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暴雨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挡风玻璃。雨刮器开到最快,也只能撕开一瞬模糊的视线。我们的车,像狂风怒海里一叶随时会翻的扁舟。
我已经连续开了七小时,肩膀僵硬得像块石头,眼皮沉得要用牙签撑着。妻子坐在副驾,第三次小声说:“换我吧,你歇会儿。我开慢点。”
“不用。”我盯着前方卡车尾灯在水幕中晕开的两团血红,声音比我自己想的更生硬,“你坐好,系好安全带。”
她沉默下去,把脸转向漆黑的窗外。我知道她委屈。她驾龄五年,在城里开得稳稳当当。可这是我的车,我们刚换的SUV,她只开过两次去超市。我太熟悉它了:油门初段有点窜,刹车得提前轻点,右后视镜有个微小盲区。这些细微的脾性,在晴天的国道上是情趣,在这要命的高速暴雨夜,就是悬在安全线上的刀。
![]()
我不能把方向盘交出去。脑子里反复播放的是去年同事老王的遭遇——他让有驾照的侄子开了一段高速,孩子经验不足,追尾了。车损严重,人倒没事。可事后保险扯皮,老王作为车主承担了部分责任,两家人的关系也彻底凉了。从那以后我认定:车与老婆,概不外借。哪怕这个“外”是枕边人。
“你就是不信我。”她的声音混在雨声里,轻,但清晰。
我没否认。信任是逛商场时把钱包交给她,是生病时让她签字。但信任不是把两个人的命、一车财产的责任,交托给一个不熟悉这具钢铁躯体的驾驶员。在时速一百公里的混沌雨夜里,我只信自己和这匹被我驯服了五年的“老马”。
突然,“砰”一声闷响从右下方传来,紧接着是车身失控般的剧烈颠簸和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方向盘猛地向右拉扯!
爆胎了!
我浑身汗毛倒竖,肾上腺素飙到顶点。死死握紧方向盘,对抗那股拉扯力,同时轻点刹车,不敢踩死,雨天地面湿滑,急刹就是找死。打开双闪,车子在失控边缘摇晃着,拖着一条瘸腿,艰难地向应急车道挪去。
车终于停稳,双闪在暴雨中无力地眨着。后方车辆呼啸而过,溅起的水墙几乎将我们吞没。我大口喘气,手还在抖。
“怎么办?叫救援?”她脸色煞白。
我看了眼导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救援赶来至少两小时。在这暴雨夜的应急车道等两小时?风险太大。
“自己换。”我解开安全带。
“你疯了?这么大的雨,车流这么快!”
我没应声,从后备箱取出三角警示牌,让她穿上反光背心去车后一百五十米处摆放——这是最危险的话,但必须有人做。看着她纤细的身影在狂暴的车灯光束和雨幕中踉跄,我心揪了一下,但随即更硬。看,这就是现实,她连在高速应急车道正确摆放警示牌的经验都没有。
![]()
我冲进雨里。雨点砸在身上生疼。千斤顶、扳手、备胎……一切在驾校学过的流程,在极端环境下变得无比艰难。地面积水,螺丝因刚才的颠簸咬得死紧。我半跪在肮脏的积水里,用全身力气去扳,滑脱了好几次,手磕在轮毂上,瞬间见了血。
她举着手机给我照明,光柱在风雨中乱颤。她想帮忙,却无从下手,只能一遍遍问“行不行?要不还是等救援吧?”
我没力气回答。那一刻,巨大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偏执的责任感裹挟着我。这是我的车,是我选择的路线,是我坚持不换驾开到了爆胎。那么,这个局面,就必须由我亲手收拾。
当最后一个螺母拧紧,备胎艰难地装上,我浑身湿透,泥浆和雨水混着血水,瘫坐在应急车道的积水里。她冲过来想扶我,我摆摆手。
回到车里,空调的热风吹着,两人良久无言。危险暂时解除,但某种东西似乎被刚才的暴雨浇得更加清晰、冷硬。
“现在你明白了吗?”我嗓音沙哑,“不是不信你。是我承担不起‘万一’的后果。万一你摆放警示牌时被撞了,万一刚才你帮我换胎时扳手打滑出事……所有的‘万一’,最后压垮的都是我。因为是我让你做的。”
她看着我满是泥污和伤口的手,又看了看窗外依旧肆虐的暴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抽了张纸巾,轻轻按在我流血的手背上。
剩下的路,依然是我开。但沉默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那或许不是认同,而是对彼此角色和负重的一种,沉重的看见。
我知道,下次长途,她依然会问,我依然会拒绝。这场关于方向盘的无声战争,没有赢家,但我们或许都更懂了:在那片由钢铁、速度和不可预知的风险构成的荒原上,有些责任,注定只能独自扛起,至死方休。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