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父亲的声音苍老了几分,说年夜饭订了最好的包间,让他务必回来。
他沉默了三秒,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刚当选县长,除夕要在单位值班,回不去了。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杯盏落地的脆响。
父亲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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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遗产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成峥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县委大院门口挂起的红灯笼,手里攥着那份刚送达的公证书。
薄薄两张纸,却比任何文件都沉重。
弟弟成岩继承了集团全部股权。
他什么都没有。
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手机在桌上震动,来电显示是“妈”。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第二条短信:“峥峥,除夕回家吃饭吧,你爸订了君悦的包间。”
他回了一个字:“忙。”
窗外开始飘雪。
他想起十年前,自己放弃保研机会,进入父亲的公司从基层做起。那时候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峥峥,爸的江山以后要靠你们兄弟俩。
五年。
他在公司干了五年,把亏损的分公司做成了行业标杆。
然后父亲说,你去体制内试试吧,家族企业需要有人铺路。
他就去考了公务员。
从乡镇副科开始,一步一步,五年时间,到了县长位置。
而弟弟成岩,一直在国外读书,读的是艺术管理,回国后进了公司,直接就是副总裁。
他从来没争过。
他认为不需要争。
直到这份公证书寄到他手上。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秘书小周探进半个身子:“成县,供电公司的年夜饭安排,他们想请您露个面。”
他摇摇头:“除夕我值班,让分管副县长去。”
小周欲言又止,最后轻轻带上门。
成峥重新拿起那份公证书,目光落在最后一页的落款日期上:腊月二十二。
昨天。
父亲选在这个日子寄出,大概是想着,给他几天时间消化,然后除夕回家,一家人吃顿饭,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弟弟成岩。
“哥,公证书收到了吗?”成岩的声音有些小心翼翼。
“收到了。”
“哥,这事儿……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爸他……”
“不用解释。”成峥打断他,“那是他的钱,他想给谁给谁。”
“哥,你别这样,除夕回来吧,咱们一家人好好聊聊。”
“除夕我值班。”
“那初一呢?初二也行,爸他……”
“成岩。”成峥的声音依然平静,“我说了,不用解释。你好好干,别让爸失望。”
他挂了电话。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他想起小时候,每年除夕,父亲都会亲自下厨做一道糖醋排骨。那时候公司刚起步,一家四口挤在五十平米的筒子楼里,父亲围着围裙,母亲在包饺子,他和弟弟趴在茶几上写作业。
后来公司做大了,搬进了别墅,年夜饭改到了酒店。
再后来,他去了乡镇,除夕很少能回家。
去年除夕,他在村里处理一起群体性事件,凌晨两点才吃上一口泡面。
那时候他以为,父亲的江山,有弟弟守着就行。
他从来没想过,那座江山,从来就没有他的一砖一瓦。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母亲。
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峥峥。”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爸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他就是觉得你在体制内,不方便持股,所以才……”
“妈,我明白。”他说,“我没意见。”
“那你除夕回来吧,妈给你包你爱吃的三鲜馅饺子。”
“真回不去,值班。”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他不回来就算了,求他干什么!”
然后是一阵杂音,电话挂了。
成峥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把它扣在桌上。
窗外的雪,已经把对面的屋顶染白了。
他想起当年离开公司去考公务员时,父亲送他到门口,说了一句话:“峥峥,爸这么做,是为你好。”
他当时没听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第二章 寒暄
腊月二十八,成峥正在开安全生产会议,手机震个不停。
他瞥了一眼,是家族群的消息。
点开一看,二叔发了一条长微信:
“峥峥,听说你把集团全让给弟弟了?这才是当哥的样子!咱成家的男儿,就该有这份胸襟!你弟弟年轻,以后还得靠你多提携……”
下面是一串大拇指。
堂姐:峥峥真懂事,难怪能当县长。
表嫂:是啊是啊,有格局的人才能走得更远。
大伯:成家有后了!
成峥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开会。
会上,各乡镇汇报除夕值班安排。轮到青山镇时,镇长说,他们镇准备了烟花表演,到时候县领导如果有空,欢迎去现场看看。
成峥点点头,没说话。
散会后,他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墙上的地图。
青山镇,是他当年起步的地方。
他在那里当了三年镇长,两年书记,把那个全县最穷的乡镇,做成了 GDP 增速第一。
离开的时候,老百姓自发来送,拉了十几条横幅。
那时候他以为,父亲会为他骄傲。
现在想想,父亲大概从来没在意过这些。
晚上回到宿舍,他收到一条微信,是弟弟发来的。
一张照片。
照片里,父亲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堆文件。他戴着老花镜,一张一张地翻看,眉头皱得很紧。
配文:“爸在亲自审年报,七十岁的人了,还是放心不下。”
成峥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父亲审阅文件的样子。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每天晚上趴在饭桌上,一张一张地看报表。他和弟弟在旁边写作业,母亲在旁边织毛衣。暖黄的灯光下,一家四口,各忙各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后来搬进别墅,书房有了,饭桌也换成了能坐二十人的大圆桌,可那种温暖,再也没出现过。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成县长,我是老李啊,青山镇的李德海。”
李德海,青山镇的老支书,当年为了修路,和成峥一起在工地上吃过一个月的泡面。
“李叔,您怎么用这个号码?”
“我手机坏了,借别人的。”李德海顿了顿,“成县长,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咱青山镇的路,今年终于全部硬化完了。当年你走的时候,还差最后三公里,现在都通了。”
成峥喉结动了动:“李叔,辛苦您了。”
“辛苦啥呀,你是不知道,现在老百姓一说起你,都说你是咱青山镇的恩人。我寻思着,啥时候你有空,回来看看,大家都想你。”
“好,一定。”
挂了电话,成峥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有人在提前过年。
他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成家的男人,得有担当。”
可他越来越不明白,担当到底是什么。
是为家族牺牲,还是为百姓做事?
是守着那份家业,还是走出自己的路?
腊月二十九,母亲又打电话来。
“峥峥,明天就是除夕了,你真不回来?”
“妈,我真值班。”
“那你值班室在哪儿?妈给你送点饺子去。”
“不用了妈,食堂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峥峥,你爸他……”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这两天话特别少,晚上睡不着,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后半夜。昨天你弟弟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可我知道,他是想你。”
成峥握紧了手机。
“妈,我……”
“峥峥,妈不劝你回来,妈就是想告诉你,不管发生什么事,你永远是这个家的儿子。你爸他,他也是为你好,只是他那个脾气,一辈子不会说软话。”
“我知道。”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顿了顿,“那妈挂了,你注意身体。”
“妈,等一下。”
“嗯?”
成峥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两个字:“……保重。”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对面楼里的万家灯火。
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家人。
有的在吃饭,有的在看电视,有的在吵架,有的在笑。
这就是除夕。
一年到头,所有人都往家赶的日子。
可他不想回去。
不是不想家,是不想回去面对那张饭桌,面对父亲沉默的目光,面对弟弟欲言又止的表情,面对亲戚们那些“懂事”“格局”“胸襟”的夸奖。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问一句:“爸,我也是你儿子,为什么?”
可他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有些话,问出口的那一刻,就输了。
第三章 除夕
除夕清晨,成峥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
是县政府值班室打来的:“成县,刚接到报告,青山镇发生山林火灾,目前火势正在蔓延。”
他瞬间清醒:“我马上到。”
四十分钟后,他的车停在了青山镇山脚下。
抬头望去,半山腰一条火龙正在蜿蜒,浓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
镇里的干部已经在组织扑救,但人手不够,设备也跟不上。
“成县,您怎么来了?”镇长跑过来,满脸惊讶。
“少废话,现在什么情况?”
“火是从北坡烧起来的,风太大,往南坡蔓延。南坡有个村子,三十多户人家,已经通知转移了,但有几个老人死活不肯走,说要看家。”
“带我去。”
“成县,太危险了……”
“带路。”
他跟着镇长往村里跑。
路上,手机响个不停。他看了一眼,是母亲的电话,没接。
又响了,是弟弟,还是没接。
进村的时候,浓烟已经呛得人睁不开眼。
那几个老人果然还在,坐在自家门槛上,一脸决绝。
“老人家,火马上就烧过来了,必须走!”
“不走,这是我一辈子的家,烧死我也不走。”
成峥蹲下来,看着老人的眼睛:“大爷,您不走,您儿子孙子能安心吗?房子烧了可以再盖,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动摇。
“我背您出去。”
他把老人背起来,往村外跑。
一趟,两趟,三趟。
等他把最后一个老人背出来的时候,身后的房子已经烧着了。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他站在村口,看着那些土坯房在火中坍塌,听着木头燃烧的噼啪声,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成家的男人,得守得住自己的江山。”
可什么是江山?
是那个集团吗?是那些股权吗?还是眼前这片土地,这些人?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镇长:“成县,火势往东边蔓延了,那边有个油库!”
他心脏一紧:“马上调集所有力量,我这就过去!”
赶到油库的时候,火线距离库区已经不到五百米。
油库负责人满脸惊恐:“成县,这要是烧过来,整个镇子就没了!”
“有没有应急预案?”
“有,但是需要人进去启动消防系统,现在火太大,没人敢进。”
“我去。”
“成县!”
他脱下外套,往油库里跑。
身后传来一片惊呼。
油库的消防系统在主控室,需要手动启动。他冲进去的时候,浓烟已经灌满了整个走廊。他用衣服捂住口鼻,摸索着前进。
找到了。
他按下启动按钮,巨大的水柱从库区四周喷涌而出。
然后他听见一声巨响。
眼前一黑。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母亲坐在旁边,眼睛红肿。
“峥峥,你醒了?你吓死妈了……”
“妈,你怎么来了?”
“你弟弟开车送我来的。”母亲握住他的手,眼泪又掉下来,“医生说你吸入了太多浓烟,再晚一会儿就没命了……峥峥,你这是干啥呀……”
成峥动了动,浑身都在疼。
“火灭了吗?”
“灭了灭了,你放心吧。”
他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病房里还有别人。
父亲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皱纹比记忆中深了很多。
他看着成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成峥也看着他。
父子俩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开口。
最后还是母亲打破了沉默:“老头子,你不是有话要说吗?说呀。”
父亲走过来,在床边站定。
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是一份文件。
成峥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转让方:成建国
受让方:成峥
转让标的:成氏集团 50% 股权
“爸,你这是……”
父亲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那天的公证书,是你弟弟拿错了。他拿的是初稿,不是最终版。”
成峥怔住了。
“我分成三份,你一份,你弟弟一份,你妈一份。”父亲依然不看他,盯着窗外,“你那份我先替你管着,等你哪天想回来了,就给你。”
成峥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你当县长,不方便持股,这我知道。”父亲顿了顿,“但那是我打下来的江山,你也是我儿子,该有的,一分都不能少。”
窗外传来鞭炮声。
有人在放烟花。
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父亲花白的头发上。
成峥忽然发现,父亲老了。
那个在他记忆里永远挺直脊背的男人,背已经有些驼了。
“爸。”
父亲转过头。
“今天是除夕,您吃饭了吗?”
父亲愣了一下,摇摇头。
成峥掀开被子,想要下床。
母亲赶紧按住他:“你干啥?医生让你躺着!”
“我想回家吃饭。”
他看着父亲,一字一句:“爸,咱们回家,吃年夜饭。”
父亲的眼眶,忽然红了。
第四章 团圆
县医院的走廊里,成峥穿着病号服,扶着墙慢慢走。
护士在后面追:“成县长,您还不能出院!”
他头也不回:“我签了责任书,有事我担着。”
母亲搀着他另一只胳膊,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急什么。”
父亲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像怕被谁追上。
出了医院大门,成岩的车停在门口。
他看见哥哥出来,赶紧打开车门,脸上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笑:“哥。”
成峥点点头,坐进后座。
母亲坐他旁边,父亲坐副驾驶。
车子发动,往老宅方向开。
一路上,没人说话。
只有车载收音机里,放着春晚的倒计时预告:“距离春节联欢晚会开始,还有三个小时……”
成峥看着窗外。
县城的街道上挂满了红灯笼,商店门口贴着春联,有人骑着电动车,后座载着孩子,孩子手里举着糖葫芦。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每年除夕,父亲都会骑自行车载着他和弟弟去爷爷家。他坐在前面大梁上,弟弟坐在后座,母亲走路跟在旁边。
一路上,父亲会问他期末考试成绩,会教他认路边的招牌,会在经过供销社的时候停下来,给他和弟弟买两毛钱一根的冰棍。
那时候父亲多年轻啊,蹬起自行车来,一点都不喘。
后来有了摩托车,后来有了汽车,后来路越来越宽,房子越来越大,可那种挤在一辆自行车上的温暖,再也没有了。
“到了。”
成岩停下车。
老宅门口,二叔、三叔、大伯、堂姐、表嫂……一大家子人都站在那儿,像是在等他们。
成峥一下车,堂姐就迎上来:“峥峥回来了!哎呀怎么穿着病号服?没事吧?”
“没事。”
二叔也凑过来:“峥峥啊,二叔听说了,你今天是英雄!救了那么多人!”
“没什么。”
大伯拍拍他肩膀:“好样的,不愧是成家的种!”
成峥点点头,没说话。
他穿过人群,往屋里走。
客厅里,大圆桌已经摆好了,凉菜上了八个,中间空着位置,等着热菜上桌。
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
那是十年前拍的,爷爷还在,坐在正中间,父亲站在后面,他和弟弟站在两侧,母亲挨着父亲。
那时候他还年轻,满脸都是意气风发。
那时候他还以为,自己会一辈子守着这个家。
“哥。”
成岩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茶。
他接过来,没喝。
“哥,那天的公证书,真是我拿错了。”成岩低着头,“爸本来想亲自跟你说,又拉不下脸,就让我寄。结果我拿错了文件,把初稿寄出去了。”
成峥看着他。
“后来发现错了,爸急得不行,说你这几天肯定心里难受。他想打电话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说。”成岩抬起头,“哥,对不起。”
成峥喝了口茶。
“没事。”
“那你还生气吗?”
“没生气。”
成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就好,那就好。”
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声音:“老大,来端菜!”
成峥放下茶杯,走进厨房。
母亲正在炒菜,油烟机嗡嗡响,锅里翻腾着糖醋排骨的香气。
“妈,我来。”
“不用不用,你出去坐着,你是病人。”
成峥没动,站在旁边看着母亲翻炒。
母亲的头发也白了。
他记得小时候,母亲的头发又黑又亮,扎着一条麻花辫,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
“峥峥。”母亲忽然开口,“妈跟你说实话,你爸那个人,一辈子要强,不会说软话。但他是真的疼你。你当年去乡镇,他偷偷开车去看过你好几次,每次回来都跟妈说,咱儿子真能干,老百姓都夸他。”
成峥喉结动了动。
“他为什么让我去体制内?”
母亲关火,转过身看着他。
“他说,峥峥太正直,不适合做生意。生意场上那些事,他干不来,也不想让他干。不如走仕途,干干净净的,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成峥怔住了。
“那集团呢?”
“集团给你弟弟,是因为你弟弟从小就喜欢做生意,你爸想让他接班。”母亲看着他,“峥峥,你爸从来没想过不要你。他的江山,你们兄弟俩,一人一半。”
外面传来父亲的声音:“开饭了!都上桌!”
成峥端着那盘糖醋排骨,走进客厅。
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父亲坐在主位,旁边空着一个位置。
那是爷爷的位子。
每年除夕,那个位置都会空着,摆一副碗筷。
成峥把排骨放在桌上,在空位旁边坐下。
父亲举起酒杯:“来,一家人,过年好。”
所有人举起杯子。
成峥也举起来,看着父亲。
父亲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成峥忽然看见父亲眼里的光。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光。
有骄傲,有愧疚,有欣慰,有心疼。
父亲什么也没说,仰头把酒干了。
成峥也干了。
窗外的烟花正好升起来,嘭的一声,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一家人的脸上。
母亲开始给大家夹菜。
二叔开始讲今年的收成。
堂姐开始炫耀儿子的期末成绩。
成岩偷偷给成峥倒了杯茶,小声说:“哥,少喝点酒。”
成峥点点头。
他看着这一屋子人,听着这一屋子热闹,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些话,说不说,其实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除夕夜里,这张圆桌,还坐得满。
第五章 守岁
年夜饭吃到一半,成峥的手机响了。
是县政府值班室打来的。
他起身走到院子里,接起来。
“成县,刚接到市里通知,明天初一,省里领导要来县里慰问一线工作者,需要您陪同。”
“几点?”
“上午九点,第一站是环卫处。”
“知道了,我明天准时到。”
他挂了电话,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烟花。
身后传来脚步声。
父亲走出来,站在他旁边,递给他一支烟。
他接过来,没点。
父亲自己点上一支,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明天要走?”
“嗯,省里来人。”
父亲点点头,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烟花。
一个接一个,在天上炸开,照亮整个夜空。
“峥峥。”父亲忽然开口,“你怪不怪我?”
成峥转过头。
父亲依然看着天,没看他。
“怪你什么?”
“怪我让你去乡镇,让你吃苦,让你一个人在下面熬。”父亲顿了顿,“怪我没跟你说清楚,让你误会。”
成峥沉默了一会儿。
“爸,我不怪你。”
父亲转过头,看着他。
“我这几年,在下面虽然苦,但是值。”成峥说,“我修的每一条路,老百姓都记得。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受益。那种感觉,比在公司里赚钱,踏实。”
父亲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那是成峥记忆中,父亲笑得最舒展开的一次。
“好,好。”父亲拍拍他肩膀,“你有这份心,以后能走得更远。”
“爸。”
“嗯?”
“谢谢你。”
父亲愣了一下。
“谢谢你让我去乡镇。”成峥看着他,“谢谢你给我这条路。”
父亲的眼眶又红了。
他别过脸去,使劲吸了口烟。
“进去吧,外面冷。”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屋里。
客厅里,春晚开始了。主持人穿着红衣服,在电视里说着吉祥话。一家人围坐在沙发上,嗑着瓜子,看着电视,时不时笑几声。
成岩给成峥让了个位置:“哥,坐这儿。”
成峥坐下来,接过母亲递过来的橘子。
母亲挨着他坐下,小声问:“明天几点走?”
“八点就得出发。”
“那妈给你包点饺子,你带着,路上吃。”
“不用了妈,食堂有。”
“食堂的哪有妈包的好吃。”母亲拍拍他的手,“等着,妈去和面。”
她起身进了厨房。
成峥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年除夕守岁,母亲都会包很多饺子,煮好了,盛在盘子里,端到客厅,一家人边看春晚边吃。
那时候他总是抢着吃,吃得满嘴流油。
后来长大了,吃得少了。
再后来,不常在家吃了。
可母亲包的饺子,味道从来没变过。
电视里开始演小品,一家人笑得前仰后合。
成岩的儿子跑过来,趴在他腿上,仰着小脸问:“大伯,你明天真的要走吗?”
“嗯,大伯有事。”
“那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成峥摸摸他的头:“大伯有空就回来。”
“那你下次回来,给我带个大飞机好不好?”
“好。”
孩子满意地笑了,又跑去看电视。
成峥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屋子人。
堂姐在跟表嫂聊孩子的补习班。
二叔在跟大伯争论今年的猪肉价格。
成岩在刷手机,偶尔抬头笑两声。
父亲坐在最边上,眯着眼睛,不知道是看电视还是在打盹。
这就是家。
吵吵闹闹,热热腾腾,平平淡淡。
可就是这样,才让人舍不得。
凌晨十二点,新年钟声敲响。
窗外烟花齐放,整个县城都亮了起来。
母亲端出刚煮好的饺子,热气腾腾的,摆在桌上。
“来来来,吃饺子,谁吃到硬币,谁今年发财!”
一家人围过来,抢着夹饺子。
成峥也夹了一个,咬一口,硌了牙。
一枚硬币,掉在碗里。
“哎呀峥峥吃到了!”母亲高兴地拍手,“今年肯定升官发财!”
大家都笑起来,说着吉祥话。
成峥看着那枚硬币,也笑了。
他把硬币收起来,放在口袋里。
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
“成县,明早八点,我准时到您楼下接您。”
是小周。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收起手机,继续吃饺子。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
屋里的笑声还在继续。
成峥坐在那儿,忽然想起一句诗。
“家人闲坐,灯火可亲。”
他抬头看了一眼父亲。
父亲正好也看他。
两人相视一笑,什么都没说。
又什么都说了。
凌晨一点,成峥起身告辞。
母亲把一大袋饺子塞给他:“带着,明天热着吃。”
“妈,太多了。”
“不多,你一个人在外面,没人给你做饭,多吃点。”
成峥接过来,抱了抱母亲。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紧紧回抱住他。
“峥峥,好好的。”
“嗯。”
他松开母亲,看向父亲。
父亲站在门口,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成峥也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成岩开车送他。
一路上,兄弟俩都没说话。
到了医院门口,成峥下车。
成岩从车窗里探出头:“哥,初五有空吗?回来吃饭,妈说给你做红烧肉。”
成峥想了想:“看情况,尽量。”
“好,那你保重。”
“嗯,开车慢点。”
成岩的车消失在夜色里。
成峥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满地的鞭炮碎屑,听着远处零星的炮竹声。
他掏出那枚硬币,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揣回口袋,转身走进医院。
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在打瞌睡。
他轻轻走回病房,躺回床上。
窗外的烟花渐渐稀疏,夜色重新变得深沉。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父亲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他一时读不完。
但没关系。
还有时间。
还有好多好多个除夕。
那一夜,成峥做了一个梦。梦见小时候,父亲骑自行车载着他和弟弟,穿过长长的街道,去爷爷家过年。寒风刮在脸上,他却觉得暖。醒来时,窗外天已微亮。他摸了摸口袋,那枚硬币还在。新的一年,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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