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十六世纪中叶,明朝中后期的社会风气渐趋开放,《西游记》正是在这样一个时代氛围中写成。书里神佛妖魔纷纷登场,谈因果,说修行,也不避人性与欲望。若把整部书翻开细看,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凡是牵扯到“女妖”的章节,往往比其他回目更耐人寻味,而七只蜘蛛精的那一回,更是格外扎眼。
很多人记得她们,是因为“洗澡”与“美色”。但若只把这段当成香艳桥段,未免看得太浅。七只蜘蛛精的来与去,牵出的是一套关于“色”、“气”、“形”、“命”的线索,也折射出作者对修行、对人心乃至对女性妖怪角色的一种复杂态度。
有意思的是,这几个出场不算长、法力也不算高的女妖,偏偏让唐僧、孙悟空、猪八戒、土地公,甚至传说中的七仙女,都在她们身旁兜了一个圈。看似荒诞,细想却颇有意味。
一、从唐僧“多看一眼”说起
取经队伍走到盘丝岭附近时,按惯例该是孙悟空或猪八戒去化斋。行程一路下来,谁干什么,早就分工明确。偏偏到了这里,唐僧忽然起意,要亲自去讨一顿饭。
时间点很关键,此时师徒几人已经经历了不少磨难,唐僧对悟空的猜疑、对八戒的溺爱、对行程的焦躁,都在积累。外表上还是一位持戒严谨的佛门高僧,内心却未必一尘不染。恰在这个阶段,他看到前方有几间茅屋,像是尼姑庵,起了心思:自己去一趟,既显得清净,也算修行中的“历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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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和八戒都不同意,黄袍怪、白骨精那些事还在眼前,师父一出队伍就容易出事。两人好说歹说,就是不放心。沙僧却劝了一句:“师父性情如此,不依他,他也不安心。”一句话,把唐僧那点要强、要面子,甚至隐约的虚荣,勾得分明。
唐僧换了便装,捧着紫金钵盂,独自向前走去。路不算远,却走得有点慢。他到了那几间草屋前,竟没有立刻敲门,而是先悄悄探头往窗内望。窗内的场景,让这位自称“戒色”的和尚愣住了。
屋里有四个女子,低头刺绣,正是年轻妇人的静态之美。姿态端坐,衣袖轻摇,胳膊偶尔一抬一放,都显得柔软、娴雅。书中用四句诗烘托她们的神情:闺中寂静,性情如兰,唇若涂脂,眉似新月。这种描写,虽不露骨,却一针见血:这是唐僧平日难得近距离看到的女色。
他看了多久?原文说,足足一个时辰。六十分钟,一个出家多年的中年和尚,就这么扒在窗下,不声不响,看人家姑娘做针线。若说完全无心,怕是谁都不信。
看够了屋里的,唐僧往前,又到一处小桥边。那边空地上,三位女子正在嬉戏踢球。动作就不同了,裙摆飞扬,长袖飘动,汗珠顺着脖颈往下滑,薄衣微贴在肌肤上,露出若隐若现的曲线。写到这里,书中的语言明显更放开一些,“汗流粉腻透罗裳”这类词句,直接把目光引向衣服之下。
针线的静,踢球的动,前后呼应。唐僧站在一旁,看得出神。被吊起来之前,他早就让心绪晃动了几轮。表面看,是师父自投罗网;深一层看,是他先在视觉上,被这七个女妖布下的“阵”困住。人心一动,脚步就软。走近她们,几乎是必然结果。
二、七仙女的浴池,怎么落到妖精手里
唐僧被捉后,师徒三人久候不归,悟空又急又烦。按他的脾气,心头一躁就要起身去找。果然,没等多久,他就跳上树梢,远远望去,只见唐僧去的那个方向,云光异样,霞光在半空拖出一片亮带。
悟空立刻警觉。一路取经,他见怪不怪,但凡有妖气、仙气,他都能看出点门道。可这一次,那片光芒虽盛,却不显凶狠,也不见明显佛光,只是一片白亮。等他赶到跟前,才发现,那是成片蛛丝在阳光下反射出来的光。
金箍棒打去,蛛丝弹回。悟空知道遇上了棘手的妖怪,索性不再莽撞,按照老规矩,先把土地、山神召来问话。这一点挺有意思,同样是妖怪,有的他一眼看破,抡棒便打,比如黄风怪、白骨精;有的却要先问清背景,绕个弯子,比如蜘蛛精。
土地出场时,说了一件关键的事:盘丝岭南面三里,有一处濯垢泉,本是天上七仙女的浴池。温泉天生而成,水里带着一股不冷不热的温润气。七仙女下界沐浴,本就不合天规,因此一向行事低调,洗完就走,也不敢惊动凡人。
问题出在三年前。七只蜘蛛成精,占了濯垢泉,直接把这个浴池霸为己有。七仙女见状,竟没有与她们争夺,只是悄悄退避。按道理说,天上仙子身份尊贵,不至于怕几个凡间小妖,更不至于连自己的浴池都不敢要回来。
土地只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既然连七仙女都不与她们争,想来这几只妖精,来头不小。实际上,他并不清楚她们底细,只是从结果倒推“恐不好惹”,为自己早早撇清。
这一点,恰好击中了悟空的心思。孙行者自尊心极强,却并非不知天高地厚。曾大闹天宫的经历,让他明白一个道理:有些看似不起眼的地方,很可能牵扯到天庭某位大神;而凡是沾上“天上仙子”的缘分,背后都有可能有人撑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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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仙女让出浴池,看似退一步,其实在悟空心里添了一层罩子:这七只蜘蛛,很可能跟上界有说不清的联系。杀不杀她们,就不像打普通妖怪那样简单了。
三、一天三次洗澡,洗掉的不止是污垢
土地多嘴多舌,忍不住添了一句细节:这七只妖精,占了浴池后,每天三次洗澡,雷打不动。早、中、晚,来去如同按时点卯。
这一句话,把盘丝洞的“怪味道”,拉到了一个非常现实的层面。凡人也好,妖精也罢,一天三次沐浴,本身就说明两个问题:一是极爱干净,二是对这处泉水的功用,心里很明白。
濯垢泉可不是普通温泉。书中提到,这泉水源自“九乌”陨落之地。古代神话里,十个太阳,九个被后羿射落,坠地之处,形成了九处汤泉。这些泉眼吸收的是天上烈日之火,水中带有火性,却又不灼人,属纯阳之水。
阳极之水,洗的是阴浊之气。蜘蛛属阴类小虫,蜗居暗角,靠吐丝结网生存,若按道家说法,本就阴气很重。这样的身骨,一旦要修成人形,就得想办法中和身上的阴寒,不然一出门就露馅。濯垢泉正好对症:既能去除污垢,又能洗去阴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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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中有句形容泉水的诗,意思是:四季如春,入水者肌肤冰滑,洗尽疲惫,整个人像换了皮。蜘蛛精们长年在此浸泡,既是修炼,也是美容。皮肤自然会白得像雪,细得像玉,连悟空看到后,都难免多看几眼。
更关键的是:妖气被大大压制。悟空辨妖,惯用的手段有两个,一是“火眼金睛”观气机,二是“闻味”。凡是山中妖怪、野兽成精,身上多少带点腥膻之气。白骨精那样阴寒的,更是从山风里就能嗅出一股凉意。
但盘丝岭这边,唐僧要去化斋时,悟空并未察觉明显妖气。那几间茅屋,看上去不过是普通人家,连什么“凶云”“恶气”都没有。脚下的土地干燥,周围的风也平平常常。妖气藏得这么深,说白了,就是被天天冲洗过的。
洗澡洗到这个程度,洗掉的绝不只是身上的灰。蜘蛛精们把自己原本的“妖怪味”洗到几乎闻不出来,再配上娇艳的人形皮相,对过路凡人,尤其像唐僧这样的中年和尚来说,杀伤力自然翻倍。
四、悟空的顾虑与“男不与女斗”的借口
悟空变作小飞虫潜入浴池一带,本意是探路。偏偏一到泉边,正撞上七只蜘蛛精脱衣入水的时刻。
书中在这个地方,写得极为放纵:衣带解开,钮扣解落,肌肤若雪,胳膊似凝脂,背脊光洁,腰腹细软。文字虽然没有明说裸露到何种程度,但从语气上看,已经极接近“描摹全身”。更要命的是,这些描述是透过孙悟空的视线展开的——也就是说,悟空是真的从头看到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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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悟空一贯风格,这时候最好的机会,就是趁对方毫无防备时,抡棒一击,把七个妖怪当场砸死,唐僧自然得救。可他却迟迟不动手,反而选择偷了她们的衣服,先退回到八戒、沙僧那里商量。
猪八戒不解,张口就问:既知是妖,何不干脆一点?悟空只丢下一句:“我是不打他,你要打,你去打他。”听上去似乎是让二师弟出头,实际上话里藏着两层心思。
一层,是前面提到的顾忌:濯垢泉原属七仙女,天上仙子都不跟蜘蛛精计较,万一背后真有更大的神仙,草率屠杀,难免惹祸。悟空在天庭吃过亏,对这种“背景不明”的对象,不再像当年那么冲动。
另一层,则是难以开口的尴尬:七个女妖光着身子在他眼前洗澡,他那会儿若挥棒砸下,形象总归太难看。嘴上说“男不与女斗”,多少也是在给自己找个体面理由。白骨精若在阴间听见这话,恐怕要气得直拍棺材板——当年她三次易形,被悟空一棍子打成白骨,根本没享受过这种“男不打女”的待遇。
悟空的犹豫,也从侧面反映出蜘蛛精们“伪装人形”已经成功到什么程度。她们在泉水中浸泡多年,妖气被压制,美貌被放大,一出水就像七个绝色妇人,举手投足皆是人间女子。面对这样一群“看着像人”的女妖,悟空下手不像以前那么干脆,也就可以理解。
五、唐僧、八戒与“色相”的考验
蜘蛛精之所以“可怜”,不在于她们后来被打成肉酱,而在于她们一开始其实没打算吃唐僧,只当他是自投罗网的“玩物”。盘丝洞里,唐僧被蛛丝捆住吊起,身不能动,眼睛却还算灵活。他一边哭诉命苦,一边忍不住偷看这些女妖脱衣、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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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语气很直白:唐僧虽心里害怕,却仍旧留意着女子们的一举一动。当她们转身去脱衣服,他心中一紧,忍不住往“情”字上想——是要对自己起“情”了,还是想“夹生儿吃我的情”?这句半惊惧半揣测的感叹,说穿了,就是一个老和尚对未知女色的恐慌,又不全是抗拒。
同一时刻,悟空看的是“全景”,八戒看的则是“上手”。他下水与蜘蛛精纠缠,嘴上骂,手上却不老实,搅得一水池浪花翻涌,把几个女妖折腾得上气不接下气。原文用了“盘在水上,又盘在水底,都盘倒了,喘嘘嘘,精神倦怠”这样的句子,实际上已经超出普通打斗描写,更像是刻意营造出一种暧昧场面。
对比三人反应,很有意思。唐僧被动观看,表面害怕,眼神却不肯移开;悟空主动偷窥,自觉尴尬,一时忘了出手;八戒干脆放开手脚,既看又摸。三人各代表一类态度:表面清高、内心波动的中年和尚;外表粗豪、实则心中有尺度的斗战胜佛;还有本性贪色,却又在关键时刻有“底线”的凡俗之人。
蜘蛛精们原本只是想吊着唐僧,调笑一阵,顺手吃掉也好,不吃也罢,并没有像蝎子精、老鼠精那样谋算“元阳”、“长生”。她们比起那些为了法力不惜一切的女妖,更接近俗世市井中的粉头、寡妇,只在乎眼前一时的好看、好玩。
说她们“可怜”,是因为结局与出发点完全不成比例。她们没有谋大逆,只是占了一个浴池、戏弄了一个和尚,最后却被当成大祸害,一棍子打了个干净。
六、妖气被洗净,人心却难澄清
蜘蛛精们一日三次在濯垢泉洗澡,洗得是自己的皮肤、妖气,也洗得干干净净,连悟空都闻不到怪味。若从修行角度看,她们在“形”和“气”上,已经颇有成就:人形稳定,妖气稀薄,不至于一出门就让高手识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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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从“心”来说,几只蜘蛛始终没离开原本的小虫思维。她们占了浴池,贪的是享受;抓了唐僧,起的是玩笑心。真正牵涉生死时,她们首先想到的,是赶紧跪地求饶,用钱财“贴盘费”,换取性命:“情愿贴些盘费,送你师父往西天去。”这一段,倒像是山匪遇到官军,第一反应是拿银子消灾。
她们求的是悟空、八戒的“慈悲”,却忘了,自己早已站在“妖”的那一侧,命运已经被归入“取经路上的障碍”。悟空起初顾虑,后来经土地再次点明:这七只妖精不过是七只小蜘蛛,并无大神撑腰。顾虑一旦消除,金箍棒就再不会犹豫。
这里有个值得玩味的时间点:土地说自己是“三年前检点之后,才看见本相”。也就是说,蜘蛛精们占据濯垢泉、洗澡修形,至少持续了三年才被土地看穿。这三年间,她们的美貌与人形愈加完备,妖气更淡,香艳程度更甚,却也在不知不觉中跨过了一条线:从“可以放任的小妖”变成了“必须记录在案的隐患”。
土地不敢插手,只能把这个情报交给悟空。悟空听清楚她们的真实来历,确认没有更大的因果牵扯,才最终放手痛下杀招。他的犹豫与狠辣,其实都不出佛门“因果可算”的范围:背后无主,就算勉强算在天庭的账上,自己也顶多挨一顿责骂;若真有某位神仙认作徒儿,事情就麻烦了。
蜘蛛精们洗干净了身体,却洗不掉“妖”的身份;温泉能柔滑肌肤,却洗不出一颗“人心”。三年下来,她们学会的,是如何更美、更香,而不是如何收敛、如何避祸。濯垢泉给了她们外在的“伪装”,却无法教会她们“进退”。
七、被看光的身体与不值钱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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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结果来看,七只蜘蛛精的遭遇,是一场彻底的失败:唐僧肉一口没尝到,命却全交代在盘丝岭和蜈蚣岭之间。更讽刺的是,她们留给世人的记忆,几乎全集中在“洗澡”、“美色”、“被看光”这些细节上。唐僧在窗外看她们做针线,在场边看她们踢球,被吊在梁上还要偷瞄她们换衣;悟空变作飞虫,在泉边看她们脱衣、下水;八戒下水纠缠,抓也抓了,摸也摸了;土地隔着树丛偷瞧,一清二楚地报出她们的洗澡次数。
她们一身皮肉,被和尚、妖精、土地看了个七零八落,最后却没换来一点实际好处。唐僧仍是唐僧,转头继续西行;悟空杀完妖,金箍棒拄地就走;八戒占了点便宜,很快又去打下一个妖怪;土地照旧守在那片山头,无事时照看山林,有事时出来说几句场面话。
蜘蛛精们最初也想求生。被八戒吓唬时,她们跪在水中,魂飞魄散,一口一个“老爷饶命”。甚至提出愿意筹些盘缠,送取经队伍上路。换句话说,她们愿意用钱财买命,用退让换安全。可惜悟空、八戒都不打算接受这笔“交易”,故事注定不会往谈判桌上收场。
她们逃到蜈蚣精那里,想借“师兄”的势保命。蜈蚣精倒也认得唐僧是取经人,知道唐僧肉是宝贝。性命与宝肉摆在面前,他选了后者。蜘蛛精们拿不出更强有力的筹码,只能在师兄的贪心下,被推上生死绝路。
从头到尾,蜘蛛精们在“权势”和“背景”上一无所有,只靠脸、身材和濯垢泉撑起所有安全感。这种安全感在唐僧、八戒面前或许还能发挥一点作用,在真正的杀伐面前,却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们的“可怜”,恰恰在于此:既没有大恶大逆的宏愿,也没有深谋远虑的筹划,只想占个温泉洗澡、跟和尚玩笑几场,最后却付出了性命。唐僧肉没吃到,连一点实惠都没拿到,倒是把自己的身体,彻底暴露在不同身份的男人眼前——和尚、妖怪、土地神,各看了一遍,各有心思,却无一人打算真正救她们一命。
盘丝洞一劫翻过,取经的车轮继续向西。书页合上时,读者记得的是七个女妖的白肤、浴池的温泉、唐僧的“多看一眼”、悟空的“男不与女斗”、八戒在水里搅腾的样子,以及那句听上去颇有辛酸味道的感叹:她们的肉没吃到唐僧,倒叫一群和尚,把身子看了个七七八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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