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壶煮尽三江月，半盏吞空嘉州风

嘉州，古称嘉定，今为乐山，坐落于岷江、青衣江、大渡河三江汇流之处。江水悠悠，千年不息，如一条条银练缠绕着这座古城，也滋养出一方独特的茶韵与年味。每逢岁末年初，年关将至，嘉州的街巷便悄然弥漫起一种温润的香气——那是老茶馆里炭火初燃、铁壶咕嘟、茶叶舒展的气息，是“一壶煮尽三江月，半盏吞空嘉州风”的诗意在人间缓缓铺展。

腊月的清晨，天光尚薄，江面浮着一层轻纱似的雾。老茶馆的门檐下，红灯笼已高高挂起，映着雪后微湿的青石板路。推门而入，暖意扑面，茶香氤氲。几张老木桌错落有致，竹椅吱呀作响，茶客们围坐一圈，手中捧着粗陶茶碗，碗中茶汤澄黄透亮，热气腾腾地升腾，仿佛把整个冬天的寒意都融进了那一缕茶烟里。炉上铁壶“咕噜咕噜”地响着，水沸如松涛，茶博士提壶高冲，茶叶在碗中翻滚、舒展，宛如沉睡的春意被唤醒。

嘉州人过年，茶是不可或缺的仪式。不同于北方的豪饮烈酒，嘉州人以茶待客，以茶守岁，以茶寄情。年夜饭后，一家人围炉而坐，不急于看春晚，也不急于放鞭炮，而是先泡一壶老茶。这茶，或许是峨眉山深处采制的竹叶青，清鲜如春山初醒；或许是陈年普洱，醇厚似岁月沉淀；又或许是本地山民自制的苦丁茶，初尝微苦，回甘绵长，正如人生百味。茶汤入喉，暖意自腹中升起，驱散了冬夜的寒凉，也熨帖了奔波一年的心。

“一壶煮尽三江月”，说的不只是茶的容量，更是茶中蕴含的天地情怀。三江之水，自雪山奔流而下，经年累月，润泽嘉州。而今夜，这水被煮沸，与茶叶相融，化作一盏清茶，竟似把三江的月色都煮进了壶中。月光洒在江面，波光粼粼，倒映在茶碗里，仿佛那一口饮下的，不只是茶，还有整条江的静谧与诗意。老人们常说：“喝茶不是解渴，是品天地。”在嘉州，过年喝茶，喝的是水土，是乡愁，是祖辈传下来的慢生活哲学。

茶馆里，常有老者携孙辈而来。孩子不懂茶道，却也学着大人的模样，小心翼翼地端起茶碗，吹一吹，抿一口，皱眉又展颜。老人笑着解释：“茶要慢品，像过年一样，不能急。”的确，嘉州的年，从不喧嚣浮躁。没有满城的霓虹，没有震耳的爆竹，有的只是茶香袅袅、笑语轻轻。邻里之间，不送贵重礼物，却常以一包好茶相赠，附上一句：“过年了，喝口清茶，图个安康。”

半盏茶的功夫，窗外的雪又落了下来。茶馆外，嘉州古城墙在雪中静立，像一位沉默的守护者。墙根下，几株腊梅悄然绽放，香气与茶香交织，沁人心脾。此时，若有琴声传来，定是那古琴爱好者在角落抚一曲《梅花三弄》，音色清越，如茶汤般澄澈。茶与乐，皆为雅事，而在嘉州的年节里，它们自然融合，不着痕迹。

“半盏吞空嘉州风”，这“风”是江风，是山风，是人间烟火气的风。嘉州的风，不凌厉，不张扬，它轻轻拂过茶园，拂过庙宇，拂过千佛岩的石刻佛像，最后，停驻在这一盏茶中。吞下这半盏茶，仿佛也吞下了整座城的呼吸与脉搏。茶凉了，可情意未散。一壶接一壶，从除夕夜到初一晨，从初一到十五，茶香始终未断。它见证了守岁的守望，也聆听了新年的祈愿。

在嘉州，茶不仅是一种饮品，更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年节的仪式感。孩子们在茶香中长大，老人们在茶香中安度晚年。茶馆是城市的客厅，是情感的纽带。过年时，无论贫富，无论远近，人们都会走进茶馆，点一壶茶，坐上半天。有人独饮，静思往事；有人对饮，畅谈人生；也有人群聚，说笑风生。茶，成了最平等的媒介，让所有人在年味中相遇、相知。

我曾问一位老茶客：“为何嘉州人如此爱茶？”他抿了一口茶，缓缓道：“茶如人生，有苦有甘，有浓有淡。过年喝茶，是提醒自己，无论过去一年如何，都要像这杯茶一样，沉得下，静得住，才能品出真味。”这话，让我想起那句“一壶煮尽三江月”——原来，煮的不只是月色，更是岁月的沉淀与人生的况味。

当正月十五的花灯点亮三江夜空，茶馆依旧灯火通明。人们赏灯归来，又聚于茶桌前，再续一壶新茶。茶汤在碗中轻轻荡漾，映着窗外的灯火与月光，仿佛把整个嘉州的年，都盛进了这小小的茶盏之中。

一壶茶，煮尽了三江的月色；半盏饮，吞下了嘉州的风华。这风，是温润的，是绵长的，是带着茶香与年味的。它吹过古城的每一条街巷，吹进每一个嘉州人的心里，也吹向了遥远的未来。在这片被三江水滋养的土地上，过年与茶，早已不分彼此。茶是年的味道，年是茶的归宿。而那一句“一壶煮尽三江月，半盏吞空嘉州风”，不只是诗句，更是嘉州人用一生书写的生活答卷。（王仕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