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共计:4637字,13图
阅读预计:12分钟
“达拉维,位于印度的商业之都孟买的中心地带,是仅次于肯尼亚内罗毕的基贝拉,排名世界第二大、亚洲最大的贫民窟。”
这是百度百科词条对“达拉维”的介绍。
笔者于10年前”慕名“探访过一次,短暂停留了10分钟便在一伙”不良少年“的”袭击“下匆匆逃离。
至今记忆尤新的是,刚从千人洗衣场上出租车,司机一听到我们要深入贫民窟内部,便友善提醒我们在外围拍照即可,深入内部会有危险。
彼时我等少年意气,哪里会惧这等劝告,执意入内一探究竟。
结果刚走进居民区没几步,就遇到楼上一伙青年的挑衅,他们一边嘴里叱骂、嬉笑着,一边居高临下朝我们扔石头,看着我们匆忙逃离的模样,嘴里不断发出刺耳的尖笑,乐在其中。
这是我对达拉维的唯一印象,再生出对其了解的意愿,已是十年后的今天,看到了“亚洲首富阿达尼斥资2.5万亿改造贫民窟”的新闻,重新唤起笔者对这一区域的关注和思考。
![]()
孟买的雨总爱把达拉维的窘迫淋得愈发清晰。在一个个雨幕低垂的清晨,英迪拉城3街区的棚屋在积水里摇晃。
泥泞的巷道中,居民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水穿梭,铁皮屋顶的雨声盖过了半数声响,却盖不住孩子们追逐的笑声与作坊里缝纫机的轰鸣声。
这片被称作“亚洲最大贫民窟”的土地,哪怕浸在“反乌托邦”的潮湿里,仍跳动着倔强的脉搏。
![]()
拉图尔巷的逼仄是达拉维的缩影: 58岁的巴斯夫拉杰·斯瓦米一家8口挤在70平方英尺的棚屋,夜晚他蜷睡床底,母亲铺席地板,子女攀着锈迹斑斑的铁梯钻进阁楼;
不远处,学校杂役拉朱·斯瓦米的家同样局促,4个成年人在同一片70平方英尺的空间里呼吸,夜晚的屋子会变成“肢体交错的迷宫”,天花板像攥紧的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
可就是这样的地方,每平方公里塞满40万人,人均居住空间仅5×5英尺(约1.5×1.5米)——不及孟买其他区域的1/15——却住着120万的经济移民。
如今,印度大亨高塔姆·阿达尼带着2.5万亿卢比(约合2000亿元人民币)的赌注闯入,誓要将这片“混乱之地”改造成现代城镇。
这场被冠以“全球最大城市更新项目”的计划,从来不是简单的地产开发,而是印度私人资本、公共治理与社会韧性的高压碰撞,折射出这个国家城市化进程中拧巴了数十年的深层困局。
![]()
“城中之城”的三重悖论:贫困里的活力,窘迫中的韧性
人们总爱用“贫民窟”给达拉维贴标签,却忘了它是个活的“生态体”——既有非正规经济的野性活力,更有普通人在绝境里熬出的生活温度。
上世纪移民开垦沼泽地时,没人想到这里会长成印度“循环经济”的重要节点:62.7万平方米的作坊与工厂里,假发、皮革制品、印度传统油灯从简陋的铁皮房流向全球;
10万个废品回收点昼夜运转,分拣着孟买的垃圾,也撑起百万家庭的生计;即便在灰色地带,这里的年营业额仍超10亿美元,还规规矩矩缴纳着商品服务税(GST)。
孟买市政官员说它是“贫民窟中的马拉巴尔山”,倒不是指财富,而是指这里的“信仰只有生存与奋斗”——无关种姓与宗教,移民们靠双手在缝隙里刨食,活成了孟买“看不见的引擎”。
![]()
可比经济活力更动人的,是藏在窄巷里的“梦想微光”。
拉朱·斯瓦米的女儿正读心理学,儿子成了婚礼摄影师,两个年轻人在“见不到完整阳光的日子”里,把课本、相机塞在床底与墙壁的夹缝中,用知识和镜头追寻着“棚屋之外的天空”。
![]()
这样的场景在达拉维随处可见:清晨的雨雾还没散,居民们就推着小车、扛着工具出门,把生存的窘迫与对未来的期待揉在一起,在拥挤的巷道里寻找“希望的开阔地”。
外界总用“贫困”定义他们,却忘了每个清晨的达拉维,都是一场“生存与梦想交织的时光切片”——没人愿意困在原地,但每个人都在努力不被生活压垮。
![]()
物理环境的艰险,早已刻进达拉维居民的肌肉记忆。38岁的贫民窟活动家 Yogesh Vhatkar 最清楚拉图尔巷的“生存几何”:
通往居所的入口仅18英寸宽(约45.7厘米),昏暗的通道里,裸露的水管像蛇一样盘踞在地面,他早已学会侧着肩膀、缩着身子,在“资源匮乏塑造的狭窄空间”里穿梭。
更危险的是头顶——波纹铁皮屋顶上缠绕着杂乱的非法电线,滋滋作响的电流带着“偷电的危险承诺”,随时可能引发火灾。
不久前,当地就发生过卡车运输燃气罐起火的事故,火焰舔舐着棚屋的瞬间,也暴露了达拉维基础设施的致命缺陷:
没有规范的供电网,没有畅通的消防通道,没有能排净雨水的下水道,居民们每天都在“与危险共生”,却连最基本的安全保障都得不到。
![]()
可即便如此,生活的温度也从未熄灭。达拉维的白天是场“立体交响曲”:缝纫机的哒哒声、热油的滋滋声、雨水的溅落声、孩子的哭闹声,像幽灵一样穿透薄薄的墙壁;
但在“身体与重担的缝隙之间”,亲密感却像倔强的藤蔓般生长。共享一间屋子的夫妻,会在折叠衣服时多握一秒对方的手,会故意延迟去上班的时间,用外人不懂的“沉默默契”守护着彼此的小世界——这份“偷来的时刻”,让达拉维摆脱了“纯粹苦难洼地”的单一叙事。
这里不只有谋生的奔波,还有爱情的温柔、家庭的牵挂,是百万人生存与生活的共同体,而非冷冰冰的“贫困样本”。
![]()
这种“贫困、活力与韧性并存”的悖论,本质上是印度城市化“半吊子进程”的产物。
近30年,印度城市化率从27%爬升至35%,可城市只想要移民的劳动力,却不愿为他们提供住房、教育与社会保障——达拉维就是这样的“缝隙空间”:
城市容不下他们,他们便自己搭建容身之所;正规体系接纳不了他们,他们便自己创造经济生态。
阿达尼的重建计划想打破这一悖论,却从一开始就找错了重点:规划里写着12.5万个安置单元、2万个商业单元,却忽略了对达拉维而言,“重建”从来不是“拆棚屋盖高楼”,而是如何保住支撑百万人生计、尊严与梦想的完整生态——这恰是阿达尼计划里最模糊的部分。
资本与权力的合谋:一场披着“民生”外衣的土地游戏?
阿达尼能拿下达拉维项目的过程,像一部浓缩的印度“政商关系教科书”。2019年首次招标时,阿联酋Seclink公司以720亿卢比的报价,轻松击败阿达尼453.9亿卢比的报价;
可仅仅过了三年,马哈拉施特拉邦政府突然以“将45英亩铁路用地纳入项目”为由,宣布招标无效并重启流程。
2022年10月,阿达尼以506.9亿卢比中标,Seclink的诉讼被孟买高等法院驳回,即便案件闹到最高法院,也未能阻止项目推进。
这场“一波三折”的招标,明眼人都看得懂:权力的手悄悄调整了“游戏规则”,最终把这块肥肉递到了本土大亨手中。
更刺眼的是项目背后的“土地红利倾斜”。
为支撑重建,马哈拉施特拉邦政府将孟买541.2英亩土地划拨给阿达尼主导的特殊目的实体(SPV)。这些土地不是废弃的奶牛场,就是污染严重的盐田、垃圾填埋场,划拨价格却仅为政府评估价的25%。
比如21英亩的库尔拉奶牛场地块,阿达尼只需支付5.8亿卢比,相当于每平方英尺仅270卢比(约合23元人民币)。
要知道,达拉维核心区的土地现价已达每平方英尺1.2万卢比,邻近的班德拉-库尔拉综合体(BKC)更是高达6万-8.6万卢比。
![]()
除了低价拿地,阿达尼还手握一堆“特权”:与铁路部门签订的30年转租协议,可获4.5亿卢比印花税减免;
马哈拉施特拉邦政府甚至强制规定,孟买所有开发商若需使用“可转让发展权(TDR)”,至少40%必须从达拉维项目购买。
这相当于给阿达尼的土地增值上了“双保险”。印度房地产专家估算,项目释放的1.4亿平方英尺可售面积,若按15%的保守利润率计算,阿达尼可获利超8400亿卢比(约合700亿元人民币)。
![]()
“这不是重建,是换个方式的土地掠夺。”国大党议员的怒斥并非没有道理。
过往印度贫民窟改造中,开发商挪用安置用地、缩减住房面积的案例屡见不鲜:承诺的“配套学校”变成商品房,“公共绿地”被圈进别墅区,最终居民只拿到“比原来稍大的鸽子笼”。
如今,当居民还在非法电线下小心翼翼穿行,当达拉维刚发生过燃气罐火灾,项目承诺的“安全基础设施”却连具体规划都没有。谁能保证,这些“民生承诺”不会被资本的逐利性压缩成一纸空文?
解不开的死结:民生、生态与政治的三重阻力
阿达尼的豪赌,从一开始就踩在印度社会的“敏感神经”上。
最直接的阻力来自“异地安置”引发的对立。项目规划中,2011年后定居达拉维的居民,需搬至孟买郊区的新城镇。
这些安置点多在库尔拉、马尔瓦尼等区域,可当地居民早已举着标语抗议:“我们的基础设施已经超负荷,不要再来分资源!”
表面是“反对资源挤占”,实则藏着对“移民改变人口结构”的担忧。达拉维居民中穆斯林与达利特占比超60%,这些群体在印度社会中常遭排斥。
在阿克萨海滩附近,抗议者甚至围堵调查团队,不让他们测量土地。达拉维居民为孟买扛下了“脏活累活”,却连在城市里拥有“容身之所”的权利都要被质疑,这份“被排斥的宿命”,恰是印度社会割裂的缩影。
![]()
生态风险则是另一颗“定时炸弹”。项目划拨的土地中,贾马斯普、詹金斯等盐田是孟买重要的“生态海绵”,雨季能吸纳超千万立方米的洪水,缓解城市内涝;
这些盐田还是候鸟的栖息地,维系着孟买脆弱的生态平衡。环保组织Vanashakti负责人警告:
“把盐田变成水泥丛林,孟买的洪水会更频繁、更严重。”可印度环保审批的“宽松”早已闻名:
此前迪奥纳尔垃圾填埋场的“生物采矿清理”项目,耗资236.8亿卢比,最终仅136英亩土地保留给市政,其余全划归达拉维项目。在“土地开发”与“生态保护”的天平上,后者从来都是被牺牲的一方。
政治博弈更是让项目雪上加霜。达拉维是国大党的传统票仓,穆斯林与达利特选民是核心支撑;
而当前马哈拉施特拉邦政府由印人党(BJP)与湿婆军党(辛德派)联合执政,政党利益的分歧直接把项目拖进“内耗”。
国大党议员指控“政府故意把穆斯林安置到城外,想改变选区人口结构”;湿婆军党(UBT派系)领袖则炮轰“项目是为阿达尼谋利”,要求参照孟买发展局工人宿舍重建标准,将安置面积从300-350平方英尺提升至500平方英尺。
政党争利的背后,是达拉维居民的权利被边缘化,那些真正关乎“人”的细节,全成了政治博弈的“筹码”,没人真正问过达拉维居民想要什么。
超越达拉维:印度城市化的“致命考题”
阿达尼的2.5万亿卢比赌注,终究要回答一个问题:印度的城市,到底要如何接纳那些“为城市而活,却被城市抛弃”的人?
自独立以来,印度城市化始终卡在“半道上”:城市需要移民的劳动力来支撑工厂、清理街道、建设基础设施,却不愿给他们提供住房、医疗与教育;
政府喊着“包容性增长”的口号,却把公共资源集中在富人区,把贫民窟推向城市边缘。
达拉维不是“意外”,而是印度城市化“重经济、轻民生”的必然结果,当数百万移民无法被正规体系接纳,他们只能在达拉维这样的“缝隙空间”里,自己搭建生存网络。
![]()
阿达尼计划试图用“资本力量”弥补“政府失职”,却忘了资本的本质是逐利,而非慈善。
项目承诺2032年前完成安置,可至今连“如何认定非正规商户资质”“如何保障移民就业”都没说清;承诺“打造绿色新城”,却连盐田保护的方案都没有;
承诺“尊重居民意愿”,却取消了传统贫民窟改造中“51%居民同意”的条款,只说“政府指定开发商就是共识”。
达拉维居民想要的从来不是“被拯救”。巴斯夫拉杰·斯瓦米想要一间“不用睡床底”的房子,拉朱·斯瓦米的孩子想要“不被挤压的梦想空间”,想要“安全的回家路”,一对夫妻想要“不被打扰的亲密时刻”,他们只是想被城市平等接纳,而不是被当作“改造的对象”。
阿达尼的豪赌或许能建起高楼大厦,但要真正“改造”达拉维,需要的远不止钱。它需要印度政府放下“资本依赖”,把民生权利放在比土地增值更重要的位置;
需要社会打破“种姓与宗教隔阂”,承认移民是城市的共建者;需要在城市化进程中,为“非正规经济”留下转型空间,为“普通人的韧性”保留生长土壤。
否则,这场豪赌终将沦为印度城市化困局的又一个注脚:当阿达尼的高楼在达拉维拔地而起时,那些曾经在雨巷里追逐梦想的人,可能会被永远留在城市的阴影里,而那片被拆毁的棚屋之下,埋着的不只是120万人的过往,还有印度城市化本应有的温度。
本文为印度通原创作品,任何自媒体及个人均不可以以任何形式转载(包括注明出处),免费平台欲获得转载许可必须获得作者本人或者“印度通”平台授权。任何将本文截取任何段落用于商业推广或者宣传的行径均为严重的侵权违法行为,均按侵权处理,追究法律责任。
>> 热文索引 <<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