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嬷嬷,这被褥拆不得了!”
浣衣局最僻静的浆洗院里,小宫女春杏攥着一角刚扯开的旧锦被,指尖抖得筛糠一般。
老嬷嬷周氏凑近昏黄的油灯,浑浊的眼珠定在那片从破棉絮里滑出的锦缎上——那是一块褪了色的石榴红软烟罗,边缘已被抓得丝缕破碎,上面用极细的丝线绣着缠枝并蒂莲,针脚细密,却透着一股子凄厉。锦缎中央,赫然是一小片深褐色、早已干涸发硬的血渍,形如一只垂死的蝶。
春杏的声音压得极低,气音里全是惊恐:“这料子……这绣样……是宫里早年那位……”她不敢说出那个名字。
周嬷嬷枯瘦的手却异常稳,她用指甲轻轻刮过血渍边缘,触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凹凸。她将锦缎举到灯下,眯着眼,看了许久。那血渍掩盖之下,借着光线变换角度,依稀可见布料经纬间,藏着比发丝还细的、用指甲反复刻划出的痕迹。
那不是花纹。
是字。
油灯“啪”地爆开一朵灯花,映得周嬷嬷沟壑纵横的脸忽明忽暗。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里仿佛带着积攒了数十年的阴冷。
“闭紧你的嘴。”她的声音沙哑如磨砂,“这东西,不是咱们该看见的。”
“可……可这上面……”春杏指着那几乎无法辨认的刻痕。
周嬷嬷猛地攥紧锦缎,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她盯着那触目惊心的血色,又仿佛透过血色,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同样穿着石榴红宫装、嗓音清越如黄鹂,最终却只能发出破风箱般嗬嗬声的女子,在生命最后一刻,用尽全身力气,将这片从自己衣襟上撕下的锦缎,连同某个噬骨的秘密,死死攥进掌心的模样。
“嗓子不是我自己坏的。”
那刻痕的第一句,她看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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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腊月里的浣衣局,永远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皂角碱水混合的呛人气味。井水拔凉刺骨,春杏将手从水里抽出来时,十指早已冻得通红肿胀,关节处生着紫红色的冻疮,一碰就钻心地疼。
她是三年前因家里实在过不下去,被爹娘托了远房亲戚的门路送进来的。说是进宫,却连紫禁城的边都没摸着,直接发配到这皇城根下最偏远、最苦累的浣衣局。每日里面对的不是各宫主子们光鲜亮丽的衣裳,就是堆积如山的粗布被褥帐幔。浆洗、捶打、漂净、晾晒,周而复始,不见天日。
今日拆洗的这批被褥,是掌事太监从宫里西北角一处久无人居的偏殿库房里清出来的。说是“陈年旧物,霉烂不堪,拆洗晾晒后,絮棉或可再利用”。这样的活计最是腌臜费力,霉尘扑面,且多半没什么油水可捞,局里的老油子们躲都来不及,自然落到了春杏这等没根基的新人头上。
周嬷嬷是这院里资格最老的浣衣妇,据说在浣衣局待了快四十年,比有些主位的娘娘岁数都大。她沉默寡言,一张脸如同风干的核桃,很少有明显表情,只那双眼睛,偶尔掠过一丝与这浆洗院格格不入的锐利,又很快沉寂下去。她对春杏不算亲近,但也从未刻意刁难,在这拜高踩低成风的地方,已算难得。
春杏忍着恶心,将一床床散发着陈腐气息的被褥拆开,掏出里面板结发黑的旧棉絮。直到拆到那床看起来料子最好、却破烂得最厉害的锦被。
被面是上好的苏绣缎子,虽已褪色破损,仍能看出原本的富贵气象。奇怪的是,这被子并非用久了自然磨损,倒像是被人从内部用力撕扯抓挠过,里衬多处破裂,棉絮也扯得一团乱。春杏心里嘀咕,手上用力一扯,“刺啦”一声,被头处开裂更大,一片触手柔滑、与粗糙被面截然不同的布料,混在发黑的棉絮里滑了出来。
就是那片石榴红软烟罗。
春杏起初并未在意,宫里流出来的东西,偶尔夹带一星半点好料子不稀奇。她随手想将那锦缎扯出,指尖却蹭到一片硬痂。就着昏暗的天光一看,那片深褐色的血渍,以及血渍旁那精细却透着一股子绝望意味的并蒂莲绣样,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扎进她的眼里。
她认得这绣样。
去年夏天,她曾奉命去给一位不得宠的贵人送洗好的夏衣。路过御花园偏僻处,听到两个年长的扫地宫女躲在假山后悄声说话,提到许多年前一位擅歌的嫔妃,最爱穿石榴红,衣上必绣并蒂莲,歌喉一绝,宠冠六宫,后来却坏了嗓子,下场凄惨。那宫女当时压着嗓子说了个封号,春杏没听真切,只记得那语气里的唏嘘和隐秘的恐惧。
此刻,这绣样,这颜色,这触目惊心的血渍……与记忆中的碎片骤然重合。
春杏的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她做贼似的四下张望,浆洗院里其他人都在远处忙碌,无人注意这个角落。唯有周嬷嬷,正背对着她,用力拧着一床厚褥子,水珠滴滴答答落进木盆。
鬼使神差地,春杏用手指细细摩挲那片血渍下的锦缎。冻僵的指尖感觉迟钝,但反复触摸之下,那极其细微的、不同于绣线凸起的划痕感,还是清晰地传了过来。她凑到眼前,仔细分辨,阳光下看不真切,只觉得有极淡的纹路。
这才有了她失声惊叫,引来周嬷嬷的那一幕。
周嬷嬷的反应,比那带血的锦缎更让春杏胆寒。老嬷嬷眼中一闪而过的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近乎悲凉的恍然,随即是深不见底的警惕。她迅速将锦缎攥紧,塞进自己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袖里,动作快得春杏几乎以为刚才那骇人的东西是自己的幻觉。
“今日之事,你从未见过,从未碰过。”周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砸在春杏耳膜上,“若想活命,就把它烂在肚子里。这宫里的旧事,尤其是沾了血的旧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春杏脸色惨白,牙齿轻轻打颤:“嬷嬷……那到底是……”
“闭嘴!”周嬷嬷厉声打断,眼神如刀锋般刮过春杏的脸,“你还想问?你看看这浣衣局,每年‘失足’落井的、‘急病’暴毙的、‘犯错’被打杀的有多少?哪个不是多看了不该看的,多听了不该听的?”
春杏浑身一颤,再不敢言语。周嬷嬷不再看她,转身继续拧那床褥子,只是背影显得比往日更加佝偻僵硬。
那一整天,春杏都魂不守舍。手里的活计做得颠三倒四,被管事的姑姑骂了好几回。她脑子里反复闪现那片血锦,那诡异的绣样,还有周嬷嬷恐惧的眼神。好奇心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勒越紧,混合着巨大的恐惧。
“嗓子不是我自己坏的。”
那句话,周嬷嬷看懂了,她也隐约猜到了。如果真是那位传说中的嫔妃所留,这话意味着什么?她的嗓子,不是自己坏的?那是谁?
下工的梆子声敲响时,春杏已快被自己的想象压垮。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低矮潮湿的住所,同屋的宫女早已累得倒头就睡。她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看着漆黑低矮的屋顶,仿佛能透过重重宫墙,看到许多年前,某个华丽的宫殿里,一个盛装女子痛苦地抓挠自己的喉咙,将无尽的怨恨和秘密,刻进贴身锦缎的场景。
窗外传来野猫凄厉的叫声,像婴儿的啼哭。春杏猛地用被子蒙住头,浑身冰凉。
她知道,自己怕是沾上甩不掉的麻烦了。
第二章
接下来几日,春杏过得提心吊胆。她不敢再看周嬷嬷,周嬷嬷也刻意避开她,两人在院里碰见,眼神一触即分,彼此都像揣着个烧红的炭块。
那床破锦被和里面的血锦,仿佛从未出现过。管事的太监来收拆洗好的被面,却比往日更加沉默。那床拆出问题的锦被和里面的破棉絮,被周嬷嬷亲自收拾到一边,说是“霉烂太过,只能焚毁”,找了个由头,在浆洗院角落的焚化炉里烧了。火光腾起时,春杏似乎看到周嬷嬷将袖中一物飞快投入火中,是不是那块锦缎,她不敢确定,只觉那火焰的颜色,竟有几分像干涸的血。
春杏强迫自己不再想。
然而,宫里的事,往往你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三日后,掌事太监领着两个面生的嬷嬷来到浣衣局。那两个嬷嬷看着约莫五十上下,衣着体面,料子是宫里有品级的女官才能穿的青缎,面容严肃,眼神精亮,扫视众人时带着一股审视的意味。
“宫里要清查一些早年旧物存档。”掌事太监对着周嬷嬷和几位管事的姑姑说道,语气客气中带着不容置疑,“尤其是……一些可能与故去贵人相关的遗物。各处的库房、废料堆都要细细筛一遍,凡有字迹、绣样特殊、或沾了不同寻常污渍的布料、纸张、器具,一律单独理出来,交予这两位嬷嬷查验。”
众人诺诺应下。春杏的心却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故去贵人?遗物?特殊绣样?污渍?每一个词都像鼓槌敲在她心上。她下意识看向周嬷嬷,周嬷嬷垂着眼,面无表情地应了声“是”,手指却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清查工作立即开始。那两个嬷嬷并不亲自动手,只坐在一旁监看,偶尔起身巡视,目光如鹰隼。浆洗院的宫女太监们被驱使着,将历年积存、未来得及处理的破旧织物翻检出来,一件件抖开查看。
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春杏机械地翻动着散发着霉味的旧物,手心里全是冷汗。她忍不住又瞟向周嬷嬷,只见老嬷嬷蹲在角落里,正慢慢整理一堆破布头,侧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突然,一个年轻的小太监“咦”了一声,从一堆破帐幔里扯出一角浅碧色的旧宫绦,绦子一端,系着一枚小小的、褪色的白玉环,玉环上似乎刻着极细的花纹。
一个嬷嬷立刻起身走过去,接过宫绦和玉环,对着光仔细查看片刻,眉头微蹙,低声与同伴耳语几句,然后将东西收进一个专用的布袋里,布袋上绣着内务府的标记。
“继续查,仔细些。”嬷嬷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后背一紧。
春杏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清查。她们在找东西。很可能,就是在找类似那片血锦一样,可能承载着某些秘密的“遗物”。是谁在找?为什么要找?是那锦缎原本的主人?还是……害怕秘密泄露的人?
她想起周嬷嬷烧毁锦缎的举动。嬷嬷是在保护什么?还是仅仅在自保?
一整天在压抑中度过。所幸,再未发现什么特别之物。掌灯时分,两位嬷嬷带着寥寥几件“可疑”物品离开,浆洗院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却都心有余悸。
夜里,春杏辗转难眠。她悄悄起身,披上外衣,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门。冬夜的浣衣局格外寒冷寂静,只有风声穿过破旧屋檐的呜咽。她不知不觉,又走到了白日里焚烧那床锦被的角落。
焚化炉早已冷却,只剩下一堆灰烬。春杏蹲下身,鬼使神差地,用手里的木棍拨了拨灰堆。灰烬很厚,下面似乎有什么硬物。她轻轻扒开,指尖触到一个尚未完全烧毁的、硬邦邦的边角。
不是布料,像是……一个极小的扁盒子,或是夹层?
她的心狂跳起来,正想再拨弄,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春杏骇然回头,只见周嬷嬷如同鬼魅般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一双眼睛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你不要命了?”周嬷嬷的声音沙哑干涩,比夜风更冷。
“嬷嬷……”春杏吓得跌坐在地,手里的木棍掉在灰堆里。
周嬷嬷慢慢走过来,脚步无声。她看了一眼灰堆,又看向吓得面无人色的春杏,沉默良久,那严厉的目光渐渐复杂起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疲惫。
“跟我来。”她最终说道,转身朝自己独居的那间更破旧的小屋走去。
春杏迟疑一瞬,还是爬起来,跟了上去。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周嬷嬷的小屋比宫女住处更简陋,一床一桌一凳,桌上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如豆。她示意春杏关上门,自己坐在床沿,从怀中慢慢摸出一物。
不是那块血锦。
是一个不足巴掌大的、用普通蓝布缝制的旧香囊,针脚粗糙,早已没了香味,布料也磨损得厉害。
“那东西没烧。”周嬷嬷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烧的是别的。这块料子……我留下了。”
春杏屏住呼吸。
周嬷嬷将香囊放在桌上,却不打开,只是盯着它,仿佛在看一个危险的活物。“我进宫四十二年,在浣衣局待了三十八年。见过太多人,太多事。有些事,宁可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
她抬起眼,目光幽深地看着春杏:“你今年十六?家里还有爹娘兄弟?”
春杏点头,不明白她为何问这个。
“想活着出宫,见到他们吗?”周嬷嬷问。
春杏用力点头,眼中泛起泪光。进宫为奴,二十五岁方可放出,但能全须全尾活到那时的,十不存三。
“那就别碰这东西。”周嬷嬷手指点了点那香囊,“我今天让你进来,是看你还有几分机灵,没当场嚷嚷开,也是看你年纪小,不忍心看你糊里糊涂送了命。”
“嬷嬷,那锦缎……真是那位‘鹂妃’的吗?”春杏终于鼓起勇气,问出那个盘旋已久的名号。她记起了,那个扫地宫女说的,就是“鹂妃”,安陵容。
周嬷嬷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这个细微的反应,证实了春杏的猜测。
“是她。”周嬷嬷承认了,语气平淡,却隐含着巨大的波澜,“安嫔,安陵容。雍正朝时,曾以歌喉获宠,赐号‘鹂’,后来……坏了嗓子,失宠,殁了。”
“那上面的字……”
“我看了。”周嬷嬷打断她,眼神变得锐利,“‘嗓子不是我自己坏的’。后面还有,但血迹污了,看不全,只隐约辨出‘皇后’、‘药’、‘芳若’几个零碎字眼。”
皇后!药!芳若!
这几个词像惊雷炸响在春杏耳边。芳若是谁?她不知道。但“皇后”二字,在后宫意味着什么,她再懵懂也明白其分量。难道安陵容的嗓子,竟与皇后有关?
“嬷嬷,这香囊……”
“这香囊是我后来得到的。”周嬷嬷摩挲着粗糙的蓝布,“安嫔殁了之后,按例,她宫里一些不打紧的旧物会分发给下人,或是销毁。这香囊混在一包要扔掉的杂物里,我因见它针线粗糙,不似宫制,心里奇怪,就留了下来。里面只有一小撮早已干枯的、看不出原样的草药渣,还有这个——”
她终于打开香囊,从里面倒出一样东西。
不是草药渣。是一片极薄、几乎透明的素白绸片,折叠成小小的方块,边缘已经脆化。
周嬷嬷将绸片凑近油灯,却不展开,只让光线透过。“对着光,能看见里面有极淡的阴影,像是字迹。但太薄太脆,我不敢轻易打开,怕一碰就碎了。这香囊,我藏了许多年。”
她看向春杏,眼神复杂:“今日宫里来人查东西,我猜,或许不光是清查旧物那么简单。可能有人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当年的事,并未了结。这香囊,还有那锦缎上的字,是祸根。”
“嬷嬷为何告诉我这些?”春杏声音发颤。
“因为我老了。”周嬷嬷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仿佛将她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抽走了一半,“我不知道还能活几天。这东西,总不能真带进棺材里。你年轻,或许……或许有朝一日,能给它找个该去的去处。也或许,你该现在就把它扔进井里,彻底忘掉。”
她将香囊推向春杏。“怎么选,在你。”
油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扭曲晃动,如同鬼影幢幢。春杏看着桌上那不起眼的蓝布香囊,感觉它重逾千斤。
接,还是不接?
第三章
春杏最终没有碰那个香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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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盯着它,看了许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周嬷嬷布满皱纹的脸,轻声问:“嬷嬷,您说安嫔的嗓子,是皇后……?”
周嬷嬷迅速抬手,制止了她后面的话。“心里知道就行,别说出来。”她收回香囊,重新揣回怀里,动作带着一种决绝,“你不拿也好。这烫手的山芋,还是让我这老骨头揣着吧。”
但她的眼神,分明已经将春杏拉入了这个秘密的漩涡。
“今日之后,你我不要再单独说话。”周嬷嬷站起身,示意春杏离开,“像往常一样干活,什么都别打听,什么都别好奇。宫里清查,未必是针对此事,或许是我们多心了。若真有事……记住,咬死什么都不知道。”
春杏浑浑噩噩地回到住处,一夜无眠。周嬷嬷的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皇后”、“药”、“芳若”、“嗓子不是我自己坏的”……这些碎片般的线索,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
接下来的日子,浣衣局恢复了往日的沉闷劳碌。那两位嬷嬷没再来,宫里清查旧物的风声也渐渐平息,仿佛那日的紧张只是一场幻觉。但春杏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看周嬷嬷的眼神,周嬷嬷偶尔掠过的目光,都带着心照不宣的沉重。
她开始暗中留意。借着送洗好衣物去各宫外围的机会,她小心翼翼地向一些年长的、看着面善的宫女太监打听。
“芳若”这个名字,起初无人知晓。直到有一次,她给寿康宫一位太妃的粗使宫女送东西,那宫女年岁颇大,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春杏装作闲聊,提起“听说早年有位姑姑叫芳若,手艺很好”,那老宫女送换季的褥子,那老宫女耳背,春杏需大声重复。旁边一个正在扫地的白发苍苍的老太监,听到“芳若”二字,手中扫帚微微一停,抬起浑浊的眼看了春杏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去。
春杏心里一动。送完褥子出来,她故意磨蹭,等那老太监扫到僻静处,才怯生生上前,塞过去两个偷偷攒下的粗面馒头。
“公公,向您打听个人……”她压着嗓子。
老太监盯着馒头,喉结动了动,迅速将馒头揣进怀里,左右看看,才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芳若姑姑……多少年没人提这名字了。她是先帝雍正爷身边,景仁宫皇后娘娘的陪嫁侍女,后来做了掌事宫女,很得皇后信重。”
景仁宫皇后!乌拉那拉氏·宜修!
春杏的心猛地一沉。
“那……这位芳若姑姑,后来呢?”
老太监眼神闪烁,声音更低:“没了。安嫔娘娘殁了之后没多久,芳若姑姑就‘病逝’了。说是急症,一夜之间人就没了,宫里悄悄就处置了。”他顿了顿,混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恐惧,“那时候,景仁宫伺候的人,换了好些个。”
说完,他再不理会春杏,低着头,加快速度将落叶扫成一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春杏手脚冰凉地回到浣衣局。线索串起来了。安陵容的锦缎上刻着“皇后”、“药”、“芳若”。芳若是皇后的心腹,在安陵容死后“急病”而亡。这意味着什么?
是皇后指使芳若,用药坏了安陵容的嗓子?然后灭了口?
可安陵容为何要将这秘密刻在锦缎上,藏在被褥夹层?她为何不揭发?是没机会?还是不敢?抑或是……证据不足?
那香囊里的素白绸片,又写着什么?
疑问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春杏既恐惧,又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想要窥探真相的冲动。她知道这很危险,但那个在血锦上刻字的女子凄厉而不甘的形象,却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开始更加留意周嬷嬷。她发现,自从那夜谈话后,周嬷嬷越发沉默,有时会对着虚空发呆,眼里流露出深切的哀伤和……愧疚?
一日午后,春杏被派去给周嬷嬷送新领的皂角。推开那扇破旧木门时,她看见周嬷嬷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蓝布香囊,正对着窗棂透进来的微光,仔细看着里面那片素白绸片。她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抚过香囊表面,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无声地念着什么。
春杏的脚步惊动了她。周嬷嬷迅速将香囊收起,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平静。
“嬷嬷,”春杏放下皂角,犹豫了一下,轻声问,“您……认识安嫔娘娘吗?”
周嬷嬷身体僵住,缓缓转过头,看着春杏。这一次,她的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种深深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哀痛。
“认识。”她哑声说,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力气。
“她……是个怎样的人?”春杏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太过唐突。
周嬷嬷却沉默了许久,久到春杏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窗外的光线渐渐偏移,屋内越发昏暗。
“她初入宫时……是个极怯懦,又极要强的女子。”周嬷嬷的声音飘忽起来,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梦境,“声音很好听,像黄鹂鸟。但在这吃人的地方,光有好嗓子有什么用?她无依无靠,只能拼命抓住能抓住的一切。”
“后来她得了宠,穿最鲜亮的石榴红,绣最精致的并蒂莲,唱最动听的歌。可那眼神……我偶尔在宫中甬道远远望见,那眼神里的东西,比刚入宫时更让人难过。是怕,是恨,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再后来……就听不到她的歌声了。再见时,人瘦得脱了形,嗓子也坏了,说话像破锣,眼神空洞洞的。没过多久,人就没了。”
周嬷嬷的声音哽住了,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她死的那天,我在浣衣局,好像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
春杏听得心里发酸。她看着周嬷嬷眼角深深的皱纹,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想:“嬷嬷,您……您不只是认识她,对吗?您是不是……帮过她?或者,您觉得……亏欠她?”
周嬷嬷猛地睁开眼,锐利的目光刺向春杏。春杏吓得后退一步,以为会迎来厉声呵斥。
但周嬷嬷眼中的锐利很快化开,变成了更深的痛苦和茫然。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常年浸泡而粗糙变形、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
“我有个妹妹。”她忽然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她还活着,年纪应该和安嫔差不多。入宫那年,家乡遭灾,爹娘都没了,我和妹妹失散,再也没找到。看见安嫔……有时候,会想起我妹妹。”
“她失宠后,处境艰难。有一次,她身边一个宫女来浣衣局,偷偷塞给我一点碎银子,求我帮忙把她几件旧衣浆洗得平整些,说是安嫔要穿。那宫女眼睛红红的,说主子如今连件体面衣裳都难寻。我接了,没要银子。那几件衣服里……就有那件石榴红绣并蒂莲的宫装。”
周嬷嬷抬起头,眼神空洞:“衣服送回去没多久,就听说安嫔殁了。那件衣服……后来再也没见过。直到前几天,从被褥里拆出那片料子。”
她看向春杏,泪水无声地从浑浊的眼中滚落,淌过沟壑纵横的脸颊。“我常想,如果当时……如果我多问一句,多留心一点,或者……或者把衣服留下不送回去,会不会……会不会不一样?”
春杏明白了。周嬷嬷对安陵容,有一种移情般的同情,以及由此衍生的、沉重的负罪感。这或许就是她留下血锦和香囊的原因,也是她愿意向自己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宫女透露只言片语的原因——她需要有人分担这压垮她的秘密和愧疚。
“嬷嬷,那不是您的错。”春杏轻声说,虽然她自己心里也充满了恐惧。
周嬷嬷摇摇头,擦去眼泪,又恢复了那种坚硬的平静。“错不错的,不重要了。人都死了这么多年了。这香囊……”她再次掏出那个蓝布香囊,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发白,“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我知道,它一定很重要。安嫔拼死留下这些东西,不是为了让人替她伤心,而是……而是想告诉世人些什么。”
她将香囊递向春杏,这一次,眼神无比坚决:“春杏,我改主意了。你拿着。我老了,不定哪天就没了。你年轻,或许……或许真有那么一天,老天开眼,能让它见见光。如果……如果真到了万不得已,你觉得能信、该信的人,就交出去。如果没那天,就让它随你处置,烧了、埋了,都好。”
春杏看着那小小的香囊,感觉它像一块烧红的炭。但这一次,她没有退缩。周嬷嬷眼中的决绝和托付,安陵容血锦上的刻字,还有那个在深宫中无声湮灭的真相,像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她伸出了手。
她接过了香囊。很轻,却又无比沉重。
“嬷嬷,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什么都别说。”周嬷嬷打断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春杏,“走吧。记住我说的话,活着最重要。”
春杏将香囊紧紧攥在手心,贴肉藏着,那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灼热感。她转身离开小屋,轻轻带上门。
门内,传来周嬷嬷压抑的、极其低微的啜泣声,很快又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响起。
春杏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命运,已经和这个沉寂了数十年的宫闱秘辛,牢牢绑在了一起。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后不久,一个黑影从周嬷嬷屋后的阴影里悄然离开,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浣衣局错综复杂的小径尽头。
第四章
香囊贴身藏了三天,春杏度日如年。她不敢放在住处,白天随身携带,夜里则压在枕下,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那薄如蝉翼的绸片似乎隔着布料散发着寒气,时刻提醒着她肩负着一个怎样危险的秘密。
周嬷嬷果然不再与她有任何私下接触,甚至刻意回避她的目光。但春杏能感觉到,老嬷嬷偶尔投来的匆匆一瞥中,带着深切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压力之下,春杏反而生出一种近乎执拗的决心。她开始更加系统地、小心翼翼地打听。不再直接问“芳若”或“安嫔”,而是从边缘入手,比如雍正朝后宫旧事、景仁宫人事变迁、太医院当年的太医名录等等。她将听来的零碎信息,在深夜无人时,用烧过的炭条,记在用来练字的糙纸背面,然后仔细记熟,再将纸烧掉。
她得知,雍正朝后期,太医院有一位姓陈的太医,颇精喉科,曾一度常往安嫔宫中请脉,后因“用药不慎”被贬出宫。还有一位姓卫的太医,则在安嫔失宠后突然告老还乡,不久病故。
她听说,景仁宫皇后身边,除了芳若,还有一位叫“剪秋”的姑姑,也是心腹,皇后崩逝后,她自请去守陵,至今仍在。
她还听到一个更骇人的传闻:安嫔殁前,似乎曾试图向当时一位与皇后不睦的妃嫔传递消息,但未能成功,那位妃嫔不久也因故被申斥。
线索杂乱无章,却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春杏心中的拼图,渐渐有了模糊的轮廓。
然而,危险也悄然临近。
一日,春杏被派去给御膳房一处专司熬制补品汤药的膳房送洗好的罩衣。那膳房位置偏僻,靠近冷宫。她交卸了衣物,正欲离开,忽听得里面两个正在分拣药材的婆子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浣衣局那边,前阵子不是宫里来人查东西?”
“可不是,闹腾了一阵。好像没查出什么?”
“哪是没查出什么!是有人手脚快,把东西藏了!”一个婆子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啊,是在找当年安嫔留下的什么东西……好像是什么写了字的布料还是纸张。景仁宫那位……咳,反正就是上头那位主子娘娘,如今在宫里的那位,似乎很在意。”
春杏的心猛地揪紧,脚步钉在原地,竖起了耳朵。
“安嫔?都死多少年了?”
“死是死了,可要是真留下什么要命的东西呢?我有个老姐妹在针工局,她说前几日,针工局几个老绣娘也被悄悄叫去问话,问的还是安嫔旧衣的绣样,尤其是……石榴红,绣并蒂莲的。”
“天爷……这都多少年前的旧账了?”
“旧账才怕翻呢!你没见这些日子,各处的老人,尤其是伺候过景仁宫、或者跟安嫔有过接触的,都战战兢兢的?连寿康宫几个不问世事的老太妃,身边都有人去‘请安’打听呢。”
“这是要灭口还是怎么着?”
“嘘!作死啊你!这话也敢说!”那婆子吓得声音发颤,“咱们就当不知道,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问。这宫里头,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两人噤声,只剩下药材放入箩筐的窸窣声。
春杏脸色惨白,几乎站立不稳。果然!宫里真的在找!而且是如今“上头那位主子娘娘”在找!周嬷嬷的预感是对的。她们手里的东西,是催命符!
她不敢再听,跌跌撞撞离开御膳房,一路心神恍惚,差点撞上一个匆匆行走的小太监。
回到浣衣局,她立即想去找周嬷嬷,告诉她听到的消息,商量对策。但周嬷嬷被掌事太监叫去清点库房,直到天黑都没回来。
夜里,春杏躺在通铺上,听着身边宫女们均匀的呼吸声(或假装均匀的呼吸声),手里紧紧攥着枕下的香囊,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淹没她。她想起周嬷嬷的话:“若想活命,就把它烂在肚子里。”可现在看来,就算烂在肚子里,恐怕也难保平安。宫里既然已经开始大范围暗查,周嬷嬷当年与安嫔那一点微末的关联,自己近日打听旧事的行为,会不会已经落入有心人眼中?
还有那夜在焚化炉边,周嬷嬷屋后的那个黑影……
她越想越怕,浑身发冷。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叩击声。三下,停顿,又两下。
是周嬷嬷和她约定过的暗号!只有在万分紧急时使用!
春杏的心脏狂跳起来。她轻轻起身,披上衣服,踮着脚,避开其他宫女,溜出房门。
夜色浓重,无星无月。周嬷嬷站在她小屋旁的墙角阴影里,像个融进黑暗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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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嬷嬷?”春杏凑近,声音发颤。
周嬷嬷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她的声音嘶哑急促,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快走!离开浣衣局!现在!马上!”
“怎么了?”春杏吓呆了。
“有人去查了我的旧档。”周嬷嬷语速极快,“问我雍正十三年秋,是否经手过安嫔宫里的衣物!问得很细!我含糊过去了,但他们不信!我还看到……看到白天来浣衣局的那个御膳房婆子,跟查问的人在一起,朝我这边指指点点!”
春杏如坠冰窟。御膳房婆子!她们白天的谈话果然被注意到了!
“他们怀疑你了?”
“不止怀疑我!”周嬷嬷眼底泛着绝望的光,“他们知道我有个失散的妹妹,他们……他们找到了我老家村里的人,问我妹妹是不是叫‘周杏儿’!”
春杏脑子“嗡”的一声。周杏儿?周嬷嬷的妹妹?这跟安陵容有什么关系?
“安嫔入宫前,家里有个贴身丫鬟,逃荒时走散了,名字就叫杏儿!”周嬷嬷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还是安嫔当年真的找过我妹妹,或者我妹妹真的在她身边待过?我根本不知道!可他们认定我知道什么!认定我和安嫔有更深的关系!”
春杏明白了。这是一个致命的误会,或者说,是一个可以被用来做文章的把柄。无论周嬷嬷是否知情,只要宫里那位“主子娘娘”认为她可能从妹妹那里知道什么,或者安嫔可能通过什么方式联系过她,她就必死无疑。
“嬷嬷,我们一起走!”春杏急道。
“走?往哪走?”周嬷嬷惨然一笑,“宫门深似海,我一个老婆子,能走到哪里去?他们现在还没动手,是在找东西!找不到那血锦和香囊,他们不会轻易动我,怕线索断了。但你不一样,你是生面孔,他们还没注意到你,或者注意到了,但觉得你无关紧要。你快走,找个机会,哪怕躲在哪个冷宫废院里,也比在这里等死强!”
她将一个硬硬的、小小的东西塞进春杏手里,是几块碎银子和几个铜板,还有一把生锈的、用来拆线头的小巧剪刀。“拿着,防身。香囊千万藏好。如果……如果你能活下去,如果将来有机会……算了,没有如果。”
周嬷嬷用力推了她一把:“走!从后墙那个狗洞出去,那边靠近废苑,夜里没人。快!”
春杏眼泪涌了出来,她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永诀。“嬷嬷……”
“快走!”周嬷嬷低吼,眼中却满是泪水,“记着,活下去!把我那份,也活下去!”
春杏一咬牙,将香囊和那点可怜的财物塞进怀里最深处,转身朝着浣衣局最荒僻的后墙跑去。那里有一个被杂草掩盖的破洞,是野狗进出之所,她们这些底层宫女偶尔偷偷传递东西的通道。
她手脚并用钻出狗洞,冰冷的泥土和碎砖磨破了手掌和膝盖。回头望去,浣衣局黑沉沉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周嬷嬷的身影早已不见。
她不敢停留,凭着记忆,朝着宫女们私下传言中“闹鬼”、无人敢近的“蕲年苑”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去。寒风刺骨,黑暗中树影幢幢,如同鬼魅张牙舞爪。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只知道怀里的香囊,烫得像一块火炭,也重得像一座山。
而此刻的浣衣局,周嬷嬷慢慢擦干眼泪,整了整洗得发白的衣襟,缓缓走回自己那间冰冷的小屋。她点燃油灯,坐在床沿,从怀中取出那枚她并未交给春杏的、真正重要的东西——不是蓝布香囊,而是从香囊里取出、被她用一层薄油纸仔细包裹好的那片素白绸片。
她对着灯光,最后一次,试图看清上面若隐若现的字迹。然后,她将油灯凑近自己的袖口。
火苗舔舐着粗布,迅速蔓延。她平静地看着火焰爬上手臂,爬上肩膀,爬满全身。剧痛袭来,她却露出一丝解脱般的、凄然的微笑。
“安嫔娘娘……杏儿……老身……来了……”
冲天的火光和浓烟,在死寂的浣衣局夜里,猛地腾起,如同一声压抑了太久的、绝望的呐喊。
第五章
蕲年苑果然如传闻中一般荒凉破败。断壁残垣,荒草丛生,仅存的几间厢房也都屋顶塌陷,门窗朽坏。寒风穿过空荡荡的窗洞,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春杏找了一间相对完好、角落能挡些风的破屋,蜷缩在冰冷的砖石地上,瑟瑟发抖。怀里那点碎银和铜板毫无用处,剪刀的冰凉透过布料传来。周嬷嬷塞给她的,与其说是财物和武器,不如说是一种象征性的安慰。
她紧紧攥着贴身的香囊,泪水无声滑落。周嬷嬷最后那决绝的眼神,那推开她的力道,还有此刻远处夜空隐隐泛起的、不正常的红光和隐约传来的嘈杂声……她知道,嬷嬷恐怕已遭不测。那把火,或许是嬷嬷自己放的,为了彻底断绝线索,也为了给她争取一点微不足道的逃脱时间。
愤怒和悲伤烧干了眼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深入骨髓的恨意。恨这吃人的宫墙,恨那只幕后操控的黑手,恨自己的渺小无力。
她不能死在这里。周嬷嬷用命换来的机会,安陵容刻在血锦上的冤屈,不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湮灭。
天快亮时,春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必须想办法活下去,必须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必须……想办法看清香囊里那片绸片上,究竟写着什么。
蕲年苑并非长久之计,白天可能会有人巡查。她想起以前听人说过,皇宫西北角有一片废弃的佛堂和僧房,是前朝留下的,本朝不再供奉,只有几个年老体衰、无依无靠的老太监在那里苟延残喘,几乎与世隔绝。那里或许可以暂时藏身。
她趁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凭着记忆和方向感,在迷宫般的宫巷废园中穿行,躲避着偶尔巡逻的侍卫。有两次差点被察觉,她躲在残破的假山石后或荒草堆里,屏住呼吸,直到脚步声远去。
当她终于看到那片掩映在枯藤老树后的破败建筑时,天已蒙蒙亮。佛堂的匾额早已掉落,只剩半截腐朽的木头。院子里静悄悄的,弥漫着尘土和衰败的气息。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一间看似有人烟的僧房,轻轻叩响了破旧的木门。
过了许久,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老人斑、眼睛混浊的脸。是一个穿着破烂灰袍的老太监,瘦得像一根竹竿。
“谁?”老太监的声音沙哑干涩。
“公公……”春杏扑通一声跪下,眼泪说来就来,这不是伪装,是连日的恐惧和悲伤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求公公救命!奴婢是浣衣局的宫女,因……因得罪了管事的姑姑,被毒打一顿赶了出来,无处可去……求公公收留奴婢几日,奴婢愿意干活,做什么都行!”
她不敢提真实缘由,只能编造一个最常见的、底层宫女受欺压的借口。
老太监眯着眼,上下打量她。春杏穿着浣衣局最低等宫女的粗布衣衫,此刻沾满泥土草屑,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泪痕和擦伤,确实狼狈可怜。
老太监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侧身让开:“进来吧。这地方,多一个鬼魂,少一个鬼魂,也没什么分别。”
春杏千恩万谢,进了屋。屋里比外面更显破败,但好歹能遮风挡雨,有一个土炕,一个破桌子,一个冷灶。屋里还有另外两个更老迈的太监,一个躺在床上似在昏睡,一个坐在灶边发呆,对春杏的到来毫无反应,眼神空洞,仿佛早已魂游天外。
收留她的老太监自称姓吴,是这里的“管事”——虽然也没什么可管。他给春杏找了个角落,铺了点干草,又给了她半块硬如石头的杂面饼和一碗冷水。
“这里没吃的,就这点东西,还是宫里定期施舍的。你自己想办法。”吴公公说完,就不再理她,坐到一边,闭目养神,仿佛入定。
春杏感激不尽,小口啃着硬饼,就着冷水咽下。她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这里是被遗忘的角落,只要不惹人注意,或许能躲上一阵。
安顿下来后,强烈的疲倦袭来,她靠在冰冷的墙上,沉沉睡去。梦里,她看到周嬷嬷在火中对她微笑,看到安陵容穿着石榴红宫装,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滚滚而落。
惊醒时,已是午后。吴公公不在屋内,另外两个老太监依旧保持原样,如同泥塑木雕。
春杏悄悄起身,走到屋外。院子里阳光惨淡,照着荒草和断碑。她寻了一个最隐蔽的墙角,背对着院落,终于有机会拿出那个蓝布香囊。
她的心怦怦直跳,手有些发抖。她用那把小剪刀,极其小心地、一点点挑开香囊内侧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合线。周嬷嬷手艺粗糙,缝得并不严密。
香囊里除了那片折叠的素白绸片,果然只有一点点干枯粉碎、无法辨认的草药渣。春杏屏住呼吸,用指尖捏住绸片的一角,仿佛捏着一只脆弱的蝴蝶翅膀,慢慢地、极其轻柔地将它展开。
绸片只有巴掌大小,薄得透明,边缘已经有些脆化碎裂。上面果然有字!不是墨迹,而是用一种极淡的、接近无色的药水或者油脂一类的东西书写,字迹娟秀却无力,笔画断断续续,有些地方已经晕开或褪色,难以辨认。
春杏将绸片举到眼前,借着惨淡的天光,努力分辨。
开头几行还算清晰:
“雍正十一年,腊月初七。皇后赐‘暖喉饮’,曰润泽歌喉。芳若亲奉。饮后三日,喉中渐感毛涩,声微哑。告之陈太医,言天干物燥,开清肺方,无效。”
春杏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是从皇后赐药开始!
她继续往下看,字迹越发潦草、断续:
“十二年,元月。咳愈剧,痰中见血丝。再请陈太医,神色有异,改方。私以银簪试药,簪色微黑……惊惧不敢言。托人密查药渣,内有‘哑蝉蜕’、‘腐喉草’……皆损喉至哑之剧毒。”
哑蝉蜕!腐喉草!春杏虽不懂医理,但光听名字,已是毛骨悚然。
“芳若复来,探问病情,眼神躲闪。疑之。欲面圣陈情,然皇后称病,皇上侍疾景仁宫,不得见。宫中耳目,皆皇后所掌。”
“二月,声嘶几不能言。陈太医暴病,卒。卫太医接诊,言已成痼疾,无救。绝望。”
“偶闻碎语,皇后忌我歌喉邀宠,更深忌我……(此处字迹模糊)……恐有孕。故毁我喉,绝我嗣?”
有孕?安陵容可能有过身孕?或者皇后担心她会有孕?春杏感到一阵寒意窜上脊背。
后面的字迹更加凌乱、模糊,仿佛书写者已处于极大的痛苦和仓促之中:
“欲留证,无凭。唯一碗药渣,藏于……(模糊)……恐已不存。此身将亡,恨难消。若天有眼,见此字者,我嗓……非自毁……皇后……芳若……药……(大片晕染,似泪迹或血渍)……枕中……锦……留字……盼……昭雪……”
最后几个字,几乎难以辨认,笔画歪斜,透着无尽的悲愤与不甘。
绸片的右下角,还有一行极小的、不同的字迹,更加潦草,仿佛仓促添上:
“周姊:若见杏儿,告她……安好。勿念。此生负你。”
周姊?杏儿?
春杏的呼吸停止了。周嬷嬷的妹妹,那个可能叫“周杏儿”的丫鬟,真的在安陵容身边!这绸片上的字,是安陵容所写,而最后那一行,很可能是那个“杏儿”在安陵容死后,冒着极大风险添加上去,想传给姐姐周嬷嬷的!这香囊,或许本就是“杏儿”之物,她将安陵容的绝笔藏于其中,又添上给姐姐的话,然后想办法送了出来,却阴差阳错,多年后才落到周嬷嬷手中,而“杏儿”本人,恐怕早已遭遇不测!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轰然贯通!
安陵容的嗓子,是皇后乌拉那拉氏·宜修,指使心腹宫女芳若,通过太医下药毒坏的!原因可能是争宠,更可能是忌惮安陵容可能有孕,威胁后位!安陵容察觉后,试图留证、面圣,均告失败。太医被灭口,她求助无门,在绝望中将真相刻于贴身锦缎,藏于被褥。而她身边的丫鬟周杏儿(很可能就是周嬷嬷失散的妹妹),知晓部分内情,在安陵容死后,将她的绝笔证词藏入自己的香囊,试图传递给宫外的姐姐,却未能成功。
如今,锦缎被春杏和周嬷嬷发现,香囊也几经辗转,最终落在了春杏手里。
真相沉重得让春杏几乎无法呼吸。她紧紧攥着那片薄绸,指尖冰凉。这不是故事,这是血淋淋的、被权势碾压的冤屈,是两条,不,很可能是多条人命换来的无声控诉。
她该怎么办?
将绸片公之于众?献给当今皇上?可当今皇上并非雍正爷,而是乾隆皇帝。他会为了几十年前先帝后宫的一桩无头公案,去追究早已是太后之尊的……不,不对,雍正皇后乌拉那拉氏早已崩逝,但她在宫中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现任皇后……春杏猛地想起御膳房婆子的话——“上头那位主子娘娘”。难道当今皇后,与昔日的景仁宫皇后有什么关联?或者是其族亲?亦或是,这后宫之中,仍有当年利益的继承者,害怕此事曝光?
她一个最低等的、逃亡中的浣衣局宫女,拿什么去对抗?
可若就此隐匿,将这浸透血泪的真相再度埋葬,她又如何对得起周嬷嬷的死,对得起安陵容刻骨的冤屈,对得起那个可能叫“周杏儿”的、至死惦念姐姐的姑娘?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院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动静。不是风声,是脚步声,虽然轻微,但不止一人,正朝着这片废弃佛堂而来!
春杏骇然变色,慌忙将绸片按原样折好,塞回香囊,将香囊紧紧攥在手心,缩回墙角阴影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下。一个尖细的、刻意压低的声音传来:
“吴得禄,开门!杂家知道你在里面!”
是太监的声音!而且,语气不善!
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吴公公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春杏从墙角缝隙死死盯着。
门外站着三个太监,为首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中年太监,穿着深蓝色缎面袍子,品级不低。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些的太监,神情冷肃。
“原来是高公公,什么风把您吹到这荒僻地方来了?”吴公公的声音依旧沙哑,听不出情绪。
高公公皮笑肉不笑:“奉旨,清查各宫各院闲杂人等、隐匿人口。有人报说,你这蕲年苑,近日似乎多了点生气?”
吴公公垂下眼皮:“老奴这里只有三个半截入土的老废物,哪来的生气。高公公说笑了。”
“是吗?”高公公目光如电,扫过荒凉的院落,最后,竟似有意无意地,落在了春杏藏身的墙角方向!“可我怎听说,昨日有个浣衣局逃出来的小宫女,跑到这一带了?吴得禄,你窝藏逃奴,可是大罪。”
春杏的心跳骤停,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们果然是冲着她来的!这么快!
吴公公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高公公明鉴,老奴不曾见过什么逃奴。这地方,鸟都不拉屎,哪个活人愿意来?”
“搜一搜,不就知道了?”高公公冷笑一声,一挥手,“给我仔细搜!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
两个年轻太监应了一声,立刻闯进院子,开始挨个破屋搜查。翻动声、踢倒杂物声不断传来。
春杏缩在墙角,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一动不敢动,手心里的香囊和剪刀已被汗水浸湿。她能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
突然,一个太监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这屋里有人!”
是吴公公和另外两个老太监住的那间!只听里面传来一阵含糊的嘟囔和呵斥声。
高公公也走了过去。春杏听到他冷厉的声音:“这两个老货是谁?还有,吴得禄,你床底下那点新鲜草屑,是怎么回事?别告诉我是你自己睡的!”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高公公陡然拔高的、充满戾气的声音:“带走!把这老东西,还有屋里那两个,一并带走!送到慎刑司,好好问问!还有,继续搜!那小贱人一定藏在这附近!”
挣扎声、呜咽声响起,吴公公似乎被堵住了嘴。脚步声杂乱,朝着院外而去。
春杏紧紧咬着嘴唇,几乎咬出血来。吴公公被带走了,因为窝藏她,或者仅仅是怀疑。慎刑司……那是比地狱更可怕的地方。
院子里的搜查还在继续,另一个太监正朝着她藏身的这处墙角走来!
无处可逃了!
春杏绝望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一堆乱石和枯枝后,那里似乎有一个被杂草掩盖的、黑黢黢的洞口,像是狗洞,又像是排水口。
她来不及多想,用尽全身力气,手脚并用地爬向那个洞口,不顾一切地钻了进去。洞口狭窄,碎石和尖锐的枯枝划破了她的衣服和皮肤,她闷哼一声,拼命往里挤。
身后传来太监的呼喝:“这边有动静!”
就在那太监的手即将抓住她脚踝的瞬间,春杏终于完全钻进了洞口。里面是一条狭窄、倾斜向下的通道,漆黑一片,散发着浓重的土腥味和腐臭味。她不知道通向哪里,只能顺着坡度,连滚带爬地向下滑去。
身后,洞口的光亮迅速变小,太监气急败坏的叫骂声也变得模糊遥远。
她滑了不知多久,终于落在一堆松软潮湿的泥土上。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自己粗重惊恐的喘息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这里是什么地方?是废弃的地道?还是……陵墓地宫的一部分?
春杏颤抖着,从怀里摸出火折子——这是她离开浣衣局时,顺手从灶膛边摸走的唯一有用的东西。她费力地打亮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这似乎是一条砖石砌成的甬道,不算高,但足以让人弯腰行走。墙壁上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和硝垢,空气污浊沉闷。甬道一头被坍塌的砖石堵死,另一头幽深不知去向。
她必须往前走,留在原地只有死路一条。
春杏举着微弱的火折子,扶着冰冷的墙壁,小心翼翼地朝着未知的黑暗深处走去。每一步都踩在潮湿滑腻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似乎开阔了一些。火折子的光晕映照出一些模糊的轮廓——像是一些散落的木箱、腐朽的家具,还有些……坛坛罐罐?
这里像是一个地下储藏室,或者废弃的库房。
突然,她的脚踢到了一个硬物,骨碌碌滚了出去,撞在墙上,发出空洞的回响。火光照过去,那似乎是一个……头骨?
春杏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后背撞上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她猛地回头,火光映照下,看到自己靠着的,竟是一口巨大的、黑沉沉的棺椁!
这里不是储藏室!是地宫!是埋死人的地方!
极度的恐惧让她几乎晕厥。但她强行稳住心神,颤抖着将火折子举高,环视四周。这里空间不小,散落着不少棺木、陶瓮,还有一些陪葬的器物,大多腐朽不堪。看规制,不像是帝后陵寝,倒像是宫中地位较高的太监、宫女,或者无子嗣嫔妃的集中安葬之所?
她的目光,突然被不远处一口相对较小、但材质明显更好的棺木吸引。那棺木用的是上好的楠木,虽然蒙尘,却未完全腐朽。棺盖似乎没有盖严,露出了一道缝隙。
更让她心惊的是,那棺木的样式和漆色……她似乎在浣衣局见过的旧物图样里,瞥见过类似的。那是……雍正朝中后期,宫中嫔妃所用棺椁的制式!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钻进她的脑海。
她捏着那薄如蝉翼的绸片,对着烛光,正想看个分明——
第六章
火光摇曳,映着那口楠木棺椁幽暗的轮廓。春杏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体而出。恐惧攫住了她,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混杂着悲愤与求证欲的情绪,却推着她,一步步挪向那口棺材。
安陵容……会在这里吗?
按照宫规,无子女且获罪或失宠嫔妃,死后往往草草安葬,甚至不予入土,只置放于此类集中存放棺椁的“吉安所”地宫,年深日久,无人祭扫。若安陵容真被秘密处置,她的棺木出现在这里,并非不可能。
春杏颤抖着手,将火折子凑近棺盖缝隙。光线有限,只能看到里面一片深幽的黑暗。她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腐朽气息的空气,用尽全身力气,抵住棺盖一角,咬牙发力。
棺盖比她想象的要轻些,或许本就未曾钉死,又或许榫卯早已腐朽。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棺盖被她推开了一尺来宽。
浓烈的、陈年的腐败气味扑鼻而来,春杏强忍作呕的冲动,将火折子探入。
火光驱散了棺内的黑暗。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具包裹在早已褪色破烂的锦缎中的骨骸。丝绸与棉絮大多已化作飞灰,粘连在泛黄的骨头上。骸骨的姿态有些扭曲,尤其是手部指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抓握状,仿佛临终前曾拼命想要抓住什么。
春杏的目光落在尸骸的头部,那里散落着几缕枯发,还有一个早已黯淡无光的、简单的银簪。而尸骸的颈骨部位……她凑得更近些,强忍着恐惧仔细看去。
颈椎骨似乎并无明显异常,但颅骨下颌连接处,以及部分喉部软骨所在位置的细小骨骼,颜色似乎比周围更深一些,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黑色泽!虽然她对医道一窍不通,但这明显的颜色差异,结合安陵容绸片上的记载,让她瞬间想到——毒!可能是慢性毒素沉积于骨骼!
她的猜测被进一步证实。在尸骸胸腔肋骨附近,散落着几枚同样颜色黯淡、但形制精巧的小小玉饰,还有一枚几乎锈蚀成铁疙瘩的……印章?春杏不敢伸手去碰,只就着火光辨认,那印章上似乎有极细的篆文,隐约是个“容”字。
真的是她!安陵容!
春杏倒退两步,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大口喘息,泪水不知何时已流了满脸。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直面惨烈真相的冲击,一种物伤其类的巨大悲恸。这个曾经歌喉动听、穿红着绿、挣扎求存的女子,最终竟无声无息地腐烂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背负着毒害的冤屈,骸骨都浸透着黑色的恨意。
“安嫔娘娘……”她无声地嗫嚅。
就在这时,她手中的火折子燃到了尽头,火光猛地一跳,骤然熄灭。
绝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春杏陷入恐慌,慌忙摸索着怀中的火折子,却只剩最后一根。她不敢轻易使用,在这完全陌生的黑暗地宫中,失去光源意味着真正的绝境。
她强迫自己冷静,回想刚才看到的方位。棺材、散落的器物、进来的甬道……她必须出去,不能困死在这里。安陵容的遗骸和绸片上的证词,必须带出去!
她摸索着,凭着记忆,朝着来时甬道的方向挪动。手指触到冰冷的砖墙,沿着墙壁,一步步试探着前行。黑暗放大了所有细微的声音和自己的心跳,不知名的爬虫从脚边窸窣爬过,引起一阵战栗。
走了不知多久,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时,前方极远处,隐隐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不是火光,更像是……天光?
她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光亮越来越明显,能看出是一个向上的、被杂草藤蔓半掩的出口!清新的冷空气透了进来。
春杏狂喜,手脚并用地扒开垂落的枯藤,从那个狭窄的出口钻了出去。外面已是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给荒凉的宫苑废墟镀上一层凄冷的金色。她辨认出,这里似乎是靠近西六宫最偏僻角落的一处早已废弃的小花园,假山石林立,荒草蔓生。
她瘫坐在地上,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但紧接着,更深的恐惧袭来——高公公的人肯定还在搜捕她,吴公公等人被带走,浣衣局周嬷嬷凶多吉少,她现在是真正的孤身一人,无处可去,身上还带着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秘密。
不能留在这里。夜晚的宫禁更严。
她想起之前打听过的另一个地方——北五所后面有一片堆放废旧木料和防火水缸的杂役区,平时少有人至,有些堆叠的木材中间可以藏身。那里或许比废弃宫殿更不起眼。
趁着天色尚未全黑,春杏再次开始了在宫墙阴影下的逃亡。她专挑最偏僻、最肮脏的甬道和角落,像一只受惊的老鼠。途中,她远远看到几队侍卫举着火把巡逻,还有太监提着灯笼在一些宫苑外低声交谈,气氛明显比往日紧张。
她终于有惊无险地摸到了北五所后的杂役区。这里果然堆放着如小山般的旧木料、破损的家具、巨大的水缸。她在几块厚重木板搭成的缝隙深处,找到了一个勉强能容身的空间,又拖了些破草席和麻袋遮挡。这里虽然冰冷肮脏,但足够隐蔽。
蜷缩在这个临时藏身之所,春杏才感到全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手脚的划伤也火辣辣的。但她顾不上这些,再次拿出那个香囊和绸片。火折子只剩一根,她不敢浪费,只能借着木板缝隙透入的、最后一点天光,再次仔细研读绸片上的字句,努力记忆、揣摩每一个细节。
“枕中……锦……留字……”绸片上最后模糊的字迹,指的是那血锦。血锦已经被周嬷嬷……春杏心中一痛。但绸片本身,加上安陵容遗骸喉骨的异状,已经是铁证!
还有“杏儿”添上的那句话:“周姊:若见杏儿,告她……安好。勿念。此生负你。”周嬷嬷至死,都不知道妹妹最后留给她的这句话。春杏的眼泪又落下来,滴在脆弱的绸片上,她慌忙擦去。
她必须活下去,必须想办法把这个真相递出去。可是,递给谁?谁能信?谁有能力、有胆量翻这陈年旧案,对抗宫中可能依然存在的、来自先帝皇后残余势力的阻挠?
皇上?乾隆皇帝会为了先帝一个失宠嫔妃的旧案,去触碰可能涉及母辈名誉和宫闱阴私的脓疮吗?何况,证据虽在,但人证几乎死绝。
太后?当今太后并非先帝皇后,但后宫关系盘根错节,她未必愿意插手。
王公大臣?外臣不得干政后宫,更别说这种隐秘。
春杏越想越绝望。或许,她应该想办法逃出宫去?可宫禁森严,她一个毫无背景的小宫女,想逃出去难如登天。就算侥幸逃出,这宫闱秘辛,民间谁敢接?弄不好还是个死。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外面隐约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春杏立刻屏息凝神。
是两个粗使太监,似乎是来抬木料的。
“……听说了吗?浣衣局昨夜走水,烧死个老嬷嬷。”
“何止!慎刑司今天也抬出去两个,说是浣衣局带过去的老太监,没熬过刑,死了。还有个姓吴的,关着呢。”
“啧啧,真是邪门。宫里这两天不太平,说是抓什么逃奴,闹得鸡飞狗跳。”
“逃奴?我看不像。倒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今儿个连翊坤宫都有人去悄悄问话了。”
翊坤宫?春杏心头一凛。那是如今一位颇为得宠的妃嫔住处。
“少打听!干活!”
脚步声和抬动木料的声音渐渐远去。
春杏的心沉到了谷底。周嬷嬷果然死了,吴公公在受刑,还有两个老太监被牵连致死。高公公背后的势力,手段狠辣,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翊坤宫被问话……难道那位得宠的妃嫔,也与旧事有关?或者,是有人想借机攀扯?
她忽然想起,以前似乎听人提过,如今这位翊坤宫的娘娘,出身不高,但性情刚烈,曾因直言顶撞过皇后(当今皇后),似乎与皇后一系不甚和睦。难道……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迸出的一点火星,骤然在春杏脑海中亮起。
如果……如果把这证据,交给与皇后不睦的翊坤宫娘娘呢?
风险极大。那位娘娘未必可信,也未必有能力扳倒皇后。更可能的是,她为了自保或作为打击对手的筹码,将自己和证据一并交出去。
但是,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有一线生机的出路。留在原地,迟早被找到。不如搏一把,选择一个可能对皇后有敌意、且有一定地位的人。
她必须赌。
如何接近翊坤宫娘娘?她一个逃奴,根本不可能。除非……
春杏的目光,落在了手边那枚生锈的剪刀上,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烂的浣衣局宫女服。
一个计划,在她心中艰难地、一点点成形。危险,但别无选择。
她需要等一个机会,一个翊坤宫娘娘外出,且护卫相对松懈的机会。她还需要一个“合理”出现在附近、并能引起娘娘注意的“身份”。
春杏开始利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离开藏身处,在绝对确保安全的前提下,远远观察翊坤宫附近的动静,记下巡逻规律,留意翊坤宫人员的出入。她像一只真正的幽灵,游荡在宫廷最边缘的黑暗里。
三日后,机会来了。
她探听到,翌日上午,翊坤宫娘娘会去御花园西北角的梅林赏雪烹茶,只带贴身宫女和少数随从,这是那位娘娘的习惯,不喜前呼后拥。
御花园西北角梅林,位置相对偏僻,靠近宫墙。
春杏一夜未眠,反复推敲计划。天亮前,她将自己本就破烂的宫女服撕扯得更加不堪,又在脸上、手上抹了些污泥,弄乱头发,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刚刚遭受虐待、惊慌失措的粗使丫头。
然后,她揣好香囊和剪刀(用布条紧紧缠住刀尖,防止伤己),悄然潜往御花园西北角,在一片假山石群中,找了一个既能观察梅林亭子、又便于自己“意外”出现的隐蔽处藏好。
寒风凛冽,梅香暗浮。春杏冻得瑟瑟发抖,但眼睛死死盯着梅林深处那座暖亭。
巳时左右,一行人迤逦而来。中间被簇拥着的,正是翊坤宫那位珂嫔娘娘。她穿着蜜合色织锦斗篷,身量高挑,眉目间带着几分英气,与宫中常见的柔媚女子不同。果然只带了四个宫女和两个太监。
珂嫔在暖亭中坐下,宫女们开始布置茶具,点燃红泥小炉。
就是现在!
春杏深吸一口气,猛地从假山后“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朝着暖亭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发出惊恐的呜咽声,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她刻意选择了角度,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从梅林另一侧的宫墙方向逃来。
“什么人!”暖亭外的太监立刻厉声喝道,上前阻拦。
春杏“惊慌失措”地停下,扑通跪倒在雪地里,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哭喊:“救命!公公救命!有……有人要杀我!救救我!”
她的出现太过突兀,演技虽然粗糙,但那副凄惨狼狈的模样和真实的恐惧(大半是真的),还是让太监和亭内的宫女们愣住了。
珂嫔放下手中的茶杯,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地看向这边:“怎么回事?哪宫的宫女?如此失仪。”
春杏抬起满是泪痕和污渍的脸,朝着珂嫔的方向连连磕头:“娘娘救命!奴婢……奴婢原是浣衣局的,因……因撞破了管事姑姑偷盗宫中之物,她要将奴婢打死灭口!奴婢拼死逃了出来,他们还在追!求娘娘救救奴婢!”
她刻意提到“浣衣局”和“灭口”,希望能引起珂嫔的联想——毕竟近日宫中关于浣衣局的风波,这位娘娘不可能一无所知。
珂嫔果然神色一动。她仔细打量着春杏,眼神中审视的意味很浓。“浣衣局?偷盗?灭口?”她重复着这几个词,语气不明。
“是!千真万确!”春杏哭道,“奴婢还……还发现了一样东西,可能与宫中一桩旧事有关,他们更要杀我了!”她故意说得含糊,却丢出“旧事”这个钩子。
珂嫔沉默了片刻,对身边一个年长些的宫女使了个眼色。那宫女会意,上前低声道:“娘娘,近日浣衣局确有多人‘意外’身亡,慎刑司也死了人,宫里私下传得沸沸扬扬,都说是在找什么要紧物件。这丫头……”
珂嫔抬手止住她的话,对春杏道:“你说发现了与旧事有关的东西?是什么?”
春杏心脏狂跳,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她抬起头,直视珂嫔,尽管害怕,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坚定:“是一件……能证明先帝年间,一位故去娘娘冤屈的证物!奴婢不敢轻易示人,但求娘娘……给奴婢一个说话的机会!若娘娘觉得奴婢胡言乱语,或证据无用,再处置奴婢不迟!”
她的话,已经说得非常明白了。先帝年间,故去娘娘,冤屈,证物。
珂嫔的脸色彻底凝重起来。她深深看了春杏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将她穿透。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良久,珂嫔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把她带过来。仔细些,别让人看见。”
第七章
春杏被那个年长的宫女和一名太监“扶”着,实际上是半架着,迅速带离了暖亭,从一条僻静小径,绕回了翊坤宫。一路上,宫女用一件备用斗篷将春杏兜头盖住,避开了可能遇到的所有人。
进入翊坤宫,春杏被直接带到了后殿一间陈设简单、但门窗紧闭的暖阁。珂嫔已经坐在主位上,换下了斗篷,穿着一身家常的湖蓝色缎袍,神情肃穆。除了那个年长的宫女(春杏后来知道她叫蕙心,是珂嫔陪嫁心腹),再无旁人。
“现在可以说了。”珂嫔的声音在寂静的暖阁里响起,没有多余的情绪,“你是谁?到底发现了什么?”
春杏跪在地上,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将决定生死。她不再隐瞒,从自己在浣衣局拆出带血锦缎开始,到周嬷嬷的警告、香囊的托付、自己的调查、周嬷嬷和吴公公等人的遭遇、地宫中发现安陵容遗骸,原原本本,清晰扼要地讲述了一遍。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但每一个细节都惊心动魄。
讲述的过程中,她一直观察着珂嫔的表情。珂嫔始终面沉如水,只有听到“皇后赐药”、“芳若”、“哑蝉蜕”、“腐喉草”、“喉骨发黑”等关键处时,眼睫才会细微地颤动一下,手指也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当春杏说到最后,从怀中取出那个蓝布香囊,并展开那片素白绸片时,珂嫔终于微微前倾了身体。
“呈上来。”她命令道。
蕙心上前,接过香囊和绸片,仔细检查一番,确认没有危险,才双手捧给珂嫔。
珂嫔接过,先看了看那粗糙的香囊,然后,极其小心地展开了那片薄如蝉翼的绸片。她看得非常仔细,每一个字,每一处晕染,甚至边缘的脆裂,都凝神注目。暖阁内静得能听到炭火毕剥声和春杏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
终于,珂嫔缓缓放下绸片,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春杏。那目光里,有震惊,有骇然,有深深的凝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你可知,你所说的,若有一字虚言,是何等下场?”珂嫔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寒意。
“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娘娘可派人暗中查证!浣衣局周嬷嬷已死,吴公公尚在慎刑司,地宫入口在蕲年苑后废弃花园假山下,安嫔娘娘的遗骸就在其中一口楠木棺内,喉骨颜色有异!奴婢愿以性命担保!”春杏伏地,声音斩钉截铁。
珂嫔再次沉默,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她在权衡,在判断。
“你先起来。”良久,她说道,“蕙心,带她下去,找个稳妥地方安置,给她清洗一下,换身衣裳,弄点吃的。记住,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是。”蕙心应道,搀起几乎虚脱的春杏。
“你叫春杏?”珂嫔忽然问。
“是。”
“安心待着。本宫需要时间。”珂嫔挥了挥手。
春杏被蕙心带到了翊坤宫后院一间极少使用的下人房,位置偏僻。蕙心亲自打来热水,找来干净衣物,又端来热粥和点心。她动作利落,话却不多,只交代春杏不要随意出门,一切听候娘娘安排。
洗去一身污秽,换上干净暖和的衣服,喝下热粥,春杏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但精神依旧紧绷,不知道珂嫔会如何决断。
这一等,就是两天。
两天里,春杏被限制在这间小屋里,只有蕙心每日送饭,偶尔带来一点外面的消息:宫里对逃奴的搜捕似乎放松了些,但某些地方的暗查仍在继续;慎刑司的吴公公还没死,但听说受了重刑,神志不清;皇后宫里似乎赏赐了某位太医……
每一句话,都让春杏的心悬得更高。
第三天傍晚,蕙心再次到来,神色比往日更加严肃。“娘娘要见你。”
春杏跟着蕙心,再次来到那间暖阁。珂嫔坐在那里,面前摊着几张纸,还有那枚香囊和绸片。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初。
“坐。”珂嫔指了指下首的绣墩。
春杏忐忑地坐了半边。
“你这几天说的,本宫让人暗中查了。”珂嫔开门见山,“蕲年苑地宫入口找到了,也秘密查验了那具疑似安嫔的遗骸。喉骨颜色异常,已让可靠之人暗中记下特征。慎刑司的吴得禄,本宫设法让人照拂了一下,吊着命,但他知道的有限。浣衣局的事,与你说的大致吻合。”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看着春杏:“至于这绸片上的内容……本宫也找人辨认过字迹,与宫中留存的、安嫔早年请安折子上的字迹样本比对,确有相似之处,虽因书写条件和心境不同有差异,但笔锋习惯一致。药名也私下问了可信的太医,确为损喉之物。”
春杏屏住呼吸,等待下文。
“此事,干系太大。”珂嫔缓缓道,“牵扯先帝皇后,虽已崩逝,但其家族在朝在宫,余威犹存。当今皇后……与先帝皇后一族关系千丝万缕。若将此证据贸然抛出,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本宫尚且难以自保,遑论为你、为安嫔昭雪。”
春杏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珂嫔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冷芒,“这未必不是一把好刀。一把可以斩断某些盘根错节势力的利刃。”
春杏不解地看着她。
“本宫与中宫不睦,并非秘密。”珂嫔冷笑,“皇后处处掣肘,家族势力更是屡屡打压本宫母家。若能借此机会,将先帝皇后谋害宫嫔、戕害皇嗣(若安嫔真有孕)的罪行坐实,即便不能直接扳倒当今皇后,也足以重创其背后家族,剪除其羽翼,让她在后宫威望扫地,甚至……动摇其位份,也非不可能。”
春杏听懂了。珂嫔要将这桩旧案,作为打击政敌的武器。这无关正义,而是权力斗争。
“只是,单凭这片绸片和你的证词,分量还不够。”珂嫔用手指点了点绸片,“需要更多佐证,更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和方式,将它递到御前,让皇上不得不查,且查下去对我们有利。”
“奴婢……奴婢还能做什么?”春杏问。
“你?”珂嫔看着她,“你是最关键的活证人,也是最大的风险。从现在起,你就是翊坤宫一个因犯错被罚入掖庭、又被本宫偶然发现调回的三等宫女,改名‘青禾’。你的任务,就是活下去,守好你脑子里的秘密,必要时,站出来说话。其他的,本宫自有安排。”
“那……安嫔娘娘的冤屈……”
“若事成,她的冤屈自然得雪。若事败,”珂嫔的目光陡然变得冰冷,“你我,还有所有牵扯进来的人,都会死得比她更惨。明白吗?”
春杏(现在该叫青禾了)打了个寒颤,用力点头:“奴婢明白。”
“蕙心会教你规矩,也会告诉你该知道的事情。记住,从今往后,你的命不是自己的,是本宫的,也是这桩案子的。谨言慎行,半步不能错。”
“是,娘娘。”
就这样,春杏以“青禾”的身份,在翊坤宫隐匿下来。她学习规矩,做着最不起眼的洒扫工作,低调得仿佛不存在。但暗地里,她时刻关注着宫中的风吹草动,通过蕙心,她知道珂嫔正在不动声色地布置。
珂嫔首先利用家族在朝中的一点势力,以及后宫经营的人脉,开始从外围调查。她让人暗中寻访当年可能知晓内情、又侥幸存活下来的太医院旧人、景仁宫遣散的老宫人。这是一项极其危险和困难的工作,进展缓慢。
同时,她也在等待时机。一个能将此事与当前朝局或后宫纷争巧妙勾连起来的契机。
春杏(青禾)则凭着记忆,将安陵容绸片上的内容、地宫所见、周嬷嬷和吴公公的遭遇等,反复回忆、默记,确保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清晰陈述。她知道,自己可能是最后,也是最直接的人证。
时间一天天过去,宫中表面平静,暗流却越发汹涌。皇后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对翊坤宫的监视明显加强,几次借故申斥珂嫔,克扣用度。珂嫔则隐忍不发,甚至做出退让姿态。
转机,出现在三个月后。
朝中突然有御史风闻奏事,弹劾先帝皇后家族(即当今皇后母族)一族中某位重要成员在地方上横行不法、草菅人命,其中隐约牵涉到一桩陈年旧案,似乎与宫中某位早逝宫嫔的娘家有关联。虽然语焉不详,但“宫嫔”、“早逝”等字眼,立刻触动了某些人敏感的神经。
皇上将奏折留中不发,但显然引起了注意。与此同时,后宫突然传出流言,说先帝年间,似乎有嫔妃并非自然病故,而是遭人毒害,凶手至今逍遥,甚至可能仍在宫中享有尊荣。流言来势隐秘,却传播极快。
皇后震怒,下令严查流言源头,宫里气氛顿时紧张。翊坤宫自然也受到了更严密的审视。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珂嫔病了。病势来得突然,太医诊断为“忧思过度,肝气郁结”,需要静养。皇上亲自前来探视。
暖阁内,药香袅袅。珂嫔靠坐在床上,面色苍白,楚楚可怜。皇上坐在床前,温言安慰。
“爱妃何事忧思至此?”皇上问。
珂嫔眼中含泪,欲言又止,最后仿佛下了很大决心,屏退左右,只留蕙心在旁伺候。
“皇上,”她声音虚弱,“臣妾并非只是为自己忧思。实在是……近日宫中流言,让臣妾想起一件陈年旧事,心中惶恐不安,又觉事关重大,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才郁结于心。”
“哦?什么旧事?”皇上神色微动。
珂嫔示意蕙心。蕙心从内室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正是那个蓝布香囊和素白绸片,还有一份誊抄的绸片内容,以及一份简单的陈情文书,概述了春杏(青禾)的遭遇和地宫所见。
“皇上,此物乃臣妾宫中一个名唤青禾的宫女所献。她原是浣衣局宫女,因缘际会,发现了先帝安嫔娘娘留下的绝笔证物,并找到了安嫔遗骸……”珂嫔将事情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重点突出了安陵容被皇后(先帝皇后)下药毒哑、可能涉及皇嗣、证人相继“意外”身亡、如今仍有人试图掩盖真相灭口等关键点。
皇上听着,脸色越来越沉。他拿起那片脆弱的绸片,看着上面淡得几乎消失的字迹,又看了誊抄的内容和青禾的证词。
“青禾何在?”皇上问道,声音听不出喜怒。
“就在殿外候旨。”珂嫔道。
“传。”
春杏(青禾)被带了进来。她按照事先演练好的,跪下行礼,然后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地将自己的经历复述了一遍,回答皇上的问询也沉着冷静,细节吻合。
皇上听完,久久不语。暖阁内静得可怕。
“此事……”皇上缓缓开口,目光扫过珂嫔和春杏,“你们先下去。今日之事,不得再对任何人提起。”
“是。”珂嫔和春杏应道。
皇上带着锦盒,离开了翊坤宫。
接下来的日子,宫中似乎陷入了诡异的平静。流言戛然而止,对翊坤宫的监视也撤去了。但春杏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皇上一定在暗中调查。
果然,半月后,数道旨意接连发出:
当年伺候过先帝安嫔的、侥幸还活在宫外的个别老宫人被秘密接回询问。
太医院尘封的部分旧档被调阅。
慎刑司的吴得禄被转移到一处隐秘所在,由皇上亲信太医诊治、问话。
蕲年苑地宫被彻底封锁,由内务府和宗人府派员共同查验安嫔遗骸。
而先帝皇后家族中那位被弹劾的成员,突然被加重查办,罪名追加。
皇后称病,免了各宫请安。
风向,变了。
第八章
深冬的紫禁城,白雪覆盖了层层宫檐,却掩不住底下涌动的暗流。皇上雷厉风行的暗中调查,像一把精准的柳叶刀,悄然划开尘封数十年的脓疮。尽管过程隐秘,但一些细微的变化,仍让嗅觉灵敏的人感到了山雨欲来。
翊坤宫依旧闭门“静养”,但气氛已与之前不同。珂嫔虽然仍不出门,眉宇间的郁色却散去了不少,偶尔会召春杏(青禾)问话,更详细地了解当年细节,推敲可能的人证物证。蕙心则忙着与宫外传递一些不易察觉的消息。
春杏知道,自己提供的线索和证据,正在被一点点核实、串联。她既期待真相大白,又恐惧最终结果带来的风暴。她更担心,自己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宫女,在这滔天巨浪中,最终会是什么下场。
一日,蕙心匆匆而来,屏退旁人,对珂嫔低语了几句。珂嫔神色一凛,示意春杏留下。
“皇上秘密召见了先帝皇后身边那位守陵的剪秋姑姑。”珂嫔的声音压得极低,“听说,问了一整夜。剪秋姑姑出来时,人几乎瘫软,被直接送回了陵寝,严加看管。”
剪秋!景仁宫皇后的另一个心腹!她还活着!
“然后呢?”春杏急问。
“然后,皇上又密审了当年太医院一位退休后隐居京郊的老药童,他曾是给安嫔诊病的陈太医的徒弟。”珂嫔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虽然陈太医‘暴病’而亡,但这药童当年曾偶然见过一次药方更改的记录,对其中几味药有印象,与安嫔绸片上所列,有重合之处。”
人证链,在一点点补全。
“最重要的是,”珂嫔看向春杏,语气复杂,“皇上派人去了安嫔的家乡,秘密查访。虽然时隔多年,安嫔母家早已败落,但找到了一位当年伺候过安嫔生母的老仆。那老仆提及,安嫔入宫前,家中确实有一个叫‘杏儿’的贴身丫鬟,聪明伶俐,与安嫔情同姐妹,逃荒时失散。安嫔入宫得宠后,曾暗中托人寻找,似乎……后来真的找到了,但不知为何,那丫鬟并未进宫,也没回老家,就此下落不明。”
周杏儿!春杏的心揪紧了。那个可能给姐姐周嬷嬷留下最后一句话的姑娘,果然存在过,也果然与安陵容有关。她的失踪,恐怕也与这桩阴谋脱不了干系。
“皇上已经将周嬷嬷(吴得禄提及过她寻找妹妹)与‘杏儿’的关联,以及周嬷嬷之死,列为重点。”珂嫔道,“你作为周嬷嬷临终前接触的最后一人,又是‘杏儿’可能的关联者,至关重要。皇上很可能很快就会正式召见你,你要做好准备。”
春杏手心冒汗,用力点头。
果然,三日后,深夜。一乘不起眼的小轿将春杏从翊坤宫侧门接走,没有去养心殿,而是到了乾清宫西暖阁一处僻静的书房。室内只点着几盏宫灯,皇上穿着常服,坐在书案后,脸色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晦暗不明。旁边侍立着一位面容清癯、目光沉稳的老太监,是皇上贴身的心腹首领太监李玉。
没有旁人。
春杏跪下行礼,心跳如雷。
“青禾,”皇上的声音平静无波,“将你所知关于安嫔之事,周嬷嬷之事,以及你所有猜测,再详细说一遍。不要遗漏任何细节,包括你的感受。”
春杏定下心神,从浣衣局那个寒冷的清晨开始,巨细靡遗地讲述起来。这一次,她讲得更慢,更细致,将每一个人的表情、语气、环境的细微之处,甚至自己当时心中的恐惧、疑惑、悲愤,都尽可能清晰地描述出来。她讲了近一个时辰。
皇上始终静静地听着,手指偶尔在扶手上轻叩。李玉则垂手而立,面无表情。
当春杏讲到在地宫中看到安陵容遗骸喉骨的异状,以及那枚刻着“容”字的锈蚀印章时,皇上的眉头微微蹙起。
“你如何确定,那是安嫔遗骸?”皇上问。
“回皇上,奴婢不敢百分百确定。但那棺木规制、残留服饰碎片、玉饰、尤其是那枚印章,结合绸片内容和地宫位置,奴婢……奴婢以为,十之八九。”春杏谨慎地回答。
“周嬷嬷给你的香囊,除了绸片,可还有其他异常?”
“回皇上,只有那片绸片和一点干枯的草药渣,别无他物。”
“周嬷嬷死前,除了让你逃,还说了什么?”
“她说……‘把我那份,也活下去’。”春杏声音哽咽。
皇上沉默良久。书房内只闻更漏滴答。
“你先回去。”皇上终于开口,“今日之事,不得对任何人提及,包括珂嫔。朕自有决断。”
“是。”春杏叩首,被李玉悄然带出。
回到翊坤宫,春杏感觉像打了一场仗,浑身虚脱。珂嫔没有多问,只让她好生休息。
又过了几日,宫中传出消息:皇上以“年高德劭、抚育先帝子女有功”为由,下旨晋尊先帝一位早已失宠多年、在寿康宫静修的先帝遗孀为太妃,并厚加赏赐。这位太妃,当年似乎与安嫔有过一些来往,虽不密切,但在安嫔失宠后,曾偶然为其说过一两句公道话。
与此同时,一道明发上谕,以“欺君罔上、戕害宫嫔、谋害皇嗣”等十数项大罪,将先帝皇后家族中那位已被查办的核心成员(亦是当今皇后的亲叔父)定为死罪,立即处斩,家族其他人等,革职的革职,流放的流放。罪名中,赫然提到了“交通内廷,阴结党羽,窥探禁中,谋害宫眷”,虽未直接点明安嫔之事,但明眼人都能看出端倪。
这道旨意,如同巨石投湖,在朝野内外引起轩然大波。先帝皇后家族遭到沉重打击,势力一落千丈。
皇后在宫中“病”得更重了,彻底免了一切事务,由几位高位妃嫔协理六宫,珂嫔也在其列。
春杏知道,这只是开始。皇上在剪除羽翼,扫清障碍。
腊月二十三,小年。宫中本该有些喜庆,却因连日来的风波显得格外冷清。这天夜里,春杏被秘密带到了慈宁宫的一处偏殿——这里如今是那位新晋尊的太妃暂居之所。
太妃年事已高,头发全白,但眼神依然清亮。她屏退左右,只留春杏一人。
“孩子,坐。”太妃的声音温和。
春杏不敢坐,依旧恭敬站着。
“皇上都跟哀家说了。”太妃叹道,“安嫔……那孩子,可惜了。哀家当年就知道她冤枉,但势单力薄,无能为力。没想到,她竟留下了这些东西,更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还能重见天日。”
“太妃娘娘当年……”春杏试探着问。
“哀家只是偶然听伺候过她的一个老宫女提过几句,说安嫔临去前,似乎想留什么话,但身边看得紧,没成。”太妃摇头,“那老宫女不久也病死了。这宫里啊……罢了,不提了。”
她看着春杏:“皇上让你来,是想借哀家之口,问你一些后宫旧人旧事,看看能否找到更多旁证。另外,皇上打算,在适当时机,为安嫔正名。虽不能公开追谥(因涉及先帝皇后名誉),但可寻个由头,迁葬于妃陵,稍作抚慰。你……可愿意,在迁葬之时,将你所知,作为安嫔身边故人之后的身份,做个见证?”
春杏愣住了。为安嫔迁葬?让她以“故人之后”(周嬷嬷妹妹的关联)身份见证?
“这是皇上的意思?”春杏问。
“是皇上的恩典,也是给此事一个相对体面的了结。”太妃道,“毕竟,有些事,不能掀开得太过彻底。安嫔得了身后哀荣,害她之人身后名裂族衰,也算是一种公道。而你……皇上念你忠义,又为揭露此事涉险,事成之后,会赐你出宫,给你良籍,许你归家或另作安置。你可愿意?”
出宫!归家!这是春杏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她激动得浑身发抖,扑通跪下:“奴婢愿意!谢皇上天恩!谢太妃娘娘!”
“起来吧。”太妃扶起她,“只是,在一切落定之前,你仍需谨慎。皇后那边……虽遭重创,未必没有反扑之力。迁葬之事,皇上会安排在最稳妥的时机进行。”
“奴婢明白!”
离开慈宁宫,春杏走在寒冷的夜风中,心中百感交集。有即将获得自由的狂喜,有对安陵容和周嬷嬷等人的悲悯,也有对未来的茫然,更有对尚未完全消散的危险的警惕。
然而,就在她以为一切即将走向既定轨道时,一个突如其来的变故,再次将所有人推到了悬崖边缘。
皇后,崩了。
不是病逝,是“听闻家族巨变,叔父问斩,忧惧过度,突发心疾,药石罔效”,于小年之夜,悄然薨逝。
消息传来,六宫震惊。虽然皇后近年与皇上关系不睦,但如此突然离世,且紧随其家族垮台之后,难免引人遐想。是真是病,还是……其他?
皇上表现得极为“悲痛”,下旨以皇后之礼厚葬,辍朝三日,并严令禁止宫中议论。
但春杏从珂嫔凝重无比的神色中,感到了更深的不安。皇后的死,太巧了。是自杀?还是被灭口?或者,是某种更复杂的政治安排?
皇后的突然离世,打乱了皇上的部署。为安嫔迁葬并让春杏作证的计划,不得不暂时搁置。朝野上下目光都集中在皇后丧仪和可能的后位更迭上,此时再提安嫔旧案,显然不合时宜。
更让春杏不安的是,皇后死后第三日,那个曾经追捕她的高公公,在打理皇后丧仪时,“不慎”跌入结冰的太液池,溺毙。与他相关的一些太监宫女,也陆续因各种“意外”或“过失”被处置。
清洗,在更隐蔽的层面进行着。
春敏感到,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以皇后之死为契机,抹去与旧案相关的最后一些痕迹。高公公是执行者之一,他的死,是灭口。
那么,自己呢?珂嫔呢?甚至……皇上会不会为了彻底平息事端,将她们也一并“抹去”?
恐惧,再次扼住了春杏的喉咙。
翊坤宫的气氛重新变得压抑。珂嫔常常独坐沉思,眉头紧锁。她不再与春杏多谈旧案,只是吩咐她更加小心。
春节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度过。皇后的丧仪奢华而沉默,新年的喜庆被冲得寡淡无味。
元宵节后,皇上突然下旨,以“侍奉先帝皇后多年,深谙宫规,品性端淑”为由,将剪秋姑姑从陵寝召回宫中,安置在寿康宫荣养。这是一个耐人寻味的信号。
紧接着,皇上开始频繁召见宗室王公、内阁重臣。朝中隐约有风声,皇上欲修订《内廷则例》,加强对后宫的管理,严惩阴私害人、勾结外臣等行为,并提及要“追念先帝嫔御,抚恤无辜”。
时机,似乎又在慢慢酝酿。
二月二,龙抬头。一道旨意震动后宫:追封先帝安嫔为“安妃”,以妃礼迁葬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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