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元年(196年)的洛阳,曾经的全球第一都会,如今只剩断壁残垣。
尚书郎以下的官员,每天的工作不是议政,而是“出外采樵”——到野外挖野菜充饥。有人饿死在瓦砾堆中,有人落单被乱兵所杀。
十六岁的汉献帝刘协,坐在废墟般的宫殿里,望着眼前这群衣不蔽体的大臣,心中一片茫然。他刚刚结束了长达一年的逃亡,从长安到洛阳,一路被李傕、郭汜追着打,公卿百官死于乱军之中,御用物品丢了个精光。好不容易回到洛阳,却发现宫室烧尽,街陌荒芜,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派人向各地诸侯求救。袁术不來,袁绍不來,刘表不來,刘备也不來。
就在天子快绝望的时候,有人伸出了手。
没人要的烫手山芋
其实,汉献帝这块“招牌”,在几个月前还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
最早看出天子价值的人,是袁绍的谋士沮授。他劝袁绍:“咱们应该迎大驾、都邺城,挟天子而令诸侯,蓄士马以讨不庭,谁能挡得住咱们?”
可郭图、淳于琼跳出来反对:“把天子弄到身边,动不动就得请示汇报。听他的,咱们权力就轻了;不听他的,又成了抗命。麻烦!”
袁绍这人有个毛病——大事上永远犹豫。他想来想去,觉得郭图说得也有道理——我袁家四世三公,招牌够亮了,何必再找个祖宗供着?再说了,当年我反对过立刘协当皇帝,他万一记仇呢?
于是他把这事搁下了。
沮授急得跳脚,可袁绍不听。他不知道的是,这一搁,就把江山搁给了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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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手里的两张牌
当时的曹操,刚从兖州之战中缓过劲来,收编了三十万青州兵,正琢磨着怎么往上走。
早在四年前,他的谋士毛玠就提过一个建议:“奉天子以令不臣,修耕植以蓄军资。”曹操当时觉得有道理,可时机不成熟——天子在长安,被李傕郭汜捏着,想奉也奉不了。
现在,天子自己跑出来了,就在洛阳。
可曹操手下大多数人还是反对。理由跟袁绍那边差不多:关东还没平定,天子身边有韩暹、杨奉这帮人,都是白波贼出身,彪悍得很,咱们去抢人,万一打起来怎么办?
这时候,荀彧站了出来。
他说了一番话,句句扎在曹操心坎上:“从前晋文公接纳周襄王,诸侯就跟了他;汉高祖为义帝发丧,天下就归了心。如今天子流离,洛阳荒芜,军民都有怀念旧朝的心。这时候奉迎天子,是顺应民心的大顺;用大公无私的态度让天下服气,是高明的大略;扶助王室、招揽英才,是最大的德行。”
最后一句最要命:“若不及时决定,等别人抢了先,后悔就来不及了!”
曹操听完,拍板了:干。
董昭的一封信,骗了半个朝廷
可天子不是那么好接的。
当时护着天子的有几个人:韩暹、杨奉、董承、张杨。尤其是杨奉,手里有兵,驻扎在梁县,离洛阳不远。曹操先派曹洪去接,被董承堵在半路,进不去洛阳。
这时候,一个关键人物出场了——议郎董昭。
他跟曹操说:“杨奉这人有勇无谋,最好办。”然后用曹操的口吻给杨奉写了封信,大意是:久仰将军大名,您护驾有功,天下无双。如今我在外有粮,您在内有兵,咱们互通有无,生死与共,多好啊。
杨奉收到信,乐坏了。他正愁没外援呢,曹操主动贴上来,太好了!于是他不但没拦曹操,还主动上表推荐曹操当镇东将军、袭封费亭侯。
这一下,洛阳的大门,被一封假信给撬开了。
九天的豪赌
建安元年八月,曹操带兵进入洛阳。
他见了天子,第一件事是参了韩暹一本——韩暹这人恃功专横,早该滚蛋。韩暹吓得单骑出逃,投奔杨奉去了。
天子见到曹操,眼睛都亮了。终于来了个靠谱的!他立刻任命曹操为司隶校尉、录尚书事。
可洛阳实在太破,没法待。曹操想迁都到许县,离自己地盘近,方便保护。
问题是,天子刚回洛阳不到一个月,屁股还没坐热,又要搬家?这民心能答应吗?
曹操请董昭商量。董昭说:“移驾到许,确实是唯一的路。杨奉那边不用担心,咱们就说洛阳没粮,暂时迁到鲁阳——鲁阳离许县近,转运方便。等杨奉反应过来,您已经到许了。”
曹操说:就这么办。
八月二十七日,天子的车驾出了洛阳,直奔许县。杨奉反应过来时,追都追不上了。
九天前曹操进洛阳,九天后天子已在他营中。这场豪赌,曹操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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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子”还是“挟天子”?
刚到许县的时候,曹操对天子是真恭敬。
他把自家收藏的器物献给朝廷,把自己住的地方让给皇帝住。在曹操的操持下,宗庙社稷开始重建,朝廷制度逐步恢复,那支差点饿死在洛阳的中央政府,终于活了过来。
王夫之后来评价这段历史时说:“出天子于棘篱饥困之中,犹得奉宗庙者二十余年。”意思是,把天子从篱笆墙根底下、从饥寒交迫中救出来,让汉室又延续了二十多年——这是曹操的功劳。
可问题是,天子到了人家地盘上,日子久了,总会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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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带诏事件后,曹操和献帝的蜜月期结束了。那个曾经恭敬迎奉天子的曹操,渐渐变成了世人眼中的“汉贼”。但无论如何,从这一天起,他拥有了那个年代最稀缺的资源——名分。
回头看那一年,曹操接的不仅是天子,更是一场豪赌。
袁绍不敢接的烫手山芋,他接了;别人嫌麻烦的政治包袱,他扛了。因为他明白一件事:在这乱世,谁手里有大义,谁就能聚拢人心;谁聚拢了人心,谁就能赢到最后。
此后的曹操,借天子之名招揽人才,以朝廷之命征讨四方。他的每一道命令,都盖着汉室的玺印;他的每一次出征,都打着天子的旗号。
而那一年八月,当十六岁的刘协走进许县崭新的宫殿时,或许并不知道,自己从此成了一个人、一个家族、一个时代最耀眼的注脚。
曹操呢?他望着那座新建的宫阙,心中想的或许是四年前毛玠那句话——“奉天子以令不臣”。
他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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