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夫人,有份贺礼……未具名。”
盛如兰五十三岁寿辰那日,午宴正酣,仆妇捧来一只剔红海棠纹扁匣。
满堂珠翠谈笑骤停一瞬,无数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主位上那位雍容的诰命夫人,又迅速瞟向坐在她身旁、始终含笑应酬宾客的户部左侍郎文炎敬。
文炎敬执杯的手稳如磐石,面上温煦笑意分毫未减,只眼梢余光几不可察地掠过那匣子。
如兰染着丹蔻的指尖抚过光滑匣面,打开。
一叠泛黄诗稿,纸脆墨旧。
最上一页,是极年轻的笔迹,力透纸背,写的是一阕《鹧鸪天》。
她目光落到末尾题款处——
“赠吾妻,未敢呈。”
落款年月,是文炎敬进士及第、与她成婚的半年前。
满堂喧嚣刹那褪去颜色。
如兰指尖微微一颤,一片薄脆纸屑飘落。她抬起头,望向身侧已相伴三十五载、鬓角染霜的丈夫。
文炎敬恰好也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
他嘴角仍噙着那抹她看了一辈子的、温和妥帖的笑,眼底却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寂静。
贺寿的丝竹声,宾客的恭维声,窗外秋蝉声,忽然都隔了一层厚厚的水,模糊不清。
如兰缓缓合上诗稿。
她记得清楚,成婚三十五载,他从未赠过她半句诗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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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寿宴散尽,已是月上中天。
仆从们轻手轻脚收拾着残席,灯烛渐次熄灭,只剩正厅与内室还亮着。
如兰坐在内室窗下的黄花梨木榻上,那剔红匣子就放在手边小几上。她没再打开,只是看着。
烛火跳跃,在她依旧保养得宜、却终究刻上岁月痕迹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影。
门外响起熟悉而稳健的脚步声,停在帘外。
“夫人还未歇息?” 文炎敬的声音隔着细竹帘传进来,是惯常的温和,听不出半分异样。
“进来吧。” 如兰道。
帘子被撩起,文炎敬走了进来。他已换下今日见客的绯色官袍,穿着一身家常的深青直裰,少了朝堂上的持重,多了几分居家的清癯。
他目光自然地落在匣子上,旋即移开,走到如兰对面坐下,接过侍女奉上的热茶,慢慢用杯盖撇着浮沫。
“今日辛苦夫人了。” 他道。
“年年如此,谈何辛苦。” 如兰端起自己那盏早已温凉的茶,抿了一口,涩味在舌尖化开,“倒是那未具名的贺礼,颇有些意思。”
文炎敬吹茶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烛光映着他温润的眸子:“哦?不知是何人相赠,又是何物?竟让夫人这般记挂。”
如兰指尖点了点匣盖:“一些旧诗稿。老爷可要看看?”
文炎敬笑了笑,那笑容恰到好处地浮现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与不在意:“既是赠予夫人的寿礼,我怎好随意翻看。夫人若觉得有趣,看看便是。”
“我看过了。” 如兰看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是老爷年轻时的笔迹。”
文炎敬脸上那无懈可击的笑容,像是被风吹皱的池水,极轻微地波动了一下。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木几相触,发出极清脆的一声“叮”。
“是么?” 他声音平稳,“许是哪位故人,翻检旧物寻了出来,倒是有心。”
“落款是‘赠吾妻,未敢呈’。” 如兰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年月是嘉佑十七年,秋。那时,老爷刚中了进士,还未与我议亲。”
内室里极静,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的细微爆响,以及窗外秋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文炎敬沉默了片刻。
他伸手,拿起那匣子,打开。动作不疾不徐,如同平日翻阅户部文书。他抽出最上面那页诗稿,就着烛光看了半晌。
“确是拙笔。” 他竟承认得干脆,将诗稿放回,合上匣盖,推回如兰面前,“少年时不通世事,胡诌几句,见笑了。”
“既是赠‘吾妻’,” 如兰没有去接那匣子,只盯着他,“老爷那时,心中已有属意之人?”
这是三十五年来,她第一次问出这样的话。
出身高贵、下嫁清寒进士的盛家五姑娘,与谨小慎微、步步高升的文侍郎,汴京城里有名的“恩爱”夫妻。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儿女双全,门楣光耀。
没人问过这个问题。连她自己,也从未想过要问。
文炎敬迎着她的目光,那双总是含着谦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清澈见底,映着两点烛光,也映着她的面容。
“夫人,”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你我结缡三十五载,可曾见我纳过一妾,蓄过一妓?可曾听过半句关于我品行不端的流言?”
如兰心头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
是。他没有。清流之中,他几乎是异数。多少同年早已妻妾成群,唯有他,后宅始终只有她一人。连母亲王氏早年几次暗示她该为夫君张罗良妾,以显贤德,都被他亲自婉拒。
“老爷清正,朝野皆知。” 如兰道。
“那么,” 文炎敬身体微微前倾,隔着那张小几,与她距离拉近了些,“夫人以为,这‘吾妻’二字,除了夫人,还能指谁?”
他的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安抚,可话里的意思,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
不是别人。
只能是她。
可那时,他们明明尚未定亲。
“既是赠我,为何‘未敢呈’?” 如兰追问,袖中的手微微蜷起。
文炎敬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半晌,才叹了一声,那叹息轻得几不可闻。
“因为不敢。” 他道,回过头,嘴角扯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那时我是什么?一个新科进士,无根无基,家在闽南,清贫如洗。而夫人是什么?阁老夫人嫡出的千金,汴京盛府的五姑娘。云泥之别。”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飘远,仿佛回到了那个遥远的秋天。
“殿试放榜那日,游街路过朱雀门,我曾远远见过夫人的车驾。侍女簇拥,惊鸿一瞥。” 他声音更轻了,像是在叙述一个别人的故事,“回寓所后,鬼使神差,写了这些。写完了,自己也觉得荒唐可笑。岂非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便塞进了箱底,再未取出。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解释合情合理。
一个寒门学子,对高门贵女偶然生出的、注定无望的倾慕。小心翼翼,深藏心底。符合他一贯谨慎、甚至有些过于谨小慎微的性子。
如兰看着他被烛光柔和了轮廓的侧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却没有松开,反而拧得更紧。
太合理了。
合理得像早就备好的说辞。
“那这诗稿,” 她问,“如何到了今日,又由何人送出?”
文炎敬摇头:“这我便不知了。许是当年离京赴外任时,匆忙间遗落了些旧物,被哪位故仆拾得珍藏。辗转多年,恰逢夫人寿辰,便送了回来,也是全了一段缘分。”
他站起身,走到如兰身边,手掌轻轻按了按她单薄的肩。
“夜已深,夫人早些歇息吧。不过几页陈年废纸,不必挂怀。” 他语气温和,带着不容置疑的体贴,“明日还要入宫向贵妃娘娘谢恩,需得养足精神。”
说罢,他转身,走向通往书房的那道小门。
“老爷。” 如兰忽然叫住他。
文炎敬停步,回头。
“这诗稿,” 如兰抚摸着冰凉的剔红匣面,“我能留下吗?”
文炎敬凝视她片刻,点头:“本就是夫人的东西。”
小门轻轻合上。
内室里,只剩下如兰一人。
她重新打开匣子,取出那叠诗稿,就着烛光,一页页仔细看去。
不是一阕《鹧鸪天》。
是厚厚一沓,数十首。从嘉佑十七年秋,断断续续,写到嘉佑十八年春。
笔迹从最初的意气飞扬,渐至沉稳,最后几页,墨迹深深,力透纸背,几乎要将纸张划破。
内容也不全是风花雪月。
有科场艰辛,有对闽南故乡的思念,有对朝局的稚嫩见解,甚至还有几首,隐隐流露出对当时几位炙手可热的朝中重臣的讥讽与不满。
而出现最多的意象,是“海棠”。
“东风夜放海棠梢”,“海棠院落月昏黄”,“犹恐夜深海棠睡”……
盛府她的闺阁外,就有一株极大的西府海棠。年少时,她常在海棠树下嬉戏。
他的手,真的曾在那般遥远的岁月里,为她写过这么多诗句吗?
如兰指尖拂过那些早已干涸的墨迹,心头涌起的,不是感动,而是一股越来越浓的寒意。
如果真是情深不敢言,为何在成婚之后,整整三十五年,他从未提过只字片语?以他后来位极人臣的城府,将这些少年情愫作为夫妻间的情趣谈及,岂不比深埋心底更能增进情意?
他不但不提,甚至表现得,仿佛从未有过这段心事。
直到今日,这诗稿以这种诡异的方式出现。
赠礼人是谁?
目的何在?
而她的丈夫,方才那番情真意切的剖白里,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烛火“啪”地又爆开一个灯花。
如兰蓦然惊醒,将诗稿按在胸口。
她忽然想起,嘉佑十八年春,诗稿中断的那个月份。
正是宫中传出要为几位皇子选妃,母亲王氏开始频繁带着她出入各种筵席,暗暗相看各家子弟的时候。
也是那时,父亲盛纮,第一次在书房单独召见了新科进士文炎敬。
第二章
次日,盛如兰按品大妆,乘轿入宫,向如今圣眷正隆的盛贵妃谢恩。
贵妃是盛家长房嫡女,如兰的堂姐。因着这层关系,加上文炎敬在户部的位置举足轻重,贵妃对如兰一向亲厚。
赐座,看茶,闲话家常。
贵妃年纪比方兰略小,保养得宜,气度华贵,言谈间却依旧带着盛家女儿特有的爽利。
“昨日你寿辰,本宫赐下的那对翡翠镯子,可还喜欢?”
“娘娘厚赐,臣妇感激不尽。” 如兰恭敬回话。
贵妃笑了笑,屏退左右,只留两个心腹宫女在远处伺候。
“这里没外人,五妹妹不必拘礼。” 贵妃端起粉彩茶盏,语气随意了些,“听说,昨日寿宴上,出了点小插曲?”
如兰心头一凛。
宫里的消息,未免太快了些。
她面色不改,微微垂下眼帘:“劳娘娘挂心。不过是一份未具名的旧礼,许是故人念旧,并无特别。”
“旧礼?” 贵妃轻轻吹着茶沫,眼波流转,“什么样的旧礼,能让我们见惯风浪的文夫人,昨夜辗转反侧,今日眼下还带着淡淡青影?”
如兰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这位堂姐,在宫中浸淫多年,早已练就了一双洞察秋毫的眼睛。
“让娘娘见笑了。” 如兰抬起眼,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略显赧然又带着几分感慨的笑容,“是外子年轻时的一些诗稿。臣妇也是昨日才知,他竟……竟在未议亲前,便写过些句子。一时感怀,睡得便晚了。”
“哦?” 贵妃挑眉,显然来了兴致,“文侍郎那般端方持重的人,年轻时竟也有这般柔情时刻?诗稿上写了什么?可有带来让本宫瞧瞧?也沾沾你们这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缘分。”
如兰心跳漏了一拍。
贵妃这话,听着是打趣,实则句句是试探。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与文炎敬,婚前不过远远见过几面,何来此说?
“不过是些少年人不知轻重的胡言乱语,登不得大雅之堂。” 如兰欠身,语气恳切,“且是外子私笔,未经他允许,臣妇实在不敢擅自呈予御览。”
贵妃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莞尔一笑:“罢了,本宫不过随口一说,瞧你紧张的。你们夫妻情深,是好事。”
她放下茶盏,指尖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繁复的刺绣。
“不过,五妹妹,” 贵妃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只有两人能听清,“这世间之事,有时眼见未必为实,耳听未必为虚。尤其是……旧物重现,未必是念旧情,兴许是……有人想借旧事,提醒些什么,或者,遮掩些什么。”
如兰背脊陡然窜上一股凉意。
她抬起头,直视贵妃。
贵妃也看着她,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没有了方才的笑意,只剩下一片深宫沉淀下来的、幽暗的清明。
“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没什么意思。” 贵妃打断她,重新露出雍容的笑容,仿佛刚才那几句话只是闲谈,“只是提醒妹妹,文侍郎身在户部,掌天下钱粮,这些年,经手的事情太多,牵扯的人也太多。树大招风啊。有些陈年旧账,自己忘了,旁人未必忘。风起于青萍之末,妹妹如今是文家的定海神针,凡事……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从宫中出来,秋阳正烈,照在朱红宫墙上,一片刺目的白。
如兰坐在微微摇晃的轿子里,闭着眼,贵妃的话却在耳边反复回响。
提醒?遮掩?
谁在提醒?提醒什么?
又是谁想遮掩?遮掩什么?
诗稿的出现,果然不是偶然。
甚至,可能连宫中都已经注意到了。
文炎敬……她的夫君,到底卷入了什么事情?或者说,他到底曾做过什么?
轿子在文府二门前稳稳落下。
如兰扶着侍女的手下轿,刚站稳,便见管家文忠匆匆迎上来,面色有些异样。
“夫人,您回来了。”
“何事?” 如兰边往内院走边问。
文忠压低声音:“半个时辰前,有位老道士在府门外徘徊,说是……说是受故人所托,来取回一件旧物。”
如兰脚步一顿:“旧物?什么旧物?”
“那老道没说清楚,只念叨着‘嘉佑年间的债,该还了’。门房见他疯疯癫癫,本想驱赶,他却塞给门房这个。” 文忠从袖中掏出一物,双手呈上。
那是一枚磨损得厉害的铜钱,用红绳系着,铜钱边缘,刻着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清的“文”字。
如兰接过铜钱,入手冰凉粗糙。
这式样,是几十年前民间常见的“长命钱”,多系于孩童腕上祈福。这枚“文”字,显然不是批量刻印,而是后来手工刻上去的。
“那老道呢?” 如兰握紧铜钱。
“留下铜钱和那句话就走了,走之前还说……” 文忠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告诉文夫人,海棠花开有时,旧债需偿有日’。”
海棠!
又是海棠!
如兰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诗稿里的海棠,昨夜文炎敬提及的“海棠门下惊鸿一瞥”,此刻这诡异老道口中的“海棠花开”!
这绝不再是巧合。
“老爷回府了吗?” 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尚未。老爷下朝后,被内阁王阁老请去议事,派人回来说要晚些。”
如兰定了定神,将铜钱紧紧攥在手心,尖锐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派人去查。” 她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久居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严,“查那个老道的踪迹。还有,去查查嘉佑十七年到十八年间,老爷在京中寓居时,接触过哪些人,尤其是……方外之人,或者,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要隐秘。”
文忠是文家几十年的老仆,深知轻重,闻言神色一凛,躬身应道:“是,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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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兰转身向内院走去,步履依旧平稳,背影挺直。
她知道,从收到那份贺礼开始,她平静了三十五年的生活,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后面,是她从未看清过的、属于她丈夫文炎敬的,另一副面目。
而她,必须在他回来之前,理出一些头绪。
回到内室,她再次打开那只剔红匣子。
这次,她看得更加仔细。纸张的质地,墨的浓淡,折痕的方向,甚至纸页边缘细微的污渍。
在诗稿的中间几页,她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痕迹。
某些字的笔画连接处,墨迹似乎比别处更浓重一些,像是书写时格外用力,或者……后来被人刻意描摹加深过。
她起身,从多宝阁上取下一只小巧的西洋水晶放大镜——这是长子从海外商船带回的稀罕物。
就着窗外明亮的秋光,她用放大镜一寸寸检视那些可疑的笔画。
不是后来描摹。
是书写时,笔尖在此处有极其短暂的停顿、回旋,使得墨汁积聚。
这不像正常的运笔习惯。
倒像是……在写字的同时,无意识地用笔尖点划着别的什么东西?
如兰的心跳渐渐加快。
她取来一张极薄的宣纸,覆盖在诗稿其中一页上,用细炭笔轻轻拓印。
当线条显现在宣纸上时,她呼吸一窒。
那些墨迹浓重的点划,在拓印下,隐隐约约,连成了一些扭曲的、断续的线条和符号。
不像字。
更像……某种标记,或者,一幅极其简略、残缺的……地图?
第三章
文炎敬回府时,已是掌灯时分。
他先去书房换了常服,才来到正院。如兰正坐在灯下,看着一本账册,手边放着那剔红匣子,匣盖开着。
“夫人还在看这些?” 文炎敬走过来,语气温和,随手拿起最上面一页诗稿,扫了一眼,“年少轻狂,让夫人见笑了。”
“老爷年轻时,抱负不小。” 如兰合上账册,指了指诗稿中一句,“‘欲挽天河洗甲兵’——这是想学班超投笔从戎,还是狄青建功立业?”
文炎敬笑了笑,将诗稿放下:“那时刚中进士,不知天高地厚,满脑子都是致君尧舜的傻念头。如今想来,实在可笑。”
“是吗?” 如兰抬眼看他,“可我看着,老爷如今在户部,精于度支,稳扎稳打,倒像是早就知道自己该走哪条路。这份沉稳,可不像是一时意气。”
文炎敬迎着她的目光,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
“夫人今日,似乎话中有话。” 他走到她身侧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审视。
如兰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那枚系着红绳的铜钱,放在两人之间的小几上。
“今日我回府后,有个老道上门,留下这个。说是‘嘉佑年间的债,该还了’。” 她紧紧盯着文炎敬的脸,“他还说,‘告诉文夫人,海棠花开有时,旧债需偿有日’。”
铜钱落在紫檀木几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
文炎敬脸上的温和,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
他没有立刻去看那枚铜钱,只是目光落在上面,久久不动。内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烛火不安地摇曳。
过了许久,他才伸出手,拈起那枚铜钱。指尖摩挲着上面模糊的“文”字,动作缓慢而沉重。
“他还说了什么?” 文炎敬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只留下这个,就走了。” 如兰道,“老爷认得此物?”
文炎敬没有直接回答,他将铜钱握在掌心,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当他再睁开眼时,眼底那抹惯常的温润笑意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古井般的沉静,深不见底,却又隐隐透着寒意。
“夫人,” 他缓缓道,“有些事,我本希望,你永远不必知道。”
如兰心头一沉,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但既然有人将旧物送到你面前,” 文炎敬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充满了疲惫与某种复杂的释然,“看来,是瞒不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秋夜的凉风灌入,吹得烛火猛地一晃。
“嘉佑十七年秋,我中进士后,并未立刻授官。” 他的背影对着如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那时年轻气盛,又自恃才学,对朝中一些积弊很是看不过眼,写了几篇针砭时弊的策论,私下与几位同年传阅。其中一篇,不知如何,流入了时任户部侍郎、兼管市舶司的吕蒙正吕大人手中。”
吕蒙正?
如兰蹙眉。这个名字她有印象。嘉佑末年的重臣,以理财著称,但风评两极,有人说他手段酷烈,搜刮民财。后来在当今圣上登基后不久,便因“贪墨渎职”被抄家流放,死于途中。此事当年震动朝野。
“吕大人看中了我的文章?” 如兰问。
“看中?” 文炎敬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极冷峭的笑意,“他是看中了我这个人。一个无根无基、急需靠山、又有些胆量和想法的愣头青。”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目光落在诗稿上。
“他派人找到我,许以厚禄,让我入他幕府,替他打理一些……私账。” 文炎敬的声音压得很低,“市舶司掌管海贸,油水丰厚,但账目也极为繁杂。吕大人需要一把又快又稳、背景干净的刀,替他厘清某些见不得光的往来,同时,也替他盯着朝中其他几股势力。”
如兰听得背脊发凉。
“你……答应了?” 她几乎不敢相信。她所认识的文炎敬,谨小慎微,爱惜羽毛,怎会……
“我没有立刻答应。” 文炎敬摇头,“我知道那是火坑。但吕大人权势熏天,他给出的,也不仅仅是利诱。”
他抬起眼,看向如兰,眼神复杂难明。
“那时,盛家已在为夫人择婿。候选之人,非富即贵。而我,除了一纸进士文书,一无所有。” 他顿了顿,“吕大人说,只要我为他效力三年,三年后,他保我一个实缺,并且……愿意做媒,促成我与夫人的婚事。”
如兰脑中“嗡”的一声。
她想起母亲王氏曾偶然提过,当年议亲时,确有一位“朝中贵人”递过话,暗示文炎敬此人前程远大。父亲盛纮这才真正将文炎敬纳入考量。
原来,这“贵人”,竟是吕蒙正!
“所以,这些诗稿……” 如兰看向匣子。
“一部分是真情实感,” 文炎敬坦然道,“另一部分,是写给人看的。吕大人需要确认,我对盛家五姑娘的‘痴情’是真是假,能否成为拿捏我、乃至将来通过姻亲关系影响盛家的筹码。这些诗稿,曾有一份抄本,送到过吕大人案头。”
他拿起那页写着“赠吾妻,未敢呈”的诗稿。
“这句是真的。” 他轻声道,“那时的我,既想借着吕大人的势,攀上盛家的门,又深知此路肮脏险恶,一旦踏入,永难回头。这份心意,掺杂了太多算计和污浊,连我自己都鄙夷,又如何敢坦然呈于皎皎明月之前?‘未敢呈’,是不敢,也是……不配。”
如兰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同床共枕三十五年、此刻却显得无比陌生的男人。
那个她印象中,因“惊鸿一瞥”而倾慕、因“云泥之别”而怯懦、最终靠着自身努力和缘分才得以缔结良缘的寒门才子形象,轰然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在权力与爱情的夹缝中,早早学会了算计、妥协、甚至不惜与虎谋皮的年轻官员。
“后来呢?”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道,“你为他做了什么?这枚铜钱,又是怎么回事?”
文炎敬摩挲着铜钱上的红绳,眼神幽暗。
“我为他整理了两年账目。其中牵扯到东南沿海数家大商号,还有……几位皇亲国戚的秘密入股。”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惊心,“这枚铜钱,是其中一家商号‘裕泰昌’的暗记。‘裕泰昌’明面上做丝绸茶叶,暗地里,与倭寇、海匪皆有不清不楚的勾当,替吕大人洗钱运货。这刻了‘文’字的铜钱,是当时我与‘裕泰昌’大掌柜接头、传递密信的凭证之一。”
“嘉佑十九年,先帝病重,朝局动荡。吕大人预感不妙,想将一批巨额财物提前转移出海,命我携此铜钱,亲赴泉州,与‘裕泰昌’安排船只。” 文炎敬声音渐冷,“我到了泉州,见到接头人,才发现那批财物中,不仅有金银珠宝,还有……一批违禁的军械弓弩,目的地是海外某个与朝廷对抗的岛藩。”
如兰倒抽一口凉气。
私运军械给朝廷的敌人,这是通敌叛国,诛九族的大罪!
“你……照做了?” 她声音发颤。
文炎敬摇头,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我没有。那一刻我才彻底清醒,知道再走下去,必是万丈深渊,永世不得超生。我假意应承,却在安排船只时做了手脚,让那批货在近海‘意外’沉没。然后,我带着这枚作为罪证的铜钱,连夜逃回汴京。”
“吕大人没有察觉?”
“他察觉了。” 文炎敬道,“但他那时已是焦头烂额,自身难保。先帝驾崩,今上即位,第一把火就烧向了跋扈贪墨的旧臣。吕大人被列为首要目标。他来不及深究我那次的‘失误’,或者说,他以为我只是胆小搞砸了,毕竟沉船之事常有。他迅速被下狱、抄家。而我,因为早早‘悔悟’,并且……暗中向当时还是亲王、奉命查办此案的今上,递上了一些关键账目线索和这枚铜钱,得以脱身,甚至因‘举报有功’,在这轮清洗中未受牵连,反而获得了新帝的初步信任。”
他看向如兰,目光深沉。
“这也是为何,吕家倒台后,与吕氏关联密切的官员纷纷落马,而我这个曾是他心腹幕僚的人,却能安然无恙,甚至后来还能尚盛家女,稳步升迁的原因。”
如兰只觉得浑身冰凉。
她一直以为,丈夫的仕途是清廉自守、勤勉任事得来的。却不知,这平坦官路的起点,竟充斥着如此多的阴谋、背叛与血腥的交易。
“那‘裕泰昌’呢?那个大掌柜?”
“‘裕泰昌’在吕案中被牵连,迅速败落。那位大掌柜,据说是卷了剩余钱财,不知所踪。有人说是被灭口,有人说是逃亡海外。” 文炎敬道,“我也以为,这段往事,随着吕氏倒台、‘裕泰昌’烟消云散,已经彻底埋葬了。”
他握紧铜钱,红绳深深勒进掌心。
“直到这枚铜钱再次出现。” 他声音低沉,“还有这些诗稿。夫人,送诗稿的人,和送铜钱的老道,很可能是同一伙人。或者说,是同一个人派来的。”
“谁?” 如兰追问。
文炎敬摇头:“我不知道。可能是当年‘裕泰昌’的漏网之鱼,回来复仇。也可能是……吕家的残余势力。吕蒙正虽死,其门生故旧盘根错节,未必没有怀恨在心者,潜伏多年,等待时机。”
他站起身,走到如兰面前,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
他的手很暖,却带着细微的颤抖。
“夫人,我很抱歉。” 他看着她,眼中充满了愧疚与一种深切的忧虑,“将你卷进这些陈年污秽之中。这些事,我本该带进棺材里。”
如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这张看了三十五年的、温和儒雅的脸,此刻却显得如此沉重,甚至……有些苍老。
“你告诉我这些,” 她轻声问,“是因为危险已经来了,是吗?”
文炎敬缓缓点头,握紧她的手。
“诗稿是提醒,也是警告。铜钱是索债,也是威胁。” 他声音艰涩,“对方将东西直接送到你手里,是在告诉我,他们不仅知道我过去的秘密,还能轻易触及我的家人。他们想要的,恐怕不仅仅是钱。”
“那是什么?”
文炎敬沉默良久,才吐出一句话:
“或许,是想用我的过去,逼我在现在,为他们做一件什么事。一件足以让我身败名裂、甚至株连家族的事。”
窗外,秋风呼啸而过,卷起落叶,拍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
如同骤雨将至的前兆。
第四章
接下来的几日,文府表面平静如常。
文炎敬照常上朝下朝,处理户部公务。如兰也依旧打理中馈,偶尔接待女眷来访。
但府内的气氛,却悄然紧绷。
文忠派出去查探老道踪迹的人回来了,一无所获。那人就像一滴水汇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查问嘉佑年间旧事,也因年代久远,知情者零落,难有进展。
倒是如兰自己,对着那叠诗稿,日看夜看。
她用薄宣拓印了所有诗稿上墨迹异常的部分。当她把所有拓片拼凑在一起,对着阳光仔细辨认时,一个模糊的、残缺的图形逐渐显现。
那似乎是一个徽记,或者一个符纹的主体部分。线条古拙曲折,带着某种异域风格,绝非中土常见纹样。
她隐约觉得这图形有些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这日午后,如兰正对着拼凑的图形出神,长媳沈氏抱着刚满周岁的孙儿来请安。
沈氏是已故沈国公孙女,书香门第,性子沉静,颇通文墨。逗弄了一会儿孩子,沈氏见婆母对着几片拼凑的宣纸蹙眉,便柔声问道:“母亲可是在临摹什么古画?这图形……倒有几分奇趣。”
如兰心中一动,将拓片递给她:“你瞧瞧,可曾在哪里见过类似纹样?”
沈氏接过,仔细端详片刻,迟疑道:“这线条走势……儿媳不敢确定,但隐约有些像去年随夫君赴任閩州时,在沿海一些古老祠堂的梁柱上,见过的某些祭祀海神的古老符纹。只是那些符纹更加繁复,这个似乎只是其中一部分。母亲是从何处得来此图?”
閩州?沿海?祭祀海神?
如兰脑中仿佛有电光闪过。
文炎敬的故乡,就在閩州!他提过的“裕泰昌”,也是在东南沿海活动!
“你再仔细想想,那些祠堂,具体在何处?供奉的又是何方海神?” 如兰追问。
沈氏努力回忆:“閩州靠海的漁村多有供奉,唤作‘涌浪大王’或‘镇海爷’,香火颇盛。至于具体地点……靠近泉州港的‘白石浦’村,似乎就有一座颇大的‘镇海祠’,祠中梁木上的彩绘,就有类似的旋涡状纹路。夫君当时还笑说,这海神爷的符箓,倒像是海潮漩涡。”
泉州港!又是泉州!
文炎敬当年奉命去处理吕蒙正赃物的地方!
“好,我知道了。” 如兰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神色恢复平静,“不过是偶然见得一个残图,有些好奇罢了。你去忙吧。”
沈氏是个聪明人,见婆母不欲多言,便不再问,行礼抱着孩子退下了。
如兰独自坐在窗前,秋阳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诗稿中隐藏的符纹,指向閩州沿海,指向“镇海祠”。
这绝对不是文炎敬少年情愫的副产品。
这更像是一种隐秘的标记,一种只有特定人群才能看懂的……联络图,或者,指示物?
诗稿是文炎敬亲笔所写,符纹是书写时无意或有意留下的。
那么,这符纹所指示的“镇海祠”,与文炎敬、与吕蒙正、与“裕泰昌”、与那批沉海的军械财物……究竟有什么关联?
她忽然想起文炎敬那晚的话——“我假意应承,却在安排船只时做了手脚,让那批货在近海‘意外’沉没。”
沉没的地点,是否就在那“镇海祠”所庇护的海域附近?
沉没的,真的只有财物军械吗?
还是说……有什么别的东西,被“沉”了下去,而文炎敬没有告诉她?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如果,当年文炎敬向今上举报吕蒙正,递上的“关键账目线索”,并非全部?
如果,他私下截留了某些更致命、更有价值的东西,沉于海底,以备不时之需?
或者,那批沉没的货物里,有他自己的一份?他并非临时悔悟,而是见大势已去,果断吞没了本属于吕蒙正(或许还有其他人)的巨额财富,然后反戈一击,用部分罪证换取自己的平安和新朝的入场券?
这个想法让如兰不寒而栗。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当年“裕泰昌”失踪的大掌柜,或者其他知情人,如今回来,用诗稿和铜钱敲打文炎敬,就不是简单的“复仇”或“索债”了。
他们是在提醒文炎敬:我们知道你藏了什么,也知道东西在哪里。现在,是时候拿出来,或者,用它来做一些事了。
而指示那藏匿地点的线索,就藏在这些文炎敬亲手所写、绝不可能抵赖的诗稿之中!
“镇海祠”……白石浦……
如兰猛地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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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必须去一趟泉州。
不是现在,不能明着去。但她必须亲自去查证,在那片海域,在那个祠堂,到底埋藏着什么秘密。
这个秘密,不仅关乎文炎敬的过去,更可能关乎文家满门,甚至盛家满门的未来。
她正心潮起伏,侍女在门外禀报:“夫人,盛府来人了,说是老夫人请您过府一趟,有要事相商。”
母亲王氏找她?
如兰定了定神,吩咐更衣备轿。
盛府距离文府不远,轿子很快抵达。
如兰被引到母亲王氏居住的荣禧堂。王氏已年过七旬,头发花白,精神却依旧矍铄。她屏退左右,只留两个心腹老嬷嬷在门外守着。
“母亲急着叫女儿来,不知有何事?” 如兰行礼后问道。
王氏拉着她在身边坐下,上下打量她几眼,忽然叹道:“我瞧你气色不大好,眼下一片青黑。可是府里出了什么事?还是……跟你那夫君有关?”
如兰心头一跳,强笑道:“母亲说哪里话,府中一切安好。许是前几日寿宴忙碌,还未缓过来。”
“你别瞒我。” 王氏压低声音,脸上露出少见的严肃与忧虑,“今日早间,你父亲下朝回来,脸色很不好看。我问了半晌,他才含糊透露,近日朝中有几道暗流,隐隐指向户部,似乎要翻什么旧账。还特意提了一句,让为娘提醒你,最近谨言慎行,约束好家人,尤其是……盯紧文炎敬,莫要他行差踏错,连累盛家。”
如兰的心直往下沉。
连父亲盛纮都听到了风声?
“父亲可说了,是什么旧账?” 她追问。
王氏摇头:“他不肯细说,只道牵扯太深,知道多了无益。但他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王氏凑近如兰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嘉佑末年,泉州港,沉船’。”
如兰只觉得耳边“轰”的一声,手脚瞬间冰凉。
父亲果然知道!
至少,知道一部分!
“你父亲还说,” 王氏紧紧抓着女儿的手,力道大得让如兰感到疼痛,“当年文炎敬能娶你,盛家能允这门亲事,除了他自身才学,也是因为有人保媒,且今上登基后,对他似有另眼相看之意。这里面的关节,你父亲一直心中有疑,却从未深究。如今看来,只怕这‘疑’,要变成‘患’了。”
王氏看着女儿瞬间苍白的脸,眼中满是心疼与担忧。
“儿啊,你是盛家嫁出去的女儿,更是文家的当家主母。有些事,若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你要早做打算。盛家这棵大树,能为你遮风挡雨,但若风雨太大,也得先顾着树干根基,你明白吗?”
母亲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扎进如兰心里。
她明白。
若文炎敬的旧案爆发,危及盛家,父亲和盛氏一族,可能会选择……断尾求生。
而她,以及她的子女,就是那可能被舍弃的“尾”。
从盛府回来,如兰一路沉默。
轿子轻轻摇晃,她的心却如同在惊涛骇浪中颠簸。
父亲的警告,母亲的暗示,诗稿的秘密,铜钱的威胁,海神庙的线索……所有碎片,正在拼凑出一张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可怕的图景。
文炎敬,她的丈夫,她儿女的父亲,她三十五年来相敬如宾的伴侣,究竟是一个迫于无奈、迷途知返的悔过者,还是一个心思深沉、早已在黑海中沉沦的阴谋家?
她必须弄清楚。
为了她自己,更为了她的孩子们。
轿子在文府门前停下。
如兰刚下轿,就见文炎敬竟站在二门处,似乎是在等她。
秋风吹起他官袍的一角,他背对着夕阳,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夫人回来了。” 他迎上来,语气如常温和,“岳母大人安好?”
“母亲安好。” 如兰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异样,“老爷今日回来得早。”
“嗯,部里无事,便早些回来了。” 文炎敬与她并肩向内院走去,状似随意地问道,“岳母急着唤你过去,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如兰脚步微顿。
她侧过头,看着身旁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夕阳余晖终于照亮了他的侧脸,那温润的线条,此刻在她眼中,却仿佛覆盖着一层看不透的迷雾。
“没什么要紧事,” 她听见自己平静地回答,“不过是母亲年纪大了,想念女儿,叫过去说些家常罢了。”
文炎敬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快到正院门口时,文炎敬忽然停下脚步。
“如兰。” 他唤了她的名字,而不是惯常的“夫人”。
如兰心头微微一颤,抬眼看他。
文炎敬的目光落在远处天际最后一抹绛红上,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与萧索。
“这院子里的海棠,明年春天,还会开得很好吧。”
如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庭院角落那株老海棠树,叶子已落了大半,枝干嶙峋地伸向暮色渐合的天空。
“会的。” 她轻声道。
文炎敬收回目光,看向她,嘴角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却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那就好。” 他说,“只要海棠还会开,就好。”
说完,他先一步,走进了已然点亮灯火的正堂。
如兰站在渐浓的暮色里,看着他被灯光拉长的、略显孤寂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猛地攥紧了袖中那枚冰冷的铜钱。
粗糙的边缘,深深硌进掌心。
第五章
夜深人静。
文炎敬已在书房歇下。如兰独自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辗转难眠。
白日里母亲的话,父亲隐晦的警告,文炎敬傍晚那句关于海棠的感叹,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旋转。
她悄悄起身,披衣来到外间,再次点亮烛台,打开那只剔红匣子。
诗稿静静躺在里面。
她取出所有拓印好的宣纸碎片,就着烛光,又一次尝试拼凑。这次,她不再只关注图形,而是试图回忆诗稿原文与这些墨迹异常之处的对应关系。
《鹧鸪天》那页,“欲挽天河洗甲兵”的“兵”字最后一笔,墨点深重,对应拓片上一道短促的竖线。
另一首七绝,“夜深犹照海棠红”的“海”字三点水旁,有细微顿挫,对应一个扭曲的起点。
“闻说闽南春信早”的“闽”字内部,墨迹晕开一小块,对应图形中一个似圆非圆的标记。
她取来閩州沿海的舆图——这是长子任职閩州时带回的复制本,颇为精细。
手指沿着海岸线移动,寻找“白石浦”和可能存在的“镇海祠”。
找到了。
舆图上,泉州港东北方向,确实有一个标注为“白石浦”的小海湾。旁边有极小字注:有渔村,祠一座。
她的指尖停在那里。
然后,她尝试将诗稿拓片拼凑出的那个残缺符纹,与脑海中想象的“镇海祠”位置重叠。
符纹中心那个似圆非圆的标记……如果对应的是祠堂本身,那么从那标记延伸出的、断续的、指向不同方向的线条……
如兰拿起一支细笔,沾了朱砂,小心翼翼地在舆图“白石浦”的位置点了一个红点。
然后,她根据拓片上线条的走向和相对长度,以红点为中心,向周围海域画出几条放射状的、长短不一的虚线。
其中一条向东南方向延伸的虚线,长度明显超过其他几条。
她的笔尖沿着这条线移动,越过代表浅滩的虚线区域,进入代表较深海域的空白处,然后停住。
舆图上这里没有任何标注,一片空白。
但根据方向和粗略估算的距离,这片海域,已经超出了寻常渔船的作业范围,水深,流急。
是不是……就在这里?
当年那艘(或那几艘)载着吕蒙正赃物和军械的船,沉没的地方?
或者说,是文炎敬藏匿了某些东西的地方?
如兰放下笔,凝视着那个朱红点与延伸出的血色虚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如果她的推测是真的,那么这叠诗稿,就是一把钥匙,一张地图。
而送还诗稿的人,不仅知道这把钥匙的存在,更知道这把钥匙能打开什么。
他们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文炎敬:我们知道宝藏在哪里,现在,该取出来了。或者,该用它来交换一些东西了。
交换什么?
文炎敬如今是户部左侍郎,掌管度支,深得圣心。能让他“身败名裂、株连家族”的事,无非是贪墨、结党、或者……通敌。
对方是想要钱?想要官?还是想利用文炎敬的位置,做一些危害朝廷的事?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
如兰吹熄蜡烛,在黑暗中静静坐着。
她不能坐以待毙。
无论文炎敬当年做了什么,无论他现在面临什么,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家,看着她的儿女,被拖入深渊。
去泉州。
必须有人去泉州,去白石浦,去那个镇海祠,去那片海域查看。
文炎敬不能去,目标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她也不能轻易离开汴京,同样惹人注目。
那么,派谁去?
必须是绝对可靠、身手敏捷、且与文家关系不至于引人怀疑的人。
她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名字,又一一否决。
直到,一个几乎被她遗忘的身影,浮现出来。
顾廷烨。
不,不是宁远侯顾廷烨。是顾廷烨当年留在南边的一支人马中,一个叫“石铿”的头目。此人曾是江湖豪客,后被顾廷烨收服,为人仗义,心思缜密,水性极佳,且对顾家忠心耿耿。顾廷烨与她四姐姐明兰交厚,曾私下提过,若在南方有事,可寻此人相助,并留下了联络方式。此事极为隐秘,连文炎敬都不知道。
石铿如今在泉州一带经营船行,明面上是正当商人。
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如兰下定了决心。
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避开旁人,亲自磨墨铺纸,用左手写了一封极其简短的信。信中只提“顾侯旧谊”,约定暗语,请收信人速至汴京“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相见,有“故人重托”。
她将信用火漆封好,唤来陪嫁的心腹嬷嬷赵氏。赵嬷嬷的侄子常年跑闽浙生意,三日后正好有一批货要南下泉州。
“将这封信,务必亲手交给你侄子,让他带到泉州,按这个地址,找这个人。告诉他,事成之后,必有重谢,但若走漏半点风声……” 如兰没有说完,但眼中的寒意让赵嬷嬷打了个哆嗦。
“夫人放心,老奴晓得轻重。我那侄子嘴最严实。” 赵嬷嬷将信仔细藏进贴身内袋,匆匆离去。
安排完这件事,如兰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头的巨石并未减轻。
这只是第一步。
在石铿到来并查清真相之前,她必须稳住文炎敬,也必须应对可能来自暗处的新动作。
早膳时,文炎敬看起来气色如常,甚至还为她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蟹粉小笼。
“夫人近日清减了些,多用些。” 他温言道。
如兰看着碗中晶莹的小笼包,忽然问道:“老爷可还记得,我们成婚那日,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文炎敬执筷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笑道:“怎么忽然问起这个?年月太久,怕是记不清了。”
“我记得。” 如兰看着他,慢慢道,“你说,‘得妻如此,敬此生之幸,必不相负’。”
文炎敬沉默下来,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如兰脸上,深邃难辨。
“是,” 他低声道,“我说过。”
“此话,” 如兰一字一句问,“如今,可还作数?”
内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晨光透过窗格,静静流淌。
文炎敬久久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如兰放在桌边的手,却在半途停住,缓缓收回。
“如兰,” 他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沉重,“有些诺言,并非不想守,而是……世事如潮,身不由己。我能承诺的,唯有竭尽全力,护你,护孩子们周全。哪怕……”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如兰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
哪怕,代价是他自己。
这一刻,如兰心中五味杂陈。有寒意,有疑虑,却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
她不再追问,默默用完早膳。
之后几日,风平浪静。
诗稿和铜钱带来的阴霾,仿佛只是幻觉。文炎敬依旧忙于公务,如兰打理家事,偶尔入宫或回娘家,一切如旧。
直到七日后。
如兰正在查看庄子送来的秋粮账目,文忠再次匆匆来报,这次,他脸色煞白,额角见汗。
“夫人!门外……门外又来了一人!”
“什么人?” 如兰心头一紧。
“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郎,衣衫褴褛,像是逃难的。他指名要见夫人,说……说是奉‘涌浪大王’之命,来送‘海潮信’!” 文忠的声音带着惊惶,“他还说,若不见他,三日后,汴河水倒灌,海棠化泥!”
涌浪大王!海潮信!
如兰手中的账本“啪”地掉在地上。
那衣衫褴褛的少年被带进偏厅时,浑身还带着秋夜的寒气与塵土味。他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一截脏污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如兰端坐主位,面沉如水,挥手屏退所有下人,只留文忠在门口守着。
“谁派你来的?” 她问,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少年猛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甚至有些木讷的脸,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直直看向如兰,毫无惧色。
“奉‘涌浪大王’法旨,送信与文夫人。” 少年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他从怀中掏出一物,并非纸张,而是一片……深褐色的、干枯卷曲的、带着海水腥咸气的——海藻叶?
文忠上前接过,迟疑地呈给如兰。
如兰接过那片海藻。叶片厚实,表面粗糙,隐约可见上面用某种尖锐之物,刻划出几行歪歪扭扭、却力透叶背的字迹:
“潮信至,旧约当履。三日为限,白石浦外,三柱香沉处。独舟来见。若违,则沉船旧事,并海棠新枝,共付东流。”
没有落款。
只有叶片右下角,刻着一个极其简陋、却与诗稿拓片上那个旋涡状符纹核心部分惊人相似的标记!
如兰捏着海藻叶的指尖,微微颤抖。
潮信……旧约……白石浦……三柱香沉处……
对方终于亮出了最后通牒。
地点,时间,方式,清清楚楚。
他们要文炎敬(或者能代表文炎敬的人),三天之内,独自前往白石浦外那个以“三柱香”沉没时间为标记的特定海域见面。
否则,就将“沉船旧事”(文炎敬的罪证)和“海棠新枝”(文家的子嗣后代?或是暗指与盛家的姻亲?)一同毁灭。
这是图穷匕见。
诗稿是提醒,铜钱是威胁,而这海藻叶,是最后通牒。
“送信的人,还说了什么?” 如兰压下心头惊涛,沉声问那少年。
少年摇头:“只让送信。还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冰冷,“‘告诉文夫人,海上的债,只能用海上的法子还。陆地上的官再大,到了海上,也得听涌浪大王的’。”
如兰紧紧攥着那片海藻,枯叶边缘刺得掌心生疼。
“你下去吧。文忠,带他去吃点东西,安置在客房,看好他。” 她吩咐道,语气已恢复平静。
少年被带了下去。
如兰独自坐在偏厅里,夕阳的余晖将窗棂的影子拉得很长。
海上的债……
文炎敬,你当年在海上,究竟欠下了怎样的债?
而这债主,如今带着滔天巨浪,拍门索命来了。
她缓缓站起身。
必须立刻告诉文炎敬。
也必须立刻通知已经在来汴京路上的石铿,计划有变,目标地点——白石浦外,“三柱香沉处”。
然而,当她快步走向书房,刚要抬手推门时,却听见里面传来文炎敬低沉而压抑的声音,似乎正在与人密谈。
“……务必在潮信到来前,找到那艘‘鬼船’的残骸……对,就在那片海域……不惜代价……里面有一口铁箱……”
如兰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鬼船?残骸?铁箱?
文炎敬……你果然,早就知道那里有什么!
你也在找!甚至可能,已经派人去了!
那么,这海藻叶上的“旧约”,你要如何去“履”?
是独自赴约,交出对方想要的东西?
还是……另有打算?
书房内的声音低了下去,变成模糊的耳语。
如兰站在门外,指尖冰凉。
就在此时,书房的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第六章
拉开门的不是文炎敬。
是一个身着灰布短打、肤色黝黑、眉眼精悍的陌生汉子。他显然没料到门外有人,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锐利的警惕,右手下意识按向腰间。
如兰稳住心神,目光平静地越过他,看向书房内。
文炎敬正站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沿海汛防图,闻声抬头,看到她,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惊讶,随即恢复如常。
“夫人?” 他放下图卷,对那汉子微微颔首,“你先下去,按吩咐行事。”
汉子躬身抱拳,低低应了声“是”,侧身从如兰身边经过时,脚步轻捷无声,很快消失在廊外。
文炎敬绕过书案走过来,顺手带上了房门。
“夫人找我有事?” 他问,语气温和,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寻常议事。
如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开口道:“方才,府里来了个少年,送了一片海藻叶。”
她听到身后文炎敬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上面写着,‘潮信至,旧约当履。三日为限,白石浦外,三柱香沉处。独舟来见。’” 如兰转过身,目光如电,射向文炎敬,“老爷可知,这‘旧约’是何约?‘三柱香沉处’,又在何处?”
文炎敬脸上的温和,如同面具般片片剥落。
他走到椅子旁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沉默良久,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充满了疲惫与一种尘埃落定的意味。
“他们……终于找来了。”
“他们是谁?” 如兰追问,“‘涌浪大王’又是谁?是不是当年‘裕泰昌’的人?”
文炎敬摇头,声音干涩:“‘裕泰昌’早已灰飞烟灭。但海上讨生活的人,拜的‘大王’‘爷爷’众多,‘涌浪大王’……或许是其中之一,也或许,只是一个幌子。至于他们是谁……”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那是多日未曾安眠的痕迹。
“可能是吕蒙正当年勾结的海外势力残余,也可能是……那批军械原本要送去之人的后代。更可能,是当年那场‘沉船’事故中,侥幸未死、知晓内情、并且一直怀恨在心的……某个‘自己人’。”
自己人?
如兰心头一跳:“老爷是指……”
“当年我奉命去泉州处理那批货,随行之人,除了‘裕泰昌’的伙计,还有吕蒙正派来的两个心腹监工,以及一队伪装成水手的私兵。” 文炎敬声音低沉,仿佛陷入了不愿回忆的往事,“沉船计划,我只告诉了其中一个我认为绝对可靠的监工,他负责在船上动手脚。而另一名监工和那队私兵,按照计划,本该在货物装船后、开船前就被我找借口调开,登上另一条小船‘押送另一批次要货物’先行离开,只留少数‘裕泰昌’船员和那名心腹监工在目标大船上。”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那天晚上,风向突变,潮水也比预计的猛烈。大船按计划‘触礁’开始进水时,那艘本该早已离开的小船……不知为何,竟折返了回来,试图靠近救援。结果被大船沉没时形成的漩涡卷了进去,一并……沉了。”
如兰听得背脊发凉:“船上的人……”
“除了我因为要在岸上‘指挥调度’而提前离开,以及那名动手脚的心腹监工按照约定在沉船前跳海逃生被我接应上,” 文炎敬闭了闭眼,“其余所有人……包括另一名监工,那队私兵,还有‘裕泰昌’那些并不知情的船员,全部……葬身海底。”
偏厅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秋风呜咽,如同亡魂的哭泣。
“所以,” 如兰的声音有些发飘,“如今找上门来的‘涌浪大王’,可能是那些葬身海底者的亲人、同伙,或者……就是当年那个‘侥幸未死’的另一个监工、私兵头目?”
“都有可能。” 文炎敬睁开眼,眼底一片赤红,“这些年,我暗中查访过,始终没有那艘小船有人生还的确切消息。但我一直有种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如今看来,我的感觉没错。有人活下来了,并且,知道了沉船的真相,甚至……可能猜到了我当年并非失手,而是故意。”
“那‘三柱香沉处’?”
“是沉船地点的暗语。” 文炎敬起身,走到书案前,摊开那张沿海汛防图,手指点向泉州港东北一片海域,“这一带暗礁丛生,水流复杂,当地渔民根据潮汐和日光,用‘几柱香’的时间来形容船行到某处的距离或抵达某片特定水域的时辰。‘三柱香沉处’……指的应该就是当年大船沉没的精确位置。这是只有当时参与航行核心之人才知道的说法。”
他的指尖在那个位置重重一点。
“他们要我去那里,独舟赴约。” 文炎敬苦笑,“这是海上解决恩怨最古老的方式。没有官府,没有律法,只有大海为证,生死由命。”
“你不能去!” 如兰脱口而出,“这分明是陷阱!他们恨你入骨,你去了,必死无疑!”
文炎敬转过身,深深地看着她,目光复杂难言:“我不去,他们就会把当年之事公之于众。沉船是实,军械是实,我与吕蒙正的关联是实。一旦曝光,我就是第二个吕蒙正,甚至更甚。文家,盛家,都将万劫不复。”
他走到如兰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滚烫。
“如兰,这是我当年种下的因,必须由我去结这个果。” 他声音低沉而坚定,“这三天,我会安排。府中之事,孩子们……就拜托你了。”
“你打算怎么安排?” 如兰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去送死吗?还是……你另有计划?刚才那个人,你派他去做什么?找‘鬼船’残骸?找那口‘铁箱’?那里面到底是什么?”
文炎敬身体微微一震,看着如兰眼中不容置疑的锐利,知道再也无法完全隐瞒。
“那口铁箱里,” 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除了吕蒙正部分来不及转移的财宝账册,还有……几封他与当时几位皇子、以及海外某些势力往来密信的原件。其中一些内容,涉及……皇位传承的敏感谋划。”
如兰倒吸一口凉气,浑身血液都似乎要凝固了。
先帝晚年,皇子夺嫡,血雨腥风。今上最终胜出,但过程极其惨烈。若吕蒙正当年竟与某些皇子、甚至海外势力有如此勾结,那这些密信一旦现世,将会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会牵连多少人?今上又会如何反应?
文炎敬留下这些东西,是想作为保命的最后底牌?还是……另有所图?
“你当初没有全部交给今上?” 她声音发颤。
“交了一部分,足以扳倒吕蒙正,也足以让我立功。” 文炎敬承认,“最要命的几封,我藏了起来。我知道这是玩火,但当时局势未明,我不得不为自己、也为……可能的未来,留一条后路。我将它们封进特制的铁箱,随着那批货一同沉海。地点只有我和那名动手脚的心腹监工知道。他后来……病死在流放途中,这个秘密,本该只有我知道。”
他眼中闪过痛楚与悔恨。
“可我没想到,当年那小船上,或许有人看到了沉船的大致方位,甚至……在船沉前,看到了我们丢弃铁箱入海的过程?又或者,那名心腹监工死前,终究泄露了只言片语?否则,对方不可能如此精确地知道‘三柱香沉处’,并且明确提到‘旧约’——他们知道那里有东西,而且认为,那东西应该由我去取出来,履行某种‘约定’。”
“什么约定?”
文炎敬摇头:“我不知道。也许,是吕蒙正当年与对方势力之间的某种分赃或合作约定,而我作为经手人,被他们认为有责任‘完成’?又或者,他们只是想用这些密信,要挟我,或者要挟朝廷,换取更大的利益?”
他松开如兰的手,走到窗边,望着阴沉的天色。
“无论如何,铁箱不能落入他们手中。否则,后患无穷。我派阿铿去,就是要在对方之前,找到沉船残骸,打捞铁箱。若能成功,我便有了谈判的筹码,甚至……反击的利器。”
阿铿?就是刚才那个精悍汉子?
“他是谁?可靠吗?” 如兰问。
“他叫石铿,是顾侯旧部,如今在泉州经营,水上功夫了得,绝对可靠。” 文炎敬道,“我也是机缘巧合,才重新联系上他。”
石铿!
如兰心头巨震。
文炎敬竟然也联系了石铿!而且,似乎就在她联络之后不久!
是巧合?还是……
她猛地想起,赵嬷嬷的侄子南下送信,才走了三天。石铿就算接到信立刻动身,也不可能这么快出现在汴京文府书房!
除非,文炎敬早就与石铿有联系!甚至,石铿可能一直都在为文炎敬处理一些南方、特别是海上的隐秘事务!
那么,自己写信联络石铿的事……文炎敬知道了吗?
他刚才的惊讶,是真的,还是装出来的?
如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弥漫开来,眼前的丈夫,越发显得迷雾重重。
“所以,老爷的计划是,让石铿抢先打捞铁箱,然后你再去赴约?带着铁箱,还是不带?” 如兰稳住心神,继续问道。
“看石铿能否成功。” 文炎敬道,“若成功,我或可周旋。若不成功……”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若不成功,他此去,凶多吉少。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如兰不甘心,“报官?或者,向朝廷提前坦白部分事实,争取……”
“不可!” 文炎敬断然打断,转身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此事牵扯先帝末年夺嫡秘辛,今上最为忌惮。一旦揭开,无论真相如何,所有相关之人,都会被彻底清洗,绝无幸理。皇家不会允许这样的丑闻留存于世。届时,死的就不止我一人了。”
他语气放缓,带着恳切:“如兰,信我。这是唯一的破局之道。在海上解决,控制在最小的范围。陆地上,一切必须风平浪静。你这三日,只需稳住内宅,对外称我感染风寒,需静养谢客。其他,交由我来处理。”
如兰看着他坚决的神色,知道再劝无用。
这个男人,早已打定了主意。
她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以及一种被排除在外的孤寂。
他筹划了这么多年,甚至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布置了像石铿这样的暗棋。而她却像个局外人,直到刀架在脖子上,才窥见冰山一角。
“好。”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依老爷所言。但请老爷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无论发生什么,” 如兰盯着他的眼睛,“活着回来。孩子们不能没有父亲。我……也不能没有丈夫。”
文炎敬身躯一震,眼中翻涌起剧烈的情绪,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晦暗。他伸出手,似乎想抚摸如兰的脸颊,却在半途转为握拳,重重砸在窗棂上。
“我尽力。”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开了书房,背影决绝。
如兰独自站在原地,良久,缓缓从袖中取出那片干枯的海藻叶。
潮信至,旧约当履。
文炎敬,你的“旧约”,究竟是什么?
而我的“旧约”,又该如何履行?
她将海藻叶凑近烛火,火焰舔舐着边缘,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海上的债,海上了。
但陆地上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第七章
接下来的两天,文府表面一切如常。
文炎敬称病告假,闭门不出。如兰对外应对得体,对内约束仆役,府中井井有条。
暗地里,却有一股紧绷的气氛在悄然弥漫。文忠等心腹仆从行色匆匆,通往书房的小径时常有陌生面孔进出,又迅速消失。
如兰则在自己的小佛堂里,捻着佛珠,看似静心祈福,脑中却飞速运转。
文炎敬派石铿去找铁箱,成败未知。
对方限时三日,明日就是最后期限。
无论文炎敬是否拿到铁箱,他都得去“三柱香沉处”赴约。
她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文炎敬的“尽力”上,更不能寄托在那口不知能否打捞上来的铁箱上。
她必须做两手准备。
首先,是退路。
她秘密召来长子文珩和长媳沈氏。文珩如今在工部任职,为人端方,却稍欠机变。沈氏反而更沉稳有心计。
她并未和盘托出,只严肃告诫他们,近日朝局或有风波,牵连户部,要他们谨言慎行,约束好房内下人,并暗中将一些易于携带的细软、地契房契,以及几个年幼孙辈的备用身份文牒,悄悄转移到沈氏在城外的陪嫁庄子里。
“母亲,究竟出了何事?” 文珩忧心忡忡。
“不必多问,照做便是。记住,此事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包括你父亲。” 如兰语气不容置疑,“若真到了那一步,保住孩子们,就是保住文家的根。”
文珩夫妇见母亲神色凝重至此,不敢再问,凛然应下。
其次,是查明对方的底细。
那个送海藻叶的少年,被关在客院,由文忠亲自看守。如兰再次提审他。
少年依旧沉默寡言,问及来历和指使者,只反复说“涌浪大王”,其余一概不知。
如兰不再逼问,只让人好生看管,饮食不缺。
她仔细观察这少年。他的手掌有厚茧,是常年拉网摇橹所致;肤色黝黑,带着海风盐渍的痕迹;脚踝处有一道陈年疤痕,形状奇特,像是被某种海生物蜇咬后留下的。
这确是一个在沿海长大的孩子。
她让沈氏借口关心,送去一套干净衣物和伤药。沈氏回来后,低声禀报:“母亲,那孩子换下的旧衣里层,缝补的针脚很是特别,是闽南沿海渔家女子常用的一种‘回字不到头’绣法,据说能保佑出海人平安归来。还有,他偶尔发呆时,手指会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圈,画的那个图形……”
“像什么?” 如兰追问。
“像……像一种简化的鱼尾纹,又有点像浪花。儿媳在閩州时,似乎在一些老渔民的船舱木板上,见过类似的刻痕,说是他们那一支渔民祖传的标记,用以在海上辨认同族。”
同族标记?
如兰心中一动。难道这少年背后的势力,并非单纯的匪类或吕氏余孽,而是某个与“裕泰昌”或那批沉船有渊源的、特定的渔民家族或海上群落?
如果是这样,范围就缩小了。
她立刻修书一封,动用盛家在闽浙官场的一些极其隐秘的关系,请求紧急查访:嘉佑十九年泉州港外海难(沉船事件)中,是否有本地渔民家族成员罹难或失踪?尤其是,是否有姓“周”、“蔡”、“翁”等闽南沿海大姓的家族牵涉其中?这些家族近年来可有异常动向?
信由绝对可靠之人携快马送出,但往返仍需时间,远水难救近火。
第三手准备,则是关乎那“三柱香沉处”本身。
文炎敬不肯透露更多沉船细节,但她可以从别处着手。
她以整理旧物为名,调阅了文家这些年来所有与闽南、与海贸相关的书信、账目、礼单记录。文炎敬为官谨慎,明面上与南方海商并无直接往来,但如兰还是从一些陈年礼单中,发现了几份来自泉州、漳州等地商号的节礼,时间多在嘉佑末年到景和初年之间。其中一家“永顺号”,出现的频率略高于其他几家。
她想起,沈氏曾提过,閩州一些海商,明面做正当生意,暗地里也可能有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永顺号”这个名字,似乎有点印象。
她再次找来沈氏询问。
沈氏思索片刻,恍然道:“‘永顺号’……夫君在閩州时,曾听同僚私下议论,说这家商号背景复杂,早年似乎与‘裕泰昌’有过合作,后来‘裕泰昌’倒了,‘永顺号’却安然无恙,反而更兴盛了。据说,他们东家姓翁,与当地水师和市舶司官员关系匪浅。”
翁?
又是翁姓!
与之前怀疑的渔民大姓吻合!
“可能查到这‘永顺号’翁东家更具体的背景?比如,家中可有子弟在嘉佑十九年前后出海未归?” 如兰追问。
沈氏为难道:“这……需得时间细查。母亲,是否让夫君动用官面上的关系……”
“不可!” 如兰立刻否决,“此事绝不能经官面,一丝风声都不能漏。” 她沉吟片刻,“你设法通过你娘家在闽浙的商贸人脉,以打听生意往来为由,侧面了解这个翁家,尤其是嘉佑末年的情况。要快,要隐秘。”
沈氏领命而去。
做完这些安排,已是第二日深夜。
距离最后期限,只剩下不到六个时辰。
文炎敬的书房灯火通明,他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如兰站在自己院中,仰头望去,夜空浓云密布,不见星月,只有压抑的黑暗。
山雨欲来风满楼。
海上的潮信要来了。
陆地上的风暴,恐怕也不会远了。
她回到房中,从妆奁最底层,取出一个从未动用过的锦囊。这是她出嫁前,母亲王氏塞给她的,说是“若遇万难抉择,或可一观”。
她打开锦囊,里面没有纸条,只有一枚小小的、触手温润的羊脂白玉环,玉环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盛”字。
这不是普通的饰物。这是盛家嫡系在危急时刻,用以向某些隐藏势力求援或表明身份的凭证。具体如何使用,连她都不甚清楚,只知关乎盛家最深层的秘密。
母亲给她此物时曾说:“但愿你这辈子,都用不上它。”
如兰摩挲着玉环,冰凉的玉石渐渐被焐热。
还不到时候。
她将玉环收起。
现在,她只能等。
等石铿的消息,等文炎敬的决定,等海上那场决定命运的会面。
然而,最先等来的,却是一个出乎意料的消息。
天将破晓时,文忠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内院,脸色惨白如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夫、夫人!不好了!客院……客院那个少年……他、他死了!”
第八章
如兰赶到客院时,那少年已被人平放在榻上,面色青紫,双目圆睁,口鼻处有少量黑血溢出,早已气绝身亡。
文忠跪在一旁,浑身发抖:“老奴……老奴一直守在门外,寸步未离,夜里还送过一次水,当时还好好的……刚、刚换班的人来,才发现……已经没气了……”
如兰强忍心悸,上前查看。
少年身上并无明显外伤,指甲缝里也很干净,不似挣扎搏斗。她掰开少年的嘴,凑近细闻,隐隐有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杏仁味。
“是剧毒‘鹤顶红’。”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文炎敬不知何时也到了,他站在门口,面色沉凝如水,眼底寒光闪烁。他走进来,仔细查看了少年的尸身和屋内陈设,目光最终落在少年枕边一个空了一半的粗陶水碗上。
“毒下在水里。” 他肯定道,“剂量很大,发作极快。”
“谁能在我们眼皮底下下毒?” 如兰声音发冷。这客院看守严密,食物饮水都是文忠亲自检查过才送入。
文炎敬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棂完好,但从窗台到外面地面,有一道极浅的、几乎被夜露掩盖的滑痕,像是有什么柔软细长的东西拖拽而过。
“不是人进来的。” 文炎敬缓缓道,“是蛇。一种生活在闽南沿海、擅长攀爬、牙含剧毒的海蛇。将蛇毒提炼浓缩,涂抹在某种细绳或吹箭上,从远处弹射进来,落入水碗。或者,干脆就是将训练过的毒蛇悄然放入……”
他猛地转身,看向文忠:“昨夜可曾听到什么异常声响?比如极轻微的‘咻’声,或者瓦片轻响?”
文忠努力回忆,猛地一拍大腿:“有!约莫子时三刻,老奴好像听到后院竹林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像鸟叫又不太像的声音,很轻,就没在意!”
“那是诱蛇或驱使蛇的信号。” 文炎敬眼神冰冷,“对方不仅知道这少年在我们手上,而且有能力在我们府邸内,用这种方式杀人灭口。这是在示威,也是在警告——他们无所不能,我们无处可藏。”
他看着少年僵硬的尸体,语气森然:“他们杀了自己派来送信的人,一是防止我们从他嘴里问出更多,二是切断这条线,让我们无法反向追踪。更重要的是,他们在告诉我们,期限将至,没有转圜余地,不必再动其他心思。”
如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对方行事如此狠辣诡秘,完全视人命如草芥。文炎敬明日要去赴的,哪里是谈判之约,分明是阎王帖!
“老爷,你不能去!” 她再次抓住文炎敬的衣袖,指尖冰凉。
文炎敬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依旧温和,眼神却已如淬火的钢铁。
“正因为如此,我才更要去。” 他低声道,“他们越是嚣张,越说明他们所图甚大,也越说明……那口铁箱,或者沉船的秘密,对他们至关重要。阿铿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最后一句,他是问向悄然出现在门口的一个黑影。那黑影微微摇头。
石铿没有得手,或者,还没有消息传回。
文炎敬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有一种早有所料的凝重。
“准备快船,明日黎明前,我要出城。” 他吩咐那黑影。
黑影领命,无声退去。
“我与你同去。” 如兰忽然道。
文炎敬霍然转身,断然拒绝:“不可!海上凶险莫测,你绝不能涉险!”
“正因为凶险,我才更要去。” 如兰迎着他惊怒的目光,语气平静而坚决,“我是盛家女,是文家主母。若你真有不测,对方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我和孩子们。与其在陆上担惊受怕,不如亲眼去看个明白。况且,有些事情,或许女人出面,反而有转机。”
她顿了顿,看着文炎敬的眼睛:“老爷,你瞒了我太多事。这次,我不想再被蒙在鼓里。是生是死,是福是祸,我们一起面对。这三十五年的夫妻,总不能到最后,还隔着一片海。”
文炎敬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个陪伴了自己大半生、平日里温婉雍容、此刻却显露出钢铁般意志的女人。他眼中翻涌着激烈的情绪,有震撼,有愧疚,有担忧,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如兰,你……这又是何苦。”
“我不是苦,我是要一个明白。” 如兰道,“给我准备一套便于行动的衣裳。另外,我要带两个人——赵嬷嬷,还有我陪嫁的护院首领,周泰。周泰早年跑过海船,懂些水性,也认得几个闽南话。”
文炎敬知道拗不过她,也知道她说的有几分道理。对方若真狠毒到连送信少年都灭口,那么如兰留在汴京,未必安全。海上虽险,但在他身边,或许反而能照应。
“好。” 他终于点头,握紧她的手,“但你要答应我,一切听我安排,绝不可擅自行动。还有,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要保持冷静。”
“我答应你。”
当夜,文府悄然准备。
如兰换上一身深青色窄袖衣裤,外罩防水油衣,头发紧紧挽起,戴上一顶遮阳挡风的帷帽。赵嬷嬷和周泰也做了类似装扮。
文炎敬则是一身利落的箭袖劲装,外披黑色大氅,腰间佩剑,再无平日文官模样,倒像是个久经风浪的江湖客。
四更时分,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从文府侧门悄然驶出,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直奔汴河码头。
码头边,一艘中等大小、看起来与普通货船无异的帆船早已等候。船身陈旧,帆樯齐全,几个精悍的船工默默忙碌着。
文炎敬带着如兰等人迅速登船。
船舱内狭窄但干净,点着一盏气死风灯。
“这是阿铿安排的船和信得过的人。” 文炎敬低声道,“我们会沿汴河入淮,再换海船南下泉州。一路不停,日夜兼程,应该能在明日午时前赶到白石浦附近海域。阿铿会在那里与我们会合——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却重重敲在如兰心上。
帆船解缆起航,顺流而下,很快便将灯火繁华的汴京城抛在身后。
如兰站在船舷边,回望渐渐模糊的城郭轮廓。
此去茫茫大海,前途未卜。
或许能揭开一切谜底,或许……再也回不来。
文炎敬走到她身边,将一件厚披风裹在她身上。
“风大,进舱吧。”
如兰摇摇头,望着前方黑沉沉的河道:“老爷,现在,可以告诉我更多了吗?关于那‘旧约’,关于你真正担心的。”
文炎敬沉默了片刻,迎着凛冽的河风,缓缓开口:
“我怀疑,当年吕蒙正与海外势力勾结,不仅仅是贪财和走私军械那么简单。”
“那是什么?”
“可能涉及……更早的一桩皇室秘辛。” 文炎敬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声吞没,“先帝并非太宗皇帝嫡长子,其生母出身微贱。太宗晚年,曾一度属意另一位宠妃所出的皇子。当时朝中分为两派,明争暗斗。吕蒙正,就是后来倒向先帝那一派的核心人物之一,他利用市舶司的便利和海外渠道,为先帝筹措巨额资金,并秘密联络了一些……海外的‘助力’,以应对可能的宫变。”
如兰听得心惊肉跳。这已远超普通贪腐,而是介入夺嫡!
“那批军械……”
“也许,并非全部用来资助海外岛藩作乱。” 文炎敬眼神幽暗,“也可能,其中一部分,是用来武装某支‘勤王’的私兵,或者,作为某种交易的抵押。而那几封最要命的密信,恐怕就记录了这些交易的细节,以及参与者的名单。”
“所以,铁箱里的东西一旦曝光,不仅会牵扯吕蒙正和已倒台的皇子势力,甚至可能动摇今上得位的某些‘正统’叙事,牵连现在还活着的一些……大人物?” 如兰明白了其中关窍。
“没错。” 文炎敬点头,“这才是最致命的地方。当年我留下它们,是愚蠢,也是无奈。如今,却成了催命符。对方逼我去取,要么是想得到这些密信,用来要挟朝廷或某些权贵,换取天大的利益;要么……就是想借我的手,让这些东西重见天日,搅乱朝局,他们好浑水摸鱼,甚至为他们当年死在沉船中的亲人、同伙‘复仇’。”
他看向如兰,眼中充满了深深的忧虑:“我最怕的,是后者。如果他们是纯粹想复仇,那么明日之约,就绝无和平解决的可能。他们会在得到东西、或者确认得不到之后,杀我泄愤,然后很可能,依旧将秘密散播出去,同归于尽。”
如兰握紧了冰冷的船舷。
所以,明日的会面,不仅关乎文炎敬的生死,更可能引爆一场席卷朝野的政治地震。
而他们此刻,正航向这场风暴的中心。
天色渐亮,两岸景色飞速后退。
船工们喊着号子,奋力划桨,船速极快。
如兰回到舱内,闭目养神,积蓄体力。
赵嬷嬷在一旁默默念佛。周泰则警惕地守在舱口。
不知过了多久,船身猛地一震,速度慢了下来。
文炎敬掀帘进来,低声道:“到淮河口了,换海船。”
众人换乘一艘更大的双桅帆船。这艘船显然经常出海,船体更坚固,设施也更齐全。船老大是个独眼的老者,沉默寡言,只对文炎敬点了点头,便指挥水手升帆转舵。
海风骤然猛烈起来,带着咸腥的气息。
帆船驶出河口,进入浩渺无垠的大海。
如兰是第一次乘海船,剧烈的颠簸让她有些不适,但她强忍着,没有表露。
文炎敬一直站在船头,举着一支单筒望远镜,瞭望着东南方向。
晌午时分,海天相接处,出现了一片模糊的陆影。
“前面就是泉州地界了。” 文炎敬回到舱内,对如兰道,“再有一个时辰,就能到白石浦外海。阿铿约定的联络信号是升起一面黄底黑边的三角旗。”
他话音刚落,瞭望的水手突然高声喊道:“左前方!有船!打着……打着黄旗!”
文炎敬精神一振,快步冲上甲板。
如兰也跟了出去。
只见左舷前方约二三里处,一艘比他们稍小的快船正乘风破浪而来,船头果然悬挂着一面醒目的黄底黑边三角旗!
是石铿!
他成功了?还是……
两船迅速靠近。
对面船头,站着的正是曾在文府书房见过的精悍汉子石铿。他脸色凝重,身上带着硝烟与海水混合的气息,左臂似乎受了伤,用布条草草包扎着。
两船靠帮,搭上跳板。
石铿敏捷地跃了过来,对文炎敬抱拳,声音沙哑低沉:“大人,夫人。”
“情况如何?” 文炎敬急问。
石铿面色沉郁,摇了摇头:“属下无能。按照大人给的坐标,我们找到了沉船区域,也发现了残骸。但那片水域情况比预想的复杂,暗流汹涌,还有不明船只巡逻警戒。我们几次试图下潜接近主残骸,都被人驱赶甚至攻击。对方火力很猛,不是普通海匪,更像是……训练有素的私兵,或者水师伪装。我们折了三个兄弟,我也挂了彩,始终无法靠近核心区域。那铁箱……没能捞上来。”
文炎敬脸色一白,身形晃了晃。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对方不仅知道地点,而且早已控制了那片海域,守株待兔!
“他们有多少人?船什么样?” 文炎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少于五艘快船,呈包围态势守着那片水域。船型混杂,有闽浙常见的‘鸟船’,也有像是改装过的战船。船上的人黑衣蒙面,令行禁止,绝不与我们废话,见面就开火。” 石铿道,“另外,我们在外围观察时,发现他们似乎……也在打捞。但有没有捞到东西,就不知道了。”
也在打捞?
文炎敬和如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如果对方自己也在打捞,为什么还要逼文炎敬来?是想确认位置?还是想等文炎敬取出铁箱后,再抢夺?
“现在是什么时辰?” 文炎敬问。
“未时三刻。” 石铿答道。
距离约定的“三日”期限,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了。而“三柱香沉处”,就在那片被对方严密控制的水域中心!
“大人,现在怎么办?” 石铿问道,“硬闯肯定不行。绕道或者等天黑?”
文炎敬望着远处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的海域,沉默良久。
海风呼啸,吹得船帆猎猎作响。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如兰,眼中是决绝,也是歉意。
“如兰,看来,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走到船边,望着蔚蓝却冰冷的海水。
“我必须去。独舟赴约。”
第九章
一艘仅容三四人、无帆无篷的小舢板被放下海。
文炎敬脱下黑色大氅,只着劲装,腰间佩剑,背上背着一个防水的油布包裹——里面不知装着什么。
他转身,对如兰道:“你留在石铿船上,他会保护你。若日落时分,还不见我回来,或者看到对方船队有异动,立刻让石铿带你走,全速返航,回汴京。之后的事……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指的是安排好的退路,以及必要时,动用那枚盛家玉环。
如兰没有哭闹,也没有再阻拦。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
她走上前,为他整了整衣领,动作轻柔,如同过去无数个寻常清晨。
“我等你回来。” 她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平稳,目光坚定。
文炎敬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底。然后,他重重点头,纵身跃入小舢板。
石铿手下两个精通水性的汉子,负责摇橹,驾着小舢板,向着那片死亡水域缓缓划去。
如兰站在大船船头,目送那小小的舢板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她的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海面上风平浪静,阳光炽烈,刺得人睁不开眼。远处那片水域,依旧看不出任何异常。
石铿指挥着大船,保持在一个既能观察、又不易被对方发现的距離上,缓缓巡弋。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紧张地注视着。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柱香多的时间),远处海面,忽然有了动静。
只见一艘中型“鸟船”从包围圈中驶出,迎向文炎敬的小舢板。两船靠近,似乎有人上了小舢板,又似乎没有。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接着,小舢板调转方向,竟然跟着那艘“鸟船”,缓缓驶入了由五艘快船组成的包围圈中心!
“他们让大人进去了!” 一个水手低呼。
石铿眉头紧锁:“奇怪……竟然没有立刻动手?”
如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对方让文炎敬进入核心区域,是想在那里“了结”,还是真的有意“谈判”?
又是漫长的等待。
海鸥在天空盘旋,发出凄厉的鸣叫。
日头开始西斜,将海面染成一片金黄。
就在夕阳即将触及海平线的那一刻——
异变陡生!
包围圈中心,那艘“鸟船”附近的海面,毫无征兆地,猛地炸开一道巨大的水柱!
轰隆!!!
沉闷的巨响即使隔了这么远,也清晰可闻!
水柱冲天而起,夹杂着木屑和破碎的杂物!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爆炸!
“是火药!水底火药!” 石铿失声惊呼,脸色剧变。
只见那艘“鸟船”剧烈摇晃,船体开始倾斜,而文炎敬乘坐的那艘小舢板,早已在第一次爆炸时就被掀翻,不见了踪影!
包围圈外围的五艘快船,似乎也受到了爆炸波及,队形有些混乱。
“大人!!” 石铿目眦欲裂,就要下令冲过去。
“等等!” 如兰厉声喝止,尽管她自己的指甲已经掐破了掌心,鲜血直流。
她死死盯着那片混乱的海域。
爆炸激起的波浪和水雾渐渐平息。
“鸟船”正在缓缓下沉。
而翻覆的小舢板处,除了漂浮的木板碎片,看不到任何人影。
文炎敬……凶多吉少。
如兰只觉得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住,赵嬷嬷赶紧扶住她。
然而,就在绝望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时——
翻覆的舢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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