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的冬天,我在县煤矿当临时守夜工,刚二十出头。那时候能找个守夜的活不容易,一个月十八块钱,够我补贴家里,我格外珍惜,每晚都不敢偷懒,按时绕着仓库、车间转好几圈。
那年冬天格外冷,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我裹着单位发的旧棉大衣,手里攥着一把老式手电筒,灯光在黑夜里只能照出一小片亮。后半夜两三点,是最困的时候,我刚走到物资仓库后门,突然听见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我立刻把手电筒往前一照,整个人当场僵住——从仓库里走出来的,不是小偷,竟是矿上李科长的媳妇,刘桂英。她身上裹着厚围巾,只露一双眼睛,怀里鼓鼓囊囊揣着东西,看见我,脸“唰”地一下白了。
没等我开口,她快步上前,一把按住我拿手电筒的手,声音压得又急又轻:“大兄弟,别声张!算嫂子求你了!”
我当时手心瞬间冒冷汗,话都卡壳了。李科长是矿上的管人事的,一句话就能让我这个临时工卷铺盖走人。我家里穷,兄弟姊妹多,这份活是我托了三层关系才求来的,要是得罪了科长媳妇,我立马就得失业。
可我也清楚,仓库里全是电缆、铜芯、钻头,全是值钱的公家东西,私自往外拿,那是偷,是违纪。我要是装看不见,万一哪天查库对不上数,我这个守夜的第一个被追责,弄不好还要挨处分、丢工作。
从我的视角,那一刻真的是进退两难。一边是全家指望的饭碗,一边是做人的底线,我站在寒风里,冻得手脚发麻,心里比身上更冷。我没敢喊,也没敢追问她拿了什么,就那么僵着。
刘桂英看我不说话,赶紧从口袋里摸出五块钱,往我兜里塞。那时候五块钱,差不多是我小半个月的工资。她语气带着慌:“嫂子家里实在急用,就拿了一小段电缆,你就当没看见,以后嫂子让科长多照顾你。”
我死死攥着手电筒,没接那钱,也没点头答应。我知道,这钱一拿,我就同流合污了;可要是直接拒绝,我这个临时工根本扛不住科长的压力。最后我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嫂子,下次别来了,查得严。”
她一听这话,立马明白我不会揭发,赶紧点头哈腰地说了几句谢谢,转身就消失在黑夜里。
我回到值班室,一整夜没合眼,炉火再旺也暖不透心里的凉。我不是不恨这种以权谋私的事,可我只是个最底层的临时工,在权力和饭碗面前,我连说不的底气都没有。
后来几天,我一直提心吊胆,可李科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见了我还会点点头。只是从那以后,仓库后门加了两把大锁,矿上也加强了盘点,再也没发生过类似的事。
这件事在我心里藏了几十年。现在回头看,当年的沉默不是宽容,是底层人无可奈何的自保,是普通人在生存面前的卑微与妥协。
我常常想,如果那时候我有一份稳定的正式工作,有底气,我一定会当场拦住她。可生活没有如果,只有当时不得不做的选择。
那一夜的寒风、那声恳求、那份两难,成了我一辈子忘不掉的记忆。它让我看清,在生存面前,很多道理都显得苍白,而普通人的坚守,往往要付出比别人更多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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