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的巨响与硝烟,在昨日午后便已散尽。那满地的猩红碎屑,也早已归拢到墙角,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地送上了天。仿佛昨日的雷霆手段,已将一切污秽震慑、驱离。然而,“破五”的痛快之后,初六这一日,却要干一桩更细致、更需耐心的活计——送穷鬼。
穷鬼这东西,在乡人的想象里,大约不是面目狰狞的恶煞,倒更像是个惫懒的、邋遢的、甩不脱的癞皮亲戚。你用震天的炮仗吓他,他或许只是缩了缩脖子,躲到了更幽暗的角落、更深的缝隙里。故而,光“崩”不够,还得“送”。送,便要扫地出门,便要清仓查库,便要有一番剔抉爬梳的笨功夫。
清晨,母亲便换上了一身最旧、最不怕脏的靛蓝布衫,头发用一块素色手帕包得严严实实。她手里拿着的,不是平日扫地的那把高粱苗细笤帚,而是一把竹枝扎成的、硬挺挺的“穷笤帚”。这笤帚新扎不久,竹枝还带着青气,梢头锋利,专为捣鼓角落、清除积垢而生。
送穷,须得从屋内最深处起头。母亲先从堆放杂物的后阁楼开始。那木梯吱呀作响,扬起的灰尘在从窄窗透进的微光里,像无数细小的、舞动的金蛾。旧年的箩筐,散了架的板凳,不知哪辈传下来的、漆皮斑驳的樟木箱子……母亲一件件挪开,那“穷笤帚”便深入每一处墙壁与地面的夹角,“唰唰”地扫过。扫出的,是经年的浮尘,是蟑螂蜕下的空壳,是风干的老鼠屎,还有几枚生锈的、不知何年何月滚落于此的铜钱。这些,都被她毫不留情地扫拢,归入一个备好的破畚箕里。
接着是堂屋。神龛下,八仙桌底,条凳的缝隙。那笤帚柄又长又硬,母亲弯着腰,探进去,细细地搅动。这里扫出的,多是瓜子壳的碎末、糖纸的残角、还有香灰与泥土混合的污迹——都是年前年后热闹的遗存,此刻却成了“穷鬼”可能藏身的罪证。父亲也没闲着,他拿着鸡毛掸子,踩着凳子,去拂拭房梁上、匾额后的积尘。那灰尘簌簌地落下,在光影里形成一道朦胧的瀑布。
最要紧的,是灶间与床下。灶膛深处的灰,平日只掏表面,今日母亲却用铁钩子,将最底下那层板结的、不知沉积了多久的冷灰,都掏挖出来。床底下更是“穷鬼”最爱的巢穴。母亲跪在地上,半个身子探进去,笤帚挥动,带出团团的絮状物、碎布头、干瘪的果核,以及一股陈年的、阴晦的气味。
我帮不上大忙,只负责将扫出的各色垃圾,倒进一个巨大的、专用的竹筐里。那筐子渐渐满了,内容却芜杂得令人惊异:有实用的旧物,也有纯粹的废物;有洁净的灰尘,也有污秽的渣滓。它们混杂在一起,不分彼此,共同构成了这个家在过去一年(甚至更久)里,所有被忽略、被遗忘、被沉积下来的“旧”与“晦”。
这般清扫,与腊月里的大扫除不同。那时是为了“迎新”,扫得亮堂,摆得整齐便可。今日的“送穷”,却带着一种审视与决裂的意味。母亲的眼神是挑剔的,甚至是严厉的,她不放过任何一点淤塞,任何一处可能藏污纳垢的所在。仿佛不如此,那看不见的“穷鬼”,便会借着这一点疏忽,又悄然附回来。
及至午后,家中各处,凡力所能及的角落,都已清扫一空。那个大竹筐,也已堆得冒尖。母亲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脸上沾了灰,额上见了汗,眼里却有一种近乎纯净的倦意与满足。
最后一道仪式,是在日落之前。父亲提起那沉甸甸的竹筐,母亲拿着那把已沾满尘垢的“穷笤帚”,我跟在后面,三人默默行至镇外的十字路口。此地空旷,风无遮拦,呼呼地吹着,将人的衣角掀得老高。
父亲将竹筐放下。母亲将“穷笤帚”也横在筐上。没有香烛,没有祷祝。父亲只是对着那堆垃圾,沉声说了一句:“穷鬼,送你远行。莫再回头。”
说罢,他划燃火柴,丢进筐里。筐中多是易燃的纸屑、布絮,火苗“轰”地一下便窜了起来,在暮色渐合的荒野里,显得格外明亮,格外孤独。火光舔舐着那些废旧的杂物,发出“噼啪”的细响,黑烟扭动着升上泛紫的天空。那把竹笤帚在火中蜷曲、发黑,最终也化作几根焦炭。
我们静静地站着,看着那火由旺转弱,由明转暗,最后只剩下一堆暗红的余烬,在风里明明灭灭。寒意侵上来,母亲紧了紧衣领。
“回了。”父亲说。
转身往镇里走时,天已黑透,零星的灯火在远处亮起。风从背后吹来,将那股焚烧垃圾的焦糊味,远远地送走。身上仿佛轻了许多,不光是少了劳作的疲惫,更像是心里某些淤积的、无形的负担,也随着那缕黑烟,被送走了。
家中早已点灯。经过一日彻底的清扫,屋子里似乎空阔了些,也通透了些。虽然物件还是那些物件,但空气流动得似乎更顺畅了,连灯光都显得比往日更澄明、更安稳。
母亲洗净了手脸,换回平常的衣裳,坐在灯下,脸上是平和的。父亲泡了茶,递给她一碗。
这一日的“送穷”,没有“崩穷”的声势,却更深,更彻。它不只是清除有形的垃圾,更像一次沉默的、针对内心的稽查与洒扫。将那惰性的、积郁的、不愿面对与清理的“穷”相——无论是物质上的窘迫阴影,还是精神上的懈怠淤塞——都认认真真地搜检出来,打包,送至荒野,付之一炬。
送走了“穷鬼”,未必立刻就迎来“富神”。但至少,家宅清爽了,心地也敞亮了些。有了这般的清爽与敞亮,再去经营那未必富足、却必定要继续的日子,脚下便仿佛更踏实,手中也仿佛更有力气了。这大约便是“送穷”之于平凡人家,最朴素也最实在的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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