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婚姻算法

槐花公社的人都知道，马知鱼娶媳妇是用算盘打出来的。

那年他三十一，在公社小学教数学，脸上的表情跟他的职业高度吻合——加减分明，没有余数。他爹死得早，娘瞎了半只眼，三间土坯房漏雨漏得像筛子，这样的条件要想娶媳妇，按他自己的话说：“概率趋近于零。”

但马知鱼不信概率。他只信算盘。

他坐在自家门槛上，把全公社适龄女子的条件往心里扒拉：王寡妇家的小兰，屁股大，能生养，但脸上有块胎记，减十分；刘木匠的闺女翠儿，手巧，会缝纫，但她娘有哮喘，往后治病是个无底洞，得算负数；张屠户家的红英最耐看，眼睛像两汪泉水，可她爹要的彩礼能盖三间瓦房，马知鱼扒拉着心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整天，最后红英那栏打了个红叉——成本过高，不予考虑。

最后剩下来的，是孙裁缝的闺女，招娣。

招娣二十四，在公社里算老姑娘。她瘦，瘦得像一根缝衣针，风一吹能晃三晃。眼睛倒是大，但大得空洞，看人时总像在望远处坟头上的雾。她不爱说话，女人们聚在井台边洗衣裳，她蹲在角落，棒槌起落，一下是一下，把日子槌得扁扁的，没有一点回声。

但马知鱼看中的不是这些。他看中的是招娣没有兄弟，孙裁缝老两口死后，那三间临街的房，那台蜜蜂牌缝纫机，还有屋后二分自留地，都是她的。他趴在煤油灯下算了一宿，把招娣的优缺点列成竖式，相加相减，最后得数是个正数，虽然不大，但稳。

“就她。”他把铅笔往桌上一撂，铅笔滚到地上，他也没捡。

婚事办得潦草，像一篇没打草稿的作文。孙裁缝只提了一个条件：入赘。马知鱼的瞎眼娘在里屋听见了，手里的笤帚疙瘩掉在地上，滚了三滚。马知鱼把笤帚捡起来，拍拍灰，搁回娘手边，说：“娘，您算算，咱这房还能撑几年？”

娘没算，只是淌眼泪，淌得眼窝子更瘪了。

结婚那天晚上，月亮薄薄一片，贴在窗户纸上。马知鱼喝了半碗红薯干酒，脸红得像贴错了门神。他掀开招娣的红盖头，招娣没看他，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手指节发白。

马知鱼从怀里摸出一个本子，翻开，递给招娣。

“这是咱家往后日子的算法。”他说。

招娣接过去，借着油灯看。本子上密密麻麻列着：

每日开销：盐二文，煤油一文，柴三文，粮……按月统算。

月度收入：我工资十八元，缝纫机接活计预计五元，自留地种菜折价……

年度结余：扣除看病、添衣、人情，预计余二十三元七角。

五年计划：攒钱翻修西厢房，预算一百二十元，需五年四个月。

十年目标：若生男孩，需预留上学费用；若生女孩……

招娣看到“若生女孩”后面空着，没写数字。

“生女孩咋算？”她问。

马知鱼愣了一下，挠挠头，拿过本子，在空处添了一行：若生女孩，嫁妆另议，暂按减项处理。

招娣把本子合上，搁在枕头边，吹了灯。

黑暗中，马知鱼听见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他本想再说点什么，但算不清该说什么，索性也翻了身，背对着她的背。两张背中间隔着半尺宽的凉，像一道没写等号的算式。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马知鱼每天早起第一件事，不是洗脸，是打开那个本子记账。昨天的柴火多烧了两根，扣一分；招娣给娘煮了个鸡蛋，加一分——不对，鸡蛋是自家的鸡下的，不算开销，但鸡蛋本该拿去换盐，这属于机会成本，得扣半分。他算得仔细，算珠拨得啪啪响，像是能把日子拨拉得顺顺溜溜。

招娣不识字，但认得那些数字。她看着本子上一天天累积的“结余”，心里也长出一本账，只是她的账，记的不是钱。

她记得马知鱼从没问过她缝纫机踩得累不累。

她记得每次吃饭，马知鱼都要数她夹了几筷子菜。

她记得有一回她回娘家待了两天，回来发现马知鱼把她的枕头翻过来晒了，还拿尺子量了量枕套磨损的程度，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枕套折旧，加急。

这些事，招娣不往本子上记。她记在心里。心里的本子没有数字，只有窟窿。记一件，心里就多一个窟窿。窟窿多了，风就穿过来，吹得她整个人空空的。

第二年开春，招娣生了个闺女。生的时候难产，疼了一天一夜，接生婆出来进去好几趟，脸越来越沉。马知鱼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个本子，把可能的开销算了几十遍：请大夫多少钱，抓药多少钱，万一保不住……他没往下算，算不下去。

后来闺女落地了，哇地哭了一声，像针扎破黑夜。

马知鱼进去看，招娣躺在床上，脸上没有血色，头发湿透了粘在额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他伸手探探鼻息，还有气。

他低头看那孩子，皱巴巴的一团，小得像只猫。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账本上“若生女孩”那一栏，空着的。他拿起床头的铅笔，想填个数，却不知道该填什么。

这时招娣睁开眼，看见他拿着笔，没说话，又把眼睛闭上了。

闺女满月那天，马知鱼给她取名叫“算儿”。

公社的人听了都笑，说哪有给丫头取这种名的。马知鱼不理会，他说：“名字就是个代号，叫啥不是叫。算儿好，算儿吉利，往后过日子，得靠算。”

算儿长到三岁，招娣又怀了一胎。这回生下来，还是个闺女。马知鱼看着那孩子，愣了半天，给取名叫“计儿”。

计儿满月那天晚上，马知鱼喝了酒，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扒拉算盘。招娣在屋里奶孩子，听见院子里噼里啪啦响了半宿。

第二天一早，招娣看见那个本子摊在桌上，最新一页写着：

现有家庭成员：母（眼盲，赡养成本递增），妻（劳动力，但生育后半年内需减量），算儿（三岁，开销渐增），计儿（新生儿，负资产阶段）。

五年预期：若继续生育，需考虑性别概率。若二胎后终止，则总抚养成本可控，但无男丁，养老问题待解。

方案一：继续生育，直至产出男丁。风险：超生罚款，妻身体损耗，家庭负债。

方案二：停止生育，招婿入赘。可行性：需提前培养女儿嫁人后仍能兼顾娘家，概率较低。

方案三……

方案三后面没有字，只有一团墨迹，像一滴干了的血。

招娣看完，把本子合上，搁回原处。她把计儿放进摇篮，把算儿叫到跟前，给她梳头。梳得很慢，一下一下，把那些打结的头发一根根梳开。算儿喊疼，她也不停。

那天下午，招娣去井台打水。井台边聚着一群女人，叽叽喳喳说闲话。看见她来了，声音矮下去，等她走近了，又高起来。

“听说没？李家洼那个会计，娶了三房，一窝子丫头，去年跳井了。”

“为啥？”

“账对不上呗。家里的账，心里的账，都对不上。”

女人们笑，笑得水桶咣当咣当响。

招娣没笑。她打完水，挑着往回走，走得很慢。槐花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云上。她想起没出嫁那会儿，她也爱看槐花，看那些小小白白的花，一串串挂在枝上，风一吹，就落，落了就落了，没人捡。

她忽然想，要是自己也是朵槐花就好了。开了，落了，没了。不用算。

回到家，马知鱼正趴在桌上写什么。听见门响，头也没抬。

“回来了？今晚吃啥？”

招娣把水倒进缸里，说：“随便。”

马知鱼抬起头，皱着眉：“随便怎么算？你得说个具体数，我好合计。”

招娣没吭声，进了里屋。

她坐在炕沿上，看着两个闺女睡觉。算儿睡着还皱着小眉头，像她爹。计儿窝在她怀里，小嘴一嘬一嘬的，梦里还在吃奶。

招娣低头，在计儿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槐花落地。

那天夜里，马知鱼睡醒一觉，发现招娣不在身边。他摸摸被窝，凉的。他起身，点上灯，屋里屋外找了一圈，没有。他跑到院子里，月光白白的，地上什么都没有。他又跑到井台边，井台静静的，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只睁大的眼睛。

他站在井台边，站了很久。

后来他回到屋里，翻开那个本子，想把这晚上的事记下来。他握着笔，想了很久，不知道该记在“收入”还是“支出”里。

最后他在最后一页写：

某年某月某日，夜，妻出。

写完了，他看着那行字，觉得不对。他把“出”划掉，改成“走”。又觉得不对。他又划掉，想改别的，却想不出该改什么。

他放下笔，把本子合上。

这时天快亮了，窗户纸泛出灰白。他忽然发现，那个本子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全是数字，全是算式，全是加减乘除，却没有一个字，写过招娣的名字。

门外传来鸡叫。一声一声，像是要把天叫破。

马知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还按在本子上，按得很紧。可他觉得，那个本子正从他手底下一点一点滑走，像水，像沙，像那些他算了一辈子，却从没算明白的东西。

窗外的槐花，还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