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晨起煮茶,见壶中水沸。咕嘟咕嘟的声响里,气泡由小变大,又在大到极致时破裂,归于虚无。我忽然想起《菜根谭》里的话:“世人为荣利缠缚,动曰尘世苦海。不知云白山青,川行石立,花迎鸟笑,尘亦仙也。”
世人皆求大——大宅、大名、大业,仿佛人生是一场不断扩容的容器竞赛。却少有人悟得:心大,则芥子可纳须弥;心小,则须弥亦成芥子。
去年深秋,在终南山访一老僧。茅檐低小,只容一榻一几。墙上悬着半幅残破的《心经》,案头供着一枝野菊。我问他:“师父住得如此逼仄,不觉委屈么?”
老僧斟茶,茶汤清浅,映出窗外千山暮雪。他说:“施主看这盏,小么?老僧看这天,大么?”
我一时语塞。他指着那枝野菊:“此花朝开暮落,不及牡丹之富贵,不比松柏之长寿。然它开时,整座山都小了。”
心容天地,亦安于微小。 这不是退守,而是一种辽阔的认领——认领生命本身的尺度,而非社会强加的尺码。
二
读《世说新语》,最爱王徽之雪夜访戴。乘兴而行,兴尽而返,至门不入。人问其故,答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这是一种大的心境。大雪满山,小舟一叶,他心中装的不是“必须见到友人”的执念,而是“乘兴”本身。门进与不进,都是圆满。
反观今人,往往心小。一份方案被退回,便觉天塌地陷;一句闲话入耳,便辗转反侧数日。我们把心缩成一枚针尖,于是世界处处是刺痛。其实那方案不过是纸上的墨迹,那闲话不过是风中的尘埃,是我们亲手将它们放大成了命运的巨石。
苏东坡贬谪黄州,写下“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彼时他无职无权,躬耕东坡,却写出了人生最旷达的文字。何也?心大了。大到可以容下乌台诗案的冤屈,容下“寂寞沙洲冷”的孤清,容下一顶斗笠、一蓑烟雨的卑微。
他在《前赤壁赋》中问客:“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这是小。随即又答:“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这是大。小与大,原是一念翻转。
三
庄子讲过一个故事:蜗牛角上有两国,左角曰触氏,右角曰蛮氏,争地而战,伏尸数万。读罢莞尔,继而心惊——我们不正是蜗角之争的触氏与蛮氏么?为几平米的房价涨跌焦虑,为职称名单上的先后计较,为朋友圈的点赞数患得患失。
世间真正的大事,往往穿着微小的外衣;而那些看似宏大的喧嚣,拆开不过是空的。
汪曾祺写草木虫鱼,写昆明的雨、高邮的鸭蛋、故乡的野菜。字句淡远,仿佛只是随手记些闲趣。但你细读,会看见一个老人在战乱、浩劫、颠沛之后,如何把心放宽到可以容纳一茶一饭的温度。他说:“四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这是看透大之后的真小,是历经沧海后的甘愿为水。
我曾在苏州园林见过一扇月洞门,上刻“涉趣”二字。门内不过方寸天井,苔痕上阶,草色入帘。但站在那门下,忽然觉得天地都静了。园林之妙,正在于以墙为界,界出了无限;以门为引,引向了幽深。大与小,在此和解。
四
有人问:心大,是否意味着不再进取?
非也。心大是格局,事小是姿态。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其心大矣;然他谪守邓州时,与民同乐,修百花洲,作《岳阳楼记》,笔底波澜不过是“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的寻常景致。
真正的心大,是知天地之大,故不拒涓埃;晓永恒之远,故不轻须臾。如王阳明所言:“心外无物。”不是唯心主义的呓语,而是说世界的意义,终究由心来丈量。
暮色四合,茶已三沸。我收起茶具,见壶底沉着几片茶叶,蜷缩如婴儿。它们曾在高山上承接云雾,在春风里舒展嫩芽,最终沉在这小小的陶壶中,释放出全部的芬芳。
这大概就是人生最好的状态:心大到可以装下山河岁月,又小到甘愿为一盏茶的滋味而停留。
大与小,原不是对立,而是同一条河流的上下游。上游是“看山不是山”的辽阔,下游是“看山还是山”的温柔。而我们,不过是在这河流中摆渡的人,既向往海的浩瀚,也贪恋岸的灯火。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大,又很小。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