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山是我全部的来处。
腊月二十八,我从胶东那座小城赶回来。一千多里路,高铁转汽车,最后五里山路,是我一步一步走上去的。这条路我走了二十多年,小时候光脚跑,后来穿着布鞋走,再后来穿着皮鞋走。如今这双皮鞋踩在碎石子上,咯吱咯吱响,像在替这山说些什么。
我没让家里来接。我想一个人走走。
太阳偏西了,挂在西边的山梁上,懒懒的,像是不愿意再往前挪。风从山坳里钻出来,硬硬的,刮在脸上有点疼。我把棉袄拢了拢,顺着那条熟悉的小路往上走。路还是那条路,只是两边的地,不一样了。
小时候这个时候,梯田是干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秆早砍了,地翻过一遍,又耙过一遍,一行行整整齐齐,像用梳子梳过的头发。地堰上的石头垒得结实,石缝里塞着去年的干豆角秧子,风一吹,哗啦啦响。可现在呢?我站住了,朝四下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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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草没过了脚踝,深的能到膝盖。荒草棵子里,偶尔露出几根玉米秆的残骸,歪歪斜斜地戳着,像是在喊救命,又喊不出声。那些石头垒的地堰,有的塌了,没人管,石头滚到地里,长满了青苔。我小时候跟爹垒过地堰,他知道哪块石头该朝哪边放,知道怎么垒才能扛住冬天的冻。他垒的地堰,二十年不倒。可他现在老了,垒不动了。他垒过的那些地堰,有的也老了,跟着他一起,慢慢塌下去。
地没人种了。
这我是知道的。我在城里这些年,早就知道老家的人越来越少。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看见那些荒着的地,像看见一个个老人闭了眼,没人给他们送终。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枯草。草茎干透了,一碰就断,断在手里,轻得像灰。我攥着那点灰,半天没动。
忽然想起小时候,腊月里最盼的就是年前这几天。爹从地里回来,带一身土腥味,娘在灶间炸丸子,油烟从门缝里钻出来,香得能把魂勾走。我蹲在灶台边,等着吃第一锅。娘说,馋猫,等会儿再吃,先给你爷爷送去。我就端着碗,一路小跑,穿过那些干干净净的梯田,穿过别人的炊烟,穿过满村子的年味。那时候的年味,是能闻见的,能摸见的,能把人整个儿泡在里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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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呢?
我继续往上走,走到半山腰那块大青石跟前。小时候我常坐在这石头上,看着山下,等着在外头干活的爹回来。那时候我想,等我长大了,也要出去,出去挣钱,出去见世面,出去离开这山。后来我真出去了,一年回来一两趟,一趟待不了几天。每次回来,都觉着山又老了一点。石头没老,地老了。地没老,种地的人老了。种地的人老了,没人接着种了。
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电视开着,演春晚,热热闹闹的,可没人真看。爹喝了几盅酒,脸膛红红的,话也多了。他说起小时候过年的事,说他爹带他去集上买炮仗,说有一年雪大,山路封了,他爹背着他走了十几里地去姥姥家。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回到那时候。我听着,忽然发现,他说的这些,我一件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的过年,是等着吃好的,等着穿新衣服,等着看春晚。可那些老规矩呢?什么日子扫房,什么日子蒸饽饽,什么日子请家堂,什么日子送家堂——我不知道了。小时候年年跟着做,可从来没想着记。现在想问,爹就在跟前,可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一年就这么几天,说这些干啥?不如让他多喝两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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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去给长辈拜年。村里的人比往年更少了,路上碰见的,都是些佝偻着背的老人。年轻人呢?在外面。在外面挣钱,在外面安家,在外面过他们自己的年。老人们见了我就笑,说回来了好,回来了好。我说好,都好。他们笑着,脸上的褶子像干裂的地。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站着,笑。笑完了,走。
初二一早,我得走了。
娘起得更早,在灶间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响,蒸汽把窗户玻璃蒙白了。她非要让我吃了饭再走,我说路上吃,她说路上吃哪有家里吃的好。我说好,吃。
吃完饭,天还没大亮。爹站在门口,不说话。我背上包,说,走了。他说,嗯。我说,你跟我娘多注意身体。他说,嗯。我说,天冷,别出去转了。他说,嗯。我迈出门槛,走出去几步,回头。他还站在那儿,佝偻着背,手拢在袖子里,像个山里长的老树,挪不动了。
娘追出来,往我包里塞东西。我说不要,她非要塞。是一包炸丸子,一包蒸糕,还有几个煮鸡蛋。她说,路上吃。我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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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发动起来,我摇下车窗,冲他们摆手。他们也冲我摆手。车走了,后视镜里,他们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的拐角。
车子在山路上颠着,往外走。我看着窗外,那些荒着的梯田一块一块往后闪,像翻着一本没人读的书。我忽然想,这些地,是谁开出来的?是我爷爷的爷爷,是更早的那些人,一镐头一镐头刨出来的。他们刨了一辈子,种了一辈子,养活了一辈又一辈人。现在,这些地还在地球上,可没人种了。再过些年,这些地会变成什么样?会重新长出野树野草,变回几百年前的样子?那时候,还有没有人记得,这里曾经是一片一片的梯田,曾经养活了整整一个村子的人?
车到了镇上,上了公路,往北开。窗外不再是山,是平原,是楼房,是车流。我靠在后座上,闭着眼。脑子里还是那些荒着的地,那些枯草,那些佝偻的背影。
我想起史铁生写过的一句话,他说,人的故乡,并不止于一块特定的土地,而是一种辽阔无比的心情,不受空间和时间的限制;这心情一经唤起,就是你已经回到了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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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不知道,当那些地彻底荒了,当那些老人一个一个走了,当那些老规矩没人记得了——我的故乡,还能被什么唤起?
也许,故乡是会死的。不是死在地图上,是死在人的心里。
车继续往前开。我把那包炸丸子放在膝盖上,热热的,透过塑料袋暖着我的腿。我知道,不管走多远,这一刻的温暖是真的。爹娘还在那个山村里,等着我下一次回来。那些荒着的地还在那儿,等着也许永远不会回来的种地人。而我在路上,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种生活到另一种生活。
我只愿,他们好好的。爹娘好好的,故乡好好的,哪怕它正在老去。也愿我自己好好的,在新的一年里,身体健康,事业有成,诸事顺遂。
来路已远,归途尚长。我能做的,不过是带着这一包炸丸子,带着这些山和这些地给我的全部,继续往前走。走到哪里,哪里就是路。回头望时,山还在那儿。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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