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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修行得道的河蚌,正想晒晒太阳,就被一粗汉逮住。他掂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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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先生,我大限将至,唯有一事放不下。”

沙哑的嗓音,如同两块粗砺的砂石在摩擦,回荡在昏暗的帅帐之内。

帐中,一盏油灯的豆大光焰,将镇北将军萧鹤那张瘦削如岩的脸,映照得明明灭灭。

他的面前,并非谋士,亦非亲卫,而是一只静置于白玉水盆中的河蚌。

侍立一旁的军医,手足无措,嘴唇翕动了数次,终是忍不住低声道:“将军,此物不过一寻常河蚌,恐……恐是您神思恍惚了。”

萧鹤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胶着在那紧闭的蚌壳上,眼神中竟透出一丝罕见、近乎敬畏的恳切。

“你懂什么?”

他缓缓摇头,枯瘦的指节轻叩盆沿,发出清脆的回响。

“天下人皆以为我萧鹤凭一身武勇镇守国门,却不知,我真正的‘定海神针’,是它。”



第一章

我于忘川河底,已静修一千三百余载。

见过王朝更迭,听过帝王哀叹。

日升月落,不过是蚌壳开合间的一呼一吸。

我的心,早已如蚌壳内那颗尚未圆满的明珠,澄澈、冷静,不起波澜。

今日天气甚好,暖阳穿透清浅的河水,在我青黑色的外壳上洒下细碎的金光。

我正张开一丝缝隙,吞吐着水中那缕精纯的阳气,享受着这千年如一日的宁静。

忽然,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水波剧烈地晃动,周遭的游鱼惊惶四散。

一只布满厚茧与伤疤的大手,不由分说地将我从泥沙中攫取出来。

力道之大,险些让我千年道行毁于一旦。

我被倒提着,离开了滋养我的忘吞河水,周身被干燥而陌生的空气包裹。

失水之感,犹如凡人窒息。

一个粗豪的声音在我上方响起,震得我蚌壳嗡嗡作响。

“嘿,这家伙!真肥!”

那汉子将我掂了掂,掌心的老茧刮擦着我的外壳,极不舒服。

“提回去给将军炖汤,肯定特鲜!”

将军?炖汤?

我那颗古井无波的道心,第一次泛起了名为“无语”的涟漪。

想我明珠道人,潜修千年,只差最后一缕天机便可褪去此身桎梏,化形而出。

如今,竟要沦为凡夫俗子的口腹之物?

那汉子将我随手扔进一个腥气扑鼻的鱼篓里,与几尾尚在挣扎的凡鱼为伍。

篓子随着他的步伐剧烈晃动,我能感受到自己正被带往一个充满肃杀之气的地方。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汗水与草药混合的复杂气味。

耳边是兵刃的碰撞声,是甲胄的摩擦声,是无数脚步踏过土地的沉重回响。

这是一座军营。

而且,是一座正在备战的军营。

鱼篓被重重放下,我从缝隙中窥见了一角玄黑色的旗帜,上面用银线绣着一个龙飞凤舞的“萧”字。

萧家军。

镇守大周王朝北境,与草原蛮族鏖战百年的那支铁血之师。

而那个要拿我炖汤的将军,想必就是这一代的萧家主帅了。

我被从鱼篓中取出,一个勤务兵将我用清水粗略冲洗一番,便放入一只干净的白玉水盆里。

他端着水盆,小心翼翼地走进了一座灯火通明的帅帐。

“将军,您要的河蚌,伙头军刚从忘川河里摸上来的,顶顶新鲜。”

我被放在一张梨花木的案几上。

借着盆中清水的折射,我终于看清了这位要食我血肉的“将军”。

他没有我想象中的虎背熊腰,满面煞气。

恰恰相反,他很瘦。

瘦得两颊深陷,眼窝青黑,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如寒夜里的孤星。

他身披一件寻常的棉袍,正伏在案上,对着一幅北境舆图凝神。

听到声音,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道食材,倒像是在审视一件……兵器。

他挥了挥手,示意勤务兵退下。

帐中,只剩下他,与我。

还有他压抑不住的,一阵接一阵的剧烈咳嗽。

每一声咳嗽,都仿佛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他的手边,放着一碗早已冷透的汤药,药渣的苦涩气息弥漫在整个帅帐。

我明白了。

这位萧将军,并非是贪图口腹之欲。

他病了。

病得很重。

而我这修行千年的河蚌,在他眼中,或许是能吊住他性命的灵丹妙药。

可笑。

凡人总以为,吞食精怪便能延年益寿,却不知,我等一身精气,凡胎俗体如何受用得起?

轻则虚不受补,重则立时毙命。

他看着我,许久,才低声自语。

“北境的雪,就要下了。”

“蛮族的二十万铁骑,已在百里之外集结。”

“朝中的那些大人们,还在为分我兵权争得你死我活。”

“这一仗,若我萧鹤倒下,身后这大周万里河山,谁来守护?”

他的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不甘。

我静静地听着。

身为方外之物,我本不应插手凡尘俗事。

他的死活,与我无关。

王朝的兴衰,于我而言,亦不过是沧海一粟。

我唯一要做的,便是在他将我下锅之前,寻个机会,逃回我的忘川河。

然而,帐帘忽然被一阵风吹开。

一个身着偏将铠甲的青年走了进来,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只是眉宇间,藏着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阴鸷。

“将军,夜深了,该喝药了。”

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声音温和,眼神中却毫无暖意。

萧鹤抬眼看他,淡淡道:“子龙,有心了。”

那被称为子龙的偏将,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我,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听闻伙房得了只千年河蚌,特来为将军贺。待明日熬成滋补汤,将军的病体定能大安。”

他的话,听似关切,但我却从他的言语间,捕捉到了一缕极淡,却无比清晰的……杀意。

这杀意,并非冲着我。

而是冲着病榻上的萧鹤。

我的蚌壳,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合拢了一分。

事情,似乎比我想象的要复杂。

这碗药,怕是喝不得。

这锅汤,怕是也等不到明日了。

第二章

萧鹤接过药碗,却没有立刻喝下。

他用碗盖轻轻撇去浮沫,一双利眼,透过蒸腾的热气,审视着眼前的赵子龙。

“子龙,你跟在我身边,几年了?”

赵子龙垂首而立,恭敬地回答:“回将军,已是第五个年头。”

“五年。”

萧鹤低声重复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五年前,你还是个食不果腹的流民,是我将你从死人堆里刨出来,授你武艺,教你兵法,一步步提拔你到偏将之位。”

“将军的再造之恩,末将没齿难忘!”

赵子龙的语气恳切,膝盖微微弯曲,似要跪下。

“起来。”

萧鹤的声音陡然转冷。

“我萧鹤的帐下,没有跪着说话的兵。”

赵子龙身形一僵,缓缓站直了身子。

帐内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连灯火的焰心,都似乎停止了跳动。

我静静地待在水盆里,将一切尽收眼底。

这位萧将军,显然已经有所察察。

他并非愚钝之人,久病不愈,军中要务又处处受制,他岂会不起疑心?

只是,他没有证据。

或者说,他不愿意相信,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会是背后捅刀子的那个人。

“京中……可有消息传来?”

萧鹤状似无意地问道。

赵子龙的眼皮,极快地跳动了一下。

“回将军,并无。想是风雪阻路,信使耽搁了。”

回答得滴水不漏。

萧鹤沉默了。

他端起药碗,凑到唇边,那浓烈的药味,连我这只河蚌都闻得一清二楚。

里面混杂了至少十七种草药。

其中一味,名为“乌头”。

此物有毒,但若用量精妙,与其他药材配伍,便可用于镇痛。

可若是长期微量服用,毒性便会慢慢在体内积聚,侵蚀五脏,神仙难救。

而且,这种慢性中毒的脉象,与积劳成疾的症状,极为相似。

好一招不见血的杀人计。

我看见萧鹤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是在赌。

赌赵子龙的最后一丝人性。

赌自己这五年的心血,没有错付。

然而,他赌输了。

赵子龙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碗药,眼神深处,是压抑不住的期待与狠厉。

萧鹤笑了。

那笑声,低沉而苍凉,充满了自嘲。

他缓缓将药碗放下,一滴未沾。

“这药,有些烫了。”

他轻描淡写地说。

赵子龙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将军,药需趁热喝,凉了药性会……”

“无妨。”

萧鹤打断他,抬手指向我。

“军医说,此物颇有灵性,以其熬汤,或有奇效。但须以活蚌入药,方能保全其精气。”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落在赵子龙脸上。

“只是,这熬汤的水,须得用无根之水,也就是天上的雪水。子龙,今夜怕是就要降雪,你去帐外守着,替我取些干净的初雪来。”

赵子龙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在萧鹤那不容置喙的目光下,他最终还是躬身领命。

“是,末将遵命。”

他转身退出帅帐,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我清晰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逝的阴冷。

他会去取雪水吗?

不会。

他会去联系他的同党,商议对策。

萧鹤的这一手,既是试探,也是拖延。

他为自己,也为我,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帐内,再度恢复了死寂。

萧鹤凝视着我,良久,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在我的蚌壳上。

那指尖,冰冷刺骨。

“你若真有灵,便告诉我。”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萧鹤,还有几分胜算?”

我没有动。

我不能动。

我若显露灵异,于他,于我,都将是灭顶之灾。

他会把我当成救命稻草,不惜一切代价。

而赵子龙背后的人,会把我当成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

到那时,我将彻底卷入这场凡人的权力纷争,再无宁日。

我只想回到我的忘川河底,安安静静地等待化形的那一天。

见我毫无反应,萧鹤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收回手指,重新伏回案上,对着那幅地图,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化的雕像。

夜,越来越深。

帐外的风声,越来越紧。



我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水汽正在凝结。

第一片雪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帐顶。

紧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

一场席卷北境的大雪,来了。

与此同时,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气,也从营地的某个角落,悄然弥漫开来。

他们,等不及了。

今夜,这座帅帐,将成为一个血腥的舞台。

而我,一只手无缚鸡之力的河蚌,是这舞台上,最无助的看客。

第三章

帅帐的帘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雪,下得更大了。

帐外,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似乎也比往常稀疏了许多。

萧鹤依旧伏在案上,像是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他的呼吸,平稳而悠长,完全不像一个重病之人。

我却知道,这只是表象。

他体内的毒素,已如附骨之疽,每一次呼吸,都在消耗他本就不多的生机。

他在用兵家“静以待变”的法子,与潜伏在暗处的敌人,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较量。

我在水盆中,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极致。

我能清晰地“听”到,帐外五十步之内,至少潜伏了八个人。

他们的心跳,他们的呼吸,他们兵刃上尚未干涸的血迹气味,都像一根根针,刺入我的感知。

巡逻的卫兵,已经被他们无声无息地解决了。

一张死亡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网的中心,便是萧鹤。

以及,我。

我忽然有些后悔。

后悔今日为何要多此一举,跑出河面晒什么太阳。

若非如此,我又怎会卷入这凡俗的生死杀局?

千年的修行,让我看淡了生死。

可我尚未化形,尚未见识过这九天之上的风光,就这样窝窝囊囊地死在一群凡人的阴谋里,我不甘心。

“吱呀——”

帐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颗脑袋,鬼鬼祟祟地探了进来。

是那个给萧鹤送药的勤务兵。

他见萧鹤伏在案上“熟睡”,脸上露出一丝狞笑。

他蹑手蹑脚地走进来,从怀中摸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

刀尖,对准了萧鹤的后心。

我蚌壳内的软肉,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就在此时,一直“熟睡”的萧鹤,动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反手一挥。

案上那方沉重的铜制镇纸,化作一道乌光,带着破风之声,精准无比地砸在了那勤务兵的额头上。

“咚”的一声闷响。

勤务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额头上血流如注,眼看是活不成了。

血腥味,瞬间在帐内弥漫开来。

萧鹤缓缓坐直身体,脸上毫无半分血色,眼神却锐利如鹰。

“进来吧。”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出了帐外。

“既然来了,何必在外面吹风受冻?”

话音刚落,帐帘被猛地掀开。

赵子龙当先走了进来,他手中提着一柄沾血的长剑。

在他身后,跟着七名身着黑衣的死士,人人手持利刃,杀气腾腾。

“将军,好算计。”

赵子龙的脸上,再无半分恭敬,只剩下赤裸裸的野心与嘲讽。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萧鹤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赵子龙,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痛惜。

“从你不肯喝那碗补药开始。”

“不,是从你将那碗毒药端到我面前,眼神却在躲闪的那一刻开始。”

萧鹤纠正道。

“我只是想不通,为什么?”

“为什么?”

赵子龙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将军,你坐镇北境二十年,功高盖主,早已是朝中某些人的心腹大患!你以为,皇帝真的能容你?”

“所以,你就选择背叛?”

萧鹤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

“这不是背叛,这是识时务!”

赵子龙的面容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扭曲。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太子殿下许我,只要你一死,这北境三十万大军,便由我接管!封侯拜将,指日可待!”

太子。

果然是他。

当今圣上年迈,朝中夺嫡之争早已进入白热化。

太子与三皇子两派,势同水火。

萧鹤手握重兵,却一直严守中立,不参与党争,这反而让他成了双方的眼中钉。

太子,这是要先下手为强,抢在三皇子之前,将萧家军这枚最重要的棋子,攥在自己手里。

“萧鹤,你若束手就擒,我念在往日情分,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赵子龙举起了手中的剑。

“若要顽抗,休怪我刀剑无眼!”

萧鹤缓缓站起身。

他虽然病弱,但那久经沙场的威势,却丝毫不减。

他伸手,握住了挂在墙上的佩剑“镇北”。

“我萧家男儿,只有战死的,没有跪生的。”

他拔出长剑,剑锋斜指地面,剑鸣清越,如龙吟虎啸。

“就凭你们几个,也想取我性命?”

“将军神勇,我们自然不敢小觑。”

赵子龙冷笑一声。

“但你别忘了,你早已身中剧毒,还能有几分力气?”

他向后退了一步,对手下死士做了一个手势。

“杀!”

七名死士,如饿狼扑食,从四面八方,同时攻向萧鹤。

刀光剑影,瞬间将萧鹤那瘦削的身影吞没。

我看到萧鹤的剑,快如闪电。

纵然身中剧毒,他的剑法依然精妙绝伦。

一名死士的喉咙被划开,鲜血喷涌。

另一名死士的手臂被齐肩斩断。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

他每一次挥剑,每一次格挡,都在剧烈地消耗着他的体力。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

“噗嗤”一声。

一柄钢刀,穿透了他的左肩。

萧鹤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用剑支撑着身体,才没有倒下。

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滴落在地,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赵子龙提着剑,一步步向他走来。

他的脸上,是胜利者的狞笑。

“将军,你败了。”

他将剑尖,抵在了萧鹤的咽喉。

“安心上路吧,你的兵,我会替你带好。你的功劳,我会替你领受。”

萧鹤抬起头,看着这张曾经无比熟悉,此刻却无比陌生的脸。

他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悲凉。

“赵子龙……”

他艰难地开口。

“你会后悔的。”

“后悔?”

赵子龙大笑。

“我只会后悔,没有早点杀了你!”

他手腕用力,便要刺下。

而我,在这一刻,做出了一个违背我千年修行的决定。

我不能让他死。

至少,不能现在就死。

若萧鹤一死,赵子龙必然会接管帅帐。

届时,我这只“滋补”的河蚌,唯一的下场,就是被他扔进锅里,犒赏三军。

我的道心,第一次为了求生,而剧烈地跳动起来。

第四章

我必须做点什么。

可是,我能做什么?

我只是一只河蚌,没有利爪,没有尖牙,连移动都无法自主。

我唯一的武器,便是我千年修行积攒下来的一身精纯水元之气。

这股气息,温润滋养,可活死人,肉白骨。

但反之,若将其逆转,以阴寒之法催动,亦可化为伤人于无形的利器。

只是,此法有伤天和,一旦使用,必会损耗我的道行,甚至引来天道反噬。

可眼下的局面,已不容我再有半分犹豫。

赵子龙的长剑,已经刺破了萧鹤咽喉处的皮肤,一丝血线,缓缓渗出。

“住手!”

一个念头,在我心中疯狂呐喊。

下一瞬,我将体内积蓄的水元之气,凝聚成一丝极细的冰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蚌壳的缝隙中激射而出。

目标,并非赵子龙。

而是他身后,那盏帅帐中唯一的光源——油灯。

“噗”的一声轻响。

冰线精准地击中了跳动的焰心。

光,熄灭了。

整个帅帐,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即将痛下杀手的赵子龙。

“怎么回事?!”

“点火!快点火!”

死士们一阵慌乱。

黑暗,是刺客最好的朋友,却也是军人最大的敌人。

它会放大恐惧,制造混乱。

而萧鹤,这位在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北境之王,他的反应,却与旁人截然不同。

在灯灭的刹那,他非但没有惊慌,反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将身体向后一倒,避开了赵子龙那致命的一剑。

同时,他手中支撑身体的“镇北”剑,如毒蛇出洞,贴着地面,划出了一道诡异的弧线。

“啊!”

一声惨叫,在黑暗中响起。

是赵子龙的声音。

他的脚筋,被萧鹤挑断了。

紧接着,是身体倒地的闷响。

“保护赵将军!”

“杀了他!在黑暗里杀了他!”

死士们反应过来,疯狂地挥舞着兵器,胡乱地劈砍着,试图将萧鹤困死在这片黑暗之中。



兵刃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然而,萧鹤早已不在原地。

他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借着对帅帐地形的绝对熟悉,在黑暗中游走,闪避。

他没有反击。

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杀一人。

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机会。

“铛!”

一声脆响。

是一名死士的刀,砍中了悬挂甲胄的木架。

“铛!”

又一声。

是另一名死士的剑,劈在了中央的行军沙盘上。

他们越是急躁,就越是暴露自己的位置。

而萧鹤,却像幽灵一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终于,一个死士摸索到了火折子,急忙想要点亮。

就在那微弱的火光亮起的一瞬间。

萧鹤动了。

他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那名死士的身后。

他没有用剑。

而是用剑柄,狠狠地砸在了那人的后颈。

那人哼都未哼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火折子,也随之熄灭。

黑暗,再度降临。

但这一次,帅帐内的局势,已经发生了微妙的逆转。

死士们从八人,变成了六人。

赵子龙重伤倒地,无法指挥。

而萧鹤,虽然身受重伤,气息奄奄,却掌握了这片黑暗的主动权。

“撤!”

“快撤出去!”

剩下的死士们,终于感到了恐惧。

在他们眼中,这帅帐不再是牢笼,而是一个择人而噬的黑洞。

那个重病的将军,在黑暗中,比魔鬼还要可怕。

他们乱哄哄地向帐门退去,想要逃离这个让他们心胆俱寒的地方。

然而,已经晚了。

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从帐外传来,由远及近。

紧接着,数十支火把,同时在帐外亮起,将整个帅帐照得亮如白昼。

帐帘被齐刷刷地掀开。

门外,站满了手持长枪,身披重甲的亲卫。

为首一人,是萧鹤的副将,陈庆。

他看到帐内的惨状,以及浑身是血的萧鹤,双目瞬间赤红。

“保护将军!”

他怒吼一声,亲卫们如潮水般涌入。

那几名本想逃走的死士,瞬间被乱枪戳倒在地,死得不能再死。

赵子龙躺在地上,抱着自己鲜血淋漓的脚踝,面如死灰。

他知道,他完了。

一切都完了。

陈庆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萧鹤。

“将军,末将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萧鹤摆了摆手,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那个角落里,那只白玉水盆中的河蚌身上。

在火光的映照下,那只河蚌,静谧如初,仿佛刚才那熄灭天地的一瞬,与它毫无关系。

但萧鹤的眼神,却变了。

不再是审视,不再是疑惑。

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敬畏。

他知道,刚才救了他一命的,不是运气,也不是他自己。

而是这只,他本想用来炖汤的……河蚌。

第五章

帅帐内的血腥气,很快被清理干净。

尸体被拖了出去,地面重新铺上了干净的毛毡。

赵子龙和那名被敲晕的勤务兵,被五花大绑,押了下去,等待他们的,将是军中最严酷的刑罚。

军医们进进出出,为萧鹤处理着伤口。

他左肩的刀伤,深可见骨,失血极多。

加上体内本就有的剧毒,此刻的他,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几名军医围着他,束手无策,额头上全是冷汗。

“将军,您这身体……”

为首的老军医,声音都在发颤。

“恕我等无能,将军体内的毒,我们……解不了。如今又添新伤,元气大泄,恐怕……恐怕撑不过今夜了。”

帐内的气氛,凝重得如同实质。

副将陈庆双膝跪地,虎目含泪。

“将军!”

萧鹤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

“陈庆,你也出去。”

他的声音,虚弱却不容置疑。

“传我将令,封锁全营,任何人不得出入!另外,今夜之事,若有半个字泄露出去,格杀勿论!”

“可是将军您的身体……”

陈庆还想再劝。

“执行命令!”

萧鹤低喝一声,又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陈庆无奈,只得含泪领命,带着所有人退出了帅帐。

很快,帐内又只剩下萧鹤,和我。

他挣扎着,从床榻上坐起,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先生,请恕萧鹤凡胎肉眼,之前多有冒犯。”

他对着我,一个凡人眼中平平无奇的河蚌,缓缓地,深深地,低下他那高傲的头颅,行了一个大礼。

先生。

他称我为先生。

我心中,泛起一丝波澜。

我救他,本是为求自保。

却未曾想,他竟能勘破方才那电光火石间的玄机。

此人,不仅有将帅之才,更有超乎常人的洞察力。

“萧鹤自知命不久矣。”

他惨然一笑,嘴角的血迹,让他看上去有种悲壮的俊美。

“国仇家恨,尚未得报,我不甘心。蛮族虎视眈眈,太子野心勃勃,我若一死,北境必将大乱,届时,生灵涂炭,百姓遭殃。”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先生既有通天彻地之能,想必非是凡物。萧鹤斗胆,恳请先生助我!”

他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最后一丝希望的火焰。

“只要先生能助我度过此劫,平定北境之乱,肃清朝堂奸佞。萧鹤愿以余生,为先生立庙塑身,供奉香火,令萧家子孙,世代守护!”

他的话,掷地有声。

这是一个濒死将帅,最后的承诺与请求。

我沉默着。

立庙塑身,世代香火。

这对任何一个尚未得道的精怪而言,都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香火愿力,是修行路上最好的资粮。

可这也就意味着,我将与这萧家的气运,与这大周王朝的国运,彻底绑定在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千年的清修,也将就此被打断,彻底卷入这滚滚红尘之中。

值得吗?

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凡人,为了他口中的天下苍生。

我值得,付出这样的代价吗?

萧鹤见我久久没有反应,眼中的火焰,渐渐熄灭。

是啊。

仙凡有别,人家凭什么要救你一个将死之人?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挣扎着想要躺下。

就在这时,他看到,那只一直紧闭的河蚌,蚌壳缓缓张开了一条缝隙。

一颗流光溢彩的明珠,在缝隙中若隐若现。

紧接着,一股无比精纯,带着草木清香的温润气息,从那缝隙中缓缓溢出,飘向了他。

那气息,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变得清新起来。

萧鹤只觉一股暖流,从他的口鼻涌入,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他肩上那火辣辣的伤口,疼痛感在飞速消退。

他胸口那股憋闷欲死的感觉,也为之一清。

就连他那双因为失血而变得模糊的眼睛,也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他体内的剧毒,虽然没有被根除,却被这股气息牢牢压制住了。

他知道,这是对方的回应。

他赌对了!

狂喜,瞬间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感谢的话,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个动作。

他再次对着我,深深地,深深地,拜了下去。

而我,在释放出那一缕本命精气之后,蚌壳内的明珠,光华也黯淡了几分。

我心中轻叹。

罢了罢了。

既已出手,便无回头路。

或许,这也是我化形前的最后一劫。

入世修行,亦是修行。

只是,我帮助他的方式,注定不能宣之于口。

我与他之间,需要建立一种,只有我们两人才懂的默契。

我控制着水盆中的清水,使其表面,泛起了一圈,又一圈,极有规律的涟漪。

萧鹤抬起头,注意到了水面的异动。

他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试探性地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帐门的方向。

“外面,是否还有危险?”

水面的涟漪,停了。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的毒,可有解法?”

水面,依旧平静。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最让他寝食难安的问题。

“太子派来的人,除了赵子龙,军中是否还有内应?”

我的心神,与水波相连。

我静静地等待着他的问题。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

盆中的清水,如同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猛地荡漾开来。

一圈。

两圈。

三圈。

涟漪,久久不散。

萧鹤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帐外的风雪,还要冰冷。

萧鹤的指节,一寸寸收紧,最后紧握成拳,骨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脆响。

三圈涟漪。

这代表的意义,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要凝固。

内应不止一个,而且,数量不少。

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萧家军,早已被渗透成了一个筛子!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我,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变得嘶哑。

“他们是谁?”

然而,就在他问出这句话的瞬间,一股比之前死士浓烈十倍的,阴冷至极的杀意,毫无征兆地在帅帐正后方爆发!

那杀意,凝如实质,仿佛一柄无形的冰锥,瞬间刺透了帐帘。

一个低沉而苍老的声音,仿佛从九幽地府传来,在帐外幽幽响起。

“将军,问这么多,对一个将死之人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第六章

那声音出现的瞬间,萧鹤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这个声音,他并不陌生。

那是太子身边,最神秘,也最令人忌惮的供奉,号称“影子”的老者。

传闻此人,曾是前朝的顶尖刺客,一手“追魂十三剑”,专取王侯将相的首级,从未失手。

太子,竟然将这尊杀神派来了北境!

赵子龙,不过是明面上的棋子。

这“影子”,才是真正的杀招!

“嗤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锐响。

帅帐后方的厚重牛皮,被一道无匹的剑气,硬生生划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轻烟般飘了进来。

他身形佝偻,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浑浊却毫无情感的眼睛。

他手中,握着一柄窄长的软剑,剑身在火光下,不见半分反光,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

“萧将军,咱家奉太子之命,来送你一程。”

他的声音,尖细而刺耳,像是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是个阉人。

萧鹤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此刻身受重伤,连站起来都勉强,如何是这等绝顶高手的对手?

“影子”没有再多废话。

对于一个刺客而言,言语是最无用的东西。

他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萧鹤的床榻前,手中的软剑,化作一道无声的毒蛇,直刺萧鹤的眉心。

快!

快到了极致!

这一剑,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萧鹤的眼中,映出了那冰冷的剑尖,以及剑后那双漠然的眼睛。

他甚至能闻到,剑锋上淬着的,那淡淡的腥甜气息。

是剧毒。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这般,真切地笼罩着他。

完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我,再次出手了。

这一次,我没有丝毫保留。

我将蚌壳内,那颗尚未完全成型的内丹中蕴含的所有水元精气,尽数逼出!

“嗡——”

整个帅帐内的空气,温度骤降。

我身下的白玉水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结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盆中的清水,不再是激射出一道冰线,而是整个儿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瞬间凝结成一面晶莹剔透的冰盾,挡在了萧鹤的面前!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

“影子”那势在必得的一剑,结结实实地刺在了冰盾之上。

剑尖,只刺入冰盾半寸,便再也无法寸进。

一股极寒之气,顺着剑身,闪电般蔓延向“影子”的手臂。

“影子”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骇之色。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帅帐之中,竟然还隐藏着如此诡异的变故。

他当机立断,手腕一抖,便要抽剑后退。

然而,已经迟了。

那面冰盾,仿佛有生命一般,竟瞬间融化,化作一道道冰冷的水索,将他的软剑,以及他握剑的右手,牢牢地缠住、冻结!

“这是……什么妖法?!”

“影子”失声惊呼。

他体内的真气疯狂运转,想要震碎手上的寒冰,却发现那寒气阴冷至极,竟能不断蚕食他的真气。

而萧鹤,已经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床榻上翻滚而下,抄起掉落在地上的“镇北”剑,用尽全身力气,一剑捅进了“影子”的小腹。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影子”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腹部那柄透体而出的长剑,浑浊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一生刺杀,从未失手。

今日,竟会死在一个病入膏肓的将军手里?

“你……”

他张了张嘴,一口黑血,从面具下涌出。

萧鹤没有给他任何再说一句话的机会。

他猛地抽出长剑,带出一蓬滚烫的鲜血。

“影子”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一代杀神,就此殒命。

而萧鹤,在做完这一切之后,也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昏死了过去。

帐内,再度恢复了寂静。

只有那具尚在流血的尸体,和昏迷不醒的萧鹤,证明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杀。

而我,在耗尽了所有精气之后,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虚弱。

蚌壳内的那颗明珠,光华尽失,变得如同一颗普通的石头。

我甚至连闭合蚌壳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总算是……活下来了。

第七章

不知过了多久,萧鹤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副将陈庆那张写满了担忧与惊喜的脸。

“将军!您醒了!”

陈庆的声音,带着哭腔。

萧鹤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正躺在温暖的床榻上,肩上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身上也换了干净的衣物。

帐内,多了几个火盆,暖意融融。

那具“影子”的尸体,早已不见踪影。

“我睡了多久?”

萧鹤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虽然依旧虚弱,却比之前有力了许多。

“回将军,您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

陈庆答道。

“老军医说……说您是回光返照,让我们准备后事。可是……可是您又奇迹般地挺了过来,脉象也比之前平稳了许多。”

萧鹤没有理会他的话,目光第一时间,投向了案几上的那只白玉水盆。

盆,还在。

盆里的河蚌,也还在。

只是,那河蚌的蚌壳,微微张开着,露出的蚌肉,看上去有些萎靡,不复之前的饱满。

那颗本应流光溢彩的明珠,此刻也黯淡无光。

萧鹤的心,猛地一揪。

他知道,为了救他,这位“先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将军,那名刺客的身份,已经查明。”

陈庆压低了声音,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愤怒与后怕。

“从他身上搜出了一块令牌,是东宫的信物。此人,正是太子豢养的首席供奉,‘影子’。”

萧鹤的眼中,闪过一抹刺骨的寒芒。

好一个太子。

为了夺取兵权,竟连这等下作无耻的手段都用上了。

“赵子龙呢?可曾招供?”

“招了。”

陈庆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军中被他收买的校尉、都尉,共计一十一人,名单在此。”

他从怀中掏出一份写满了名字的帛书,双手呈上。

“这十一人,皆是军中要害部门的将领。若非将军神机妙算,提前将其识破,后果不堪设想!”

萧鹤接过名单,草草扫了一眼,上面的每一个名字,都曾是他信任的下属。

他的心,如同被刀割一般。

这就是他用鲜血和性命守护的朝廷,给他的“回报”。

“将军,我们该怎么办?”

陈庆问道,眼神中杀气毕露。

“这些人,留不得!”

“不。”

萧鹤却摇了摇头。

他将那份名单,缓缓地,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陈庆,你附耳过来。”

陈庆不解,但还是依言,将耳朵凑了过去。

萧鹤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陈庆的脸色,随着萧鹤的讲述,变了又变。

从最初的震惊,到疑惑,再到最后的恍然大悟,以及深深的敬佩。

“将军,此计……当真绝妙!”

他忍不住赞叹道。

“可是,您的身体……”

“无妨。”

萧鹤的目光,再次望向了我。

“我自有安排。”

他顿了顿,对陈庆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去,给我准备一口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材。三日后,对外宣称,我萧鹤重伤不治,薨了。”

“另外,以我的名义,八百里加急,向京城,向陛下,报丧!”

第八章

三日后,镇北将军萧鹤薨逝的消息,如同一场剧烈的地震,传遍了整个北境大营。

帅帐之外,一片缟素。

三军将士,人人戴孝,悲声震天。

一口漆黑的棺椁,静静地停放在灵堂中央。

副将陈庆一身孝服,主持大局,宣布由他暂代将军之职,稳定军心。

而那十一名上了“死亡名单”的叛将,此刻也混在人群之中,一边假惺惺地抹着眼泪,一边暗中交换着得意的眼神。

他们以为,萧鹤一死,这北境便是他们的天下了。

他们立刻派人,将这个“好消息”,秘密传给了远在京城的太子。

然而,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

在帅帐的内室,那个本应躺在棺材里的人,此刻正盘膝坐在一只巨大的木桶里。

桶中,装满了漆黑如墨的药汤,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萧鹤的脸色,依旧苍白,但他的呼吸,却变得绵长而有力。

在他的身边,那只白玉水盆,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一个支架上,与他的视线齐平。

盆中,是我。

这三天,萧鹤没有做别的事,只做了一件。

那便是,用尽军中所有珍稀的药材,为我调配滋养元气的灵液。

人参、灵芝、雪莲……无数凡人眼中的天材地宝,如同不要钱一般,被熬制成最精纯的药汁,注入我的水盆。

在这些灵药的滋养下,我亏空的本命精气,正在以一个缓慢但坚定的速度,恢复着。

蚌壳内的明珠,也重新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光泽。

而我与萧鹤之间,也建立起了一种,更为奇特的交流方式。

他不再需要问问题。

他只需将心中所想,所虑,对着我,缓缓道来。

而我,则会通过水波的细微变化,将我的“看法”,传递给他。

是为,神交。

“先生,太子接到我的死讯,必定会迫不及待地派人前来接管兵权。届时,来的人,必然是他的心腹。”

萧鹤一边忍受着药汤对身体的浸泡之苦,一边对我说道。

“而那十一个叛徒,定会里应外合,为天使打开方便之门。”

我驱动水波,在盆中,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其意为:请君入瓮。

萧鹤笑了。

“不错,正是请君入瓮。”

他的眼中,闪烁着智慧与谋略的光芒。

“我要让太子,把他伸向北境的爪子,一只一只,全都给剁下来!”

“只是,三皇子那边,也不得不防。他与太子势同水火,听闻我‘死’了,他绝不会坐视北境落入太子之手,定然也会有所动作。”

我让水面的漩涡,从一个,变成了两个,相互碰撞,搅动不休。

其意为:驱虎吞狼。

萧鹤的眼睛,更亮了。

“先生高见!让他们狗咬狗,我们方能坐收渔利!”

他仿佛找到了一个绝佳的知己,将自己心中所有的谋划,全盘托出。

一场针对京城两大政治势力的惊天大局,就在这小小的帅帐内室,在一个“已死”的将军和一只不会说话的河蚌之间,悄然成型。

而我,也从一个单纯的求生者,渐渐地,变成了这场棋局的,执棋人之一。

我开始发现,这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感觉,似乎……也并不坏。

它与我千年的枯坐修行,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或许,这便是我的“劫”,亦是我的“缘”。

第九章

七日后,京城的天使,到了。

来的,是太子的亲舅舅,当朝国舅,李崇。

随行的,还有东宫的一千精锐卫率。

李崇手持圣旨,意气风发,几乎是以一种主人的姿态,踏入了萧家军的大营。

在他看来,萧鹤已死,这北境三十万大军,已是囊中之物。

以陈庆为首的萧家军旧部,表现出了应有的“恭敬”与“哀痛”。

而那十一名叛将,则第一时间,向李崇表了忠心。

李崇大喜过望,当即便在帅帐设宴,款待众人,并当众宣布,由自己,暂代镇北将军一职,节制北境兵马。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崇喝得满面红光,正准备宣布几项重要的人事任命,将那十一人提拔到更重要的位置上时。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报——!国舅爷,不好了!”

“营外,营外来了一支兵马,自称是三皇子殿下派来的,说……说是奉了陛下的密诏,前来彻查萧将军的死因!”

“什么?!”

李崇手中的酒杯,砰然落地。

他脸上的醉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皇子!

他怎么也来了?!

还拿着陛下的密诏?

那十一名叛将,也是面面相觑,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不等李崇反应过来。

一个清朗中带着威严的声音,已经从帐外传来。

“国舅爷好大的威风,镇北将军尸骨未寒,你倒是在此地,开起庆功宴来了?”

帐帘掀开,一名身着锦衣,面容俊雅的青年,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正是三皇子,赢尘。

他手中,高高举着一卷黄澄澄的卷轴。

“陛下口谕在此!镇北将军萧鹤,忠心耿G耿,为国捐躯,朕心甚哀!其死因,恐有蹊跷,特命三皇子赢尘,前往北境,代天巡狩,彻查此事!北境一应兵马,皆由三皇子节制,若有违抗者,以谋逆论处!”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李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这边才刚到,三皇子怎么就带着陛下的口谕后脚跟来了?

这简直就像是……算计好的一样!

“三皇子,你……”

李崇刚想说些什么。

赢尘却根本不给他机会,他目光一扫,落在了那十一名叛将的身上。

“来人!”

他厉声喝道。

“将这十一个乱臣贼子,给我拿下!”

他身后的护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那十一人,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被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三皇子,你这是何意?!”

李崇又惊又怒。

赢尘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了一沓厚厚的书信。

“何意?”

他将那些书信,狠狠地摔在李崇的脸上。

“你自己看!这些,都是他们与东宫暗中来往,意图谋害萧将军的罪证!”

“铁证如山,你还想狡辩吗?!”

李崇捡起一封信,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击。

那信上,是他亲笔所书, detailing了如何对萧鹤下毒,如何收买内应的全部计划!

这……这怎么可能?!

这些绝密信件,怎么会落到三皇子的手里?!

“拿下!”

赢尘不再废话。

一场混战,瞬间在帅帐内爆发。

东宫的卫率,与三皇子的护卫,杀作一团。

而陈庆所代表的萧家军,却诡异地保持着中立,只是迅速控制了帅帐的出口,将所有人都堵在了里面。

一副,坐山观虎斗的架势。

帅帐之内,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而在帅帐的内室,只隔着一道屏风的地方。

萧鹤,正通过屏风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的身边,依旧放着那只白玉水盆。

盆中的水面,平静无波。

第十章

帅帐内的厮杀,很快便分出了胜负。

三皇子赢尘,有备而来,他带来的护卫,皆是百里挑一的高手。

而国舅李崇,以为此行是来摘桃子的,带的东宫卫率虽多,却疏于防范。

最终,李崇被擒,东宫卫率死伤殆尽。

赢尘,成了最后的胜利者。

他擦了擦溅到脸上的血迹,脸上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

除掉了太子的左膀右臂,又拿到了萧家军的兵权,还掌握了太子谋害忠良的罪证。

此行,收获之大,远超他的想象。

他走到陈庆面前,和颜悦色地说道。

“陈副将,此番多亏你深明大义,本王定会在父皇面前,为你请功。”

陈庆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殿下言重了,末将只是做了身为臣子该做之事。”

赢尘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走到主位上,正准备坐下,目光却不经意间,瞥到了主位旁,案几上的那只白玉水盆。

以及,盆中那只平平无奇的河蚌。

“咦?”

他有些好奇。

“萧将军的灵堂,为何会摆着这么个东西?”

陈庆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回答。

“回殿下,此乃将军生前最喜之物,将军临终前特意交代,要将此物供奉于灵前。”

“哦?是吗?”

赢尘来了兴趣,他走上前,仔细端详着我。

“一只河蚌而已,有何奇特之处?”

他伸出手,似乎想将我从水中捞起来。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我的蚌壳之时。

一个声音,一个本不该出现的声音,在他身后,幽幽响起。

“三殿下,我的东西,你最好,还是别碰。”

赢尘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这个声音……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身。

然后,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本应躺在棺材里,此刻却完好无损地站在屏风后面的……萧鹤。

萧鹤的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的身后,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手持弓弩的甲士,冰冷的箭头,对准了帐内,包括三皇子在内的所有人。

“萧……萧鹤?!”

赢尘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你……你没死?!”

“托殿下的福,还没死透。”

萧鹤淡淡地说道。

“这……这一切,都是你设的局?!”

赢尘终于明白了。

那些书信,那些所谓的罪证,根本不是他的人找到的,而是萧鹤,故意让他找到的!

从头到尾,他都只是萧鹤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一颗,用来对付太子的棋子!

“殿下果然聪慧。”

萧鹤鼓了鼓掌。

“现在,轮到我们来谈谈了。”

他走到赢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带着令人无法抗拒的威压。

“太子,和你的国舅,我会交给陛下处置。”

“而你,三殿下。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赢尘的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看着萧鹤那深不见底的眼睛,第一次,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知道,从他踏入这座帅帐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已经不再由自己掌控了。

北境的风,依旧在呼啸。

但京城的天,恐怕,是要变了。

而我,静静地躺在水盆中,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

我的心中,古井无波。

因为我知道,这一切,都还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棋局,在那座名为“天下”的棋盘上。

而萧鹤,已经带着我,落下了至关重要,也最凶险的一子。

他看着我,眼神中带着询问。

我微微晃动了一下蚌壳,水波轻漾。

其意为:可。

萧鹤笑了。

他转头,对三皇子说出了那句,将彻底改变大周王朝未来走向的话。

“殿下,想不想……做皇帝?”

第十一章

三皇子赢尘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帅帐内的空气,仿佛凝结成了一块无形的寒冰,每一缕都带着刺骨的凉意,钻入他的四肢百骸。

做皇帝?

这两个字,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将他所有的惊骇、恐惧、乃至最后一丝侥幸,都炸得粉碎。

这是天下间最大的忌讳,是足以让任何人粉身碎骨的弥天大罪。

然而,就是这句大逆不道的话,从眼前这个“死而复生”的镇北将军口中说出来,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理所当然的平静。

赢尘的嘴唇翕动着,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到萧鹤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野心,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如同千年古潭,能吞噬一切光线,也能洞悉一切人心。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萧鹤问出这句话开始,他要么成为同谋,要么,成为一具尸体。

“我……我……”

赢尘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我不敢。”

他说出这三个字,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额角的冷汗,沿着鬓角滑落,滴在他华贵的锦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萧鹤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嘲弄。

“殿下不是不敢。”

他一步步逼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赢尘的心跳上。

“殿下是怕。”

“怕太子,怕朝中那些老臣,怕远在京城的父皇。”

“更怕……我。”

最后两个字,萧鹤说得很轻,却如重锤般砸在赢尘的心上。

赢尘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冰冷的案几上,才堪堪站稳。

他不敢直视萧鹤的眼睛,目光下意识地瞟向了那只白玉水盆。

那只河蚌,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蚌壳微张,仿佛一只洞察万物的眼睛,正无声地注视着他。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涌上赢尘的心头。

他感觉自己不像是在和一个人谈判,而是在面对两个……怪物。

一个,是搅动北境风云,将皇子国舅玩弄于股掌之上的“鬼将”。

另一个,是让他从心底感到莫名寒意的,诡异的河蚌。

“殿下,你没有选择。”

萧鹤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你今日所见,所闻,已经足够让你死上一百次。”

“你以为,你走出这座帅帐,太子会放过你?父皇会相信你的一面之词?”

“不,他们只会联手,将你,连同你看到的一切,都彻底抹去,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的母妃,你的门客,你的所有心血,都将化为乌有。”

萧鹤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柄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赢尘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赢尘的脸色,一寸寸变得惨白,最后,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他知道,萧鹤说的,全都是事实。

他已经深陷泥潭,无法自拔。

“你……你想让我怎么做?”

终于,赢尘放弃了抵抗,他抬起头,眼中是屈辱、是不甘,但更多的是,被逼入绝境后的孤注一掷。

看到他眼神的变化,萧鹤知道,鱼儿,上钩了。

“很简单。”

萧鹤转身,从案上拿起那叠写满了李崇罪证的书信。

“这些,是你‘查’到的。”

他将书信,塞进赢尘的手里。

“国舅李崇,意图谋反,已被你就地正法。”

他又指了指帐外。

“东宫卫率,负隅顽抗,皆被你带来的勇士所诛。”

“而你,三皇子赢尘,临危不乱,力挽狂澜,保全了北境的安稳,立下了不世之功。”

萧鹤为他,编织好了一个完美无缺的故事。

一个,能让他从京城那场漩涡中,安然脱身,甚至更进一步的故事。

赢尘握着那叠尚带着血腥味的书信,手心滚烫。

他明白了萧鹤的计划。

这是要让他,踩着太子的尸骨,往上爬!

“可是……父皇他……”

“陛下,已经老了。”

萧鹤打断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一个老去的帝王,最需要的是什么?”

“是一个能为他分忧的儿子,和一个……能让他泄愤的靶子。”

“太子,就是那个靶子。”

“而你,就是那个儿子。”

赢尘的心,狂跳起来。

萧鹤为他铺开的,是一条通往权力之巅的血腥捷径。

他只需要,按照剧本,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那我……需要付出什么?”

赢尘艰涩地问道。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深知这个道理。

萧鹤,绝不是一个慈善家。

萧鹤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没有回答赢塵的问题,而是对着我,轻声问道。

“先生,以为如何?”

赢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盆中的清水,水面之上,缓缓浮现出一圈涟漪。

只有一圈。

清晰,而坚定。

其意为:一诺。

萧鹤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赢尘,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的,不是殿下你的任何东西。”

“我只要,殿下登基之后的一个承诺。”

“我要这大周王朝,北境三十万里的土地,永远姓萧。”

“我要我萧家军,不受朝堂掣肘,军政一体,钱粮自筹。”

“我要你赢氏的江山,由我萧氏的刀,来守。”

“我要这北境,成为……国中之国!”

这番话,无异于裂土封王!

赢尘的瞳孔,缩成了两个点。

他看着萧鹤,终于明白了这个男人的真正野心。

他要的,不是从龙之功。

他要的,是与龙并尊!

赢尘的内心,在天人交战。

答应,意味着他将成为一个受制于人的傀儡皇帝。

不答应,他今夜,便走不出这座帅帐。

许久,许久。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已隐去。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我答应你。”

萧鹤闻言,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大周王朝的未来,已经被他,牢牢地攥在了手中。

他拍了拍赢尘的肩膀。

“殿下,准备一下吧。”

“天亮之后,你就要带着我的‘礼物’,回京了。”

“记住,从现在开始,我萧鹤,已经是个死人了。”

“一个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赢尘身形一颤,他明白萧-鹤话中的警告。

他点了点头,不敢再多言。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内室时,萧鹤忽然又叫住了他。

“对了,殿下。”

萧鹤的目光,幽幽地落在他腰间佩戴的一块龙形玉佩上。

“这块玉,成色不错。”

赢尘心中一凛,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解下玉佩,双手奉上。

“将军若喜欢,便赠与将军了。”

萧鹤接过玉佩,在手中把玩着,似笑非笑地说道。

“我不是喜欢。”

“我只是想提醒殿下。”

“这世上,玉会碎,人会死。”

“只有握在手里的刀,才是最可靠的。”

说完,他五指猛然收紧。

“咔嚓”一声脆响。

那块价值连城的龙形古玉,竟被他生生捏成了齑粉!

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赢尘看着那一地碎末,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第十二章

晨曦的第一缕微光,刺破了北境清晨的薄雾,给肃杀的军营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色。

一夜未眠的赢尘,双眼布满了血丝,站在帅帐门口,神情复杂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血迹已被冲刷干净,尸体也已处理妥当。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香,那是为萧鹤灵堂焚烧的熏香。

一切,都仿佛恢复了正常,昨夜那场血腥的厮杀,像是一场不真实的噩梦。

但赢尘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副将陈庆,一身孝服,领着一队亲兵,抬着几个沉重的木箱,走到了他的面前。

“殿下,这是国舅李崇与东宫往来的所有罪证,以及那十一名叛将的供词,都已整理妥当。”

陈庆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不带丝毫感情。

赢尘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最后一个,也是最长的一个木箱上。

箱子的缝隙里,隐隐透出一股寒气和血腥味。

“这里面是……”

“是刺客‘影子’的尸身。”

陈庆平静地回答。

“此獠乃前朝余孽,武功高强,潜入军营,意图行刺殿下,幸被我军将士及时发现,奋力将其格杀。”

他面不改色地,为“影子”的死,编造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

一个,能将萧鹤完全摘出去的理由。

赢尘的眼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他看着陈庆那张忠厚耿直的脸,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这些人,都是怪物。

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

“另外,”陈庆又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奏折,“这是末将代北境三十万将士,联名上奏的请功折。”

“奏折中,详述了殿下如何不畏艰险,深入虎穴,查明真相,力斩叛逆的英勇事迹。”

“相信陛下看到,定会龙颜大悦。”

赢尘接过那封沉甸甸的奏折,感觉自己接过的,不是一份功劳,而是一道催命符。

他知道,从他接下这封奏折开始,他与太子之间,便再无任何转圜的余地。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有劳陈副将了。”

赢尘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本王……定不负众将士所托。”

他身后,那支幸存下来的,不足百人的三皇子府护卫,早已整装待发。

他们看着那些装着罪证和尸体的箱子,眼神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三皇子的崇敬。

他们并不知道,他们的主子,在昨夜,已经经历了一场怎样的心理煎熬。

他们更不知道,自己早已从棋手,沦为了别人的棋子。

赢尘深吸了一口气,北境清晨的空气,冷冽而清新,却让他感到一阵阵的窒息。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帅帐。

厚重的帘布,将内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他知道,帘布之后,那个“死去”的将军,正透过那只诡异的河蚌,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种感觉,让他如芒在背。

“我们……走。”

他翻身上马,声音中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队伍,缓缓开拔。

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为太子敲响的丧钟。

陈庆站在原地,目送着队伍远去,直到那面代表三皇子的旗帜,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上。

他脸上的恭敬,才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硬。

他转身,大步走回帅帐。

帐内,萧鹤正坐在案几后,用一块白布,仔细地擦拭着他的佩剑“镇北”。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剑身上,那因斩杀“影子”而留下的血迹,早已被擦拭干净,此刻在烛火下,反射着森冷的光。

白玉水盆,就放在他的手边。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体内的生机,正在那桶药汤的滋养下,一点点地恢复。

虽然依旧虚弱,但已脱离了性命之忧。

“将军。”

陈庆单膝跪地。

“人,已经送走了。”

萧鹤“嗯”了一声,没有抬头,目光依旧专注在他的剑上。

“他会按我们说的去做吗?”

陈庆有些不放心地问道。

“毕竟,那是天家骨肉,心思深沉,万一他回到京城,反咬我们一口……”

“他不敢。”

萧鹤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抬起头,看着陈庆,眼神平静而自信。

“一个想当皇帝的人,是不会在乎自己手里,沾了多少亲人的血。”

“更何况,他的把柄,被我们握着。”

“他比谁都清楚,背叛我们的下场,会比得罪太子,凄惨一百倍。”

陈庆闻言,这才放下心来。

“那我们接下来……”

“等。”

萧鹤吐出了一个字。

“等京城的消息。”

“等太子倒台,等三皇子得势,等朝堂大乱。”

他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北境舆图前,目光,落在了地图最北端,那片用朱砂标记出的,广袤的草原上。

“还要等……我们的客人。”

“客人?”

陈庆一愣。

萧鹤伸出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划过。

“陈庆,你以为,蛮族为何百年来,都无法攻破我大周边关?”

“是因为我萧家军英勇善战?”

“不全是。”

“真正的原因是,他们,不团结。”

“草原上的部落,大大小小,不下百个,互相征伐,内耗不休,这才给了我们可乘之机。”

“可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萧-鹤的眼中,闪过一抹凝重。

“根据斥候密报,草原上,出现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

“一个自称是‘苍狼神’转世的年轻人,在短短半年之内,统一了三大部落,麾下控弦之士,已近十万。”

“他的名字,叫……拓跋宏。”

陈庆闻言,脸色大变。

“拓跋宏?!那个传说中,能与狼群对话的男人?”

“不错。”

萧鹤点了点头。

“此人,雄才大略,野心勃勃,绝非以往那些只知劫掠的蛮族首领可比。”

“他等的,就是一个机会。”

“一个,我大周内乱,无暇北顾的机会。”

“而现在,我们,亲手把这个机会,送到了他的面前。”

陈庆的心,沉了下去。

他终于明白了萧鹤的全盘计划。

这是一场豪赌!

以大周的内乱为饵,引蛮族入关!

再以镇北将军“复生”之势,行雷霆一击,毕其功于一役!

这其中的凶险,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国破家亡的下场!

“将军,这……这太冒险了!”

陈庆的声音,都在颤抖。

萧鹤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头,再次看向了我。

他的眼神,仿佛在问我,这一步棋,是否走得太险。

我沉默了片刻。

然后,驱动水波,在盆中,激起了一阵剧烈的,仿佛沸腾般的水花。

其意为:不破不立,置之死地而后生。

看到这翻涌的水花,萧鹤那张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那是一种,找到知己的,酣畅淋漓的笑。

“陈庆,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气。

“三军,备战!”

“告诉弟兄们,这个冬天,我们不守城了。”

“我们,去草原,打猎!”

第十三章

京城,紫禁之巅。

养心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沉闷压抑的气息。

年迈的大周皇帝,赢曌,半躺在铺着明黄色锦缎的龙榻上,一阵接一阵地剧烈咳嗽着。

每一声,都仿佛要将他那早已被酒色掏空的身体,撕裂开来。

殿下,跪着乌泱泱的一片人。

为首的,正是刚刚被废黜太子之位的赢朔,以及他身后,一众惶惶不可终日的东宫属臣。

而在另一侧,则是以三皇子赢尘为首的,一群新晋的“功臣”。

赢尘一身风尘,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与疲惫,跪在那里,身形挺拔,与身旁瘫软如泥的赢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龙榻旁,侍立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太监,正小心翼翼地为皇帝抚着后背顺气。

“陛下,龙体要紧啊。”

老太监的声音,尖细而柔软。

赢曌摆了摆手,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扫过殿下的每一个人。

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纷纷低下头去。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大殿中央,那口被打开的木箱上。

箱子里,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正是国舅,李崇。

而在另一口箱子里,刺客“影子”那具被长剑贯穿的尸体,更是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寒气与血腥。

“混账东西!”

赢曌猛地抓起床边的一个琉璃盏,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碎片四溅。

“朕的好儿子!朕的好舅兄!”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嘶哑扭曲。

“一个,意图谋害国之栋梁,动摇我大周江山社稷!”

“一个,身为储君,竟与前朝刺客余孽勾结,行此禽兽不如之事!”

“你们……你们是想让朕,死后都无颜去见列祖列宗吗?!”

赢朔的身体,抖如筛糠。

他不住地磕头,额头早已是一片青紫。

“父皇!儿臣冤枉!儿臣冤枉啊!”

“这些都是污蔑!是老三!是老三他血口喷人,伪造证据,意图构陷儿臣!”

他像一条疯狗,反口咬向了赢尘。

赢尘闻言,脸上立刻露出悲愤交加的神情。

“大哥!事到如今,你竟然还想狡辩?”

他痛心疾首地说道。

“人证物证俱在!北境十一员将领的画押供词,你与李崇往来的密信,都在这里!”

“铁证如山,岂容你抵赖?!”

“你为了兵权,不惜毒杀镇守国门的萧将军,此等行径,天理难容!”

他一番话,说得是字字泣血,掷地有声。

殿上不少中立的大臣,都露出了鄙夷与愤怒的神色。

赢朔百口莫辩,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嘶喊着“冤枉”。

那凄厉的样子,像极了一条丧家之犬。

赢曌看着眼前这兄弟相残的一幕,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胸口的气血,再次翻涌上来。

“够了!”

他怒吼一声。

“来人!”

殿外的金甲卫士,立刻冲了进来。

“将这个逆子,给朕拖下去!废黜太子之位,打入天牢,终身监禁!东宫所有属臣,一律彻查,凡有牵连者,满门抄斩,绝不姑息!”

皇帝的旨意,如同一道道催命的符咒,宣判了赢朔和他背后势力的死刑。

赢朔彻底绝望了。

他被卫士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口中依旧不甘地咒骂着。

“赢尘!你不得好死!你和萧鹤……你们都不得好死!”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外,渐行渐远,最后,彻底消失。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集中到了三皇子赢尘的身上。

太子倒了。

按照祖制,最有资格继承大统的,便是他了。

赢尘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能感觉到,那顶至高无上的皇冠,正在向他招手。

他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再次叩首。

“父皇,萧将军为国捐躯,北境不可一日无帅,还请父皇早日定夺,派遣新的将领,前往镇守,以防蛮族趁虚而入。”

他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滴水不漏。

既表现了自己对国事的关心,又撇清了自己对兵权的觊觎。

赢曌看着这个儿子,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真的,就那么干净吗?

李崇的那些信件,为何会那么巧,被他的人截获?

那传说中神出鬼没的刺客“影子”,为何会那么轻易地,死在他那些护卫的手下?

这一切,都透着一股诡异。

但,赢曌已经没有精力,也没有能力去深究了。

他太老了,太累了。

太子,让他失望透顶。

剩下的几个皇子,要么平庸无能,要么年幼无知。

眼下,似乎也只有这个老三,堪当大任。

“尘儿……”

赢曌的声音,充满了疲惫。

“你这次,办得很好。”

“朕……很欣慰。”

“北境之事,暂由副将陈庆代理。至于新的主帅人选,容朕……再考虑考虑。”

“你一路奔波,也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

赢尘心中一沉。

父皇没有当场册封他为新太子,也没有将北境的兵权交给他。

这说明,父皇对他,依旧存有疑心。

但他不敢再多言,只能恭敬地领命告退。

待所有人都退下之后。

养心殿内,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赢曌躺在龙榻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头顶的描金龙纹藻井。

许久,他才对身旁的老太监,有气无力地说道。

“魏忠贤。”

“老奴在。”

那名叫魏忠贤的老太监,连忙躬身应道。

“朕让你查的事情,有结果了吗?”

魏忠贤的腰,弯得更低了。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

“回陛下,查……查到了一些。”

“说。”

“萧将军……薨逝的那一夜,北境大营,曾有异象。”

“有守夜的士兵说,曾看到帅帐方向,有……有寒光冲天,疑似……仙人斗法。”

“还有,三殿下的队伍,离开北境时,少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赢曌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神采。

魏忠贤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旁人听了去。

“少了……一口棺材。”

第十四章

夜,深沉如墨。

三皇子府邸,书房内,灯火通明。

赢尘坐在书案后,手中端着一杯早已冷透的清茶,双眼却紧紧地盯着窗外,那轮残缺的下弦月。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从养心殿回来之后,他便将自己关在了这里,不见任何人,也不说一句话。

今日在朝堂之上,父皇那最后意味深长的眼神,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父皇,在怀疑他。

这个认知,让赢尘如坐针毡。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在那个洞悉人心的老皇帝面前,似乎,并非那么完美。

少了……一口棺材。

这个消息,若是被父皇的密探查实,那后果……

赢尘不敢再想下去。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走在一条悬于万丈深渊之上的钢丝。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皇位。

另一边,是粉身碎骨的绝境。

而那个手握着钢丝另一端的人,却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境。

那个“死去”的萧鹤,才是他此刻,最大的梦魇。

他既希望萧鹤能信守承诺,助他登上大宝。

又害怕萧鹤的野心,会像一头无法控制的猛兽,最终将他自己也吞噬殆尽。

这种矛盾而煎熬的心情,快要将他逼疯。

“殿下。”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是他的首席门客,也是他最信任的谋士,方孝儒。

“进来吧。”

赢尘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沙哑。

房门被推开,一个身着青衫,面容清瘦的中年文士,走了进来。

他先是看了一眼赢尘面前那杯未动的冷茶,然后,才躬身行礼。

“殿下,还在为今日之事烦心?”

赢尘苦笑一声。

“先生,你说,我这步棋,是不是走错了?”

方孝儒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书案前,提起茶壶,将赢尘杯中的冷茶倒掉,又为他重新续上了一杯滚烫的热茶。

氤氲的茶香,在书房中弥漫开来。

“殿下,开弓没有回头箭。”

方孝儒的声音,平静而有力量。

“从您决定与镇北将军合作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陛下生性多疑,他怀疑您,是很正常的事情。”

“眼下,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这场戏,演得更真一些。”

赢尘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让他烦躁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如何演?”

“乱。”

方孝儒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让京城,乱起来。”

“太子虽然倒了,但他的党羽,在朝中盘根错节,势力依旧不小。”

“这些人,如今已是惊弓之鸟,我们只需稍加挑拨,他们便会为了自保,做出许多疯狂的事情。”

“朝堂越乱,陛下的精力就越会被牵扯,也就越没时间,去怀疑北境之事。”

“而殿下您,则要在这场乱局之中,扮演一个……清流的角色。”

“不结党,不营私,一心只为国事操劳,为陛下分忧。”

“如此,方能慢慢打消陛셔的疑虑,赢得陛下的信任。”

赢尘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方孝儒的这番话,为他拨开了眼前的迷雾。

“先生高见!”

他忍不住赞道。

“只是,要如何,才能让他们乱起来?”

方孝儒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了一本册子。

“殿下,这是臣,连夜为您整理的。”

“册子上,记录了东宫一派,所有核心官员,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罪证。”

“我们不需要将这些东西直接呈给陛下。”

“我们只需,找一个合适的时机,让这份名单,‘不经意’地,泄露出去。”

“届时,那些被牵连的官员,为了活命,必然会互相撕咬,攻訐。”

“一场席卷整个朝堂的风暴,便会因此而起。”

赢尘接过册子,只翻了两页,便心惊肉跳。

上面的内容,触目惊心,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一个二品大员,人头落地。

他看着方孝儒,眼神中,多了一丝敬畏。

自己的这位首席谋士,当真是有经天纬地之才。

“先生,这份大礼,本王……收下了。”

他将册子,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只是……”他又想起一事,眉头微蹙,“北境那边,蛮族蠢蠢欲动,萧鹤……哦不,陈庆他,能应付得来吗?”

“万一边关有失,我身为举荐之人,也难辞其咎。”

方孝儒闻言,沉吟了片刻。

“殿下,这或许……正是我们的一个机会。”

“机会?”

“不错。”方孝儒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北境战事若起,朝廷必然要增兵,要拨粮饷。”

“届时,谁能为陛下,解决这个难题,谁,就能在陛下的心中,占据最重要的位置。”

“兵部,户部,如今皆是太子旧部把持,他们巴不得北境出事,好看我们的笑话。”

“而我们,可以反其道而行之!”

“殿下可以主动请缨,为北境筹措粮草,联络江南的富商,甚至……捐出自己的家财!”

“如此一来,既能解北境之围,又能向陛下展现您的忠心与能力,更能借此机会,将手伸进兵、户二部,安插我们自己的人。”

“此,乃一石三鸟之计!”

赢尘听得是心潮澎湃,豁然开朗。

他站起身,对着方孝儒,深深地作了一揖。

“先生一席话,令我茅塞顿开!”

“本王,受教了!”

就在主仆二人,为未来的棋局,精心谋划之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名皇子府的亲卫,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甚至忘了行礼。

“殿下!不好了!”

他手中高举着一封用黑羽加急的军报。

“北境,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情!”

“蛮族……蛮族拓跋宏,亲率十五万铁骑,于昨夜,奇袭雁门关!”

“雁门关……失守了!”

“什么?!”

赢尘手中的茶杯,轰然坠地,摔得粉碎。

他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雁门关,乃是北境防线最重要的门户,是大周的北大门!

萧家军镇守百年,从未有过失守的记录!

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快?!

萧鹤的计划,不是引蛇出洞吗?

怎么会,引来了一头,吞天巨兽?!

这一刻,赢尘感觉,那根他赖以行走的钢丝,似乎……要断了。

第十五章

北境,雁门关。

昔日雄伟的关隘,此刻已是一片焦土。

城墙上,那面代表大周的玄鸟旗,被撕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绣着狰狞狼头的黑色大旗。

旗帜下,无数身披皮甲,手持弯刀的蛮族士兵,正在欢呼雀跃。

他们将城中府库的粮食和兵器,搬运出来,堆积如山。

城中的百姓,则被他们像驱赶牲畜一样,用绳索捆绑着,脸上写满了绝望与恐惧。

拓跋宏,那个被草原牧民称为“苍狼神”转世的男人,正站在城楼之上,俯瞰着自己的杰作。

他很年轻,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古铜色的皮肤上,刻着几道狼形的刺青,一双眼睛,锐利得如同草原上的雄鹰。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从大周守将尸体上,搜出来的官印。

“雁门关守备……”

他用生硬的汉话,念出印上的字,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不堪一击。”

在他的身后,站着几名同样高大健壮的部落首领。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瓮声瓮气地说道。

“大汗神威!只用了一夜,便攻破了这号称永不陷落的雁门关!”

“看来,那萧鹤一死,萧家军,也不过是一群没了牙的老虎!”

“哈哈哈哈!”

众人纷纷附和,发出粗野的笑声。

拓跋宏却没有笑。

他的目光,越过雁门关,望向了南方,那片更为广阔、富饶的土地。

“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笑声,都戛然而止。

“攻下雁门关,算不得什么本事。”

“我要的,是整个大周的北方!”

“我要让我的战马,踏遍他们的每一寸土地!我要让我的族人,住进他们温暖的城池!”

他的话,让在场的部落首领们,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大汗!”另一名独眼的首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们接下来,是打阳曲,还是攻太原?”

拓跋宏摇了摇头。

他走到一张临时铺开的地图前,伸出手指,在上面,画出了一道,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行军路线。

他的手指,没有指向任何一座坚城。

而是指向了,雁门关侧后方,一片连绵不绝的山脉。

“我们,去这里。”

“芦芽山?”

独眼首领大为不解。

“大汗,那地方,山高林密,道路崎岖,都是些穷得叮当响的山民,连抢都抢不到什么东西,我们去那里做什么?”

拓跋宏的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

“你们汉人有句话,叫‘兵不厌诈’。”

他指着地图上的雁门关。

“我们一夜之间,攻破雁门关,消息传出去,大周朝廷会怎么想?”

“他们会以为,我们的大军,会趁胜追击,直扑太原府。”

“他们一定会将所有的兵力,都集结在从雁门关到太原的这条官道上,严防死守。”

“而我们,偏偏不走这条路。”

他用手指,在芦芽山脉中,点了一个位置。

“我们从这里,穿过去。”

“翻过这座山,前面是什么?”

一名首领凑上前,仔细辨认着地图上的汉字。

“忘……忘川河?”

“不错。”

拓跋宏的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正是忘川河。”

“那里,是萧家军的大本营,是他们的老巢!”

“萧家军的主力,此刻一定都被调往太原前线,防御我们。”

“他们的大本营,必然空虚!”

“我们,给他来一招‘釜底抽薪’!”

“只要端掉了他们的老巢,烧光他们的粮草,断了他们的后路,那集结在太原前线的数万萧家军,便会不战自溃!”

此计一出,在场的所有蛮族首领,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看着拓跋宏,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敬畏。

这个年轻人,不仅有狼的勇猛,更有狐狸的狡猾!

他,天生就是一个,为战争而生的人。

“大汗英明!”

众人齐齐拜服。

拓跋宏很满意他们的反应。

他大手一挥,下达了命令。

“传令下去!”

“留下三千人,守住雁门关,做出主力尚在的假象。”

“其余人马,轻装简行,带足三日干粮,随我……夜袭忘川!”

与此同时,在距离雁门关三百里外的萧家军大营。

帅帐之内,气氛,却与京城和雁门关的紧张,截然不同。

萧鹤,正悠闲地,坐在那只巨大的药桶里。

他的身旁,没有副将陈庆,也没有任何亲卫。

只有我。

那只白玉水盆,被放在一个特制的,可以漂浮在药汤上的木托盘上。

萧鹤闭着眼睛,像是在假寐。

但他的手指,却在木桶的边缘,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推演着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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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3 19:5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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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06 20:2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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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2 15:4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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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历史的阿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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