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迎娶新欢将我发配荒野破院,他不知枯井下藏着我的底牌。【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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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寻柳,你一个浑身铜臭的商户女,也配与我谢明远谈真心?”
休书裹挟着一阵穿堂冷风,狠狠砸在我的侧脸上。
纸张边缘锋利如刀。
脸颊传来轻微的刺痛,随后是一阵细密的痒。
我没有立刻动弹。
鼻尖萦绕的,是他锦缎袖口处那股价值连城的龙涎香。
甜腻。
刺鼻。
那是他即将过门的平妻,他的好表妹秦雪瑶,最钟爱的气味。
我缓缓弯下腰,指尖触碰到那张薄如蝉翼的宣纸。
目光扫过上面墨迹未干的字眼。
“性情不淑,善妒无子。”
字字诛心。
我忽地笑了。
笑声在这破败漏风的乡野偏院里,显得空旷又荒诞。
屋檐下,几只灰扑扑的麻雀被惊动,扑棱棱地逃入暗沉的天际。
谢明远被我笑得眉头紧锁,眼底是不加掩饰的嫌恶与冰冷。
“你笑什么?认清现实吧。”
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我,语气不耐。
“明日雪瑶入门,你最好安分守己地待在此处,莫要回府去碍了她的眼。”
我将那张休书一点点抚平,仔细叠好,寸寸收入袖中。
抬起眼,我的目光平静无波,像看着一个死人。
“夫君放心,此间甚好,落得清净。”
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
“祝您与秦姑娘,白头偕老,永不……离心。”
最后两个字,我咬得极度轻缓,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谢明远面肌一僵,只当我是死鸭子嘴硬。
他冷哼一声,猛地拂袖而去。
玄色的暗纹衣角消失在院门外,他自始至终,都未曾回头看一眼这座杂草过膝、窗棂破损的荒凉院落。
马蹄声伴随着隐约的喜乐,从十里外的城中遥遥传来。
即便是这离城三十里的荒僻村落,也能嗅到那一丝喧嚣的喜气。
永宁侯府嫡子谢明远,今日以平妻之大礼,迎娶他心心念念的表妹秦雪瑶。
听说排场宏大,十里红妆,宾客盈门。
破败的院子里,只有我的贴身丫鬟云栽,红着眼眶,死死扯着门廊下疯狂滋长的枯藤。
“姑娘,他们欺人太甚!”
云栽的手指被荆棘划破,渗出点点血迹,她却浑然不觉。
“您才是明媒正娶的当家主母!那秦雪瑶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僭越用正红?谢郎君他简直……”
“云栽。”
我出声打断她,声线里没有一丝波澜。
“收拾东西。只带细软,和那口樟木箱子。”
云栽猛地愣住,眼泪悬在睫毛上。
“姑娘,我们……我们还能去哪儿?”
她更咽着,“老爷和夫人远在江南,往来书信全被谢家扣下,他们还以为您在侯府享清福呢!”
我没有回答,径直走到院中那口枯井边。
井沿布满滑腻的青苔,寒气森森。
谢明远自以为聪明。
三日前,他以“让我静心祈福”为名,将我犹如敝履般扔到这里。
他觉得,这足以将我的尊严踩在脚下,让我彻底认清商户女攀附侯府的可笑与卑贱。
但他永远不会知道。
这座被他视为囚笼的破败偏院,是我母亲——已故镇国公独生爱女,留给我最后的退路。
当年,母亲执意下嫁商贾出身的父亲,与家族近乎决裂。
她什么都没带走,只留下了这处看似毫无价值、实则紧邻皇家猎场边缘的旧产。
这口枯井之下,别有洞天。
一条早已废弃百年的密道,直通皇家猎场深处。
而在密道尽头,有她为我留下的死士,和信物。
“去该去的地方。”
我将手探入袖中,指尖死死攥住那一枚冰凉透骨的玄铁令牌。
令牌边缘,古朴的“凤翊”图腾锐利得硌人。
“谢家能扣下的,不过是些虚伪的家常问候。真正能要他们命的东西,他们连碰的资格都没有。”
云栽虽然惊疑,但见我神色冷肃,立刻擦干眼泪,转身去收拾。
她是江家的家生子,规矩就是绝对服从。
傍晚。
当最后一缕惨淡的天光被暮色彻底吞没时,院外传来了沉闷的车马声。
不是谢家的轻便马车。
是一辆看似普通,实则车厢四壁皆以精铁加固的青篷马车。
驾车的是个面容平平无奇、眼神却精悍如狼的中年汉子。
他利落地跳下车辕,面对我,毫无声息地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都安排妥当了?”我低声问。
汉子沉稳点头,声音压在嗓子眼:“主子已在猎苑别院静候。沿途关卡,皆已打通。”
我回过头,最后扫了一眼这困了我整整三日的荒院。
转身。
登车。
毫无留恋。
车轮碾碎枯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谢明远强加给我的屈辱之地,被我彻底抛入黑暗。
马车没有驶向灯火通明的京城,而是背道而驰,一头扎进苍茫死寂的皇家猎场山林。
夜色浓稠如墨。
猎场深处,一座几乎与山林融为一体的别院里,却透着温润的橘光。
我见到了那个等我的人。
当朝太子,萧景珩。
他披着一件墨色织金常服,负手立于廊下。
夜风扬起他的衣袂,身姿挺拔如苍松,眉眼间的清冷孤绝,与记忆中那个在母亲葬礼上,默默对我颔首的少年,完美重叠。
“江姑娘,受委屈了。”
他率先开口,嗓音如冷泉击碎寒玉,不带一丝多余的温度。
我上前两步,屈膝,敛衽行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
随后,将袖中那封耻辱的休书,与那枚玄铁令牌一并托举过头顶。
“殿下。母亲遗命,寻柳今日前来兑现。”
我直视着他龙姿凤章的下颌,“谢氏子休书在此,从此我与永宁侯府,恩断义绝。”
萧景珩的目光淡淡扫过休书上那刺目的字迹。
眸色骤然一沉,四周的空气仿佛都跟着结了冰。
他修长的手指接过令牌,指腹在“凤翊”二字上缓缓摩挲。
“镇国公府旧部‘凤翊卫’,见令如见旧主。”
他开口,声音透着股杀伐决断的冷意,“从此,他们听你调遣。”
他顿了顿,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看向我。
“至于谢明远……你想如何?”
我抬起头,毫不避讳地直视这位以铁腕血洗朝堂著称的储君。
“寻柳所求,绝非打杀泄愤的一时之快。”
我的声音很稳,字字带血。
“母亲当年被迫离家,外祖抱憾而终,镇国公府门楣蒙尘。我要的,是亲手拿回属于母亲和我的一切。”
“我要让该付出代价的人,骨肉剥离,万劫不复。”
萧景珩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度锐利的欣赏。
“可。”
他缓缓踱步,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躯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不过,在此之前,你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留在京城,留在……孤的身边。”
我心头猛地一跳。
已然明白了他话中的千钧之重。
母亲不仅是镇国公独女,更是已故先皇后的闺中密友,曾在当今陛下微服遇险时有护持之恩。
这枚“凤翊令”,不仅是调动死士的虎符,更是皇室当年许下的一个隐秘承诺。
太子此时伸出援手,几分旧情,几分算计,彼此心知肚明。
“殿下需要寻柳,做什么?”
“谢明远娶秦雪瑶,秦家最近,与孤的三弟走得很近。”
萧景珩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却透出削铁如泥的锋芒。
“永宁侯府一直首鼠两端,谢明远,是个撕开他们伪装的绝佳突破口。”
他猛地逼近一步,目光锁死我的眼睛。
“你做回你的江寻柳。只不过,要以‘未来太子妃’的身份。”
太子妃?
哪怕我来之前已有推演,此刻也被这三个字震得心口发麻。
这何止是翻盘?
这简直是要把整个京城的天,捅出一个窟窿!
“殿下,这身份……”
“名义而已,各取所需。”
萧景珩倏地转身,看向庭院中被乌云半遮的冷月。
“你借东宫之势复仇,肃清家门;孤得镇国公旧部人心,敲打永宁侯与老三。”
“这笔买卖,很公平。”
他微微侧首,廊灯的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切割出凌厉的明暗交界线。
“况且,你不会天真地以为,孤会去娶一个心中装满仇恨、只谈交易的女人吧?”
他刻薄,直白,毫不留情。
却奇异地,让我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银货两讫的交易,永远好过虚情假意的温存。
“好。”
我听见自己斩钉截铁的声音,“但在一切结束之前,请殿下允我,亲自手刃谢明远与秦雪瑶的颜面。”
“随你。”
萧景珩微微颔首,衣袖翻飞。
“三日后,宫中设秋宴。你随孤同去。”
“届时,该知道的人,自然都会知道。”
三日后。
正是谢明远与秦雪瑶新婚回门,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日子。
当马车驶离别院时,我的掌心里,多了一枚沉甸甸的东宫通行玉牌。
旁边,还放着一套尚未公开的、繁复华丽的太子妃仪制服饰图样。
云栽缩在车厢角落,死死攥着我的手,眼里既有未干的泪,又有灼人的光。
“姑娘……我们,是不是再也不用怕那些豺狼了?”
我反握住她粗糙的手指,转头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幢幢黑影。
怕?
从我割开母亲缝在夹衣里的密信,知晓谢明远与秦雪瑶早有首尾,甚至暗中勾结谋夺我江家家产的那一刻起。
“怕”这个字,就已经从我的骨血里被生生剜了出去。
剩下的,只有淬了毒的算计。
和即将燎原的业火。
谢明远,秦雪瑶。
你们的十里红妆,锦绣良缘,才刚刚开始。
可我的杀局,也已开场。
好好享受这最后三天,高高在上的日子吧。
秋宴设在御花园的澄瑞亭畔。
水榭曲廊,菊英缤纷。
皇室宗亲、勋贵重臣携家眷赴宴。
一时之间,衣香鬓影,环佩叮当,奢靡至极。
我乘坐着东宫那辆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玄色马车,一路畅通无阻,直抵宫门。
下车时,我并未穿戴太子妃那惹眼的品级宫装。
只选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云锦流仙裙。
样式清冷素雅,可那料子,却是今年江南总督刚贡上的极品,流光溢彩,有市无价。
乌发只用一支通透的羊脂白玉簪松松绾起。
萧景珩深谙权谋之术——过分的张扬只会落了下乘,恰到好处的“格格不入”,才是最致命的诱饵。
他早已在宫门内等候。
今日,他着一身玄色绣金蟠龙常服,玉冠束发。
比那夜在深山别院,更添了三分让人不敢直视的帝王威压。
见我下车,他只是略微颔首,没有多余的废话:
“跟着孤。”
我垂下眼睫,收敛气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一路上,宦官宫女如风吹麦浪般纷纷跪伏于地。
他们偷偷抬起的目光里,交织着极度的惊疑与震撼。
那位素来冷厉不近女色、杀伐果决的太子殿下身边,何时出现过如此年轻貌美的女子?
且姿态,竟这般亲近从容。
消息就像长了翅膀的蛊虫,在我们抵达御花园之前,便已钻进了所有人的耳朵。
宴席尚未正式开场,众人正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寒暄。
当我的裙摆随着萧景珩的步伐,跨入水榭入口的瞬间。
原本喧闹鼎沸的场面,犹如被人掐住了喉咙,骤然死寂!
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的利箭,齐刷刷地钉在我的身上。
震惊、审视、探究、还有隐藏不住的嫉妒。
我恍若未觉,脊背挺得笔直,姿态清冷高华。
“太子殿下到——”
内侍总管尖锐高亢的唱喏声,猛地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众人如梦初醒,慌忙跪地行礼。
萧景珩冷淡地抬了抬手,叫了起。
他目不斜视地径直走向主位左侧,那把象征着储君之尊的金漆雕龙交椅。
就在所有人以为我要退入女眷席时。
萧景珩却突然转头,对着身边的内侍递了个眼色。
内侍立刻会意,竟在太子的专属座位旁,硬生生加设了一方软席!
这一个不经意的举动,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引爆了惊雷。
我步履从容地在那张软席上落座。
刚一坐定,便感觉到右侧方,有一道几乎要将我活剥生吞的视线,正死死地灼烧着我的侧脸。
我漫不经心地抬眼望去。
隔着数丈远的雕花案几。
谢明远正像见鬼一般死死盯着我。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微微发颤,眼底翻涌着见鬼般的骇然与疯狂的愤怒。
而在他身侧。
穿着一身极其扎眼的新婚绯红衣裙、头插赤金步摇的秦雪瑶,也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惨样。
她手里那方精美的苏绣丝帕,已经被绞得变了形,指关节泛出死灰般的青白。
他们今日新婚回门。
想必是受了永宁侯的死命令,特意来这秋宴上出风头,顺便向三皇子摇尾乞怜。
却做梦也没想到。
会在这里,在这个他们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最高权力场。
仰望本该在乡下破院里“反省等死”的我。
萧景珩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那两道如芒在背的目光。
他姿态慵懒地端起面前的汝窑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漂浮的菊瓣。
随后,微微侧头,向我凑近。
他的声音控制在一个不轻不重、恰好能让周围几桌竖起耳朵的权贵听清的音量:
“这菊花茶,用的是去岁梅花蕊上的雪水烹煮。你尝尝,可还入得了你的口?”
我极其自然地端起面前那盏晶莹剔透的琉璃杯,浅浅抿了一口。
茶香清冽,回甘绵长。
“谢殿下赏赐,味道极好。”
我们两人这般旁若无人、温言细语的互动,落在谢明远那充血的眼中,简直比凌迟还要刺痛百倍。
“砰!”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动作粗暴得差点将面前的酒壶掀翻。
秦雪瑶吓得花容失色,慌忙伸手去拽他的衣袖,却被他像甩脏东西一样狠狠甩开。
“江寻柳!”
谢明远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失控的怒火,劈了叉。
在这落针可闻的水榭里,显得突兀又滑稽。
“你怎么敢出现在这里?!”
唰——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在谢明远和我之间来回穿梭,眼神里燃烧着熊熊的八卦之火。
萧景珩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瓷器碰撞,发出一声清脆而冰冷的“叮”。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根本不屑看谢明远。
只是对着身边躬着腰的内侍总管,冷冷吐出几个字:
“永宁侯世子,御前失仪,大声喧哗。按宫规,该当如何?”
内侍总管头也不敢抬,声音平板无波,却透着森森寒意:
“回殿下,按宫规,当即刻逐出宫宴,闭门思过半年。”
谢明远浑身猛地一僵。
那股冲昏头脑的怒火瞬间被兜头浇下的冰水浇灭。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蠢事。
他的脸色由苍白转为铁青,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慌乱地看向坐在前排的父亲。
永宁侯谢炜此刻杀人的心都有了。
他气得脸色发紫,狠狠剜了儿子一眼,连滚带爬地冲出列,重重跪在萧景珩面前:
“殿下恕罪!犬子饮酒失态,冲撞了殿下,臣回去定当将他打个半死严加管教!”
吼完,他转过头,咬牙切齿地冲谢明远咆哮:
“孽障!还不滚过来向太子殿下磕头认罪!”
谢明远胸膛剧烈起伏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在父亲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和全场权贵看笑话的注视下。
他双腿一弯,屈辱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臣……臣失仪,请殿下责罚。”
可他那双充血的眼睛,依然死死钉在我的脸上,仿佛要生生撕下我的一块肉。
萧景珩这才慢条斯理地掀起眼皮。
目光犹如开了刃的钢刀,寸寸刮过谢明远的脸骨。
“谢世子这眼神,似乎是对孤带来的人,很有意见?”
“臣不敢!”
谢明远猛地低头,声音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只是……只是此女乃是臣之……臣之弃妇!”
他豁出去了,即便顶着冒犯天威的风险,也要把我重新踩进泥里:
“此女品行败坏,善妒成性,已被臣一纸休书赶出家门!她根本不配踏入这皇城半步,更不配侍奉殿下左右,臣是怕她这等污糟之人,污了殿下的清誉啊!”
他将“弃妇”、“品行败坏”、“休书”这几个字咬得极重。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倒吸凉气声。
一个被侯府扫地出门的下堂妻,转眼竟爬上了太子的软席?
这简直是惊碎满朝文武下巴的皇室丑闻!
秦雪瑶见机不可失,立刻换上一副我见犹怜的柔弱模样,带着恰到好处的更咽开口:
“江姐姐……你怎么能这般糊涂?即便你因为善妒被表哥休弃,心怀怨恨,也不该……不该为了报复,这般不知廉耻地去攀附……”
她话留三分,但那恶毒的弦外之音,已经像刀子一样扎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她在指控我为了报复谢家,出卖色相勾引储君。
一时间,所有鄙夷、看好戏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全数打在我的身上。
都在等着看我这个“不要脸的弃妇”,如何在这绝境中痛哭流涕、丑态百出。
我缓缓放下茶盏。
抽出袖中素白无暇的丝帕,姿态优雅地按了按唇角。
动作舒缓,从容。
随后,我抬起眼,迎上谢明远扭曲的愤恨和秦雪瑶伪善的泪眼。
嘴角,一点点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
“谢世子,秦姑娘。”
我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水榭,清晰地敲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你们是不是春风得意,把脑子都忘在侯府了?”
“那封休书上‘善妒无子’的罪名,究竟是何人捏造的?”
“是不是忘了,就在我被你们像扔垃圾一样送往乡下‘静心’的那一日……”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利剑般刺穿秦雪瑶伪善的面具。
“你们二位,正躲在侯府的后院里,迫不及待地试穿今日大婚的龙凤喜服呢!”
轰——
谢明远的瞳孔骤然缩紧如针尖。
秦雪瑶脸上的血色更是瞬间被抽干,身体猛地摇晃了一下。
全场的倒吸气声更大了。
原来不是善妒被休,而是宠妾灭妻,早有首尾,蓄谋休妻!
我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声音依旧平稳如水,却字字见血:
“至于我,为何会坐在这里……”
我微微侧首,看向身边一直把玩着杯盖,神色莫测的萧景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内侍那极具穿透力的唱喏声,如同惊雷般在御花园上空炸响:
“皇上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明黄的帝后仪仗浩浩荡荡开进水榭。
满场权贵呼啦啦跪倒一片,高呼万岁。
我随萧景珩从容起身,屈膝行礼。
眼角余光瞥见谢明远和秦雪瑶仓惶扑倒的狼狈身影,以及永宁侯额角滚落的黄豆大的冷汗。
刚才那一番交锋,已经足够在满朝文武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
一个“品行败坏”的弃妇,能得太子如此毫不避讳的回护?
谢明远的指控,此刻在众人眼里,已经成了一个心虚的笑话。
“平身。”
皇帝浑厚威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压迫感。
众人谢恩起身,各自归座。
帝后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最终,毫无悬念地落在了萧景珩身侧的我的身上。
皇后约莫四十出头,雍容华贵,眉眼间与萧景珩有六分神似。
她打量着我,目光锐利如刀,带着审视,却并没有太多的厌恶。
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今日秋宴,君臣同乐,众卿不必拘礼。”
他话锋突然一转,目光直逼萧景珩。
“景珩,你身旁这位姑娘,看着眼生。是哪家的千金?”
来了。
全场的呼吸在这一刻瞬间停滞。
萧景珩从容离席,走到御前,双手交叠,深深一揖。
“回父皇,母后。此女,乃是江氏寻柳。”
他声音洪亮,掷地有声:“其母,乃是已故镇国公唯一血脉。其父,为江氏商行主事江柏年。”
他直接抹杀了“谢家妇”这段肮脏的历史。
将我那尊贵至极、却又被刻意遗忘的母族血脉,血淋淋地摆在了天家面前!
镇国公!
这三个字一出,几位年迈的老臣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光芒。
当年镇国公府何等显赫,镇守边疆,功高盖主。
只因独女下嫁商贾,老国公引以为耻,郁郁而终,爵位旁落,渐渐沉寂。
谁能想到,十几年后,这流着镇国公骨血的孤女,竟会以这种姿态,站在权力之巅的门槛上!
皇帝的眼中飞快地掠过一抹极为复杂的情绪。
有追忆,有忌惮,也有权衡。
“原来是老国公的外孙女……”皇帝沉吟片刻,“抬起头来。”
我依言微微抬头,但目光依然死死盯着地面,恪守着规矩,不直视天颜。
皇后仔细端详了我两眼,忽地轻叹一声:“这气度风骨,倒真有几分她外祖母当年的影子。只是哀家怎么听说,江姑娘似乎……”
她的话点到即止,但谁都知道她要说什么。
萧景珩立刻截断了皇后的话头,声音清冷绝绝:
“母后明鉴。江姑娘此前遇人不淑,遭小人构陷,如今已彻底斩断前尘。”
他挺直脊梁,当着全天下权贵的面,一字一顿地砸下重磅炸弹:
“儿臣感念镇国公昔日护国之功,又见江姑娘品性坚韧,才识过人。”
“近日儿臣协理户部、漕运等繁杂案牍,江姑娘于商贾经济之道,见解独到,为儿臣解了诸多燃眉之急。”
他猛地撩起衣摆,直挺挺地跪在御前。
“儿臣今日,斗胆请旨!”
“欲聘江氏寻柳,为东宫太子妃!恳请父皇、母后成全!”
“太子妃”三个字。
如同平地引爆了十万吨火药!
满场哗然!
惊呼声、倒吸气声、茶盏磕碰声响成一片!
一个刚被扫地出门的商户女,转身就要做未来的一国之母?!
这是本朝开国以来,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惊天奇闻!
“噗通!”
谢明远再也承受不住这毁灭性的打击,双腿一软,直接瘫死在地上。
他大张着嘴,像一条濒死的鱼,发不出一丝声音。
秦雪瑶更是双眼一翻,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直接晕死在丫鬟怀里,发髻散乱,如同疯妇。
永宁侯谢炜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全靠身后的老仆死死掐住人中才勉强站稳。
皇帝的眉头深深地锁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用一种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死死盯住了我。
“江氏。太子所言,可是你心中所愿?”
我深吸一口气,裙摆翻飞,走出座席。
走到萧景珩身边,与他并肩而跪。
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民女江寻柳,叩见陛下。”
我抬起头,目光清明,声音没有一丝颤抖:
“民女虽出身商贾,却也知忠臣烈骨,知晓这世间的大义。”
“蒙太子殿下不弃,民女愿侍奉左右。必当恪尽本分,为殿下分忧,辅佐储君,绝不负皇恩浩荡!”
我没有谈感情。
在这深宫里谈感情,是最愚蠢的死法。
我只谈价值,谈辅佐,谈我的决心。
皇帝沉默了。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澄瑞亭。
所有人都明白,这已经不是娶妻那么简单了。
这是太子在公然收编镇国公的残存势力!
也是在狠狠地抽三皇子一党的脸!
良久,久到我的膝盖已经开始泛起冰冷刺骨的疼。
皇帝终于缓缓开口:
“镇国公一门忠烈,他的血脉,确实不该蒙尘于乡野。”
“江氏既有才德,太子又执意求娶……”
他目光深沉地看了一眼萧景珩,终于拍板:
“准太子所请。交由礼部,择吉日,行册封大礼!”
“谢父皇隆恩!”
“谢陛下恩典!”
我与萧景珩重重叩首。
尘埃落定。
谢明远趴在地上,指甲死死抠进地缝里,鲜血淋漓,却仿佛感觉不到痛。
他失去了最温顺的提款机,却亲手为自己树立了一个高不可攀的死敌。
皇后看着我,目光深不可测。
“既然身份已定,便不可再流落宫外。册封礼前,江氏便暂居毓庆宫偏殿,由教习嬷嬷教导宫规礼仪吧。”
毓庆宫,那是东宫主殿。
皇后的安排,等同于向全天下宣告,我这个太子妃的位置,彻底稳了。
“臣女,领旨谢恩。”
秋宴散场时,夜幕已深。
我跟随萧景珩步出水榭。
路过谢家席位时,谢明远像一条疯狗般猛地扑了上来。
“江寻柳!你这个毒妇!你早就盘算好了是不是?你……”
“砰!”
他连我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东宫的侍卫一脚踹飞,像一滩烂泥般砸在桌椅废墟里。
我连眼风都没有施舍给他一个,踩着从容的步子,越过他那扭曲的身体。
秦雪瑶刚被掐醒,惨白着脸,像看厉鬼一样看着我,瑟瑟发抖。
宫灯迤逦。
我落后萧景珩半步,走在深不见底的宫廷长廊里。
“明日,”
前方高大挺拔的背影忽然顿住,声音融在夜风里,透着刺骨的凉。
“随孤,去一趟永宁侯府。”
我脚步一顿:“殿下?”
“谢明远不是口口声声说你品行败坏吗?”
萧景珩微微侧过脸,狭长的眼眸里闪烁着嗜血的碎芒。
“孤带未来的太子妃,亲自去谢家‘讨债’。”
“把你那些被他们吞进去的嫁妆,连本带利,全部挖出来。”
我猛地攥紧了拳头,心底那团复仇的业火,轰然爆发。
当初十里红妆,掏空了父亲半个江家。
这些吸血鬼,吃我的,用我的,最后还要把我踩在脚下。
“是,殿下。”
我的声音在夜色中,冷得像淬了毒的刀。
谢明远,秦雪瑶。
明天,我要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清晨。
东宫玄色的车驾,并没有走僻静小道。
而是大张旗鼓地穿过了京城最繁华的积庆坊,在无数百姓和勋贵眼线的注视下,稳稳停在了永宁侯府的正门前。
太子携未过门的太子妃,亲临“弃夫”门第。
这无疑是把昨晚的皇室巴掌,直接扇到了谢家的祖坟上。
侯府大门洞开。
永宁侯谢炜带着面若死灰的谢明远,以及秦雪瑶等一众家眷,抖如筛糠地跪在石狮子旁迎驾。
萧景珩率先下车。
他回过身,当着所有人的面,朝我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
我将手轻轻搭在他的掌心。
今日,我穿了一身极具压迫感的浅绯色织金宫装,发髻高挽,凤口衔珠的步摇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臣……恭迎太子殿下!恭迎……江姑娘……”
谢炜的声音像破风箱一样嘶哑。
萧景珩没有叫起。
他甚至连眼角余光都没给他们,直接牵着我,踏上了侯府的台阶。
“孤今日闲来无事,想起太子妃还有些‘旧物’落在贵府。”
他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如山。
“侯爷,孤顺道来取,你该不会不方便吧?”
“不敢!万万不敢!”
谢炜冷汗狂飙,额头将青石板磕得砰砰作响。
他猛地转头,冲着谢明远咆哮:“逆子!还不快滚去把江姑娘的嫁妆单子拿来!一应物件,全部搬出库房,少了一件,老子活剥了你的皮!”
谢明远双目赤红,死死咬着后槽牙,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踉跄着爬起身,跌跌撞撞地朝内院跑去。
秦雪瑶下意识想去扶他,却被他嫌恶地一把推开,摔在地上,沾了一身泥灰。
半个时辰后。
侯府正厅。
萧景珩高居首位,我坐在他身侧。
谢家父子如丧考妣地站在堂下。
谢明远双手颤抖着,捧着那本厚厚的嫁妆册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殿……殿下,江姑娘的嫁妆,已……已清点完毕。都在院中。”
内侍接过册子,转呈给萧景珩。
萧景珩随手翻了两页,便递给了我。
我接过册子,并没有看前面那些绸缎布匹,而是直接翻到了最后几页。
指尖在几处重重一点。
“谢世子。”
我抬起头,声音冰冷刺骨:
“城西那两家日进斗金的绸缎庄地契,城南醉仙楼的三成干股,我母亲陪嫁的那套紫檀嵌象牙十二扇屏风,还有前朝顾大家的真迹《春山行旅图》……”
我看着他越来越惨白的脸,嘴角勾起嘲弄的弧度:
“为何没有在这归还的单子上?”
谢明远猛地一哆嗦,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永宁侯谢炜眼前一黑,怒吼道:“怎么回事?!东西呢?!”
秦雪瑶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地想要掩饰:
“江……江姐姐,那些东西……许是年头久了,压在库房底下没翻出来……你再宽限几日……”
“宽限几日?”
我猛地合上册子,发出一声脆响,打断了她的鬼话。
“秦雪瑶,你是要宽限几日去赎当铺的死当呢?还是要用这些钱,去填补你亲哥哥在赌坊欠下的三万两高利贷?”
“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秦雪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
“我有没有血口喷人,大理寺一查便知。”
我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转头看向萧景珩。
“殿下。这些皆是亡母遗物,价值连城。如今被侯府私吞变卖,按我朝律法,当如何?”
“按律。”
萧景珩眼皮微抬,薄唇吐出残酷的判决,“当以市价三倍,赔偿失主。”
三倍!
谢炜身子一晃,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那几样东西加起来本就价值十数万两,三倍,足以掏空整个永宁侯府的家底!
“赔!臣赔!”
谢炜扑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
他恨不得活生生撕了谢明远和秦雪瑶这两个败家玩意!
“殿下明鉴!是臣治家不严,让这两个孽障蒙蔽了!臣砸锅卖铁,三日内,定将赔偿如数奉上!”
“很好。”
萧景珩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谢家众人。
“三日后,孤会派人去城东江府清点。少一钱银子,孤就摘了永宁侯府的牌匾。”
他转头看向我,神色瞬间温和下来:“走吧,这里空气污浊。”
我将手搭在他的臂弯上。
路过秦雪瑶身边时,我微微顿住脚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秦姑娘,没了我的嫁妆填窟窿,你这平妻的日子,怕是要比黄连还苦了。慢慢熬吧。”
秦雪瑶死死咬住下唇,丝丝鲜血渗出,眼神怨毒得像要滴出水来。
出了侯府,马车没有回宫。
而是直接驶向了城东一处三进的幽静宅院。
那是萧景珩提前为我父亲安排的住处。
刚过影壁。
一个穿着靛蓝绸袍、风尘仆仆的儒雅中年男人,正焦急地在院中来回踱步。
“柳儿!”
看清我的瞬间,父亲江柏年眼眶通红,几步冲上前来。
“爹!”
我的眼泪瞬间绝堤,扑进父亲宽厚的怀抱。
“受苦了……我的儿受苦了!”
父亲颤抖着手抚摸我的头发,声音更咽。
“是爹眼瞎!当初就不该信了谢家那畜生的花言巧语!让你受了这般天大的委屈!”
“爹,我没事,都过去了。”
我擦干眼泪,退后一步,向父亲引见身后的萧景珩。
“爹,这位是太子殿下。若非殿下庇护,女儿恐怕早已命丧黄泉。”
江柏年神色一肃,就要大礼参拜。
“草民江柏年,叩见殿下大恩!”
萧景珩稳稳地托住父亲的手臂。
“江先生免礼。孤与寻柳已定下名分,在此处,都是自家人。”
他态度温和,却自有一股上位者的威慑。
“你们父女团聚,孤便不打扰了。江先生在京中若有任何难处,尽管持孤的令牌去东宫。”
说罢,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上车离去。
将空间留给了我们父女。
书房密室内。
我将这几个月来的屈辱、反杀,以及与太子达成的契约,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父亲。
父亲越听脸色越铁青,拳头捏得骨节泛白。
“谢家!秦家!欺人太甚!”
他一巴掌拍碎了手边的黄花梨茶几。
“柳儿,你做得对!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既然太子殿下给了我们这把刀,我们江家,就绝不手软!”
父亲眼中闪烁着多年商海沉浮历练出的精明与狠辣。
“你要钱,爹给你钱。你要人,爹这就去调动江南的暗桩。”
“爹,我不要钱。”
我拿出那枚玄铁令牌,“我要见‘凤翊卫’的头领。既然要复仇,我就必须把这股力量,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父亲看着那枚令牌,深吸了一口气。
“好。”
三日后。
谢家的三倍赔款,足足拉了十几大车,如期送到了江府。
那交割管事的脸黑得像锅底,连看都不敢多看我一眼,扔下账本就跑了。
也是在同一天。
江府密室。
我终于见到了“凤翊卫”在京城的三大核心人物。
一位青衫文士,顾延舟,曾是镇国公第一谋士,智计百出。
一位铁塔般的壮汉,岳峥,统领暗杀与护卫,身手绝顶。
一位看似普通的市井妇人,阮三娘,掌管京城九流三教的情报网。
他们单膝跪地,只认令牌不认人。
“属下,参见小姐。”
声音虽然恭敬,但眼神中却透着明显的审视与怀疑。
一个商户女,一个险些被弄死的弃妇,真的配做他们的主子吗?
我没有立刻去扶他们。
而是将“凤翊令”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目光冰冷如刀。
“你们觉得我江寻柳,只图一己私仇,不配统领凤翊卫。”
顾延舟微微抬起头,不卑不亢:“小姐既然知道,那属下敢问,小姐所谋,究竟为何?”
“我要的,是镇国公府的门楣,重新挂在京城最显赫的街道上!”
我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我要的,是我江家不再因为商贾之身,任凭那些勋贵肆意践踏!”
“谢明远、秦雪瑶,只是我脚下的第一块垫脚石。我要顺着他们,挖出他们背后的大树,把那些想拿我当弃子的人,全部连根拔起!”
我猛地俯身,死死盯着顾延舟的眼睛。
“这条路,会死很多人。甚至可能会对上皇权。”
“你们若怕了,现在放下令牌,隐姓埋名,我不强留。”
“若不怕,就站起来。跟我一起,把这京城的天,捅出个窟窿!”
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
顾延舟眼底突然爆发出极度狂热的光彩。
他撩起长袍,双膝重重跪地,额头触碰青砖:
“老主公在上!小姐有吞天之志,属下顾延舟,愿为主公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岳峥与阮三娘紧随其后,声音如雷:
“属下誓死追随主公!”
至此,这把沉睡了十年的嗜血妖刀,终于被我彻底握在了手中。
而反击的号角,也随之吹响。
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
就在礼部紧锣密鼓地筹备太子妃册封大典时。
一场针对太子的恶毒风暴,毫无征兆地在宫门前炸开。
谢明远,被告上金銮殿了。
不,是他去告御状了。
他拖着一副随时会断气的“病体”,浑身是血,跪在午门外,高举血书,嘶哑地哀嚎:
“臣谢明远,泣血上告!太子萧景珩,仗势欺人,强夺臣妻!”
“他逼迫微臣写下休书,致使微臣家破人亡,呕血成疾!求陛下为微臣做主啊!”
消息如同一阵阴风,瞬间席卷了整个京城。
“太子强夺人妻”的丑闻,成了茶楼酒肆最爆炸的谈资。
毓庆宫内,气氛降到了冰点。
云栽急得直掉眼泪。
我却异常冷静,将刚刚试穿了一半的太子妃大红朝服脱下,换上素衣。
萧景珩被皇帝紧急召见,我则被皇后以“保护”之名,软禁在偏殿,无诏不得外出。
“姑娘,这谢明远是疯了吗?他这样攀咬,可是诛九族的死罪啊!”
“他没疯。”
我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阮三娘刚刚拼死送进来的情报纸条。
“他是被人当了枪使。”
纸条上写得很清楚:谢明远被灌了掺有西域曼陀罗的猛药,神志亢奋且产生幻觉。
而背后推波助澜的,正是三皇子萧景琰和秦家!
他们想用这鱼死网破的一招,彻底毁掉太子的名誉,逼迫皇帝取消册封礼。
甚至,连伪造的“太子逼迫信”和“皇家信物”,都已经准备妥当,藏在了城外香火极旺的慈云观佛座之下,就等着三司会审时,当堂呈上,给太子致命一击。
“好一招破釜沉舟。”
萧景珩不知何时回到了偏殿。
他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眼底杀意翻涌。
“父皇已经下令三司会审。如果明日堂上他真的拿出那些伪造的铁证,孤就百口莫辩了。”
“殿下莫急。”
我走到案前,提笔迅速写下一行字。
“他有伪证,我们为何不能‘偷梁换柱’?”
萧景珩目光一凝:“你的意思是……”
“慈云观是荣贵妃娘家亲戚的产业,戒备森严,直接抢不可取。”
我看向暗处,“但如果,让身手绝顶的人潜进去,把里面的假信和假玉佩,换成真的平安符和催命符呢?”
萧景珩的眼睛瞬间亮了。
“岳峥!”
“属下在!”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梁上跃下。
“带上孤的私印信件,和这枚真的蟠龙玉佩。今夜,去一趟慈云观。”
“记住,只换,不拿。遇到反抗,格杀勿论!”
“遵命!”
这一夜,我与萧景珩彻夜未眠。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浑身浴血的岳峥才翻窗而入。
“殿下,主公。事情办妥了!”
他将一个沾血的油布包呈上。
里面,赫然是那些伪造的太子的信件,以及一枚粗制滥造的假玉。
甚至,还有一张按着谢明远血手印的“证词草稿”!
更绝的是,岳峥还带来了一截未燃尽的催情迷幻香。
“铁证如山。”
萧景珩冷笑一声,“谢明远,三弟。这可是你们自己找死。”
次日,三司会审。
大理寺公堂外被围得水泄不通。
谢明远颤抖着双手,将那个他以为装着“太子罪证”的油布包,高高举过头顶。
“大人!铁证在此!这就是太子逼迫微臣的证据!”
他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我跪地求饶的凄惨下场。
大理寺卿面色凝重地命人打开油布包。
当所有的东西被摊在公案上时。
谢明远的狂笑,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惊恐至极的破音怪叫。
“这……这不可能!”
案子上,哪里有什么逼迫信?
只有一封太子赞美慈云观风景的闲话家常,和一枚价值连城、毫无瑕疵的真品皇家玉佩。
还有一张,从寺庙里求来的,保胎平安符。
“大胆刁民!”
刑部尚书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惊堂木,“你竟敢伪造证物,戏弄公堂,诬陷当朝储君!”
“不!不对!被人换了!是太子派人换了的!”
谢明远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磕头。
就在此时,林御史带着老太医和那截曼陀罗线香,大步走入公堂。
“启禀大人!下官查明,谢世子乃是受人下药控制,产生幻觉!而下药之人,正是其平妻秦氏娘家!”
随着太医的当堂验毒,以及昨夜在慈云观外被岳峥抓获的秦家管事的招供。
一桩“弃夫告御状”的伦理惨剧,瞬间反转成了“皇子勾结权臣、下药伪造证据、谋害储君”的惊天谋逆大案!
谢明远彻底崩溃了。
他趴在地上,眼泪鼻涕横流,嘶哑地喊着:“是三皇子……是秦家逼我的!他们说只要扳倒太子……就把江寻柳还给我……救命啊!”
全场死寂。
随即是轰然的震怒。
永宁侯谢炜直接在堂上口吐白沫,晕死了过去。
半日之间,京城的天,翻了。
皇帝震怒,连下三道圣旨。
谢明远诬陷储君,褫夺世子之位,贬为庶人,流放岭南烟瘴之地,永不录用。
永宁侯教子无方,削爵降职,全家圈禁。
秦家涉嫌谋逆,抄家灭族,男丁秋后问斩,女眷没入教坊司。
三皇子萧景琰,虽无直接证据,但因监管不力,被夺去所有实权,幽禁王府,形同废人。
那些曾经想把我踩在脚下的人,在一天之内,全部坠入了十八层地狱。
当晚,东宫。
萧景珩端起两杯酒,递给我一杯。
“干杯。未来的,太子妃。”
他的眼睛里,倒映着跳跃的烛火,和我的倒影。
“同喜。我的,殿下。”
我仰头饮尽。
烈酒入喉,如同刀割,却痛快淋漓。
十日后,册封大典如期举行。
十里红妆算什么?
我穿着九翚四凤冠,拖着长达丈余的织金朝服,在满朝文武的跪拜中,一步步走上白玉阶。
萧景珩站在最高处,向我伸出了手。
我握住他的手,转身,俯视天下。
那一年,我江寻柳,从一个被扔在破院等死的商户弃妇,成了大萧王朝最尊贵的女人。
但故事,并未就此结束。
(三年后)
大萧乾元三年,冬。
北境的暴雪已经连下了一个月,冻死骨堆成了小山。
曾经风光无限的秦雪瑶,此刻正衣衫褴褛地蜷缩在凉州城外的破庙角落里。
当年流放途中,秦家残党为了灭口,伪造了她被山匪劫持的假象,实则是将她卖给了边关最下贱的苦役营。
三年的非人折磨,让那个娇滴滴的贵女,变成了一个满身冻疮、老如枯木的疯婆子。
“叮当——叮当——”
远处传来了皇家仪仗的驼铃声。
秦雪瑶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挣扎着爬向门口,伸出溃烂的手,想要讨一口热饭。
一匹高头大马停在破庙前。
马上的金吾卫冷冷地扔下一个馒头。
“吃吧,今天是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娘娘赏你的。”
秦雪瑶饿疯了,扑上去抓起沾满泥水的馒头就往嘴里塞。
“新皇……哪位新皇……”她含糊不清地嘟囔。
“自然是当年的太子殿下。至于娘娘……”
金吾卫冷嗤一声,“自然是当年那位江氏商户女,如今的寻柳皇后。”
“咳……咳咳咳!”
馒头死死地卡在了秦雪瑶的喉咙里。
她双眼暴突,拼命抠挖着自己的嗓子,鲜血从嘴角涌出。
江寻柳……皇后……
她脑海中闪过当年秋宴上,我那居高临下、冰冷嘲弄的眼神。
极度的悔恨、嫉妒与不甘,像毒蛇一样绞碎了她的心脏。
她喉咙里发出一阵如同破风箱般的诡异咯咯声。
最终,手一软。
僵死在了这漫天风雪的破庙中。
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同一时刻。
京城,皇宫,坤宁宫。
地龙烧得极暖,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梅花香在空气中浮动。
我正百无聊赖地整理着萧景珩书房里的几匣子旧书卷。
忽然,我的手在暗格的夹层里,碰到了一个硬物。
是一个雕花紫檀木盒。
木盒没有上锁。
我出于好奇,轻轻掀开了盖子。
只看了一眼,我便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没有机密文书。
只有一幅画卷,和厚厚一沓泛黄的信纸。
画卷展开。
那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穿着江南最普通的青布裙,正在江家商行的账房里低头打算盘。
眉眼间透着几分狡黠与灵动。
那是……出嫁前的我。
画卷的落款日期,竟然是我认识谢明远的两年前!
而落款的印章,是萧景珩的私印。
我颤抖着手,翻开那一沓信纸。
上面全是我母亲当年的笔迹。
“景珩,吾知你心仪柳儿。然皇家水深,柳儿心思单纯,若贸然入东宫,必成众矢之的。”
“谢家虽伪善,却门第适中。且让柳儿去历练一番。若她能平安顺遂,你便将这份心思,永远葬在心底吧。”
最后一封信,是萧景珩的字迹。
墨迹重得透出纸背,透着令人心碎的隐忍与疯狂。
“谢明远欺她辱她,我已无法再忍。”
“我故意授意户部卡住谢家的生意,逼谢明远露出豺狼本性。我派暗卫在秦家周围散布流言,推波助澜。”
“我要将她逼入绝境。”
“只有当她彻底看清谢家嘴脸,心灰意冷,主动退到那座荒院。”
“我才能顺理成章地出现。”
“以交易之名,行强夺之实。”
“寻柳,原谅我。哪怕你恨我冷酷无情,我也要把你,从那滩烂泥里拉出来,绑死在我的身边。”
信纸从我的指尖滑落。
轻飘飘地落在名贵的金砖地上。
我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模糊了视线。
这世上,哪有什么恰到好处的绝处逢生?
哪有什么冷酷无情的等价交换?
从头到尾,这不过是一个隐忍蛰伏的男人,布下的一场长达数年的、名为“保护与救赎”的滔天杀局。
他算计了谢家,算计了秦家,算计了皇权。
甚至,算计了我的仇恨。
只是为了,能够名正言顺地,牵起我的手。
“在看什么?”
身后,传来一道低沉温柔的嗓音。
萧景珩穿着明黄的常服,不知何时走到了我的身后。
他看到了地上的信,身躯微微一僵。
那双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眼眸里,破天荒地闪过一丝慌乱。
“柳儿,我……”
他想要解释,想要掩饰。
我却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他的衣襟,踮起脚尖。
将眼泪和嘴唇,狠狠地印在了他的唇上。
窗外,冬雪初霁。
红梅绽放得如火如荼。
真好。
这天下,和这个男人,都是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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