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战争250年后：君主制的“枷锁”与共和制的“法外之地”

2023年，英国国王查理三世的弟弟安德鲁·蒙巴顿-温莎。图片来源：托比·梅尔维尔/路透社

在美国独立战争250年后，提出“如果美国仍然是君主制国家，它可能会更加民主”这种说法是否过于荒谬？

认为特朗普总统行事像个国王的说法不无道理。但真相可能更糟。杰弗里·爱泼斯坦丑闻对英国王室造成的毁灭性影响，与特朗普政府明显逍遥法外形成鲜明对比，这或许——半开玩笑地——暗示着，对于那些坚持权力必须受到问责的人来说，“不要国王”并非最佳口号。

没有人会把当今的英国误认为是民主典范。自英国脱欧公投以来的十年间，英国更换了五位首相，这很难被视为政治体制运转良好的证明，而且英国的许多治理体系似乎陈旧僵化。

然而，在英国，那些被爱泼斯坦及其关系网中一些权贵无情剥削的妇女和女孩们，似乎终于开始迎来一丝正义的曙光。前安德鲁王子——查尔斯三世国王的弟弟（如今国王在一份声明中特意称他为安德鲁·蒙巴顿-温莎，仿佛他是一位远房亲戚，而非母亲宠爱有加的儿子）——的被捕，似乎终于与这起丑闻的严重程度相称。

当然，目前的调查并非聚焦于针对蒙巴顿-温莎先生的性侵指控，包括去年自杀身亡的弗吉尼亚·朱弗雷提出的指控。朱弗雷称，2001年她17岁时被性侵犯者爱泼斯坦贩卖到英国，并被迫与当时的安德鲁王子发生性关系。蒙巴顿-温莎王子否认了这些指控以及与爱泼斯坦相关的任何不当行为。2016年，英国警方正式拒绝就朱弗雷的指控展开刑事调查，并在2019年的一份声明中为这一决定辩护，声明称：“显然，任何针对人口贩运的调查都将主要集中在英国境外的活动和关系上。”因此，这个问题实际上并非他们的职责范围。

朱弗雷女士在推特上声称，这种“洗手”行为是否等同于政府高层的腐败，尚待商榷。但无论如何，这无疑体现了一种盲目顺从的文化，在这种文化中，将一位王室成员视为犯罪嫌疑人是不可想象的。即便蒙巴顿-温莎先生已经支付了一笔未公开的金额，以了结朱弗雷女士对他提起的民事诉讼，他仍然保留着特权，并散发着一种不可侵犯的光环——要知道，在他生命的前22年里，他可是王位第二顺位继承人。

如果你和我一样，天生厌恶世袭权力，那么这件事就是你反对君主制的最佳例证。这是一个可以为所欲为的精英阶层，一个根深蒂固于国家机构和社会谄媚习性的上层阶级，没有什么能撼动他们高高在上的地位。

然而，如今这层镶满珠宝的特权外衣已被撕开。蒙巴顿-温莎先生去年被剥夺了王室和贵族头衔，并被逐出王室住所。当那不可撼动的优越感褪去后，人们才意识到，在2026年的英国，身为国王的弟弟也无法成为规避审查的护身符。无论警方对蒙巴顿-温莎先生担任英国贸易特使期间可能存在的不当行为的调查结果如何，尤其是在有报道称他曾与爱泼斯坦分享信息的情况下，警方搜查他昔日住所的画面，以及这位惊恐万分的前王子瘫坐在警车后座被带离警局的场景，都已彻底颠覆了几个世纪以来英国人习以为常的顺从。

英国法律委员会称，普通法中关于公职人员行为不当的罪行“出了名的难以界定”。但难以界定的事物也难以限制。如果一位王室成员可以因向爱泼斯坦先生泄露机密财务信息而被起诉，那么彼得·曼德尔森——这位因涉嫌在担任高级部长期间向爱泼斯坦先生泄露政府机密政策而身败名裂的前英国驻美国大使——也同样可能被起诉。

曼德尔森与爱泼斯坦的关系进一步削弱了首相基尔·斯塔默本已岌岌可危的权威。斯塔默在明知曼德尔森与爱泼斯坦长期存在联系的情况下，仍然在2024年任命了他。曼德尔森已被解除大使职务，并辞去了上议院议员和工党党员的职务。斯塔默拒绝了辞职的呼吁，但他接受了两名高级政府官员的辞呈。爱泼斯坦丑闻是自1776年以来，美国对英国政坛最具冲击力的事件之一，而且这场风波远未结束。

这不仅仅是英国的危机。在另一个欧洲君主制国家挪威，王储妃梅特-玛丽特、一位前外交大臣和两位地位显赫的外交官也卷入了爱泼斯坦的丑闻。前首相托尔比约恩·亚格兰因与爱泼斯坦的关系而被控严重腐败。在法国，一位长期活跃于政界和文化界的显赫人物、前文化大臣杰克·朗正在接受调查，而斯洛伐克总理的国家安全顾问米罗斯拉夫·莱恰克已经辞职。 （所有人都否认有任何不当行为。）

这一切引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如果严重的腐败丑闻能够蔓延到欧洲王室，并玷污遥远国家的政治体制（斯塔默先生在爱泼斯坦的档案中未被提及，但他与爱泼斯坦关系人的联系足以严重损害他的声誉），那么，为什么这种丑闻没有波及到在档案中被提及超过5000次的特朗普的政府？倘若这场美国丑闻的冲击力能穿透英国王室历经数百年构筑的自我保护外壳，那么——举一个显而易见的例子——为什么特朗普的商务部长霍华德·卢特尼克，即便在爱泼斯坦承认对未成年人犯下性侵罪行后仍与这位金融家保持联系，却依然在任？

答案是，即便是君主立宪制国家也发展出了限制专断权力的机制，其中最主要的是独立的刑事司法系统和某种形式的议会问责制。而美国则允许其法律的适用屈从于独裁总统的意志，其立法机构本应制约行政权力的机制，却因众多立法者的谄媚和懦弱而失效。

值得注意的是，身为在位君主的查尔斯本月不得不公开表示他“准备支持”警方对其弟弟的调查，并在周四声明“法律必须公正执行”。尽管他拥有至高无上的威望和特权，但他仍然不得不承认更高层次的力量：公众的愤慨和伸张正义的必要性。

或许，如果特朗普先生被宣布为国王，美国将被迫寻找更有效的途径来追究他及其亲信的责任。

刊载：纽约时报

作者：Fintan O’Toole

https://www.nytimes.com/2026/02/21/opinion/andrew-arrest-epstein.html?smid=nytcore-ios-sha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