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墓门开了。”
守陵老太监的嗓音像生锈的铁器摩擦,在料峭春寒里刮擦着人的耳膜。
新任护军参领傅恒按着腰刀,指尖冰凉。他面前是纯元皇后的陵寝墓道——那扇由整块汉白玉雕琢、重达千斤的蟠龙石门,竟在深夜寅时,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道寸许宽的缝隙。缝隙里渗出的不是地宫陈腐之气,而是一缕极淡的、近乎诡异的檀香,混杂着某种……头发燎焦的微腥。
“何时发现的?”傅恒的声音压得很低。
“丑时三刻,巡更的卫兵听见里头……有女子哼曲儿。”老太监的喉结上下滚动,枯瘦的手指向那道黑黢黢的缝隙,“调子是……是二十年前宫里流行的《棠梨煎雪》。没人敢进。直到卯初,才见着这个——”
他颤巍巍捧起一个紫檀木托盘。托盘里没有金银玉器,只有一束用褪色红绳仔细捆扎的头发。发丝枯黄暗淡,却梳得一丝不乱。发束之下,压着一角残破的、浸透暗红污渍的宫女制式衣料。
傅恒俯身细看。那衣料的边缘,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一个几乎磨平的字。
借着手下火把跳跃的光,他依稀辨出,那是一个“箬”字。
二十年前,翊坤宫废妃年氏身边有个叫阿箬的陪嫁侍女,因诅咒皇嗣、攀诬贵妃,被处以绞刑。尸身草草掩埋,连块像样的坟头都没有。
她的头发,怎么会出现在已故纯元皇后的地宫门前?
又是谁,能在皇家禁苑、守备森严的陵区,神鬼不知地打开这道门,放下这束跨越了二十年的亡者发?
火把的光映在傅恒骤然收缩的瞳孔里。
他想起昨日面圣时,皇帝那难以捉摸的神情。皇上只说了句无关的话:“去看看吧。有些旧账,风吹雨打,埋得再深,根……总会冒出来。”
第一章
景仁宫的青石板地,被暮春的雨水浸得泛出冷冽的黑光。
阿箬跪在廊下,额头抵着潮湿的地面,背脊挺得笔直。她身上那件半旧的湖绿色宫装,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颜色也被浆洗得发白。雨水顺着廊檐滴落,砸在她的后颈上,冰凉刺骨。
殿内传来瓷器相碰的清脆声响,夹杂着女子低柔的笑语。那是熹贵妃钮祜禄氏,正与皇后叙话。阿箬知道,皇后娘娘赏了新到的庐山云雾,贵妃正赞茶香清冽。
曾经,她也曾站在那样的殿内,为主子捧盏递巾。她的主子,是翊坤宫华妃年世兰。
如今,年氏一族倾覆,华妃被贬为答应,禁足冷宫。而她这个昔日最得脸的掌事宫女,像一块用旧的抹布,被随意丢到了景仁宫负责洒扫。
一双绣着繁复金线的花盆底,停在她眼前。鞋尖缀着的东珠,在晦暗天光下依然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哟,这不是阿箬姑娘吗?”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怎么在这儿淋雨呢?可是差事没办好,惹了哪位姑姑不快?”
阿箬不用抬头,也知道来人是景仁宫的领事太监周宁海。他是皇后的心腹,惯会捧高踩低。
“回周公公,奴婢在等秦嬷嬷吩咐。”阿箬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周宁海嗤笑一声,脚尖几乎要点到阿箬的手指。“等秦嬷嬷?嬷嬷正陪着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说话呢,哪有空理会你一个下等粗使?识相点,西偏殿后头的雨水沟堵了,赶紧去通了。要是耽搁了娘娘们明日赏花,仔细你的皮!”
他说完,袍角一甩,转身进了殿。那笑声隔着门帘飘出来,刺耳得很。
阿箬慢慢直起身。膝盖传来针刺般的麻痛。她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冷的光。像深井里映不出星月的寒水。
她沉默地走向西偏殿。那里是堆放杂物的角落,平日少有人至。雨水沟果然堵了,枯叶淤泥积了厚厚一层,散发着腐臭。
阿箬卷起袖子,伸手去掏。污泥没过她的手肘,冰冷黏腻。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黑污。
就在她用力扒开一团纠缠的枯枝时,指尖忽然触到一块硬物。
不是石头。触感温润,边缘似乎有雕琢的痕迹。
她动作顿了顿,迅速瞥了一眼四周。雨幕潇潇,空无一人。她将那块东西攥在掌心,就着雨水匆匆一涮。
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刻着精致的并蒂莲纹。玉质上乘,但边缘有一道清晰的磕痕。
阿箬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玉佩,她认得。是华妃年世兰刚入王府时,皇上亲手所赐。年氏珍爱非常,从不离身。直到她被贬那日,这玉佩才莫名失踪。内务府查过,只说许是慌乱中遗失了。
它怎么会出现在景仁宫最偏僻的雨水沟里?
阿箬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她将玉佩紧紧攥住,锋利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无数念头在她脑中飞转,像黑暗中惊起的鸦群。
是有人故意丢弃?还是无意间遗落?
若是有意,为何丢在此处?若是无意,又是谁带来的?
她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爬满了脊背。这深宫里的每一件看似偶然的事,背后都可能连着看不见的丝线,轻轻一扯,便是杀身之祸。
她迅速将玉佩塞进贴身小衣的暗袋里。冰冷的玉贴着肌肤,激得她微微一颤。
继续清理沟渠时,她的动作依旧沉稳,但眼角的余光,却像最警觉的狸猫,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匿目光的角落。
雨渐渐小了。天色愈发昏沉。
通完水沟,她回到宫女居住的庑房。同屋的宫女早已歇下,发出轻微的鼾声。阿箬和衣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盯着头顶灰蒙蒙的帐子。
掌心的玉佩,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她的神智。
年氏倒台,表面上看,是因其兄年羹尧跋扈,其本人戕害嫔妃皇嗣,罪行累累。可阿箬作为陪嫁,知道一些旁人不知的细节。
年世兰固然骄纵,但有些事,她未必敢做,也未必……是她做的。
那些“铁证”,出现得太过恰到好处。那些“证人”,改口得太过整齐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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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幕后耐心地编织着一张网,等着年氏一头撞进去。
而年氏倒后,最大的得益者是谁?
是如今圣眷正浓的熹贵妃?还是端坐中宫、永远慈悲宽和的皇后?
阿箬闭上眼。黑暗中,仿佛又看到年世兰被拖出翊坤宫时,那双布满血丝、死死瞪着她的眼睛。华妃嘶哑的诅咒还在耳边:“阿箬!你这背主的贱婢!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她当时只是垂着头,瑟瑟发抖,扮演着一个被主子罪行吓破胆的忠仆。
没有人知道,在年氏被定罪前夜,有人悄悄递给她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指认年氏诅咒四阿哥,保你全家性命,并许你安然离宫。”
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力道。
她照做了。于是,年氏罪加一等,她阿箬成了“揭发主子、迷途知返”的范例,保住了性命,却也被彻底打上了背主求荣的烙印,在这深宫里活得连狗都不如。
递纸条的人是谁?她不知道。她只记得,来传话的小太监低眉顺眼,声音尖细,说完便消失在阴影里,再无踪迹。
玉佩……纸条……
这两者之间,是否有某种关联?
阿箬猛地睁开眼。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她悄悄起身,摸到窗前。庑房对面,是景仁宫后院的库房。此刻,库房门口竟亮着一盏微弱的灯笼。
昏黄的光晕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身材高大,穿着太监服饰,帽子压得很低。另一个纤细些,看发髻像是宫女。
两人挨得极近,似乎在低声交谈。宫女将一样东西塞进太监手里,太监迅速揣入怀中。
灯笼的光晃了晃,照亮了太监半边侧脸。
阿箬的瞳孔骤然收缩。
虽然只看清一瞬,但那轮廓,那微微佝偻的姿态……像极了当年那个递纸条的小太监!
她的手指死死抠住窗棂,木刺扎进皮肉也浑然不觉。
灯笼很快熄灭。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各自没入黑暗。
阿箬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冰冷的夜风穿透单薄的衣衫,冻得她牙关轻颤。
她缓缓退回床边,躺下。掌心再次抚过那枚冰冷的玉佩。
这深宫,果然从未有过片刻安宁。昔日的亡魂未曾远去,今日的鬼蜮,又在暗处滋生。
她以为自己是弃子,是蝼蚁。
可现在看来,蝼蚁的眼中,或许也能窥见巨兽搏杀的些许痕迹。
而窥见痕迹的蝼蚁……往往死得更快。
阿箬轻轻呼出一口白气,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转瞬即逝的雾。
她得活下去。至少,在弄清楚一些事情之前,她必须活下去。
第二章
翌日,天色未明,阿箬便被秦嬷嬷指派去御花园摘取晨露,供皇后煎茶。
这是个体力活,需在日出前,用玉簪草叶将花瓣上的露水一点点收集到细颈瓷瓶里。通常由最末等的宫女负责。
阿箬提着两个小巧的玉瓶,走入尚笼罩在青灰色薄雾中的御花园。空气清冷湿润,花草挂着晶莹的露珠,静谧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扫洒声。
她刻意绕到较为僻静的绛雪轩附近。这里假山嶙峋,树木蓊郁,便于观察,也便于隐匿。
刚弯下腰,准备采集一片海棠叶上的露水,假山石后忽然传来压得极低的说话声。
“……东西送到了?”是个年轻太监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放心,昨儿夜里就放进去了。在第三排架子最里头,蒙着灰,不显眼。”另一个声音更沙哑些,像个老内监,“可你确定……那玩意儿真有用?别惹祸上身。”
“上头吩咐的,咱们照做就是。管它有用没用?横竖查不到咱们头上。”年轻太监道,“记住,午时三刻,会有人去取。你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晓得了晓得了……”
脚步声响起,两人似乎要分开。
阿箬屏住呼吸,将自己缩在一片茂密的忍冬藤后。透过枝叶缝隙,她看到两个太监背影匆匆离去。年轻的那个,腰背挺直,步伐轻快。年老的有些佝偻。
他们说的是什么“东西”?放在哪里?“上头”又是谁?
这些零碎的线索像散落的珠子,在她脑海里滚来滚去,却串不成一条清晰的线。
她定了定神,继续采集露水,动作却慢了许多,耳朵捕捉着周遭任何一丝异动。
约莫半个时辰后,露水采得七七八八。她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一阵细碎的、压抑的哭泣声,从假山更深处的山洞里传来。
那哭声悲切绝望,听得人心里发毛。
阿箬犹豫片刻,终究是循声走去。山洞入口被藤蔓半掩,里面光线昏暗。只见一个穿着朴素宫女衣裳的女子,背对着洞口,肩膀剧烈耸动,手里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谁?”那宫女极其警觉,哭声戛然而止,猛地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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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清来人,两人都是一愣。
阿箬认得她,是延禧宫安嫔身边的宫女,名叫茯苓。安嫔出身不高,性子怯懦,连带着身边的宫女也多是默默无闻。
茯苓脸上泪痕未干,眼中满是惊惶。她迅速将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但阿箬眼尖,已经瞥见那是一块质料普通的帕子,角上似乎绣着字。
“原来是茯苓姐姐。”阿箬垂下眼,语气平淡,“我路过,听见声响,以为是谁受了伤。”
茯苓眼神闪烁,强自镇定,声音却还有些发颤:“没……没事。只是……只是想起家中老娘,心里难受,躲起来哭一会儿。让妹妹见笑了。”
阿箬点点头,并不多问:“姐姐节哀。此地阴冷,莫要久待,伤了身子。”
她说完,转身便走。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轻声道:“这宫里,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姐姐保重。”
茯苓怔怔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握紧帕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阿箬走出假山区域,心头的疑云更重。茯苓藏起的帕子上,绣的似乎是个“康”字。这让她想起一个人——御药房有个叫康禄海的太监,早年似乎是在延禧宫伺候过的,后来不知怎的调去了药房。
康禄海……昨夜在库房门口出现的那个高大太监身影,似乎也与他有些相似。
御药房,库房,安嫔的宫女,深夜传递的物品,还有那枚出现在景仁宫的年氏玉佩……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点,隐隐约约,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
阿箬回到景仁宫,将采集的露水交给茶房。秦嬷嬷查验无误,难得没有刁难,只挥挥手让她下去。
午后,阿箬被派去擦拭回廊的朱漆栏杆。阳光透过廊檐,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她正低头劳作,一阵香风袭来。抬头,只见熹贵妃钮祜禄氏扶着宫女的手,缓缓走来。皇后娘娘陪在一侧,两人言笑晏晏,正说起宫中即将举办的端阳节宴。
阿箬立刻退到一旁,躬身垂首。
熹贵妃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很淡,像秋日掠过水面的风,不带任何情绪,却又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内里。
“这丫头瞧着有些眼生。”熹贵妃的声音温婉动听。
皇后笑道:“是原先年氏身边的,叫阿箬。如今在宫里做些粗活。还算本分。”
“哦?阿箬……”熹贵妃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能迷途知返,揭发旧主,也算是个明白人。好生当差吧。”
“谢贵妃娘娘教诲。”阿箬头垂得更低,声音平稳。
两人袅袅婷婷地走远了。直到香风散尽,阿箬才慢慢直起身。后背,竟已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熹贵妃那一眼,绝非无意。
这位如今宫里最炙手可热的贵妃娘娘,当年也曾被年氏狠狠打压过。自己“揭发”年氏,客观上是帮了熹贵妃一把。可这位娘娘,真会因此感念一个背主宫女的“功劳”吗?
只怕未必。在贵人眼里,背主之人,今日能背旧主,来日就能背新主。终究是根不牢靠的刺。
阿箬感到一阵冰冷的疲惫。在这宫里,无论怎么做,似乎都逃不开一个“死”字。忠心是死,背主也是死;知道太多是死,什么都不知道,也可能莫名其妙就死了。
她用力擦拭着栏杆,仿佛要擦去心头那层越积越厚的阴霾。
傍晚时分,宫里传来一个消息:御药房的康禄海公公,失足跌进后苑的井里,淹死了。
发现时,人已经泡得有些发胀。内务府的人草草查验,定为意外。一个无足轻重的老太监,死了便死了,连点水花都没激起。
阿箬听到这消息时,正在井边打水。木桶从手中滑落,咚一声砸回井里,溅起一片冰凉的水花。
意外?
昨夜还在库房门口与人密谈,今日就“失足”落井?
她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直觉的笃定——康禄海的死,绝非意外!
这与昨夜所见有关?与茯苓藏起的帕子有关?还是与那枚玉佩有关?
她忽然想起,康禄海早年,似乎真的在延禧宫伺候过。而延禧宫的安陵容安嫔,与熹贵妃私交甚笃,是众所周知的“姐妹”。
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缠上她的心脏。
如果……如果年氏的倒台,并非仅仅因为其自身跋扈和家族牵连?如果那场看似铁证如山的构陷背后,还有另一双,甚至几双推波助澜的手?
如果自己当年的“指认”,不过是恰好迎合了某位,或某几位布局者的需要?
那么,康禄海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传递的“东西”是什么?他的死,是为了灭口?
而自己这个曾经的“棋子”,如今毫无价值的“废子”,是否也早已在某种清理的名单之上?
阿箬猛地握紧井绳,粗糙的麻绳勒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
这痛感让她清醒。
不能坐以待毙。
她必须知道更多。知道是谁在幕后操控。知道那枚玉佩为何出现。知道康禄海因何而死。
只有知道得足够多,或许……才有一线挣扎的余地。
夜色,再次笼罩紫禁城。
阿箬躺在庑房冰冷的铺位上,听着同屋宫女均匀的呼吸,眼睛在黑暗中睁得极大。
她悄悄伸手,摸向枕下。那里,除了那枚冰冷的玉佩,还有她今日暗中捡到的一样东西——是在假山洞附近,茯苓可能遗落的一小片丝线,颜色质地,与茯苓手中帕子的流苏极为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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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线的一端,沾着一点极细微的、褐色的粉末。
阿箬凑到鼻尖,轻轻一嗅。
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钻进她的鼻腔。
她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凝固了。
第三章
苦杏仁味。
这味道寻常人或许不识,但阿箬曾在年世兰身边伺候时,偶然听太医提过一句。有些特殊的药材,或是……某些宫廷讳莫如深的秘药,会带有这种气味。
安嫔身边的茯苓,帕子上沾着这种粉末?她为何哭泣?康禄海的死,是否与这粉末有关?
阿箬将那片丝线紧紧攥在手心,冷汗涔涔而下。
安陵容。那个看似柔弱无争、依附熹贵妃而存的安嫔。她宫里的人,怎么会沾染这种东西?
思绪如乱麻,越扯越紧。阿箬强迫自己冷静。此刻惊慌毫无用处。她需要更多的线索,需要验证自己的猜测。
翌日,她当差时格外留意与延禧宫相关的消息。可惜,安嫔素来深居简出,延禧宫也如一口古井,波澜不兴。
倒是另一件事,引起了她的注意。
内务府开始清查各宫库房旧物,据说是为端阳节宴腾挪地方,也顺带理一理账目。景仁宫的库房,自然也在清查之列。
阿箬心中一动。昨夜那两个太监密谈时,提到“东西”放在了库房第三排架子最里头。午时三刻会有人去取。
今日内务府清查,会不会是取走“东西”的时机?或者,清查本身,就是为了让那“东西”的消失,显得合情合理?
她找到秦嬷嬷,以“感念娘娘恩德,愿多出力”为由,主动请求去库房帮忙清点。秦嬷嬷正嫌这差事琐碎费神,见有人愿意接手,乐得清闲,便允了,只派了个小宫女在旁边看着,实则也是偷懒。
库房里灰尘弥漫,光线昏暗。阿箬拿着册子,一样样核对。她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扫向第三排架子。
架子很高,堆满了历年节庆用旧了的宫灯、帐幔、陈设,大多蒙着厚厚的灰尘。
她搬来梯子,爬上去清点最上层。动作间,衣袖拂过积灰,呛得人咳嗽。小宫女早躲到门口透气去了。
阿箬的手,缓缓伸向架子最深处。指尖在灰尘中摸索。
触到一个硬质的、扁平的长方形物体。像是匣子。
她心头一跳,迅速用袖子拂去表面的浮灰。是一个不起眼的黄杨木匣子,没有锁,扣得很紧。她试着掰了掰,纹丝不动。
匣子表面没有任何标记,但边角磨损的痕迹很新,不像是存放多年的旧物。
就是它吗?
阿箬不敢久留,迅速记下匣子的位置和模样,将灰尘大致还原,爬下梯子。
午时将至。库房里只有她和小宫女两人。小宫女已经开始打哈欠。
就在这时,库房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内务府的两个管事太监,陪着一位面生的嬷嬷走了进来。
“奉贵妃娘娘令,来看看库里可还有合用的旧锦缎,裁些端午用的香囊荷包。”那嬷嬷声音平平,但身份显然不低,两个管事太监陪着笑。
阿箬和小宫女连忙行礼。
嬷嬷的目光在库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阿箬身上:“你是在此清点的?”
“是。”阿箬垂首。
“可有什么特别些的料子?颜色鲜亮些的。”
阿箬心思电转,面上却恭敬答道:“回嬷嬷的话,奴婢刚清点到第三排架子,上面似乎有些早年节庆用剩的锦缎,只是灰尘大了些,尚未仔细翻看。”
嬷嬷点点头:“带我看看。”
阿箬引着嬷嬷走到第三排架子前。嬷嬷仰头看了看,对管事太监道:“搬梯子来,我瞧瞧。”
梯子搬来。那嬷嬷身手竟十分利落,爬了上去。她在架子前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翻找。灰尘簌簌落下。
片刻后,嬷嬷空着手下来了,拍了拍衣袖:“都是些陈年旧货,颜色也晦暗了。罢了,再去别处看看。”
她说着,便带着管事太监离开了。从头到尾,神色如常。
阿箬却看得分明。嬷嬷上去时,袖子是瘪的;下来时,袖口处却微微有些下垂的弧度,仿佛兜着不重的东西。
而且,嬷嬷站立的位置,正是她摸到黄杨木匣子的地方。
午时三刻未到,“东西”已被取走。取走它的人,打着熹贵妃的旗号。
阿箬的心沉了下去。熹贵妃……果然牵涉其中?那匣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她强压着翻腾的心绪,继续清点。直到日头偏西,才完成差事,回到庑房。
人虽回来,魂却仿佛还留在那昏暗的库房里。熹贵妃、安嫔、死去的康禄海、神秘的匣子、带有苦杏仁味的粉末、年氏的玉佩……这些碎片在她脑中疯狂旋转冲撞,却始终拼凑不出一幅完整的图景。
她知道得太少,而水下的冰山,似乎比她想象得更加庞大、更加狰狞。
当夜,她辗转难眠。子时前后,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如同夜猫踩过瓦片的窸窣声。
阿箬本就警醒,立刻睁眼,屏息倾听。
那声音在窗外停留了片刻,似乎有人。
她轻轻掀开被角,赤足下地,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透过一道细微的缝隙向外窥视。
月色黯淡,院中树影幢幢。一个黑影,正快速从库房方向闪出,身形有些熟悉的高大,动作却比康禄海矫健许多。黑影腋下似乎夹着一个长条状的布包,迅速消失在通往御花园方向的角门。
又是他!昨夜在库房门口出现的高大太监!
阿箬的心脏狂跳起来。他不是康禄海!康禄海已经死了!那他是谁?他今夜从库房取走了什么?布包里的形状,不像那个黄杨木匣子。
难道库房里,还有别的“东西”?
她感到一张无形的网,正在自己周围缓缓收紧。每一个看似偶然的事件,都在将她推向某个未知的深渊。
翌日,宫中波澜不惊。只是熹贵妃处有赏赐下来,赐给各宫嫔妃新制的端午香囊,说是讨个吉利。连景仁宫的粗使宫女,也得了一个。
阿箬捏着那个绣工精巧的香囊,里面塞着艾草、菖蒲等香料,气味浓郁。但她却似乎,又闻到了那缕极淡的苦杏仁味,混合在香料之中。
是错觉?还是……
她不敢戴,只小心收在怀里。
端阳节宴的前一天,宫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四阿哥弘历,突发急病,上吐下泻,高烧不退。太医诊断为饮食不慎,着了暑气,需静养。
四阿哥是皇上如今较为年长的皇子之一,虽非嫡出,但勤勉好学,颇得圣心。他一病,皇上和皇后都颇为关切,熹贵妃更是亲自去阿哥所探望。
阿箬听到这消息时,正在浆洗衣物。她的手浸在冰冷的皂荚水里,忽然僵住。
四阿哥……当年年世兰被指控的罪状之一,便是用巫蛊诅咒四阿哥。
如今,四阿哥在节宴前突然病了。
是巧合吗?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延禧宫的方向。安嫔今日似乎也去了阿哥所探望,此刻刚回来,轿辇正经过景仁宫外的宫道。
轿帘低垂,看不见里面人的面容。
但阿箬却仿佛能感觉到,那轿帘之后,有一道冰冷而沉静的目光,正穿透帘幕,扫过这宫墙内的芸芸众生。
她低下头,用力搓洗衣物。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掌心,带来火辣辣的痛感。
不能再等了。
被动地等待线索浮现,只会让自己死得不明不白。她必须主动去触碰一些东西,哪怕危险。
夜深人静。阿箬换上一身深色的旧衣,用锅底灰稍稍抹暗了脸颊。她像一只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溜出庑房,避开巡夜的侍卫,朝着御花园深处,康禄海“失足”的那口井摸去。
她想知道,那口井边,是否还留有别的痕迹。
月光时隐时现,御花园里树影婆娑,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那口井位于后苑偏僻角落,周围杂草丛生,平日少有人至。
井口黑洞洞的,散发着潮湿的土腥气。内务府事后简单清理过,但井栏石上,仍能看到一些凌乱的刮擦痕迹,像是挣扎时蹬踏所致。
阿箬蹲下身,仔细查看井栏周围的地面。泥土有被反复踩踏的迹象,脚印杂乱,难以分辨。
她的指尖在冰凉的井石上摸索。忽然,在井栏内侧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触到一点坚硬的、嵌入石缝的东西。
她抠了出来。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那是一小片断裂的指甲。指甲不长,边缘修剪整齐,带着一点淡淡的蔻丹颜色——那是宫女们偶尔也会偷用的染甲颜色。
康禄海是老太监,不可能用蔻丹。
这是另一个人的指甲!很可能是个女子,在井边与康禄海发生过纠缠,指甲断裂在此。
阿箬的心跳如擂鼓。她将那片指甲用手帕小心包好,塞入怀中。
正要起身离开,耳畔忽然捕捉到一丝衣袂掠风的轻响。
她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向旁边一滚。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她刚才蹲伏位置后方的树丛中扑出,手中寒光一闪,直刺她后心!
第四章
利刃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
阿箬凭着多年为奴练就的机敏和一股求生的狠劲,就势滚倒,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刺。冰冷的刀锋擦着她的腰侧划过,割破了衣衫,在皮肉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疼痛。
她不敢回头,手脚并用地向旁边另一处茂密的灌木丛扑去。身后的黑影一击不中,动作丝毫不停,如跗骨之蛆般再次扑来,步伐迅捷无声,显然训练有素。
是那个高大太监!阿箬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他果然在盯着这口井!或许,他根本就是在这里等着,等着可能前来探查的“有心人”!
灌木的枝条抽打在她的脸上、身上,划出细密的血痕。她顾不上疼痛,只拼命往里钻。身后,黑影已经追至,刀光再次扬起,映着惨淡的月光,寒气逼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忽然传来巡夜侍卫的呼喝声和灯笼的光亮:“什么人?那边有动静!”
黑影的动作明显一顿,似乎权衡了一瞬。就在这刹那的停顿中,阿箬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与侍卫声音相反的方向,猛地窜出灌木丛,一头扎进更深的黑暗里。
她不敢沿原路返回,只能凭着对御花园地形的模糊记忆,在假山、树丛、花圃间拼命奔跑。肺叶火烧火燎地疼,喉咙里泛着血腥气。身后的脚步声似乎被甩开了一些,但她不敢有丝毫松懈。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双腿发软,眼前发黑,她才敢躲进一座废弃的亭子后面,背靠着冰冷的石柱,大口大口地喘息。
夜风一吹,浑身的冷汗变得冰凉刺骨。腰侧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脸上、手上的划痕火辣辣的。她颤抖着手摸了摸怀中,那片包着指甲的手帕还在。
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和康禄海一样,成为这深宫里又一个“意外”亡魂。
那个太监是谁?他为何要杀自己灭口?是因为自己触碰了康禄海的死因?还是因为自己这些日子的暗中探查,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警觉?
阿箬的心沉入谷底。对方显然不想留任何活口。自己如今的处境,比想象中更加凶险。偌大的紫禁城,竟似再无一处安全之地。
她蜷缩在阴影里,等到呼吸平复,心跳稍缓,才小心翼翼地从藏身处探头观察。四周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确认暂时安全后,她忍着疼痛,辨明方向,朝着景仁宫摸去。
回去的路,她走得格外小心,专挑最偏僻无人的小径,时刻警惕着身后的动静。每一声虫鸣,每一片树叶的晃动,都让她心惊肉跳。
当她终于看到景仁宫那熟悉的飞檐轮廓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她不敢从正门或侧门进入,而是绕到最角落一处年久失修、堆放杂物的矮墙边,那里有个狗洞大小的缺口,平日被枯藤遮掩。她费力地钻了进去,回到庑房附近。
同屋的宫女尚未起身。阿箬迅速换下破损染血的衣衫,藏好。用冷水胡乱擦了脸和手上的血迹,将伤口简单处理,用干净的布条缠好腰侧。做完这一切,天色已微明,起床的时辰到了。
她像往常一样,跟着其他宫女起身、梳洗、集合,去领今日的差事。只是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眼底有着挥之不去的青黑。
秦嬷嬷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脸色怎么这么差?病了?”
“回嬷嬷,许是昨夜没睡好,有些着凉。”阿箬低眉顺眼地回答。
“今日端阳节宴,宫里忙得很,可别误了差事。”秦嬷嬷不疑有他,指派她去宴会场所的外围帮忙传递些不那么紧要的东西。
阿箬暗暗松了口气。在人多眼杂的地方,或许反而安全一些。
端阳节宴设在御花园临水的澄瑞亭一带。虽只是家宴,但帝后、众妃嫔、皇子公主齐聚,依旧规制隆重,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阿箬这样的粗使宫女,只能在最外围的廊下侍立,听候传唤。隔着繁花绿树和重重人影,只能隐约看见亭内华服璀璨,听见阵阵笑语。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亭内。
皇上端坐主位,神色温和。皇后坐在一侧,依旧是那副端庄慈和的模样。熹贵妃坐在皇上另一侧下首,言笑晏晏,光彩照人。安嫔坐在稍远些的位置,低眉顺目,偶尔与身旁的妃嫔低声说上一两句。
一切都那么和谐美满,仿佛昨夜的生死追杀只是一场噩梦。
可腰侧伤口传来的抽痛,怀里那片冰冷的指甲,还有那枚贴身藏着的玉佩,都在提醒她,眼前的歌舞升平之下,涌动着何等致命的暗流。
宴会进行到一半,有宫人来传,让外围的几个宫女去取冰镇好的瓜果。阿箬也在其中。
她们沿着回廊走向御膳房方向。经过一处假山时,阿箬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假山缝隙里,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那身影……高大,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觉到那种刻意收敛却依旧存在的压迫感。
是他!那个太监!
阿箬的心猛地一紧。他竟敢在光天化日、宴会之时出现在附近?他想做什么?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脚步不停,跟着其他宫女继续往前走。但全身的神经都已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取了瓜果返回时,她故意放慢脚步,落在队伍最后。目光再次扫向那处假山,人影已然不见。
然而,就在她们即将走回澄瑞亭范围时,异变陡生!
一名正在亭外伺候的小太监,不知怎的脚下一滑,手中捧着的盛满热汤的瓷盅脱手飞出,直直朝着亭内安嫔的方向泼去!
事发突然,周围宫女太监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呼。
安嫔似乎吓呆了,愣在原地。眼看热汤就要溅到她身上,坐在她身旁不远处的熹贵妃,却以惊人的敏捷,猛地起身,伸手将安嫔往自己身后一拉!
“小心!”
热汤大半泼在了熹贵妃伸出的手臂和衣袖上,瓷盅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亭内顿时一片混乱。皇上和皇后都站了起来。宫人慌忙上前。
熹贵妃疼得眉头紧蹙,却还强撑着对安嫔温言道:“妹妹没事吧?”
安嫔惊魂未定,脸色煞白,连连摇头,看着熹贵妃被烫红的手臂,眼圈瞬间就红了:“姐姐……姐姐你……”
太医很快被召来。熹贵妃的衣袖被卷起,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上面已然红肿了一片,起了些水泡。看着触目惊心。
皇后急令太医好生诊治。皇上看向熹贵妃的眼神,也满是怜惜和赞赏。
那小太监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连称自己该死。
阿箬站在外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的目光,却死死锁定在那个失手的小太监身上。
小太监看着面生,年纪很轻,吓得浑身发抖,不似作伪。但阿箬却注意到,在他摔倒前的一刹那,似乎有个极细微的、石子滚动的声音,来自他脚边不远处的回廊阴影里。
是有人用石子打中了他的腿弯?还是他踩到了别人故意丢在那里的东西?
这真的是意外吗?
熹贵妃为何反应如此之快?她拉过安嫔的动作,固然是保护,但那一刻,她的位置,恰好完全挡住了安嫔可能看到某个方向的视线……
阿箬顺着熹贵妃当时遮挡的方向望去——那是回廊另一侧的立柱后,此刻空无一人。
可她分明记得,在事发前一刻,她似乎瞥见,那个高大太监的身影,曾在那个方位一闪而过。
一个令人骨髓发寒的念头,在她脑中炸开。
这出“意外”,或许本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戏。目标可能原本就是安嫔,或者,目标从来就是熹贵妃自己!用一次看似惊险、实则可控的“受伤”,来巩固圣心,彰显“姐妹情深”,同时……或许还能达成别的什么目的?
比如,试探?比如,栽赃?或者,只是为了制造一个合理的混乱,让某些人、某些东西,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传递或转移?
阿箬感到一阵眩晕。这宫里的水,太深了。深到每一步都可能踩中陷阱,每一眼都可能看见不该看的秘密。
熹贵妃被宫人簇拥着下去更衣诊治。宴会的气氛因此事蒙上了一层阴影,但很快又在皇后的主持下恢复如常。
阿箬继续着她的差事,低眉顺目,仿佛只是这场盛大戏剧中一个无足轻重的背景。
然而,她的心中,却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熹贵妃、安嫔、神秘太监、康禄海之死、四阿哥抱病、库房匣子、带药粉的帕子、年氏的玉佩……
所有这些线索,开始朝着一个可怕的方向聚拢。
她似乎,隐约触摸到了一张巨大棋盘的边缘。而她,或许连棋盘上的棋子都算不上,只是无意间落在棋盘上的一粒尘埃。
尘埃的命运,往往是在棋子落下时,被轻易拂去。
宴会散去时,已是华灯初上。
阿箬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庑房。同屋的宫女们还在兴奋地低声议论着白日的惊险和贵妃的“仁德”。
她沉默地躺在铺位上,睁着眼,望着黑暗。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被动地等待,只会让那柄悬在头顶的刀,落得更快。
她必须找到一个突破口。一个能让她窥见更多真相,或许还能借此保全性命的突破口。
那个高大太监,是关键。必须弄清楚他是谁,听命于谁。
还有茯苓,安嫔身边的那个宫女。她知道的,一定比她表现出来的多。
阿箬缓缓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明日,她便要有所行动。
纵是飞蛾扑火,也好过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腐烂。
第五章
翌日,宫中因熹贵妃受伤,气氛比平日肃穆几分。皇后下令各宫谨慎当差,勿再生事。
阿箬被派去浣衣局送一批换季的帐幔。这差事需穿过大半个宫廷,路途不近。她心中却是一动,这或许是个机会。
浣衣局位于宫廷西北角,位置偏僻,人员混杂,消息却也相对灵通。更重要的是,从景仁宫去浣衣局,会经过一片相对冷清的宫巷,那里是不少低等太监、宫女私下碰头、传递消息的地方。
她抱着厚重的帐幔,故意放慢脚步,目光看似低垂,实则仔细留意着沿途的动静。
果然,在经过一处堆放废弃宫灯的窄巷时,她听到巷子深处传来压低嗓音的争执。
“……你疯了!这东西也敢昧下?要是被查到,你有几个脑袋!”
“怕什么?人都死了,死无对证!这东西值钱着呢,宫里流不出来,黑市上能换这个数!”一个声音带着贪婪。
“康禄海怎么死的,你忘了?我看这就是不祥之物!赶紧处理了!”
康禄海!阿箬脚步微顿,屏息倾听。
“处理?怎么处理?扔井里?烧了?这玩意儿烧不化!埋了更惹眼!”
“我不管!反正我不能留!你要留,你自己担着,别扯上我!”
一阵推搡和衣物摩擦的声音。接着,是有人匆匆跑开的脚步声。
阿箬心念急转,装作帐幔太重抱不稳,一个趔趄,朝巷口方向歪了歪,同时发出短促的惊呼:“哎呀!”
巷子里的动静瞬间消失。
片刻,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太监探头探脑地走出来,神色慌张。看见阿箬只是个抱着帐幔的普通宫女,似乎松了口气,但眼神依旧警惕。
“这位公公,”阿箬稳住身形,脸上露出歉意和些许怯懦,“奴婢没拿稳,惊扰公公了。”
小太监打量她几眼,见她相貌普通,衣着粗陋,不似有威胁,便挥挥手,不耐烦道:“没事就快走!少在这儿探头探脑!”
“是,是。”阿箬连忙低头,抱着帐幔快步离开。走出几步,她状似无意地回头,怯生生问了一句:“公公……奴婢是去浣衣局的,可否指个路?这宫里巷子多,奴婢走迷糊了。”
小太监随手一指方向:“那边,直走,第二个路口左拐。”
阿箬道了谢,抱着帐幔走了。拐过路口,她立刻闪身躲到墙后,悄悄回头望去。
只见那小太监又飞快地钻回窄巷深处,片刻后,手里似乎攥着个不大的布包,鬼鬼祟祟地朝另一个方向溜走了。
他们争执的“东西”,被小太监带走了。那东西不大,用布包着。会是什么?和康禄海之死有关吗?
阿箬记下那小太监的形貌特征,继续往浣衣局走去。送完帐幔,她并未直接去浣衣局,而是绕了个弯,朝着小太监离开的相反方向——那条堆满废弃宫灯的窄巷摸去。
巷子里弥漫着灰尘和旧绸缎腐朽的气味。她在几盏破损严重的琉璃宫灯后仔细搜寻。终于,在一个倒扣的破灯笼骨架下,摸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件。
入手沉重。她迅速用帐幔一角将其裹住,藏入怀中。
触感告诉她,这像是个金属盒子,不大,但密度很高。
她不敢在此地久留,加快脚步走向浣衣局。心中却似擂鼓。如果真是从康禄海那里得来的东西,会不会就是昨夜那高大太监从库房取走的黄杨木匣?里面装的又是什么?
将帐幔送到浣衣局,交接完毕,阿箬没有立刻返回,而是绕到了御花园靠近延禧宫的一处僻静角落。她记得,茯苓,安嫔的宫女,似乎喜欢在这附近对着几株秋海棠发呆。
她在几株海棠树附近徘徊,果然,没过多久,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茯苓独自一人,站在一株开得最盛的海棠花前,眼神空洞,手里无意识地揉搓着那方帕子。
阿箬观察四周,确认无人后,快步走了过去,低声道:“茯苓姐姐。”
茯苓吓得浑身一抖,猛地转过身,见是阿箬,脸色唰地变得惨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你……你是谁?你想做什么?”
“姐姐莫怕。”阿箬语气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同病相怜的疲惫,“我只是个朝不保夕夕的可怜人。和你一样,在这宫里,命如草芥。我找你,只是想问一件事。”
茯苓狐疑地看着她,紧紧攥着帕子:“什么事?”
“康禄海公公死的那晚,你在哪里?”阿箬单刀直入。
茯苓的眼睛骤然瞪大,踉跄着后退半步,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什么!我不认识什么康禄海!”
“他的指甲,是不是你拿走的?”阿箬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力道,“井栏石缝里的指甲,染着蔻丹,是你的吧?安嫔娘娘知道你这帕子不见了,是不是很着急?”
茯苓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浑身开始剧烈颤抖,看着阿箬的眼神像见了鬼。
阿箬从怀里取出那方茯苓遗落的手帕——角上绣着的“康”字清晰可见。她又取出用手帕包着的那片沾有苦杏仁味粉末的丝线,以及刚刚从灯笼骨架下找到的金属盒子。
“告诉我,康禄海死前,交给了你什么?或者,你交给了安嫔娘娘什么?”阿箬将这几样东西在茯苓眼前一一晃过,“不说?可以。那井边的石头很滑,也许不小心,下一个‘失足’的,就是你了。”
茯苓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猛地摇头,眼泪涌了出来:“不……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放过我……”
“放过你?”阿箬惨然一笑,那笑容里却无半分暖意,“谁又会放过知道秘密的人呢?康禄海没做完的事,或许有人会替他做完。你今日如此惊慌,是怕步他后尘,对吗?”
茯苓瘫软下去,背靠着海棠树干,滑坐在地,掩面啜泣。
阿箬蹲下身,将手帕和丝线放在她身边,又将那冰冷的金属盒子轻轻放在她膝上。“康禄海就是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才被灭口。你也是。但你比他更倒霉,你不仅知道,你还可能……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人,对吗?”
茯苓的哭声压抑在喉咙里,变成窒息的哽咽。
阿箬知道,自己猜对了。茯苓的异常,不仅仅是因为帕子,不仅仅是因为康禄海的死。她一定还知道别的,比如……安嫔娘娘的某些事。
“那个高大太监,你见过他,对吗?”阿箬缓缓道,“他昨夜从景仁宫库房,拿走的不是这个盒子吧?他拿走的是别的东西。而今晚,他还会去那里。如果你不想变得和康禄海一样,就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哪里能暂时安全。”
茯苓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阿箬,眼中交织着恐惧和一丝渺茫的希望。
阿箬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粗劣的银簪子,不值什么钱,但末端尖锐。“拿着,防身。必要的时候,对准自己的脖子或手心,用力刺下去,也能有个交代。或者……你可以用它,向某些人传递消息。”
茯苓怔住,似乎没听懂阿箬这些颠三倒四、充满暗示和威胁的话。
阿箬将银簪子和那金属盒子一起塞回茯苓手中。“盒子……你看过吗?”
茯苓颤抖着手,打开那个金属盒子。里面是几块乌黑的、质地不明的块状物,像是药材,又像是……金属的碎屑?” 她语无伦次地描述,却让茯苓面如死灰。
阿箬不再追问。她将金属盒子打开。里面赫然是几根已经氧化发黑、形状不规则的金块。她捡起一小块,闻了闻,脸色大变。
“是朱砂?” 她失声道。
茯苓拼命点头,慌乱地将金属盒子往怀里藏,又把手帕和丝线也塞回去。做完这些,她才像被抽走所有力气,喃喃道:“他……他给我的……是‘赤箭酥’……味道……”
阿箬站起身。“盒子我收了。帕子和丝线,你自己处理。记住,你欠我一条命。想要活,就管住嘴。” 她将银簪子尖锐处抵住茯苓咽喉。“天黑前……御花园……东南角……水井……”
阿箬不再看她,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停下,背对着那株海棠,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又似哭似笑:“晚了……都晚了……”
她消失在小径尽头。
阿箬回到景仁宫范围,心依旧狂跳。怀中金属盒子沉甸甸甸,冰凉坚硬。她找到一处荒僻角落,将盒子埋进松软泥土。又仔细把表面擦拭干净,看不出痕迹。这才匆匆赶去浣衣局。
交还帐幔,她心神不宁,快步走回。直到看见景仁宫檐角,才缓下脚步。
秦嬷嬷正在训斥几个偷懒的小宫女,见她回来,也只是淡淡点头,吩咐将新送来的帐幔放入柜中。
一切似乎都正常。
但阿箬知道,最不正常的表象下,那根扎进血肉的毒刺,已经蓄势待发。
她必须更快地弄清楚,那高大太监,究竟为谁效力。
傍晚,她终于回到景仁宫庑房。意外的是,秦嬷嬷派了个小宫女来,说皇后娘娘传她,明日陪贵妃去宝华寺上香,为四阿哥祈福。
阿箬被叫去帮忙准备香烛供品。
她默默做完手头工作,坐在通铺角落,打开那个金属盒。
触手冰凉。她深吸口气,拔出盒子开口处的暗格。
里面没有预想的金银,只有一块黑沉的、纹理粗糙的金属。她小心刮掉表面氧化层,露出底下材质。
是乌黑的玄铁!虽被刻意做旧,但边缘崭新,绝非寻常铁器。
阿箬指尖发凉。这分明是……宫中专供的箭矢、机括等部件!
她猛地合上盒子。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弹开,里面竟空无一物。
只有底层,衬着肮脏的旧棉絮,裹着一方折叠整齐的……明黄缎子?
阿箬合上眼,猛地将盒子完全打开。
月光下,那金属块泛着冷冽的寒光。她看清了,那是一方半个巴掌大、形制古朴的令牌。非金非玉,却沉重压手。
令牌背面,阴刻着几行小篆,是八个字:
“章佳。”
阿箬的血液,在看清那令牌全貌的瞬间,仿佛冻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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