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眼之后：爱泼斯坦丑闻与斯塔默政府的信任困局

* “中美友好互信合作计划”是由复旦发展研究院和丰实集团共同打造的中美关系研究的学术平台

2026年1月30日，美国司法部发布了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一批爱泼斯坦档案，这是履行“爱泼斯坦档案透明法案”的最新且最大规模的一次行动，其中包括三百万页文件以及数千个视频和图像。然而，美国司法部虽已按照《爱泼斯坦档案透明法》公布涉及多名政商名流的文件，但明确表示其中并无提起新诉讼的决定性证据。而英国方面则反应迅速且激烈，因多位政界要人卷入爱泼斯坦档案而启动多项紧急调查，使得爱泼斯坦案持续发酵，成为严重的政治和社会议题。其中，英国工党元老、曾被斯塔默委任为英国驻美大使彼得·曼德尔森（Peter Mandelson）被曝出深度卷入爱泼斯坦案，甚至涉嫌向爱泼斯坦透露极高密级的英国政府信息并多次收受对方的转账。这一事件迅速发酵，导致曼德尔森身败名裂——他不仅被工党开除党籍，还被迫退出上议院。更令人担忧的是，这场风波的影响远不止曼德尔森个人。它已经对斯塔默政府构成严重冲击，甚至有引发政府倒台的风险。当前，斯塔默的支持率已跌至2024年就任以来的最低点。

前驻美大使曼德尔森与英国首相基尔·斯塔默会面。图片来源：The Wall Street Journal

目前，斯塔默虽因数位高级阁僚被迫辞职与党内逼宫而陷入危机，但仍凭绝大多数内阁成员的支持而得以暂时稳定局面。然而，爱泼斯坦丑闻给英国政坛带来的政治风暴远未结束，唐宁街的平静不过是风暴眼的喘息。自上任以来，斯塔默便深陷用人失察、施政反复与危机应对不力等争议，民意支持率持续低迷。尽管舆论热度可能回落，但其造成的信任裂痕已难以修复，党内与民间的双重压力仍在加剧。西方主流媒体普遍认为，曼德尔森争议显著动摇了斯塔默的执政稳定性，并首次将其领导地位置于现实挑战。《华尔街日报》干脆直接以此为标题：《英国首相斯塔默或将成为首位因爱泼斯坦丑闻下台的领导人》（U.K.’s Starmer Is in Danger of Becoming First Leader to Fall in Epstein Scandal）。

01

从工党元老到国家叛徒：曼德尔森丑闻始末

现年72岁的彼得·曼德尔森出生在伦敦一个工党世家。他的外公莫里森勋爵身居高位，是二战后工党艾德礼政府的副首相兼枢密院议长。20世纪70年代从牛津大学毕业后，年纪轻轻就担任工党传播与通讯总监的曼德尔森被誉为工党第一代的“政治化妆师”。他为工党在背后从事公关工作，令他被传媒冠以“黑暗王子”（Prince of Darkness）的绰号。1994年，曼德尔森公开支持托尼·布莱尔角逐工党领导权，成为其问鼎党魁的重要推手。布莱尔当选后开始以安东尼·吉登斯提出的“第三条道路”理论为思想基石，重塑工党意识形态，开启“新工党”（New Labour）政治实验。作为早年从事传媒工作的资深顾问，曼德尔森为布莱尔精心设计并推进形象再造工程，致力于打破工党传统、僵化的公众印象。他提出“新工党、新英伦”（New Labour, New Britain）的竞选口号，以此凝聚政治主张，重塑政党认同。在这一战略框架下，工党成功吸引中间选民，在1997年大选中以压倒性优势击败约翰·梅杰领导的保守党，终结其长达18年的执政地位。布莱尔随后入主唐宁街，并延续新工党路线，于2001年、2005年连续三次赢得大选胜利，主导英国政坛长达十余年。

而在工党在1997年大选后重新执政后，布莱尔投桃报李，立即招揽曼德尔森入阁。尽管其因贷款丑闻于1998年12月辞职，但仅约10个月后，曼德尔森在1999年10月再获托尼·布莱尔招揽入阁。然而，富有戏剧性的是，其又因涉嫌丑闻于2001年1月24日第二度退出内阁。其后，曼德尔森在2004年被委任前往布鲁塞尔担任欧盟贸易专员。2008年，从欧盟卸任回到伦敦的曼德尔森被时任首相戈登·布朗第三次邀请入阁，并被其推荐封为男爵，晋升上议院，成为英国枢密院议长。随着工党在2010年大选中落败，曼德尔森在过去十几年间一度沉寂，直到2024年重新上台的斯塔默力排众议，将已经涉嫌爱泼斯坦丑闻的曼德尔森任命为英国驻美大使。尽管在2025年9月10日，斯塔默仍然为曼德尔森辩护，声称“大使已多次就其与爱泼斯坦的关系表达深切悔意，而他这样做是正确的。我对他有信心，他正在英美关系中发挥重要作用”，然而2025年9月11日，因其与爱泼斯坦的丑闻被进一步大幅揭露，曼德尔森被立刻免职并返回伦敦。

事实上，彼得·曼德尔森与爱泼斯坦两人的交往至少可追溯至2003年。当时曼德尔森还是工党议员，爱泼斯坦在2003年和2004年分三次向他汇款，每次2.5万美元。2008年，爱泼斯坦首次因性犯罪入狱，但此后曼德尔森仍与他保持密切联系。2009年，曼德尔森的伴侣雷纳尔多·阿维拉·达席尔瓦曾请求爱泼斯坦支付整骨疗法培训课程费用，爱泼斯坦同意作为“贷款”支付。2009年，曼德尔森曾向杰弗里·爱泼斯坦披露多项英国政府的高度敏感资讯。同年6月，时任布朗政府高级官员的曼德尔森将一份提交给首相的机密备忘录转发给爱泼斯坦。该文件涉及政府在2008年金融危机后考虑出售部分资产以提振财政的敏感讨论，两人还通过邮件讨论了“可出售资产”的具体所指。2009年至2010年间，曼德尔森多次向爱泼斯坦泄露敏感政府信息，包括反对银行家奖金征税计划的内部策略，以及在2010年5月提前透露一项5000亿欧元的欧元区救助方案已达成协议。

美国司法部公布的一张未注明日期的照片显示，照片中右为杰弗里·爱泼斯坦，左为彼得·曼德尔森，二人关系十分紧密。图片来源：The New York Times

爱泼斯坦2019年在狱中候审期间死亡后，相关邮件在后续司法程序中陆续曝光。2024年底，曼德尔森被斯塔默首相任命为驻美国大使，但据英国政府声称，在2024年底的大使人选审查过程中，曼德尔森先生在被问及是否在爱泼斯坦先生2008年被定罪后与其保持联系，或是否接受过爱泼斯坦先生的礼物或款待时多次撒谎。在2025年9月最近公布的爱泼斯坦文件中，相关电子邮件显示曼德尔森与爱泼斯坦关系的“深度和范围”与其被任命时所知的情况“存在实质性差异”。即使在2008年爱泼斯坦因性犯罪面临牢狱之灾时，他仍然向爱泼斯坦发送支持信息。随后，曼德尔森于2025年9月11日被英国政府撤回大使职务。

2026年1月30日，随着美国司法部公布最新一批爱泼斯坦文件，数千封电子邮件详细揭露了曼德尔森与爱泼斯坦之间极为紧密的个人联系。这批文件显示，两人的关系不仅再一次远远超出公众已知范围，更涉及大量严重腐败内容。尽管曼德尔森多次声称自己与爱泼斯坦先生的交往感到遗憾，且他从未做过任何违法之事，但这与他们长达数年的大量通信内容相矛盾。根据《纽约时报》的评论，这些通信充满了公司阴谋、政治八卦、粗俗的性暗示、情感忏悔和幼稚玩笑。更严重的是，相关邮件显示曼德尔森曾利用其在唐宁街的核心地位，向爱泼斯坦披露了多项英国政府的高度敏感资讯。受此冲击，曼德尔森于2026年2月2日被迫宣布退出工党，随后又辞去上议院终身议员职务。目前，首相斯塔默已将曼德尔森移交警方，以待对其涉嫌泄露机密文件的行为进行可能的刑事起诉。2025年2月3日，伦敦警察厅已就涉嫌泄露机密文件及“公职人员行为不当”展开调查。此后，在2026年2月4日的首相答问环节及随后辩论中，彼得·曼德尔森丑闻持续发酵，各党派相继表态，令政坛气氛急转直下。斯塔默形容自己遭到“背叛”，声称：“彼得·曼德尔森背叛了我们的国家、我们的国会，以及我所属的政党。他在被问及同爱泼斯坦的关系时，无论是出任大使之前还是任内，都一再向我的团队撒谎”，并公开承认对任命彼得·曼德尔森感到深切后悔。此后，曼德尔森随后被剥夺多项荣誉及头衔。

此后，就英格兰南部贫困问题发表事先准备好的演讲之前，首相斯塔默再次指责前大使曼德尔森，并补充说：“我们谁都不知道与爱泼斯坦先生的关系竟如此之深、如此黑暗。”爱泼斯坦是一名已定罪的性犯罪者。他誓言要追究曼德尔森的责任，并向爱泼斯坦的受害者道歉。然而，这一解释并未能平息斯塔默先生批评者们的诸多质疑，他们纷纷质问他是否在聘用曼德尔森先生时未能做出明智的决策。首相发言人始终拒绝回应这样一个事实，即在任命他为大使之前，就已经有大量公开报道披露了曼德尔森先生与埃普斯坦先生之间的关系。此外，英国议员（包括保守党及部分工党议员）已经通过议会程序，要求政府公开曼德尔森被任命为驻美大使的相关文件与通信记录。迫于议员们的要求，政府同意公布数千份与曼德尔森被任命和审查为大使有关的政府内部文件，这可能会披露更多令人尴尬、足以登上头条的细节。

02

唐宁街巨震：议会制下的脆弱政府

斯塔默政府的巨大动荡

受爱泼斯坦事件牵连，曼德尔森正接受调查。此事持续发酵，斯塔默内阁已有数名高级阁员相继辞职，工党内部也出现公开逼宫，斯塔默政府陷入严重政治危机，其执政权威正遭到前所未有的削弱。

2026年2月8日，摩根·麦克斯威尼（Morgan McSweeney）因相关任命争议而被迫主动承担责任，辞去英国首相幕僚长（Downing Street Chief of Staff）职位。麦克斯威尼是曼德尔森的长期门生，也是工党在保守党多年统治后政治复兴的缔造者之一，更是首相斯塔默的首席顾问。他一手策划了工党在2024年的大选胜利，并在选后激烈的权力斗争中胜出，他的前任苏·格雷在政治斗争中被其赶下台。他在一份声明中表示：“任命彼得·曼德尔森的决定是错误的。他损害了我们的党、我们的国家以及人们对政治本身的信任。”他补充道：“当被问及此事时，我建议首相做出这项任命，并且我对我的这一建议负全部责任。”《纽约时报》对此做出评论：麦克斯威尼的引咎辞职可能会削弱要求斯塔默辞职的呼声，但也加剧了丑闻的迅速蔓延。

次日，斯塔默的通讯主管蒂姆·艾伦（Tim Allan）同样因此辞职。艾伦是曼德尔森的多年好友，曾在上世纪90年代布莱尔担任首相期间与曼德尔森共事。事实上，艾伦任职首相府通讯联络主任仅5个月，也是斯塔默任内第四任首相府通讯联络主任。他在一份声明中表示：“我决定辞职，以便组建一支新的唐宁街10号团队。我祝愿首相及其团队一切顺利。”而两名高级阁僚的辞职，显然加剧了政府的危机感。根据《纽约时报》报道，受近期斯塔默内阁政治不确定性影响，英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周一上涨0.07个百分点至4.58%。此后，2月12日，英国内阁秘书、最高级别公务员克里斯·沃默尔德（Chris Wormald）因同样牵涉曼德尔森任命而被迫辞职。

在关键阁员接连辞职的同时，工党内部亦不再团结，不仅出现与首相的公开分裂，更有部分议员直接呼吁罢免斯塔默。2026年2月7日，据《每日电讯报》引述其身边消息人士报道，副首相戴维·拉米（David Lammy）警告斯塔默不要任命曼德尔森为英国驻华盛顿大使，因为他与爱泼斯坦有联系。同时，据《泰晤士报》报道，前副首相安吉拉·雷纳（Angela Rayner）也曾反对任命曼德尔森。这些信息的曝光，无疑标志着政府内部分歧的公开化。而英国政治传统中内阁必须与首相保持高度一致的要求，则意味着斯塔默如今已威信扫地，地位岌岌可危。

此外，工党内部开始担忧，此次曼德尔森丑闻可能会进一步削弱该党在本月特别选举中的胜算，以及其在春季威尔士和苏格兰选举中的表现。简言之，斯塔默已成为工党竞选的负资产。工党议员巴里·加德纳（Barry Gardiner）对BBC表示：“我认为他需要认真思考一下，哪些事情符合国家的最大利益，哪些事情符合他所在政党的最大利益。”另一位工党议员约翰·麦唐奈尔（John McDonnell）在BBC采访时表示：“我认为他应该审视一下自己的过往表现。他是否在尽职尽责地履行职责？而且我认为，他有责任思考自己继续留任是否是正确的选择。”

对斯塔默来说，最大的冲击来自苏格兰工党领袖阿纳斯·萨瓦尔（Anas Sarwar）的公开逼宫。2026年2月9日，在斯塔默的幕僚长摩根·麦克斯威尼和通讯主管蒂姆·艾伦辞职之后，萨瓦尔在格拉斯哥举行新闻发布会，公开呼吁斯塔默辞职。萨瓦尔表示，“这种干扰必须结束，唐宁街的领导层必须更换”，并列举了一系列他认为正在损害工党在即将到来的选举中前景的“错误”。萨瓦尔称斯塔默是一位“正直的人”和一位“朋友”，但他认为首相斯塔默继续领导工党的现实正在破坏工党的未来。萨瓦尔强调自己并未参与任何罢免首相的计划，也未与他人进行任何协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要由唐宁街10号的官员、内阁成员以及英国工党成员来决定。”简言之，在萨瓦尔看来，斯塔默领导下的政府在全国范围内的支持率长期低迷已经损害了工党在苏格兰的实力，导致了如今工党在民意调查中远远落后于苏格兰民族党。因此，出于政党与个人选举利益的需要，萨瓦尔发起了对首相斯塔默的公开逼宫。

在苏格兰工党领袖萨瓦尔成为斯塔默领导的工党运动中呼吁他辞职的最高级别人物之后，斯塔默内阁成员与工党实权派迅速表示支持首相，试图通过这种“精心安排的支持”暂时平息动荡局势。前副首相安吉拉·雷纳（Angela Rayner）是被视为斯塔默先生主要继任者的两位议员之一，她表示“全力支持斯塔默先生”。她在工党左翼阵营中颇受欢迎，但在2025年9月，工党政府副首相安吉拉·雷纳因纳税丑闻而随后辞职，目前正因承认在房产交易中少缴税款而接受税务部门的调查。另一位可能的继任者、现任卫生大臣韦斯·斯特里廷（Wes Streeting）告诉天空新闻，他认为斯塔默先生没有必要辞职。国防部长约翰·希利（John Healey）和首席财政官雷切尔·里夫斯（Rachel Reeves）等内阁大臣都对斯塔默先生表示了忠诚和信任。而如果斯塔默辞职，希利被视为可能的看守首相人选。英国副首相戴维·拉米也公开支持斯塔默。他在社交媒体上发文写道：“基尔·斯塔默在18个月前赢得了压倒性的民意授权，未来五年他将履行我们共同支持的工党竞选纲领。我们不应让任何事情分散我们改变英国的注意力，我们支持首相实现这一目标。”目前，尽管斯塔默对工党议员们明确表示自己不会辞职，并暂时获得了内阁成员们的支持，但国际主流媒体普遍认为，斯塔默的执政已经无可避免进入“残局”。

图为英国国防部长约翰·希利（John Healey）在X上公开支持斯塔默的发言。图片来源：X

来自各方政党的批评

在曼德尔森丑闻发生后，无论是在野党还是工党内部都强烈要求政府公开透明地说明，首相在任命曼德尔森时，究竟对曼德尔森与爱泼斯坦的关系了解多少。反对党领袖兼保守党领袖凯米·巴德诺克（Kemi Badenoch）的批评主要集中在质疑斯塔默的判断力并要求完全透明，指出斯塔默无视明确警告，等同向政府“注入毒素”，曼德尔森丑闻对于英国来说是一个“灾难性错误”。她强调，斯塔默上任以来“做出了一个又一个糟糕的决定”，“他现在的处境已经无法维持，基尔·斯塔默必须为他自己糟糕的决定承担责任，”自由民主党领袖埃德·戴维一直批评曼德尔森，并利用这起丑闻攻击斯塔默的判断力，呼吁提高透明度。

至于工党内部萨瓦尔发动的逼宫行动，代表英国议会保守党处理苏格兰事务的安德鲁·鲍伊（Andrew Bowie）发表声明称，阿纳斯·萨瓦尔“刚刚给斯塔默的政治生涯钉上了最后一根钉子”。鲍伊表示：“首相的信誉已经荡然无存”，并补充说，苏格兰工党议员“应该让基尔·斯塔默解脱”。苏格兰民族党则将阿纳斯·萨瓦尔的言论描述为工党为提升支持率而做出的孤注一掷的举动，这种转变“充满了绝望、虚伪和投机”。

相较于主流政党，非建制政党的批评则更为彻底，它们将事态从对个别阁员的问责，上升为对整个内阁施政能力，甚至对政府体制本身的质疑，以不断瓦解主流政党长期以来执政的合法性。英国改革党领袖法拉奇把曼德尔森事件称为“英国政治一个多世纪以来的最大丑闻”，暗示其严重性已经超过历史上著名的普罗富莫丑闻。而且，法拉奇还试图将曼德尔森事件扩大到政府内部权力网络和政治文化层面，表示人们不仅应该质疑斯塔默的判断力，还应该质疑他颇具影响力的幕僚长麦克斯威尼的判断力。在部分公开讲话和媒体报道中，法拉奇进一步指控政府存在腐败文化，认为首相已经“失去对政府的控制”。在斯塔默幕僚长遭受免职后，法拉奇在社交媒体发文，批评工党只是延续了保守党时期的政治混乱局面，并直接预测斯塔默将会于5月地方选举后下台。前工党党魁，新兴左翼政党“你的党”（Your Party）创始者科尔宾撰写专文评论，称曼德尔森丑闻反映的是英国政治体系的道德滑坡与精英庇护网络的腐败，更反映出新工党对工党传统价值的深刻背离。他强调，尽管爱泼斯坦早在18年前就已被公开定罪，曼德尔森却仍能进入权力核心，这充分说明政治精英存在系统性失责。

图为英国改革党领袖法拉奇在X上批评斯塔默的发言。图片来源：X

03

民粹浪潮下的英国政坛：

短命首相与制度困局

斯塔默的执政困境与民意溃败

事实上，曼德尔森丑闻不过是斯塔默执政危机的一个集中爆发点，其颓势早已埋下伏笔，此次事件只是让本就脆弱的权位加速瓦解。在执掌唐宁街仅仅19个月后，斯塔默已沦为英国近代史上最不得民心的领导人之一，民意支持率持续探底，其执政权威正面临前所未有的严峻考验。舆观（YouGov）民调显示，他的支持率仅次于引发市场恐慌并在49天后辞职的特拉斯。据《华尔街日报》报道，多数分析人士认为斯塔默的下台仅是时间问题，一旦成真，英国将在七年内迎来其第五位首相。与此同时，与2024年7月以压倒性优势赢得议会下院650个席位中的412席、时隔14年重新执政的辉煌胜利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工党的整体支持率同样不容乐观。根据益普索的最新民调数据，到了2026年2月，英国工党与党魁斯塔默的支持率再次探底。这一支持率的下滑，标志着工党不仅丢失了2024年大选后短暂的政治优势，更面临着被英国改革党系统性反超的严峻现实。“他可以勉强撑下去，但很难看出他能坚持到年底，”曼彻斯特大学政治学家罗布·福特（Rob Ford）说。

图为英国权威民调机构益普索基于2026年1月22日至27日调查发布的民调数据。数据显示，34%的人表示喜欢工党，但只有20%的人喜欢基尔·斯塔默，两者相差14个百分点。图片来源：Ipsos

斯塔默及工党当前支持率的持续低迷，根源在于英国长期的经济困顿与政府频繁的政策反复与人事变动，这两大因素严重削弱了公众对执政团队的信任。在英国保守党政府历经多年混乱之后，斯塔默曾以技术官僚的形象示人，试图以此为工党带来转机。作为反对党领袖，他将极左派前任党魁科尔宾清除出工党，引领政党重新回归“新工党”路线。科尔宾推崇查韦斯，主张将英国经济大片领域国有化，其任内的工党年会上甚至有活动人士挥舞巴勒斯坦国旗。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斯塔默2020年接手工党后，迅速清除了发表反犹言论的党员，并在上任两年后指示党内成员在年会上齐唱《天佑吾王》，会场里唯一的旗帜是英国国旗。据《华尔街日报》评论，在英国脱欧后历经八年政治经济动荡之际，选民正渴求稳定，他们期待这位被称为“不搞戏剧的斯塔默”用其务实甚至乏味的执政能力来稳定国家。

正是凭借强调务实治理与财政审慎的技术官僚形象，斯塔默率领英国工党在2024年大选中取得战后最具压倒性的议会多数之一。不同于英国政党竞选中常见的大规模政策扩张承诺与宏伟蓝图规划，斯塔默在竞选过程中的大部分时间里反而着力强调自己“不会做什么”，例如承诺避免大幅提高税负或显著扩大结构性财政支出。与此同时，其竞选纲领围绕若干具体治理目标展开，包括通过改革规划审批体系以促进住房建设、推动绿色能源基础设施投资、优化国家医疗服务体系的就诊流程，以及在移民治理方面强化制度管理能力。在外交政策方面，工党也承诺保持政策的连续性，继续与美国保持密切联系并支持乌克兰。他表示自己支持商业发展，希望修复与欧洲的关系，但不会推翻英国脱欧的决定。当斯塔默的传记作者汤姆·鲍德温（Tom Baldwin）追问他“斯塔默主义”（Starmerism）的含义时，这位工党领袖显得十分恼火，只是简单地回答说，它代表着把事情做好。“一个人可以同时既沉闷、又善于管理，同时又具有革命精神，”伦敦国王学院政治学教授阿南德·梅农（Anand Menon）对此评价，“我们不知道的是，他接下来会采取什么行动。”

然而，在执政后，斯塔默政府缺乏连贯的政治战略便暴露无遗。其试图走一条看似客观中立的“第三条道路”，结果却在左右撕扯中顾此失彼，既背叛了传统支持者对普惠福利的期待，又未能展现出高效治理者应有的果决与定力，最终落得两不讨好的尴尬境地。尽管在竞选阶段标榜财政稳健与治理效率，且维护福利制度历来是工党的政治名片，但执政仅三个月，斯塔默政府便决定取消向全体退休人员普遍发放的冬季取暖补贴。在俄乌冲突导致能源价格飙涨的背景下，这一“向自己人开刀”的决策迅速引爆社会争议。这项政策之所以具有极高的政治敏感性，原因在于：一方面，老年选民的投票率远高于其他年龄段，是任何政党都不敢轻易得罪的“票仓”；另一方面，普惠性的冬季取暖补贴属于英国典型的“普遍性养老金福利”范畴，触及的是战后福利国家制度的核心根基。面对铺天盖地的舆论压力，斯塔默政府最初试图将普遍性补贴改为基于收入状况的定向福利，随后又被迫在范围与实施节奏上仓促调整。然而，这种“先强硬开刀、再慌忙修补”的政策制定过程非但未能平息争议，反而暴露出其决策的反复无常与战略无能。与此同时，有媒体披露斯塔默接受工党捐助者提供的个人礼物，包括服装、眼镜以及体育和演唱会门票，此类争议进一步损害了其以务实与廉洁形象为核心的政治资本。民意调查结果亦反映出执政蜜月期迅速结束。根据《卫报》援引权威民调机构Opinium于2024年9月发布的调查数据，斯塔默政府的支持率显著下降，自7月以来暴跌45个百分点，仅有约24%的选民认可其执政表现，而不认可比例达到50%，净支持率降至负值，并一度低于前首相苏纳克。

进一步的选民流动分析显示，政府支持基础的削弱不仅体现在短期支持率下降，更反映为选民结构的重新分化。根据英国选举研究（British Election Study）2025年5月的调查结果，工党自2024年大选以来流失了超过一半的原有支持者，尽管同时吸纳部分新选民，但整体支持基础呈现碎片化趋势。研究表明，工党流失选民主要集中于支持扩大公共支出、反对福利削减以及在移民问题上持较温和立场的群体，而这些选民恰构成工党传统支持基础的重要组成部分。选民重新分配呈现出明显的方向差异。一方面，部分工党选民转向自由民主党及英格兰及威尔士绿党等自由主义或左翼政党；另一方面，虽然亦有少量选民转向英国改革党，但该党的支持增长主要来源于保守党选民与此前未参与投票的群体。该趋势表明，英国脱欧后形成的政党竞争结构仍处于重组阶段，各政党均面临跨意识形态选民联盟维系困难的问题。斯塔默领导的工党试图争取右翼支持的努力收效甚微，反而可能疏远了其大部分左翼选民基本盘。

图为英国选举研究网络调查小组所调查的2024年英国大选投票与2025年5月投票意向之间的投票流向。图片来源：BES官网

与此同时，斯塔默领导的工党政府在执政初期便遭遇了严重的人事动荡与内部不和。2024年10月，被誉为政府“执行者”的幕僚长苏·格雷因内部权力斗争而辞职。这场风波的导火索不仅在于她高达17万英镑、甚至超过首相斯塔默本人的年薪引发的公众愤怒，更源于她与首相首席政治顾问麦克斯维尼之间激烈的权力倾轧。双方阵营混乱且充满敌意的对外信息发布，暴露了唐宁街核心圈子内“伤害、争吵、愤怒和不信任”。保守党借机猛烈抨击，称工党政府上台不到百日便“陷入混乱”，是一个只会“自助”的政府。这一指控不仅指向格雷的薪酬，也涵盖了此前内阁成员接受免费礼物等一系列争议。核心团队的动荡与接连不断的丑闻，让政府形象严重受损。伦敦玛丽女王大学民粹主义运动专家、教授让-弗朗索瓦·德罗莱特（Jean-François Drolet）指出，在“步履蹒跚的工党政府”领导下，英国政局正在重演类似美国拜登总统执政时期的困境。其直接后果是选民对体制的失望与新兴政党的兴起：近几个月来，法拉奇领导的英国改革党在民意调查中支持率飙升，不仅超过了主要反对党保守党，甚至已经反超了执政的工党。

祸不单行的是，就在曼德尔森丑闻发酵前不久，斯塔默又一次因政策反复而陷入被动。2026年1月，英国大量酒吧与餐馆联合抵制所有工党议员入内，以抗议政府在去年11月预算案中对营业税（针对商业地产的年度税）的调整，以及逐步取消疫情期间给予该行业的临时优惠政策。房东们声称这些举措每年将使他们损失数千英镑。这项禁令于圣诞节前夕宣布，正值英国人聚集酒吧庆祝节日的时刻，因此迅速引发广泛关注。面对抗议，斯塔默又重复了一如既往的妥协风格。这成为斯塔默一系列政策反复无常之举中的最新例证，批评人士则将其视为领导能力薄弱的证据。

为抗议工党政府增税，老茅草屋酒吧（the old thatch）前竖着一块“禁止工党议员入内”的牌子。图片来源：The New York Times

变革时代议会制政府的脆弱

在西方民主制度下，狭义的政府形式是指行政权与立法权之间的关系。根据两者关系的不同，政府形式可以粗略地分为议会制、总统制与半总统制三种。而西方民主制度下的政府形式优劣之争，长期以来都是比较政治学的经典议题之一。长期以来，白芝浩（Walter Bagehot）、胡安·林茨（Juan Linz）、柴巴布（José Antonio Cheibub）、包刚升等学者认为，与以英国为代表的议会制相比，总统制由于行政权与立法权之间双重合法性的冲突，更容易导致政治僵局，从而不利于政体稳定。因此，总统制下的总统实际上很难拥有议会制下受到国会多数支持的首相或总理所具有的政治权威。从政体稳定的角度而言，议会制显然优于总统制。然而，这一经典论断正面临现实政治的挑战。它不仅无法解释日本的现象：即便在国会中拥有稳固的多数党支持，日本首相的任期依然频繁更迭，呈现出“短命”特征。更具颠覆性的是，作为其立论原型的英国，其近年来首相的频繁更迭恰恰动摇了该理论的根基。当这一理论最经典的案例自身开始失灵时，林茨等人关于议会制优越性的传统定论便亟需被重新审视。

图为西方民主政体之下政体形式的一般分类。图片来源：Presidentialism, Parliamentarism, and Democracy

本文尝试从政党政治内部竞争的视角提出一种与林茨理论相反的解释：相较于议会制下政府首脑频繁面临的党内逼宫风险，总统制在任期稳定性方面展现出不容忽视的制度优势。在议会制国家，政府首脑由议会多数党领袖担任，其执政地位高度依赖于本党后座议员的政治支持。这些议员会根据首相的表现是否有助于他们在下一次大选中保住席位，而动态调整其忠诚度。一旦认为首相已成为本党选举负资产的议员数量达到临界点，一场不流血的党内“政变”便足以终结其政治生涯。相比之下，总统制的核心特征在于总统的产生独立于立法机构。总统拥有全国性的民意基础，使其政治地位较少受制于党内派系斗争，从而更容易形成强势总统。这种能够迅速集中权力，避免政党掣肘的制度优势，据一些学者研究或许正是拉丁美洲在民主化进程中多数国家倾向于选择总统制的深层逻辑。在美国，除非遭遇弹劾且在参议院以三分之二绝对多数被定罪，或因预见必然被定罪而主动辞职（如尼克松），否则政党机制几乎无力撼动总统的职位。历史上虽有三位总统（安德鲁·约翰逊、比尔·克林顿和唐纳德·特朗普）被众议院弹劾，特朗普更经历两次弹劾，但尚无一人被参议院成功罢免。这种制度差异赋予美国总统极强的任期“刚性”，而英国首相则必须时刻提防来自本党阵营的“背后一击”。而日本政坛频繁更迭的“短命首相”现象，正是这一逻辑在议会制框架下的极端体现。

由此反观林茨等人的经典论断，其关键疏漏在于未能充分考量政党内部倒戈的作用机制。英国历史上长期的“长寿首相”现象高度依赖于首相本人对民意的强大整合能力。在议会制运作的理想状态中，由于政府由议会多数党组成，只要执政党在议会议席中占据非常大的多数，党内又不出现内斗和“政变”，那么，首相的政治议程和立法议程通常都能顺利地在议会中获得通过。然而一旦首相无法有效整合民意、凝聚选民支持，其本人便会从政党的政治资产沦为选举包袱。当首相被视为拖累本党选情的负累时，党内议员的忠诚便会迅速动摇。毕竟，他们的政治生命系于本党的选情起落，而非对党魁的个人效忠。在议会政治的残酷逻辑下，这种不合时宜的“忠诚”与政治自杀别无二致。因此，即便执政党在议会中占据多数席位，也无法担保首相职位的稳固，党魁随时可能因其整合民意的能力下降而面临逼宫下台的危险。例如，1990年，拥有议会多数的保守党首相撒切尔夫人，因“人头税”政策激怒选民导致民调暴跌。她的内阁阁员和议员们担心在下届大选中跟着她一起丢掉席位，于是发动党内挑战，迫使这位执政11年的“铁娘子”含泪辞职。2007年，布莱尔尽管带领工党赢得三次大选，却因伊拉克战争失去民心，党内“布朗派”持续施压。最终，他并非败给反对党，而是在党内压力下被迫提前宣布辞职日期，将唐宁街10号的钥匙交给当时的财相布朗。

英国脱欧后“短命首相”频发的政治现实，恰恰揭示了这一机制被激化的深层原因：执政联盟（主流政党）整合与吸纳民意的能力持续衰退，使得党内派系斗争不仅无法被有效约束，反而成为政治不稳定的放大器。自英国脱欧公投以来，英国政治经历了显著的制度震荡。虽然特蕾莎·梅在2017—2019年期间执政时形成悬浮议会格局，但此后无论是英国保守党政府，还是斯塔默领导的英国工党政府，均在议会中取得过半数席位。然而，多数政府并未有效缓解政治治理困境。相反，脱欧进程本身所引发的经济、制度与国家认同争议使党内、党际政策协调成本显著上升。这一趋势不仅加剧了公众对主流政党治理能力的质疑，也为反建制政治力量创造了动员空间，使主流政党的选民基础逐渐受到以英国改革党为代表的非建制政党的侵蚀。在这一背景下，英国首相职位的政治风险无疑明显加大，领导人更替频率亦随之提高。

斯塔默的未来

实上，尽管曼德尔森丑闻仅仅是斯塔默担任首相后面临的一系列挑战中迄今最严峻的一次，然而随着曼德尔森丑闻持续不断发酵，英国首相斯塔默的政治未来陷入巨大不确定性。尽管截至目前，斯塔默顶住了党外党内的压力，拒绝引咎辞职，但是英国主流媒体普遍对其前景持悲观态度。《卫报》援引工党议员的表态称，斯塔默的首相生涯已进入倒计时；《泰晤士报》则以“斯塔默因曼德尔森与爱泼斯坦的关联而‘身陷困境’”作为头条，直指其核心危机；小报《太阳报》更是直接将这场风波定义为斯塔默的“清算之日”。工党内部盟友也忧心忡忡，担心此次丑闻会进一步削弱该党在近期及春季选举中的竞争力，尤其是本月即将举行的特别选举，以及春季威尔士和苏格兰的选举表现。

在丑闻与选举压力之下，斯塔默对党内的掌控力已明显减弱。此前周三，其麾下议员发起反抗，迫使政府改变路线，将曼德尔森丑闻披露的监督权移交给独立议会委员会，分析人士普遍认为，这一事件标志着斯塔默对议会党团的控制力正在持续下滑。与此同时，曼德尔森丑闻已经引发了数名高级官员引咎辞职。对于斯塔默的去留，工党内部分歧明显但暂未形成明确的逼宫态势。一名前部长表示：“我仍然认为在五月前有人行动的机会极低，但一切变化非常迅速。”他同时坦言，看不出斯塔默如何能从任命曼德尔森的严重判断错误中恢复。而一位现任部长则更为直接地表示：“他已经走到尽头，只是时间问题。”此外，与工党有关联的工会也开始发声，交通运输雇员协会（TSSA）秘书长玛丽亚姆·埃斯拉姆杜斯特告诉《卫报》，她呼吁安吉拉·雷纳在本月戈顿和登顿补选后取代斯塔默，并警告称，斯塔默有可能带领工党在选举中惨败给奈杰尔·法拉奇领导的改革英国党。曾任斯塔默通讯主管的詹姆斯·莱昂斯也坦言：“首相总有出路，但如今，保住首相之位的道路变得更加狭窄、更加艰难。”

不过，斯塔默目前仍有两大有利因素支撑其暂时稳住首相之位：一是工党执政以来，从未有领袖在任期间被罢免，且罢免程序极为繁琐。当党魁仍在任且未出现职位空缺时，潜在挑战者必须首先获得至少20%的国会工党议员（Parliamentary Labour Party）支持，方可启动党魁选举程序。与此同时，挑战者还需要获得基层选区工党组织或附属组织（如工会等）的提名支持。若达到提名门槛，将进入全体党员与附属成员参与的一人一票投票阶段，而现任党魁自动进入候选名单。值得注意的是，国会工党议员并不能通过单独的不信任投票直接罢免党魁，该机制仅能触发重新竞选过程，因此制度性门槛较高。二是目前党内尚无明确的合格接班人选。前副首相安吉拉·雷纳在工党成员中颇受欢迎，是最有可能的潜在接班人。但她此前因购买房产时少缴印花税陷入丑闻，不仅承认违规并补缴税款，还因违反官员守则辞职，其“草根代言人”的形象彻底崩塌，目前仍处于相关调查的余波中。卫生大臣韦斯·斯特里廷被誉为工党左翼新星，也被视为潜在接班人，但他与曼德尔森关系密切，在此次丑闻中难以独善其身。

当前，多个关键选举节点已悄然临近，成为检验斯塔默执政根基的“试金石”。其中，2026年2月26日将在曼彻斯特戈顿（Gorton）与登顿（Denton）选区举行的补选尤为关键。该选区补选由2026年初工党议员因欺压下属丑闻辞职触发，旨在填补其留下的空缺席位。若工党未能赢得这一传统票仓选区，斯塔默必将被指责拖累全党，而民调显示改革党有望在此取得佳绩，这无疑会助长要求其下台的势头。

此外，5月份还将举行一系列重要选举，包括英格兰各地的地方议会席位竞选，以及威尔士和苏格兰议会选举。这些选举长期以来被视为对不受公众欢迎的斯塔默的“中期公投”。若工党在5月选举中遭遇惨败，斯塔默预计将面临公开的辞职呼声。目前改革党在民调中持续领先，绿党也不断从工党左翼阵营中分走选票，双重挤压下工党的选举前景愈发黯淡。改革党领袖奈杰尔·法拉奇甚至在社交媒体上直言，他敢打赌，在工党于今年五月的选举中惨败之后，斯塔默的领导地位将彻底动摇。

无论如何，英国首相斯塔默的政治命运早已超越个人层面，其背后折射的是英国主流政治面临的深层危机。即便斯塔默能够凭借罢免程序繁琐、无明确接班人等因素暂时稳住首相职位，工党当前的执政路线是否仍具备整合社会多数、回应选民焦虑的能力，正变得愈发值得怀疑。在民粹政治持续施压、国际环境高度不确定、国内秩序与身份焦虑交织放大的背景下，英国政治是否正在为以改革党为代表的民粹力量腾出更大舞台，已不再是边缘性假设，而成为必须被认真讨论的现实风险。

可以预见的是，随着英国主流政党与民意基础之间的裂痕持续扩大，首相职位的稳定性将面临长期挑战。当政党无法真正吸纳和代表多数民意时，执政党在议会中的席位优势反而可能成为内部动荡的温床。因为焦虑的议员们会更倾向于通过“换帅”来挽救选情，而非坚守对领导人的忠诚。在这种格局下，英国未来很可能陷入类似日本的“短命首相”循环，领导人频繁更迭、政策缺乏连贯性，直到主流政党能够重新整合社会共识、真正成为多数民意的代言人，这一制度性的脆弱期才有可能终结。

参考文献

1. Anthony Giddens, The Third Way and Its Critics, Cambridge: Polity Press, 2000.

2. Gangsheng Bao, Politics of Democratic Breakdown, London: Routledge, 2024.

3. José Antonio Cheibub, Presidentialism, Parliamentarism, and Democracy,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7.

4. Juan J. Linz, “The Perils of Presidentialism”, Journal of Democracy, Vol.1, No.1, 1990, pp.51-69.

5. http://news.bbc.co.uk/2/hi/uk_news/politics/241464.stm

6. https://www.bbc.com/news/articles/cnv3edv21y7o

7. https://www.bbc.com/news/articles/cwy9jqn0vyjo

8. https://www.bbc.com/news/articles/cpdv6vg3y31o

9. https://www.theguardian.com/politics/2026/feb/10/ministers-warned-not-to-copy-wes-streetings-release-of-messages-with-peter-mandelson

10. https://www.theguardian.com/politics/live/2026/feb/07/keir-starmer-labour-leader-peter-mandelson-latest-news-uk-politics-updates-epstein?filterKeyEvents=false&page=with%3Ablock-69870ba98f081402f30cb173#block-69870ba98f081402f30cb173

11. https://www.theguardian.com/uk-news/2026/feb/03/mandelson-scandal-shortens-odds-starmer-resigning

12. https://www.theguardian.com/politics/2024/sep/14/keir-starmer-alleged-to-have-broken-parliamentary-rules-over-gifts-to-wife

13. https://www.theguardian.com/politics/2024/sep/21/honeymoon-over-keir-starmer-now-less-popular-than-rishi-sunak

14. https://www.nytimes.com/2026/02/10/world/europe/ties-peter-mandelson-jeffrey-epstein.html

15. https://www.nytimes.com/live/2026/02/09/world/uk-starmer-resign-epstein-mandelson#the-resignation-of-a-key-starmer-aide-has-accelerated-the-scandal

16. https://www.nytimes.com/2026/02/03/world/europe/peter-mandelson-uk-epstein.html

17. https://www.nytimes.com/2026/02/05/world/europe/epstein-files-mandelson-starmer-uk.html

18. https://www.nytimes.com/2024/10/06/world/europe/uk-pm-sue-gray-resigns.html

19. https://www.nytimes.com/2026/02/08/world/europe/keir-starmer-chief-of-staff-resigns.html

20. https://www.nytimes.com/live/2026/01/30/us/epstein-files-release

21. https://www.nytimes.com/2026/01/23/world/europe/uk-pubs-rates-u-turn.html

22. https://www.nytimes.com/2025/03/07/world/europe/nigel-farage-rupert-lowe-police.html

23. https://www.nytimes.com/2025/09/06/world/europe/uk-starmer-farage.html

24. https://www.wsj.com/world/uk/epstein-fallout-piles-pressure-on-u-k-prime-minister-0939e09c?mod=uk_more_article_pos4

25. https://www.wsj.com/world/uk/epstein-scandal-sends-shockwaves-through-the-british-establishment-fd83a16d?mod=uk_more_article_pos7

26. https://www.wsj.com/world/uk/keir-starmer-labour-britain-election-38c75462?mod=article_inline

27. https://www.wsj.com/world/uk/u-k-s-starmer-is-in-danger-of-becoming-first-leader-to-fall-in-epstein-scandal-eabf4b71?mod=uk_news_article_pos5

28. https://www.wsj.com/world/uk/epstein-fallout-piles-pressure-on-u-k-prime-minister-0939e09c?mod=uk_more_article_pos4

29. https://www.wsj.com/world/uk/u-k-prime-minister-starmers-top-aide-resigns-amid-epstein-fallout-5633acce?mod=uk_more_article_pos1

30. https://www.reuters.com/world/uk/britains-most-senior-government-official-stands-down-2026-02-12/

31. https://www.telegraph.co.uk/politics/2026/02/07/lammy-turns-on-starmer-over-mandelson/

32. https://news.sky.com/story/tories-to-use-ancient-mechanism-to-try-and-force-release-of-mandelson-vetting-papers-13502888

33.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world/2026/02/08/jeffrey-epstein-britain-keir-starmer-mandelson/12b111d8-04fb-11f1-b196-5e1986b3575c_story.html

34. https://www.independent.co.uk/voices/peter-mandelson-jeffrey-epstein-jeremy-corbyn-tony-benn-b2919752.html

35. https://www.ipsos.com/en-uk/labour-party-more-liked-starmer-both-reach-historic-lows-ipsos-poll

36. https://www.britishelectionstudy.com/uncategorized/looking-for-labours-lost-voters/

Zimonjic, Peter. “Carney’s Davos Speech Draws Reaction from around the World.” CBC, 22 Jan. 2026, www.cbc.ca/news/politics/world-leaders-react-carney-speech-9.7056702.

来源 | 复旦中美友好互信合作计划

作者 | 魏博伟

排版 | 蒲云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