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日本政府观光局公布的数据显示,今年1月,中国内地访日游客同比暴跌60.7%,跌幅较去年12月的45.3%进一步扩大。
受此拖累,1月访日外国游客总数四年来首次出现同比下降。
这组冰冷数字的背后,是日本从机场到酒店、从百货店到药妆店的真实痛感。
自去年11月中日外交风波后,中国发布赴日旅行警示,大量航班取消,春节期间的酒店预订取消率超过五成。没了中国游客“爆买”的身影,三越伊势丹、高岛屋等百货店的免税销售额一月内下滑超10%。
在福冈,有经营了30年的中国游客接待旅行社,甚至遭遇了出发前一天整团取消的无奈。
中国游客对日本经济有多重要?数据一目了然。
去年前10个月,820万人次中国游客贡献了日本入境消费的近四分之一。
![]()
野村综合研究所测算,若中国游客减少四分之一,日本经济将损失约1.7万亿日元,直接拉低GDP近0.3个百分点。
对于一个本已增长乏力、三季度GDP出现萎缩的经济体而言,这无疑是雪上加霜。
而且,其他地区的游客也难以填补这个空缺。
韩国或东南亚游客的人均消费,远不及中国游客。
大阪一家酒店的负责人坦言,中国游客不是“加分项”,而是实打实的“营收基本盘”。随着旺季预订被大量取消,许多依赖“中国路线”的中小旅行社和温泉旅馆,不得不直面现金流断裂的困境。
然而现在,这些精心打造的“商品资本”——那些已经准备好、待售的“客房晚数”和“服务套餐”——正静静地躺在预订系统里,无人问津。预订取消率从年底的50%一路攀升至70%以上,这个数字背后,是整个资本循环系统的突然梗阻。
这种梗阻的严重性,是资本运动最本质的逻辑上的灾难。
任何产业的资本循环,本质上都是一个从投入到产出、再从产出回归到增值货币的完整过程。
对于日本旅游业而言,这个过程可以拆解为几个相互咬合的环节:首先是货币资本的最初投入——那些用于修建酒店、购置航班、培训服务人员的巨额资金;接着是生产资本的准备——北海道的滑雪场、心斋桥的药妆店、迪士尼的门票,这些构成旅游服务产品的物质基础;然后是生产过程的运转——酒店清扫客房、航空公司安排航班、餐厅备置食材,一切都在为迎接游客而忙碌;最后,这一切努力的成果凝结为商品资本,等待着最终的购买者。
而中国游客,恰恰是这个漫长链条中最关键的终结者。
他们的到来,让那些“客房晚数”从抽象的存在变成了实打实的入住,让那些“机票座位”从待售的状态变成了完成的服务,让那些摆满货架的“免税商品”从资本的沉淀变成了流动的现金。
资料显示,中国游客在日本的人均消费接近1.27万元人民币,是韩国游客的近一倍。
这意味着,当一名中国游客完成一次消费,他推动实现的资本增值,几乎相当于两名韩国游客的总和。这多出来的部分,是日本旅游业在激烈的全球竞争中得以维持利润空间的关键所在。
而像现在,中国游客因外交摩擦大规模缺席时,这个精心设计的资本循环系统便出现了致命的断裂。
机场免税店的销售额在短短一个月内下降超过10%,这不仅仅是账面上的数字缩水,更是整个流通环节的严重堵塞。
在关西国际机场,曾经每周525班的中国航班被削减至348班,这意味着那些为这些航班配备的地勤服务、免税店库存、餐饮供应,全部陷入了闲置状态。
资本的生命力在于运动,一旦停滞,它就从价值的增值载体变成了纯粹的损耗负担。
这种梗阻最致命的地方在于它的传导效应。
一家酒店的空置,会传导给它的布草洗涤供应商;一个旅行团的取消,会让那辆专门改装过的巴士在停车场里落灰;一个免税店的冷清,会让上游的仓库积压起那些针对中国消费者口味而采购的商品。
这不是某个单一环节的“收入减少”,而是整个产业链条上的资本循环被按下了暂停键。
当资本无法完成从商品形态向货币形态的“惊险一跃”时,它就不再是活的资本,而只是一堆正在加速折旧的物质堆砌。
日本旅游业的这场“暂停”,本质上是一场资本生命力的集体衰竭。
而资本循环一旦中断,最先感受到疼痛的,往往不是那些灵活可变的部分,而是那些最庞大、最沉重、最无法转身的固定资本。
什么是固定资本?其实指的就是那些以机器、厂房、基础设施等形式存在的生产资料,它们的特殊之处在于,其价值并不是在一次生产过程中全部转移,而是通过反复的使用,一部分一部分地转移到新产品中去。这代表着一个简单的逻辑——机器只有运转起来,才能创造价值;酒店只有住满了客人,才能收回成本;机场的跑道只有迎接起降,才能让那些百亿日元的投资变得有意义。
而当资本循环出现梗阻,最先陷入困境的,恰恰就是这些无法“缩水”、无法“转产”、无法“灵活应对”的固定资本。
关西国际机场的现状是一个足够沉重的注脚。
中国航班数量锐减62%,从高峰期的每周525班骤降至348班。这不仅仅是航班数量的减少,更是那些为这些航班配套的基础设施——那条长达3500米的跑道、那座每年可接待3000万人次的航站楼、那些遍布候机大厅的免税店和餐饮铺位——全部陷入了事实上的闲置状态。
跑道依然在那里,航站楼依然矗立,免税店的灯光依然准时亮起,但飞机没有来。
没有起降的跑道,不会产生任何运输价值,但它依然在消耗价值,如每天的维护费用、巨额的贷款利息、固定的管理成本,分秒不停地在账面上累积。
这就是马克思所说的,资本的“未生产时间”即是资本的纯粹损失。
更致命的是,除了这种可以计算的物理折旧,还有另一种更隐蔽、更难弥补的损耗正在发生——那就是精神磨损。当航班长期缺席,那些为国际航线配置的导航系统、那些为接待中国旅客培训的地勤人员、那些围绕航班时刻表运转的整个服务体系,都在加速贬值。
不是因为它们坏了,而是因为它们闲置了,而这种闲置本身,就在一层一层地剥落它们的价值。
同样的逻辑,在北海道的SAPPORO STREAM酒店里以一种更具体的方式上演。
这家酒店原本每月接待约5000名中国游客,那50间专门面向中国市场的客房,是它整个运营体系中的核心资产。
但客房的订单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也就意味着在那个特定的夜晚,这些客房所承载的固定资本——从建筑结构到内部装修,从床品配置到洗浴设施——其价值完全无法得到任何补偿。
一夜的空置,不是可以靠明天多卖一间房就能补回来的。
时间是线性的,资本的价值转移也是线性的。
错过的那个夜晚,就是永远错过了。
当这种闲置从个别现象变成普遍状态,从短期波动变成持续趋势,一个更深层的结构性危机就开始浮现。地方经济的“资本有机构成”——即不变资本与可变资本的比例——正在急剧恶化。那些高昂的固定投入,那些为迎接中国游客而扩建的酒店、增开的航线、铺设的支付系统,都属于不变资本的范畴。
它们的价值实现,原本依赖于可变资本,即服务人员的劳动、导游的讲解、司机的运输——被激活并参与到资本循环中来。但当游客缺席,人力服务无法启动,那些庞大的不变资本就变成了一堆无法自我增值的沉没成本。
投入得越多,闲置的设施就越多;建设得越完善,维护的负担就越重。
这只是某个企业、某个行业的经营困境,还是整个地区经济肌体正在滑入“投入越多、亏损越大”的恶性循环。
这种痛苦最难以名状。
它不像裁员那样具有新闻冲击力,不像商店倒闭那样触目惊心,不像失业率上升那样成为政客辩论的焦点。它只是每天都在发生,在那些空荡荡的酒店走廊里,在那些没有航班起降的跑道上,在那些落满灰尘的免税柜台后面。
但这种侵蚀,恰恰是最难逆转的。因为它侵蚀的不是一时的现金流,而是整个地区在未来几年、甚至十几年内承载经济增长的资本基础。当固定资本的精神磨损不断累积,当那些曾经被视为发展成果的基础设施开始变成财政负担,日本旅游经济的根基,正在被一点点掏空。
当然了,日本并非没有意识到单一市场依赖的潜在风险。
早在2020年,大阪观光局就开始布局客源多元化战略,试图将吸引力的触角伸向欧美、东南亚乃至中东市场。这种努力持续了数年,投入了大量的人力与财力,但现实的回应却颇为冷淡。
原因就是,中国游客在日本旅游市场中构建了一个独特的“价值增量池”,这个池子的深度和广度,是其他任何客源市场都难以企及的。
所谓“价值增量池”,指的不仅仅是游客的数量,更是由高频次的出行、高额度的消费以及高度匹配的消费偏好共同形成的结构性优势。
欧美游客固然消费能力不弱,但他们的旅行习惯更倾向于分散、长线、深度,对日本地方经济的渗透力有限;东南亚游客数量增长迅速,但人均消费水平与中国游客之间存在显著差距。
这个“价值增量池”的存在,使得中国游客在日本旅游经济的版图中,占据的不仅仅是“重要”的位置,而是“不可替代”的位置。
这就引出了一个更深层的结构性矛盾,即关于“生产的社会化与生产资料私有制之间的矛盾”在当代旅游经济中的特殊表现形式。
当日本旅游市场敏锐地捕捉到中国游客的巨大需求时,资本的本能被迅速激活。
资本的本性是什么?是追求最高效率、最大增值。
于是,我们看到了一场高度社会化、却又高度定向的生产组织运动:航空公司不计成本地开通了连接中国数十个二三线城市与日本地方机场的“黄金航线”,那些此前在国际航空版图上默默无闻的地方机场,一夜之间迎来了定期航班;房地产开发商在难波、心斋桥、道顿堀这些核心地段,兴建起从大堂装修到客房配置、从餐饮服务到支付系统全部为中国游客量身定制的特色酒店;免税店的采购体系全面转向,货架上摆满了符合中国消费者审美的化妆品、保健品、家电产品,甚至店员的话术培训都围绕着中国游客的消费心理展开。
这是一种典型的、基于单一外部需求所进行的规模化、社会化生产组织。资本的逻辑清晰而直接:哪里增值最快,资源就往哪里集中。
这种高度定向的产能扩张,埋下了致命的隐患。
外部需求因外交摩擦而瞬间“蒸发”的时候,此前精心构建的一切,都变成了“相对过剩”。
请注意这个词——“相对过剩”,它不是绝对意义上的过剩,不是日本全国的酒店客房总数超过了国民需求的总和,也不是免税店的商品完全丧失了使用价值。它的过剩是相对的,相对于那些突然消失的中国游客而言,专门为他们准备的酒店确实是太多了;相对于那些不再光顾的中国消费者而言,那些按照他们审美标准采购的商品确实是卖不出去了。
爱知县蒲郡市那家经营了四十年的温泉酒店,是这个逻辑里面比较契合的例子。
四十年,它经历过石油危机、经历过泡沫破裂、经历过多次经济周期,但从未像今天这样感到无助。它的淡季收益,长期以来全靠“中国黄金路线团队”支撑。
这不是因为它不愿开拓其他市场,而是因为在资本增值的算账逻辑下,中国团队的效率实在太高了——一个团带来的收益,可能抵得上十几个散客。为了追求最高的剩余价值率,资本会本能地选择那个最肥美的牧场,哪怕这意味着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个中缘由,只不过是资本的本能罢了。
当六十多个旅行团、两千名游客的订单在一夜之间全部取消,两千万日元的预期收益化为泡影时,我们看到的不只是一家老店的困境,更是中小资本在面对系统性风险时的无助与呻吟。
它们不是不知道风险的存在,只是在资本的增值逻辑面前,它们别无选择。
呻吟,是微弱的,却是真实的;是局部的,却揭示了整个体系的脆弱。
有人可能会提出,说到底,这不过是一个旅游行业的问题。酒店空置可以降价,航班减少可以改线,免税店冷清可以转型,一个行业的风吹草动,何至于上升到影响整个国家经济的高度?
这种疑问看似有理,实则忽略了现代经济体系中一个最基本的特征——资本的有机联系。
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有一个运行规律,资本不是一堆死物的集合,而是一个有机的整体。在这个整体中,任何一个环节的梗阻,都不会被孤立地锁死在原地,而是会沿着产业链条的每一个连接点,逐级传导、逐层放大,最终从局部的疼痛演变为系统的麻痹。
这种传导机制,在中国游客断流事件中,已经呈现出清晰的路径。
首先是消费端的传导,例如东京银座的三越伊势丹、新宿的高岛屋、大阪的大丸松坂屋,这些日本百货业的标杆企业,在今年1月的免税销售额无一例外地出现了超过10%的下滑。
10%这个数字本身或许并不触目惊心,但它所代表的,是那1.8万亿日元年度消费中一个巨大的缺口正在被撕开。而更值得关注的是,这个缺口并不会止步于百货公司的收银台。
上游的供应商会发现,订单在减少;物流公司会发现,货运量在萎缩;包装工厂会发现,生产计划在调整。中国游客的那1.8万亿日元消费,从来不是简单地被“花掉”,而是像血液一样,通过无数条毛细血管,输送到日本经济的每一个末梢,现在,供血不足了。
紧接着是就业端的传导,餐饮、住宿、零售这三个行业,长期以来一直是日本劳动力市场最重要的就业蓄水池。它们的特点是门槛相对较低、岗位数量庞大、用工方式灵活,吸纳了大量本地就业人口,包括家庭主妇、兼职学生、老年再就业者。
当入境游客数量锐减,这些行业的用人需求必然随之收缩。这不是几个服务员失业那么简单,而是整个社会再生产过程中的一个重要缓冲带正在失效。
那些原本可以在酒店前台找到一份工作的人,那些原本可以靠导游收入补贴家用的人,现在不得不涌向本就竞争激烈的其他行业,加剧整个劳动力市场的供需失衡。
就业端的压力,最终会反馈到消费端——当人们的收入预期变得不确定,消费意愿就会下降,形成新一轮的需求收缩。
再就是投资端的传导,野村综合研究所的测算显示,若中国游客减少25%,日本GDP将被拉低0.29个百分点;若减少幅度进一步扩大,这个数字可能达到0.36%。0.36%听起来不算太大,但必须放在日本经济的整体背景下来看。
日本内阁府已经将2025年度的实际GDP增长率预期下调至0.7%,这意味着中国游客减少这一单项因素,就足以抵消日本全年经济增长预期的一半。
而2025年三季度,日本GDP已经出现负增长,按年率计算下降1.8%,这是六个季度以来的首次萎缩。
在这样一个本就增长乏力的当口,任何一个百分点的下拉都可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资本的逻辑是厌恶风险的。当入境消费的预期回报变得模糊不清,当企业发现那些为迎接中国游客而进行的投资可能无法收回成本,它们会本能地做出一个理性的选择——缩减投资,也就是不再新建酒店,不再增开航线,不再扩建免税店。
这种收缩看似谨慎,实则危险。
没有新投资,就没有新技术;没有新技术,就没有新业态;没有新业态,整个经济就失去了走出泥潭的动力。
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资本循环的基本规律。
0.36%的GDP下拉,不是一道简单的数学题。它意味着在少子化加剧的压力之上,在物价高涨的负担之上,又叠加了一层资本循环迟滞的阻力。
这种迟滞不会立刻表现为剧烈的衰退,但它会让日本经济从“增长乏力”的状态,缓缓滑向一个更危险的阶段——局部麻痹。
麻痹的肢体还能勉强维持运转,但已经失去了对外部刺激的正常反应能力。
而这,或许才是这场断流事件带给日本经济最深远、最难以逆转的伤害。
鞭子终究是打在了日本身上,而这一鞭,打出的不只有疼痛,还有关于未来生存与转型的、漫长的沉思。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