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明明休假在家,医院系统里却显示他开具了医嘱;值班表上明明没有这个名字,处方单上却赫然签着他的大名。这种在医疗行业内部似乎见怪不怪的“操作”,如今正面临医保监管的雷霆手段。近期,医保部门祭出“杀手锏”,将医疗机构的人员排班表、考勤记录与医生工作站的开单信息进行大数据比对,重点整治“人不在岗开医嘱”的乱象。这记重拳,打得准不准?在行业内却激起了不小的涟漪。
从监管层面的逻辑来看,这一举措无可厚非,甚至可以说是势在必行。医保基金是老百姓的“救命钱”,容不得半点跑冒滴漏。长期以来,“挂床住院”、“虚假诊疗”、“冒名顶替”等欺诈骗保手段层出不穷,而“人不在岗却开单”正是这些违规行为的典型特征。通过数据比对,把那些虚构的医疗服务从云端拽回地面,让每一笔医保支出都对应真实的医疗行为,这是监管的底线,也是对公共利益负责的表现。试想,如果医生都不在岗就能开出治疗项目和药品,那医疗的严肃性和安全性又从何谈起?
然而,硬币的另一面,是临床一线医生们的叫苦不迭。医疗工作有其极强的特殊性和复杂性,并非流水线上的拧螺丝,非黑即白。在实际临床操作中,存在着大量“合理但不合规”的灰色地带。
比如,一位主任医师下夜班休息,但他主管的重症患者病情突然变化,值班的一线医生需要调整用药方案。出于对患者负责的态度,也基于对病情的连贯性了解,这位主任可能通过电话指导,或者在离开前预判性地开具了部分医嘱。再比如,某些特殊级抗生素或靶向药物,医院系统规定只有副高以上职称的医生才有权限开具。如果正值周末或节假日,有权限的主任休息,若严格执行“人必须在岗”,值班医生开不出来,患者用药就会被迫中断。在这种情况下,“代开医嘱”或“远程开单”,往往是为了救急,是为了患者的利益最大化,而非恶意骗保。
如果监管政策“一刀切”,只认考勤记录,不认医疗逻辑,很可能会把这种基于职业责任感的“变通”推向违规的悬崖。这不仅会打击医生的工作积极性,甚至可能因为僵化的规定延误患者的治疗时机。当医生为了规避风险,不得不要求“必须有权限的医生亲自跑一趟医院来开药”,最终买单的还是患者的等待时间和医疗效率。
因此,这场关于“排班表”的严查,不应止步于简单的数据对撞,更不能沦为一场形式主义的“打卡游戏”。监管的智慧,在于如何在“堵漏洞”与“保救治”之间找到平衡点。
这就要求监管手段必须更加精细化。首先,要区分“恶意欺诈”与“履职延续”。对于那种长期不在岗却大量开具检查、药品,且患者根本不在院的情况,必须严厉打击;而对于那些有交接班记录、病情讨论记录支撑的诊疗行为,应当给予合理的豁免空间。其次,倒逼医院管理升级。如果某种药物只有个别主任能开,说明医院的人才梯队建设和授权机制存在短板,监管的压力应促使医院完善节假日排班和应急预案,而不是让医生在休息日疲于奔命。
归根结底,医保监管的目标是“看好钱”和“治好病”,两者本不该对立。严查“影子医嘱”是必要的纠偏,但执行过程中必须带有温度和对医疗规律的敬畏。只有让监管听得见监护仪的报警声,看得见医生的无奈与担当,才能真正守住医保基金的安全底线,同时护佑那份救死扶伤的职业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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