录副”,日期是两个月前。里面提到了几批粮草的数目、接收人、仓廪位置,其中一行被朱笔圈了出来:“丙字号仓,新粮三百石,验讫。”旁边有潦草的批注:“米色陈,有霉味,拒收。上官强令入库。”
批注的笔迹,和铁牌下那张纸笺上的字迹,极为相似。
下面几张纸,是一些往来书信的抄件,字迹各异,内容隐晦,但反复出现“赵管事”、“上头吩咐”、“打点”、“分润”等字眼。落款处有几个不同的花押,其中一个,看起来像个变体的“崔”字。
崔?
我手一抖,纸张差点掉进雪里。
崔氏娘家?
不对,崔氏娘家是清贵文官,并不直接经营粮草。但崔氏的陪嫁里,确实有几间商行……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如果崔氏娘家,或者与崔氏密切相关的人,卷入了军粮弊案……那父亲知道吗?他给我那本带备注的账册,是提醒,还是无意?
我将纸张按原样叠好,用油布包回,塞回原处,砖块复位,尽量抹去痕迹。做完这一切,额头上已经渗出冷汗。
正要离开,院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还有压低的说话声。
“……确定是这里?”
“灰鹞留下的记号指向这边,货应该快到了……”
“妈的,这鬼天气……盯紧点,别出岔子,这批‘沙子’要紧……”
声音越来越近。
我屏住呼吸,闪身躲到水缸后面。水缸勉强能挡住我瘦小的身形。
两个穿着短打、做脚夫打扮的男人从倒塌的院墙缺口走了进来。他们警惕地四下张望,其中一人径直走向灶台。
“上次的‘砖头’取走了,新的还没放。腊月初五……就是明天。”那人检查了一下灶台,低声道。
“灰鹞折了,东西丢了。上头很恼火。明天交接,得多带几个人。”另一人道,“这破地方,真能行?”
“灯下黑。越不起眼越好。”
他们又低声交谈了几句,用的是我听不懂的黑话,然后匆匆离开。
我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又等了一会儿,才从水缸后出来,手脚冰凉,几乎冻僵。
“灰鹞”……是那个灰衣人吗?他“折了”?是死了,还是被抓了?
“沙子”是指粮食?还是别的什么?
明天,腊月初五,这里会有交接。
我逃也似的离开茶楼后院,回到书铺,心跳如擂鼓。青禾看我脸色苍白,一身灰尘,吓了一跳,连忙帮我打水洗漱。
“小姐,您去哪儿了?吓死奴婢了。”
“没事,”我掬起冷水扑在脸上,冰凉的感觉让我稍微镇定了一些,“去见了个人,谈点旧书生意。”
青禾将信将疑,但没再多问。
夜里,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漆黑的屋顶。那些纸张上的字句,那两个脚夫的对话,还有沈彻与萧珩在风雪中的身影,在我脑子里反复盘旋。
这是一个旋涡。而我,已经站在了边缘。
跳进去,可能尸骨无存。
退回去,继续做太师府里那个任人践踏、无声无息的庶女,或许能苟活,但一辈子都活在盖头被掀开那日的冰冷目光里。
我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冰冷的枕头。
腊月初五。
白天,书铺照常开门,一个客人也没有。于掌柜靠在柜台后打盹。我坐在窗边,看似在看书,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对面荒废的茶楼。
一整天,茶楼那边毫无动静。
天色渐渐暗下来,又开始飘起细小的雪粒。我让青禾早早关了铺门,热了简单的粥菜。吃饭时,我显得心不在焉。
“小姐,您是不是……还在想那天的事?”青禾小心翼翼地问。
“哪天?”
“就是……国公府……”青禾声音低下去。
我摇摇头:“不想了。”
想也没用。
戌时末(晚上九点),雪下得大了些。我换上深色的旧棉袄,用布条扎紧袖口裤脚,对青禾说:“我出去一趟,你看好门,无论谁叫门都别开。如果我天亮前没回来……”
“小姐!”青禾抓住我的胳膊,眼圈红了,“您要去哪儿?太危险了,奴婢跟您一起去!”
“你去没用。”我轻轻掰开她的手,“记住我的话。如果……我没回来,这铺子和剩下的银子,都留给你和于掌柜。你们找个地方,好好过日子。”
“小姐……”青禾的眼泪掉下来。
我没再说什么,推开后门,闪身没入风雪弥漫的夜色中。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卷着雪片呼啸。我贴着墙根的阴影,快速向茶楼后院移动。心跳得厉害,手脚却异常冷静。
在离茶楼后院还有一条巷子时,我停了下来,躲在一个堆满杂物的拐角后面。这个位置,能看到后院倒塌的那段院墙,又不容易被发现。
时间一点点流逝。雪越下越大,落在身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我蜷缩着,尽量保持体温,眼睛死死盯着那边。
亥时正(晚上十点)左右,有动静了。
先是几辆蒙着油布的独轮车,被几个脚夫模样的人推着,吱吱呀呀地碾过积雪的街道,停在茶楼后门附近。然后,从不同方向,又陆续来了七八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聚拢在茶楼后院外低声交谈。
人数比我想象的多。
接着,一辆马车从巷子另一头驶来,马车普通,但拉车的马颇为神骏。马车停下,车帘掀开,下来一个人。
距离有些远,风雪又大,看不真切面容,但看身形举止,不是沈彻,也不是萧珩。那人披着厚斗篷,戴着风帽,被众人簇拥着,走向茶楼后院。
他们进去了。
我咬咬牙,从藏身处出来,借着风雪和夜色的掩护,猫着腰,沿着墙根慢慢靠近。
后院里有微弱的火光透出来,还有人低声说话和搬动东西的声音。
我摸到倒塌的院墙边,躲在一丛枯死的灌木后面,悄悄探出一点头。
院子里点起了两盏气死风灯,挂在残存的屋檐下。灯光昏暗,勉强照亮院中情景。
那几辆独轮车停在院子中央,油布被掀开,露出下面鼓鼓囊囊的麻袋。几个人正在卸货,将麻袋搬进后厨。
披斗篷的人站在屋檐下阴影里,旁边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正躬身汇报:“……三百石,都是上好的新米,掺了三成‘沙子’,绝对看不出问题。朔州那边已经打点好了,丙字号仓的刘仓使是自己人,验粮时走个过场就行。”
“路上没出岔子?”披斗篷的人问,声音压得很低,有些沙哑。
“没有,风雪大,反而好走。就是‘灰鹞’折了,他身上的东西……”
“废物!”披斗篷的人低声斥道,“东西务必找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些东西万一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
“是,是,小的已经加派人手去查了……”
“明天一早,这批货必须出城,走老路。‘沙子’单独装车,混在药材里,送到‘老药铺’。”
“明白。”
他们说的“沙子”,似乎不是指掺在米里的沙土,而是另有所指。
我正凝神细听,忽然,后颈寒毛倒竖!
一种被盯上的、极其危险的感觉骤然袭来。
我猛地回头。
巷子口,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站了一个人。
高大的身影几乎融在夜色里,只有一双眼睛,在雪光映照下,锐利如鹰隼,正冷冷地看向我藏身的方向。
他什么时候来的?我竟然一点脚步声都没听到!
那人动了,迈开脚步,不疾不徐地朝我走来。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跑!
脑子里的念头刚刚升起,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我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跑,那里堆满杂物,地形复杂。
但没跑出几步,身后风声袭来!
一只大手猛地捂住了我的嘴,另一只手臂铁箍般圈住我的腰,将我整个人往后拖去!力量悬殊太大,我拼命挣扎,踢打,却像撞上一堵墙。
鼻尖闻到一股冷冽的、混合着淡淡沉香气味。
不是那些脚夫身上的汗味和尘土气。
我被拖到巷子更深的阴影里,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捂住我嘴的手松开了,但另一只手仍牢牢制住我的肩膀。
“别出声。”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和难以置信,“你怎么在这里?”
我猛地抬头。
借着远处茶楼后院透出的微弱灯火,和漫天飘落的雪花,我看清了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深邃,锐利,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怒,探究,还有一丝……后怕?
沈彻。
他手上的力道很大,捏得我肩膀生疼。那双总是显得温润含笑的眼,此刻在昏暗光影里,只剩下逼人的锐利和冰寒。雪落在他睫毛上,很快融成细小的水珠。
“放开。”我压低声音,试图挣脱。
他非但没松手,反而将我往墙根阴影里又压了压,目光扫过我身上沾满雪屑的灰布旧袄,眉头紧锁:“姜月见,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来这里做什么?”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沉沉的怒意。
“与你无关。”我偏过头,避开他过于迫近的视线。鼻尖那股冷冽的沉香气息,混杂着风雪的味道,无端让人心烦意乱。“沈世子此刻不该在府中,安慰你那落水受惊、需要你跳湖去救的长姐吗?”
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太尖刻,太像怨妇。这不符合我此刻该有的立场——一个无意撞破秘密的、需要自保的旁观者。
沈彻明显愣了一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圈住我肩膀的手微微松了一瞬,随即又收紧。“那日之事……”他开口,声音有些艰涩。
“不必解释。”我打断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世子有世子的考量,我有我的去处。今日偶遇,纯属意外。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这就离开。”
说完,我用力去掰他的手。
“偶遇?”他嗤笑一声,非但没松,另一只手反而抬起,拂开我额前被雪打湿的乱发,指尖擦过我冰凉的皮肤,带着灼人的温度。“穿着这身衣裳,躲在这种地方,你说偶遇?”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我所有的伪装,“那‘灰鹞’身上的东西,是不是在你手里?”
我心里猛地一沉。他果然知道灰衣人,也知道丢了东西。
“我不知道什么灰鹞白鹞。”我强自镇定,“沈世子,你再不放手,里面的人怕是会被惊动。”
仿佛为了印证我的话,茶楼后院的方向传来一声低喝:“谁在那儿?!”
脚步声和灯笼的光晃动着朝巷口逼近。
沈彻眼神一凛,不再废话,一把将我拦腰抱起!我惊得差点叫出声,又硬生生忍住。他身形极快,几个起落,便带着我掠过杂乱的巷弄,翻过一道矮墙,落在另一条僻静无人的后街上。
寒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他放下我,但手仍牢牢扣着我的手腕,不容我逃跑。
“东西。”他言简意赅,伸出手。
“我说了,我不知道。”我试图抽回手,纹丝不动。
“姜月见,”他连名带姓叫我,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军粮案牵连甚广,背后是赵王。你一个深闺女子,卷进来只有死路一条。把东西给我,我送你回书铺,今晚之事,就当从未发生。”
深闺女子?我看着他,忽然想笑。是啊,在他眼里,我大概永远是那个婚礼上被抛下、只能由父亲带回家的可怜虫。
“沈世子,”我迎上他的目光,不再闪躲,“若我真有那所谓的东西,交给你,然后呢?回到揽月斋,继续等着嫡母克扣月例,等着长姐将我视为眼中钉,等着哪天被随便配个阿猫阿狗打发掉,或者像今天这样,被随便找个由头处置了?”
我顿了顿,感受到手腕上他的力道似乎松了一丝。“我是什么都没有。但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才没什么可失去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世子爷,您说是不是?”
他凝视着我,眼神深不见底。风雪在我们之间打着旋儿。
“你想要什么?”良久,他问。
“自保之力。”我答得很快,“或者,至少是公平交易的机会。东西可以给你,但我要知道,我能得到什么。不是施舍,是交换。”
他沉默着,像在评估我的话,评估我这个人。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悠长。
“你胆子很大。”他最终说道,语气听不出喜怒,“但也很蠢。你以为凭一点不知从哪里得来的零碎线索,就能跟我,跟靖王,甚至跟赵王谈条件?”
“蠢不蠢,试试才知道。”我微微抬起下巴,“至少,我现在站在这里,听到了不该听的,看到了不该看的。而世子你,似乎并不想杀我灭口。”
他忽然笑了,很淡的笑意,转瞬即逝,却冲淡了眉眼间的冷峻。“杀你?然后让姜太师白发人送黑发人,再让全京城看一次镇国公府的笑话?”
这话刺耳,但也是事实。我的生死,牵动着太师府和国公府那微妙又脆弱的颜面平衡。
“东西不在身上。”我见他态度松动,趁机道,“藏在安全的地方。沈世子若信得过,我们可以换个地方谈。这里,”我看了看空无一人的街道,“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松开了我的手腕,后退半步,拉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带路。”
我揉了揉被他捏得发红的手腕,转身,朝着揽月斋的方向走去。他没有并肩,而是落后我半步,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回到书铺后门,我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青禾带着哭腔的、压低的声音:“谁?”
“是我。”
门立刻被拉开一条缝,青禾红肿着眼睛探出头,看到我身后的沈彻,吓得差点叫出来。
“没事,是……客人。”我侧身让沈彻进来,对青禾使了个眼色。青禾虽然惊疑不定,还是迅速关好门,守在通往前铺的门边,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后院狭小,只有一间卧房和一间小小的灶间。我引沈彻进了卧房。屋里只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光线昏暗,陈设简陋,只有一床一桌一柜,和两把旧椅子。
他站在那里,与这陋室格格不入。昂贵的玄色锦缎袍角沾了雪泥,他却浑然不觉,只打量着这间屋子,目光在桌上摊开的旧账册和几本边塞地理志上停留了片刻。
“东西。”他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直奔主题。
我从母亲旧书箱的夹层里取出那个油布包,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他打开,拿起那块黑色铁牌,仔细看了看正反两面,又展开那张写着代号的纸笺,眉头微蹙。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几张我从灶台暗格里取出的纸张抄件上,脸色骤然变得凝重。
他看得很仔细,逐字逐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油灯的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些,是你从茶楼后院找到的?”他问,没有抬头。
“是。”我没有隐瞒,“今天下午去查看时发现的。那个符号,和铁牌上的一样。”
“你还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他抬起眼,目光如电。
我将下午听到那两个脚夫的对话,以及晚上看到交接、听到“沙子”、“老药铺”等零星信息,选择性地告诉了他,略去了我对“崔”字花押的猜测。
他听完,良久不语,只是将那些纸张重新叠好,连同铁牌纸笺一起,收进自己怀中。
“这些我带走。”他说,“今晚你看到的、听到的,全部忘掉。不要再靠近柳树巷,不要再打听任何与军粮、赵王有关的事情。崔氏那边若再找你麻烦,”他顿了顿,“我可以……”
“不必。”我打断他,“嫡母与长姐,是我的家事,不劳世子费心。”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最终归于平静的深邃。“你方才说,要公平交易。”
“是。”
“你要什么?”
“信息。”我直视他,“关于这个案子的,不涉核心机密,但足以让我判断局势、规避风险的信息。作为交换,我可以继续留在柳树巷。这里偏僻,人来人往杂,或许还能听到、看到一些你们注意不到的东西。当然,前提是,我的安全需要保障。”
他似乎在权衡。窗外风雪呜咽。
“你知道你在要求什么吗?”他缓缓道,“与虎谋皮。”
“总好过任人宰割。”我毫不退缩,“世子可以选择拒绝。但这些东西的抄件,”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都记下了。过目不忘,算是我为数不多的长处之一。”
他瞳孔微微一缩,显然没料到这一点。
“姜月见,你真是……”他摇了摇头,不知是叹息还是什么,“令尊知道你这般……胆大妄为吗?”
“父亲希望我清静度日。”我垂下眼帘,“但树欲静而风不止。”
又是一阵沉默。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沉静,“我可以答应你。定期会有人将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递给你。你若有发现,通过于掌柜传递——他是靖王的人。”
我心头一震。于掌柜?那个老眼昏花、耳背的于掌柜?
“不必惊讶。”沈彻似乎看出我的震惊,“揽月斋,本就是靖王暗中置办,用以收集市井消息的据点之一。只是近来……闲置了。”他看了我一眼,“你父亲将你安置于此,或许,并非完全无意。”
父亲知道吗?他知道这书铺的底细吗?还是仅仅巧合?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我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至于你的安全,”沈彻继续道,“我会留两个人在附近。非生死攸关,他们不会现身。”
“多谢。”我颔首。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
“那日湖邊,”他的声音很低,被风吹得有些模糊,“姜云舒落水,并非意外。有人推了她。而我……必须救。”
我怔住。
“推她的人,是赵王府的人。目的是制造混乱,试探我与靖王,也可能……是想搅黄那场婚事。”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晦涩,“无论如何,当众抛下你,是我之过。抱歉。”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很快没入门外漫天的风雪中。
我站在原地,良久未动。肩膀被他捏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手腕上也有一圈红痕。鼻尖似乎还残留着那股冷冽的沉香气息。
他最后那几句话,像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圈圈涟漪。
不是意外。是试探。是算计。
那么,我的盖头被当众掀开,父亲带我回家……这一切,是否也在某些人的算计之中?
“小姐……”青禾轻轻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和担忧,“那位……世子爷走了?他有没有为难您?”
“没有。”我回过神,走到桌边,吹灭了油灯,“去睡吧,没事了。”
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沈彻的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赵王、军粮、试探、算计……还有靖王,那个站在沈彻身边、气质清冷的年轻王爷。
我似乎被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而织网的人,远在云端,俯瞰着如蝼蚁般的众生。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崔氏没有再派人来,书铺的生意依旧清淡。于掌柜还是那副老眼昏花的样子,靠在柜台后打盹,对我偶尔的试探,回答得滴水不漏。
但我注意到,铺子外偶尔会多一两个生面孔,摆摊的,走街串巷的货郎,他们看似无意,目光却总会掠过揽月斋的门口。
沈彻说的“两个人”,大概就是他们。
腊月初十,于掌柜在清扫柜台时,“不小心”将一本账册掉在我脚边。我捡起来,随手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素笺。
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灰鹞已殁。‘沙’乃精铁,混粮入北,疑铸私兵。‘药铺’在城西榆林巷,掌柜姓胡,与崔氏远亲有旧。近日勿往。”
字迹挺拔锋利,不是沈彻的笔迹。是靖王萧珩?
“沙”是精铁?私铸兵器?这可比倒卖陈粮、以次充好严重百倍!赵王想干什么?囤积军械,谋反?
而“药铺”与崔氏远亲有旧……再次指向崔家。
我将素笺就着油灯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心底那股寒意,却越来越重。
又过了两日,青禾从街上回来,脸色有些发白。
“小姐,奴婢……奴婢听说了一件事。”她关好门,压低声音,“夫人……夫人和大小姐,好像在给您……相看人家。”
我正对着母亲留下的那本地理志描摹北地山川,笔尖一顿,一滴墨洇在纸上。
“相看人家?”我放下笔,“谁家?”
“听……听门房的小厮偷偷议论,好像是……西城兵马司指挥使,冯大人……”青禾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哭腔,“说是续弦,前面那位夫人是病死的,留下三个孩子……都还小。冯大人……都快四十了,而且,而且听说他喝醉了酒,会打人……”
西城兵马司指挥使,冯奎。一个靠裙带关系爬上来的粗鄙武夫,嗜酒暴戾,名声极差。续弦?怕是找个能生养、能干活、又能随意打骂出气的廉价保姆吧。
崔氏和姜云舒,果然不会让我好过。十两银子买来的安静,如此短暂。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就这两天……好像已经交换了草帖……老爷似乎不太愿意,但夫人说,说您已经是……是回门的姑娘,能有人要就不错了,还是正头娘子……”青禾的眼泪掉下来,“小姐,怎么办啊……”
正头娘子?好一个“正头娘子”。
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风灌进来,带着湿冷的雪气。天色阴沉,像是又要下雪。
“青禾,”我轻轻开口,“去把于掌柜请来,就说……我有些旧书,想托他帮忙估个价。”
于掌柜来得很快,依旧是那副昏聩老迈的模样,眼皮耷拉着,仿佛随时会睡着。
我将几本没什么价值的旧游记放在桌上,声音不高不低:“于伯,这几本书放了多年,也无人问津,您看能否帮忙寻个识货的,多少换些银钱,也好贴补家用。”
青禾被我支去前头看店了。
于掌柜慢吞吞地拿起一本,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下,浑浊的眼珠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我。“三小姐,这几本书……怕是值不了几个钱。老朽倒是认得几个收旧书的,不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最近风大雪急,旧书生意不好做,收书的人也谨慎,怕沾上不该沾的东西。”
他话里有话。
我点点头,拿起笔,在一张废纸上随手写了几个字:“榆林巷,胡,精铁。”写完后,将纸揉成一团,递给他。“那便算了。只是这书放着也是蛀了,烦请您得空时,帮忙问问隔壁街收破烂的老王头,看他肯不肯要。就说,是‘柳树巷揽月斋的旧纸,怕潮,得仔细着烧’。”
于掌柜接过纸团,看也没看,拢进袖中,眼皮依旧耷拉着。“晓得了。三小姐放心,老朽虽不中用,传个话还使得。”
他颤巍巍地抱着那几本旧书走了。
纸条能不能送到靖王手里,我不确定。但这是目前我能做的、最不惹人注意的试探和求助。我需要知道,我提供的这点微不足道的线索,是否真有价值,以及,那位靖王殿下,是否愿意在我这枚棋子尚未完全废掉之前,稍微抬一抬手。
接下来两天,我照常看书,理账,偶尔出门,在附近街巷慢慢走,留意着那些看似寻常的面孔。卖炊饼的汉子,补锅的老匠,甚至倚在墙角晒太阳的乞丐……他们的目光偶尔会与我交汇,又迅速移开。沈彻留下的人,还在。
腊月十二,青禾从外面回来,脸色比上次更差。
“小姐,打听到了……冯家那边,催得紧。说……说聘礼都准备好了,只等老爷点头,就……就过来下聘。”她声音发颤,“门房说,老爷在书房发了大火,摔了杯子,但……但夫人哭闹不休,说您留在家里也是丢人现眼,早嫁早了事,还说冯指挥使虽然年纪大些,但毕竟是正经官身,您过去是享福……”
享福?我几乎要冷笑出声。
“父亲……怎么说?”
“老爷……老爷没松口,但也没再说坚决反对的话。”青禾眼泪汪汪,“小姐,咱们逃吧!离开京城,去南方,去哪里都好!”
逃?能逃到哪里去?路引、户籍、盘缠,哪一样是容易的?更何况,崔氏和姜云舒既然动了这个心思,又岂会轻易让我脱离掌控?
“别怕。”我拍了拍她的手,冰凉一片,“还没到那一步。”
必须做点什么。被动等待,只有被摆布的份。
我想起沈彻那晚的话:“推她的人,是赵王府的人。”姜云舒落水,是赵王对沈彻和靖王的试探,也是搅局。那么,有没有可能,利用一下这件事?
以及,那账册上可疑的“崔”字花押,和“老药铺”与崔氏远亲有旧的消息……崔家,或者说崔氏的手,真的那么干净吗?
一个粗略的计划,在脑中渐渐成形。冒险,但值得一试。
腊月十三,是城中广化寺每月一次的庙会,香客云集,也是各家女眷出门上香、顺便相看交际的日子。我让青禾想办法,花了点钱,从太师府一个贪杯的门房嘴里套出消息,崔氏和姜云舒那日会去广化寺上香,为姜云舒“祈福压惊”。
同一天,西城兵马司指挥使冯奎,也会陪同他的上峰——一位兵部的老郎中,去广化寺后殿观摩新塑的罗汉像。
机会来了。
庙会那日,我早早起身,换上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袄裙,外面罩着青禾那件略显宽大的灰布斗篷,用风帽遮住大半张脸。给了于掌柜一块碎银子,只说出去走走,让他看铺子。
广化寺人山人海,香烟缭绕。我混在人群里,远远就看到了崔氏和姜云舒。她们被仆妇丫鬟簇拥着,正在大雄宝殿前上香。姜云舒穿着一身簇新的胭脂红织金缎斗篷,衬得小脸莹白,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恰到好处的轻愁,惹得周围几个相识的夫人小姐不住安慰。
我绕到后殿附近。这里人少一些,多是些文人香客,或像冯奎那样陪上官来的武官。冯奎很好认,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穿着五品武官的常服,正亦步亦趋地跟在一个干瘦的老头身后,点头哈腰,与传闻中暴虐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耐心等着。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崔氏和姜云舒上完香,往后殿这边走来,似是也要看看新塑的罗汉。冯奎那边,老郎中似乎累了,在廊下寻了个石凳坐下歇息,冯奎陪着说了几句,便告罪离开,大约是去解手。
时机到了。
我压低风帽,加快脚步,朝着冯奎离开的方向走去。在一条相对僻静、连接前后殿的穿廊拐角处,我与他“恰好”迎面相遇。
我像是没看清路,低着头匆匆往前走,不小心撞到了他胳膊上。
“哎哟!没长眼睛啊!”冯奎被撞得一晃,立时怒目圆睁,凶相毕露。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果然,即便是白天陪上官,他也偷喝了酒。
“对不住,对不住,大人恕罪。”我慌忙退开两步,声音怯怯,带着惊慌,风帽滑落些许,露出小半张脸。
冯奎原本的怒容,在看清我面容时,怔了一下。我今日未施脂粉,衣着朴素,但眉眼依稀能看出几分颜色。他眯起眼,上下打量我,酒气喷在我脸上:“你是哪家的小娘子?怎么一个人在此?”
“小女……小女是随家人来上香的,走散了。”我瑟缩着,眼睛却飞快地瞟了一眼穿廊另一头。很好,崔氏和姜云舒的身影已经出现了,她们正朝这边走来,似乎也看到了这里的动静。
“走散了?”冯奎嘿嘿笑了两声,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来拉我胳膊,“别怕,本官送你去找家人……”
就在这时,我猛地提高声音,带着哭腔:“大人!请您自重!小女虽是迷路,却也知礼义廉耻!您再靠近,我……我便喊人了!”
声音在相对安静的穿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已经走近的崔氏和姜云舒停住脚步,看了过来。周围零星几个香客也被吸引,驻足观望。
冯奎被我这一嗓子弄得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妈的!给脸不要脸!撞了本官还敢胡说八道!”他酒意上头,凶性毕露,竟扬起蒲扇般的大手,就要朝我脸上掴来!
“住手!”一声带着怒意的呵斥响起。
姜远山从崔氏身后疾步走来,脸色铁青。他今日休沐,竟也陪同妻女来了?
冯奎的手僵在半空,回头看见姜远山,酒醒了大半,连忙放下手,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姜……姜太师?您怎么在此?误会,都是误会!这丫头冲撞了下官,下官只是……”
“冯大人!”姜远山打断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我,又看向冯奎,语气沉冷,“佛门清净地,众目睽睽之下,对一小女子动手动脚,扬言打骂,这就是你西城兵马司指挥使的官威?”
“太师息怒!下官不敢!下官只是多喝了几杯,糊涂了!”冯奎额头冒汗,连连作揖。他官职远低于姜远山,又理亏在先。
崔氏和姜云舒也走了过来。崔氏看着我的眼神如同淬了毒,姜云舒则是一脸惊愕和隐隐的嫉恨——她大概认出了我,却没想到我会出现在这里,还惹出这样的事端。
“父亲。”我适时地低头,声音哽咽,身子微微发抖,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姜远山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有恼怒,有失望,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他没再理会冯奎,对崔氏沉声道:“还不带她回去!嫌不够丢人吗?”
崔氏咬牙,示意身边的婆子过来拉我。
我顺从地被拉走,经过姜云舒身边时,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快地说了一句:“长姐那日落水,岸边的青苔,好像被人特意泼了油呢。”
姜云舒浑身一震,猛地瞪大眼睛看向我,脸色瞬间白了。
我不再看她,低着头,跟着婆子快步离开。身后,还能听到姜远山对冯奎冰冷的训斥,以及冯奎唯唯诺诺的告罪声。
回太师府的马车上,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崔氏闭目养神,脸色铁青。姜云舒魂不守舍,时不时偷瞄我一眼,眼神惊疑不定。姜远山单独乘了另一辆马车。
回到我那冷清的小院不久,姜远山便来了。
他挥退青禾,关上门,第一句话便是:“今日之事,是你故意的。”不是疑问,是肯定。
我没有否认,垂首站在他面前。
“你好大的胆子!”他压着怒气,“利用为父,设计冯奎,还在广化寺那种地方!若今日为父不在,你待如何?若冯奎当真对你用强,你待如何?”
“父亲若不在,女儿也有脱身之法。”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至于冯奎,他不敢。众目睽睽,佛门之地,他好歹是个五品官。”
“你!”姜远山被我顶得一噎,指着我,半晌,颓然放下手,深深叹了口气,“你究竟想做什么?”
“女儿不想嫁给冯奎。”我直截了当,“也不想任由母亲和长姐摆布。”
“所以你就不惜毁了自己名声?今日之事传出去,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与陌生男子在寺庙拉扯,成何体统!”
“名声?”我轻轻笑了笑,那笑声里有些凉意,“父亲,从成婚那日盖头被掀开,女儿在京城,还有名声可言吗?嫁与冯奎那种人,难道就有体统了?”
姜远山哑口无言,脸上掠过一丝痛色。
“父亲,”我放缓了语气,“女儿知道,您有您的难处。母亲出身崔家,长姐婚事未定,您需要平衡。但女儿也是您的骨血。母亲嫁妆账册上那些备注,隆昌行的往来,还有……与赵王府或许有关的牵连,父亲,您真的全然不知,还是……有意纵容,甚至默许?”
姜远山猛地瞪大眼睛,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我,嘴唇翕动:“你……你从何得知这些?”
“父亲不必管我从何得知。”我迎着他的目光,“女儿只想求一条活路,一条不必仰人鼻息、任人宰割的活路。今日广化寺之事,冯奎当众失态,酗酒无行,辱及官声,这门亲事,他还有脸提,父亲也断不会再允。至于母亲和长姐那边……”
我顿了顿:“长姐落水之事,并非意外。推她的人,袖口有赵王府侍卫特有的鹰隼纹。父亲若不信,可细查当日湖边侍从。有些事,捂是捂不住的。女儿人微言轻,生死不足惜。但若因后宅妇人短视,牵累父亲官声,甚至卷入更大的旋涡,就非女儿所愿了。”
我将“赵王府”三个字咬得清晰。姜远山脸色变幻不定,震惊、狐疑、后怕,最后归于一片沉沉的晦暗。他背着手,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良久,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我,声音疲惫:“你母亲嫁妆的事,为父……确有察觉不妥,但牵涉甚广,投鼠忌器。云舒落水……竟有如此内情?”
“女儿不敢妄言,父亲一查便知。”
他又沉默了许久,终于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陌生,还有一丝……决断。
“冯家之事,为父会回绝。你……暂且安心待在揽月斋。你母亲和云舒那边,为父自有话说。”他走到门口,又停住,“月见,为父不知你从何处知晓这些,但……朝堂之事,水深难测,赵王……非你能招惹。好自为之。”
他推门离去,背影在萧瑟的庭院里,竟有几分佝偻。
我缓缓坐下,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一场豪赌,赢了一线生机。至少,冯奎这个火坑,暂时跳过去了。而父亲,似乎也开始重新审视我这个沉默寡言、几乎被他遗忘的庶女。
至于姜云舒……我那句关于“青苔泼油”的暗示,足以让她寝食难安一段时间了。以她的性子,必会去查,去闹。崔氏为了安抚她,短时间内,恐怕也顾不上找我麻烦。
然而,我并未轻松多久。
两天后,于掌柜在打扫时,“不小心”又掉了一本账册。里面夹着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蜡丸。
我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卷极薄的纸,上面只有四个字:
“胡记已焚。勿再查。”
字迹依旧是靖王那种挺拔锋利的风格。
胡记药铺,烧了?是意外,还是……被灭口?
纸卷在指尖微微颤抖。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天色依旧阴沉,雪似乎永远也下不完。
巷口,那个扮作乞丐的暗卫,依旧蜷缩在墙角,仿佛冻僵了。但我知道,他一直醒着。
“勿再查”……是警告,还是保护?
我关紧窗户,将纸卷凑近油灯,看着火苗将它吞噬。灰烬落在桌上,像一小撮黑色的雪。
棋盘已经摆开,落子无悔。
我拿起笔,蘸了蘸墨,在描摹了一半的山川舆图上,继续画下去。
线条蜿蜒,如同看不见的前路。
胡记药铺化为焦土的消息,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并未在京城掀起多大波澜。城西榆林巷一场“不慎走水”,烧掉一间不起眼的药铺,死了一个掌柜并两个伙计,在年关将近的琐碎喧嚣里,很快就被茶余饭后的新谈资取代。
只有知晓内情的人,才能嗅到那灰烬里残留的血腥与警告意味。
靖王的“勿再查”三个字,沉甸甸地压在我心头。不是不想查,而是不能,也无力再查。我像一只偶然撞入蛛网的飞虫,侥幸挣脱了一两根丝线,却更清晰地看到了整个罗网的庞大与狰狞。
腊月十八,于掌柜在核对一批新收的旧书账目时,“无意”中将一本前朝诗集递给我,说是一位老主顾托售,让我看看品相。
诗集是常见的版本,但其中一页夹着一张对折的素笺,质地细腻,隐有暗纹。
上面只有一行字,依旧是那挺拔锋利的字迹:“腊月廿二,酉时三刻,揽月斋后院。”
没有落款,没有缘由。
是靖王萧珩。他要见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直到油灯的火焰微微跳动,将纸张边缘映得透明。然后,我将素笺连同那一页诗,缓缓撕下,就着灯火点燃。灰烬飘落在冰冷的砚台里,像某种无声的祭奠。
腊月廿二,还有四天。
这四天里,书铺的生意依旧惨淡,但我让于掌柜挂出了“收购旧书、手稿、舆图、杂记”的牌子,价格比市面略高一线。陆陆续续,竟真有一些破落书生或家境艰难的人,拿着些不成套的残卷、零散的手抄本过来换钱。东西杂乱,但偶尔也能收到一两张有用的——某年某地的粮价流水,某次小规模剿匪的民间记述,甚至还有几页边军士卒私下誊抄的、语焉不详的军中俚语和抱怨。
我将这些零碎的信息分门别类,与之前母亲账册上的记录、青禾听来的市井闲谈,还有记忆中那几张被沈彻拿走的抄件内容,默默对照,拼凑。像完成一幅巨大的、残缺的拼图,每一片都模糊不清,但隐约指向北方,指向朔州,指向那批消失的“沙子”——精铁。
沈彻没再出现。但巷口那个“乞丐”和偶尔出现的“货郎”,依旧在。这是一种无声的监视,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腊月二十,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雪又下了起来。青禾正在前头上门板,忽然听到敲门声。
“掌柜的,收不收旧兵器谱?祖上传下来的,急着用钱。”一个略显粗哑的嗓音。
于掌柜应了一声,颤巍巍去开门。我坐在后院窗下看书,隐约觉得那声音有点耳熟。
门开了,风雪卷进来,带进一个裹着厚棉袍、戴着破毡帽的高大身影。他掸了掸身上的雪,抬起头,毡帽下露出一张被冻得发红、但眉眼依旧熟悉的的脸。
是沈彻。他竟扮作这副模样来了。
于掌柜显然认得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点点头,没多说,自顾自缩回柜台后打盹去了,仿佛进来的真是个普通的卖书客。
沈彻径直走到后院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我放下书,没有起身。
他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随手将破毡帽摘下,露出有些凌乱的发髻。棉袍臃肿,掩去了他平日的挺拔,倒添了几分落拓气。
他打量了一下这间依旧简陋的屋子,目光在我身上顿了顿。我穿着家常的半旧青袄,未施脂粉,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
“你倒是沉得住气。”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像是被风雪呛着了。
“不然呢?”我拿起火钳,拨了拨炭盆里将熄的炭火,“哭天抢地,还是悬梁自尽?”
他走到炭盆边,伸手烤火,沉默了一会儿。“广化寺的事,我听说了。”
“哦。”我淡淡应了一声,等着他的下文。
“做得不错。”他忽然说,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虽然冒险,但有效。冯奎被御史参了一本,纵酒失仪,辱及官身,罚俸半年,闭门思过。短期之内,没人敢再提与你的亲事。”
“多谢世子告知。”我依旧没什么波澜。这些消息,于掌柜昨天就“不小心”说漏嘴了。
“姜云舒落水的事,”他转过头,看着我,“你跟你父亲说了?”
“说了该说的。”
“他信了?”
“信不信,他都会去查。”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世子今日来,就为了说这些?”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他看着我,眼神深沉,像是想从我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胡记药铺的事,知道了?”
“嗯。”
“怕吗?”
“怕。”我坦诚道,“但怕有用吗?”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有时候,我真看不懂你。明明怕得要死,却偏要往最危险的地方凑。”
“因为没得选。”我拿起火钳,又拨了拨炭,让那点微弱的火苗燃得稍旺些,“世子高高在上,自然不懂蝼蚁求存,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只要有一线光亮,也会拼命爬过去。”
“我不是……”他话到嘴边,又停住了,转开视线,看着跳跃的火苗,“胡记被焚,线索断了。赵王那边,起了疑心,正在暗中追查。你这里,未必安全。”
“所以世子是来提醒我,还是来……”我顿了顿,“送我离开?”
他猛地转头看我,目光锐利:“你想离开?”
“想。”我答得干脆,“但走不了。没有路引,没有户籍,没有足够的银钱,我能去哪里?更何况,”我笑了笑,有些自嘲,“我现在恐怕已经入了某些人的眼,贸然消失,反而打草惊蛇,死得更快。”
他沉默了,良久,才低声道:“腊月廿二,靖王会来见你。”
“我知道。”
“他……”沈彻似乎想说什么,斟酌着词句,“他与我是盟友,但也是君。心思深沉,行事……有时不择手段。你与他打交道,需万分谨慎。”
“比起赵王如何?”我问。
沈彻一愣,随即苦笑:“半斤八两。”
“那我似乎没得挑。”我垂下眼帘,“多谢世子提醒。”
炭盆里的火渐渐旺起来,将斗室映得暖黄。两人一时无话,只听得窗外风雪簌簌。
“那日……”沈彻忽然又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在巷子里,我说的话,是真心的。”
我没接话。
“湖邊之事,是我对不住你。无论原因为何,让你受辱是事实。”他顿了顿,“我与姜云舒,并非外界传言那般。她于我,只是世交之妹,并无其他。那日救她,是情势所迫,也是……将计就计。”
“世子不必同我解释这些。”我打断他,“婚事已作罢,你我之间,并无瓜葛。如今,不过是各取所需的……合作者。”
“合作者……”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神有些晦暗,“也好。”
他站起身,重新戴上那顶破毡帽。“腊月廿二,我会在外围。你自己……小心。”
说完,他不再停留,推门走进风雪里。
我坐在原地,没有动。炭火的热气烘着脸,手却依旧冰凉。合作者。这个词,比任何虚妄的承诺或道歉,都更真实,也更安全。
腊月廿二,酉时三刻。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雪停了,风却更紧,刮得窗棂呜呜作响。青禾被我早早打发去睡了。于掌柜也歇下了,前铺一片漆黑。
后院的门被轻轻叩响,三长两短。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人,披着厚重的玄色狐裘,风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略显苍白的唇。他身后跟着一个同样装扮、气息沉稳的随从。
“姜姑娘。”来人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在这寒夜里格外清晰。
我侧身:“殿下请进。”
靖王萧珩迈步进屋,随从留在门外,悄无声息地掩上门,像一道沉默的影子融入黑暗。
他脱下狐裘,露出里面一身苍青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屋内灯光昏暗,却清晰映出他眉眼间的清贵与疏离,那是久居上位、生杀予夺蕴养出的气度,与沈彻的温润内敛截然不同。
他没有客套寒暄,目光在屋内简朴到近乎寒酸的陈设上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让我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坐。”他自己先在一把旧椅上坐下,姿态从容,仿佛身处宫殿华堂。
我在他对面坐下,中间隔着那张掉漆的方桌。
“胡记药铺,是赵王在京城的眼线之一,专司传递北边消息,兼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萧珩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你提供的线索,指向明确,价值不小。”
“殿下过誉,侥幸而已。”
“侥幸?”他唇角似乎极淡地弯了一下,转瞬即逝,“能从‘灰鹞’身上取得铁牌,能潜入茶楼找到密件,能在广化寺设计冯奎全身而退,若这都是侥幸,那满京城的勋贵子弟,九成九都是酒囊饭袋了。”
我沉默。在他面前,任何谦辞或掩饰都显得徒劳。
“沈彻说你过目不忘,”他继续道,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那几张密件,还记得多少?”
我闭上眼,那些字句仿佛烙印在脑海。“朔州卫军粮调度录副,丙字号仓,新粮三百石,验讫。批注:米色陈,有霉味,拒收。上官强令入库。落款花押七个,其中两个清晰,一个似‘崔’字变体,一个似‘赵’字连笔。另有三封书信抄件,提及‘赵管事’七次,‘打点’、‘分润’字样各四处,提及精铁‘走老河道’、‘药铺中转’。日期分别为去年九月、十一月,及今年元月。”
我一字不差地复述完毕,睁开眼。
萧珩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是更深的审视。“很好。”他颔首,“比沈彻带回的抄件更全。他漏了‘老河道’和元月的日期。”
沈彻漏了?是他没看清,还是……有意隐瞒?
“胡记被焚,线索看似断了。但‘老河道’是个方向。”萧珩继续说道,“北边往京里运‘沙子’,走官道查验太严。若走废弃的老河道,隐蔽,但需要熟悉水路的内应。赵王在工部有人。”
他几句话,便将一个更庞大的阴谋勾勒出轮廓。精铁走私,利用军粮押运做掩护,通过废弃河道秘密转运至京城某处,再由类似胡记药铺这样的据点分散处置或囤积。这需要军方、河道、京城地面多方勾结,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殿下告知我这些,不怕我泄露出去?”我问道。
“你会吗?”他反问,目光平静,“泄露出去,第一个死的是你。赵王不会容许知情人活着。沈彻或许会保你,但他保得了一时,保不了一世。更何况,”他顿了顿,“你父亲姜太师,似乎也并非全然清白。”
我的心猛地一紧。
“当然,”萧珩语气依旧平淡,“姜太师或许只是失察,或被姻亲蒙蔽。但一旦事发,失察之罪,也足以让他丢官罢职,甚至牵连家族。”
他在提醒我,也在警告我。我们坐在同一条船上,船下是万丈深渊。
“殿下需要我做什么?”我直接问。
“两件事。”萧珩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继续留在揽月斋。这里是市井,消息驳杂,你是女子,不易惹人注意。留意所有与北地、漕运、铁器、药材相关的零碎信息,无论多荒诞不起眼,汇总给于伯。”
“第二,”他看着我,“接近你长姐,姜云舒。”
我瞳孔微缩。
“赵王既然用她来试探沈彻,必然还有后手。姜云舒性格骄纵,易受挑拨。从她那里,或许能探听到一些内宅女眷间流传的、关于赵王府或崔家的消息。”萧珩的语气不带丝毫感情,仿佛在布置一项最寻常的任务,“你是她妹妹,虽有龃龉,但血脉相连,总有说话的机会。”
接近姜云舒?探听消息?这无异于与虎谋皮,甚至可能被她反咬一口,尸骨无存。
“很难?”萧珩微微挑眉。
“是。”我坦然承认,“我与她,早已势同水火。”
“水火也可暂时交融,只要利益一致。”萧珩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姜云舒最在意什么?无非是姻缘、容貌、名声。赵王许给她的,或许正是她梦寐以求的东西。而你,可以让她看清,那到底是美梦,还是陷阱。”
他转过身,玄色衣袍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当然,此事不急,也非必为。你可以拒绝。”
拒绝?拒绝之后呢?失去利用价值的棋子,在这盘棋里,还能活多久?
我沉默片刻,抬起头:“我做。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些助力。”
“说。”
“我需要钱,需要一些可靠的人手,至少,让揽月斋看起来像个正常营生的书铺,而不是随时可能关门的破落户。也需要一些……能够打动姜云舒的东西。”
萧珩看着我,忽然问:“你想要什么?不仅仅是钱和人手吧。”
我想要什么?
我想要不再被人随意摆布命运,想要有力量保护自己在乎的人,想要那些曾经轻贱我、践踏我的人,付出代价。
但这些话,不能说。
“我想要活着,好好地活着。”我说,“有尊严地活着。”
萧珩静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放在桌上。玉质温润,刻着简单的云纹,中间是一个古篆的“萧”字。
“凭此玉牌,可到城中‘博古斋’支取银钱,每次不超过二百两。人手,于伯会安排两个可靠的妇人,扮作帮佣,明日过来。至于能打动姜云舒的东西……”他略一沉吟,“过几日,宫中有批赏赐给各府的年节用度,其中有一斛合浦明珠,颗颗圆润,光泽极好。姜云舒曾向崔氏求而不得。我会让人‘漏’一颗到你手中。如何运用,你自己斟酌。”
合浦明珠……姜云舒确实眼馋了很久。崔氏一直说等将来她出嫁时添妆,却迟迟不肯拿出来。
“多谢殿下。”我将玉牌收起,入手温凉。
“不必谢我。”萧珩重新披上狐裘,“各取所需罢了。记住,你的命,现在和你探听到的消息一样有价值。珍惜它。”
他走到门口,随从无声出现,为他拉开门。风雪涌进来,吹动他狐裘的毛领。
“姜姑娘,”他迈出门槛前,忽然回头,清冷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你很聪明,也很大胆。但聪明人往往死得更快,因为他们总想掌控一切。好自为之。”
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隔绝了那道清冷迫人的身影。
我站在原地,良久,才慢慢坐回椅中。掌心握着那枚玉牌,硌得生疼。
炭火快要熄灭了,只剩一点暗红的光。
窗外,风声凄厉,如同呜咽。
新的一局,开始了。而这一次,我手中终于有了几枚可以落子的筹码,尽管微薄,尽管代价未知。
腊月的寒气,丝丝缕缕,浸入骨髓。
第二日一早,两个四十余岁、容貌寻常的妇人便敲响了揽月斋的门。一个自称姓周,一个姓吴,都是“博古斋”介绍来做帮佣的,手脚麻利,话也不多。周嬷嬷擅长厨艺和浆洗,吴嬷嬷则粗通文墨,能帮着整理书目账册。
于掌柜见了她们,只抬了抬眼皮,便继续打他的盹,仿佛一切理所应当。
有了人手,又有了靖王玉牌可以支取的银钱(我并未立刻动用,只取了些许应急),揽月斋终于有了点过日子的样子。漏风的窗户被仔细糊好,积年的灰尘被彻底清扫,周嬷嬷甚至用有限的食材,变着花样做出些可口的家常饭菜。书铺里杂乱的书架被吴嬷嬷分门别类重新整理,竟也显出几分清爽气象。
我让于掌柜依旧在前面守着,做出老迈昏聩的模样。自己则换了男装,用炭笔将眉毛描粗,脸上抹些暗色,带着吴嬷嬷,以“收购旧书”为名,去了几处城西破落户聚居的巷子。这里消息最为芜杂,也最易听到些上不得台面的秘辛。
果然,在一处茶馆的墙角,听几个老吏模样的闲汉喝酒吹牛,提到去年疏通漕运旧河道时,工部一位姓赵的郎中风头极盛,揽了不少油水差事,但河工里私下抱怨,说有些河段明明无需大动,却也被圈起来,不许旁人靠近,神神秘秘的。
赵?工部赵郎中?会是赵王的人吗?
我将听到的零碎记在心里,不动声色。
又过了两日,靖王允诺的那颗合浦明珠,通过周嬷嬷“买菜时捡到”的方式,送到了我手中。鸽卵大小,浑圆莹润,在昏暗光线下亦流转着淡淡华彩,确非凡品。
如何将这枚珠子,“自然”地送到姜云舒眼前,并让她相信,这珠子能到我手里,是某种“机缘”或“暗示”,需要仔细思量。直接送去太师府,太过刻意,且容易引起崔氏警觉。
机会来得很快。腊月二十五,是姜云舒的生辰。虽不是整寿,但崔氏疼爱女儿,依旧在府中办了小宴,请了几家交好的闺秀。我这个“丢尽颜面”的庶妹,自然不在受邀之列。
但我让青禾“无意间”向太师府里一个交好的、在姜云舒院里做三等丫鬟的小姐妹透露,三小姐在城西揽月斋,偶然得了本前朝失传的孤本琴谱,据说精妙绝伦,可惜自己不通音律,明珠暗投。
姜云舒擅琴,且极自负,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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