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乾隆二十三年正月初六。
京城永定门外，寒风如刀。
十辆骡车一字排开，铁皮裹着的车厢沉甸甸的，压得骡马嘶鸣。
车帘微动，露出一角金黄——
这是江南盐商的百万两官银，要赶在元宵前送抵西安府。
可谁都知道，此行要过秦岭七十二峪。
年后的秦岭，是饿狼与悍匪的天下。
盐商代表攥着总镖头李云彪的手，指节发白：“李爷，这趟活儿，生死托付了！”
李云彪捋了捋颔下花白短须，腰间虎头镖牌撞出清脆声响：
“三十年走镖，我凭三句话，没丢过一趟镖。”
话音刚落，他翻身上马，大红镖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振远镖局，出发！”
随行的二十名镖师，都是刀尖上舔血的老手。
每人腰间佩着雁翎刀，胯下骏马皆是久经沙场的良驹。
年轻镖师陈虎，是第一次走秦岭镖。
他攥着刀柄的手沁出冷汗，忍不住问：“总镖头，咱们真能凭三句话过关？”
李云彪勒住马缰，目光扫过连绵的群山：“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镖师的行话，就是江湖的通行证。”
陈虎似懂非懂，转头望向身后的镖车。
百万两官银，足够让任何匪帮红了眼。
队伍走了两天，一路还算太平。
到了第三天清晨，终于踏入秦岭中段的黑风口。
这里是名副其实的天险。
两边悬崖峭壁，如刀削斧劈。
中间的古道，仅容一车通行。
风从峡谷穿过，呜呜咽咽，像无数冤魂在哭号。
“都打起精神！” 李云彪沉声道，“这里是匪帮最爱设伏的地方。”
话音刚落，一声尖锐的呼哨划破长空！
紧接着，“轰隆隆” 的巨响传来。
几十块磨盘大的巨石，从山顶滚落，稳稳挡在了路中央。
“不好！有埋伏！” 陈虎拔刀的手刚抬起，就被李云彪厉声喝住：“收刀！”
“谁再敢动刀，按门规处置！”
众镖师连忙收刀，紧张地盯着山顶。
只见黑影闪动，几十条汉子手持刀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李云彪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襟。
他对着山顶抱拳，声音洪亮：
“道上的朋友，山是山，水是水，振远镖局借路走，茶水稍后奉上！ ”
这第一句行话，是 “亮山门”。
插图1 黑风口行话退敌
既报上家门，又表明无意争斗，给足对方面子。
山顶沉默了片刻，一个粗嗓门响起：“振远镖局？李云彪的队伍？”
“正是在下。” 李云彪朗声回应。
“既然是李总镖头，可知‘秦岭三不收’的规矩？”
李云彪心中了然，这是在试探虚实。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官镖不收，善镖不收，过年镖不收！ ”
“此趟是江南盐商完税的官镖，今日正月初九，元宵未过，还算过年镖！”
“还望朋友高抬贵手，给朝廷留几分薄面，给江湖留几分规矩！”
这第二句行话，是 “摆规矩”。
老辈镖师传下的铁律，这三类镖碰了会遭江湖唾弃。
山顶的粗嗓门笑了：“李总镖头果然懂规矩！”
“可弟兄们在山顶冻了半天，总不能白等吧？”
李云彪早有准备，回头吩咐：“取二十两银子来。”
很快，镖师递来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李云彪抬手一扔，布包稳稳落在山顶：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日后若到京城，振远镖局的酒肉管够！ ”
这第三句行话，是 “留余地”。
江湖路远，抬头不见低头见，凡事留一线。
山顶的人接住银子，粗嗓门又道：
“李总镖头仗义！弟兄们，挪石头！”
几十条汉子手脚麻利，不多时就把巨石挪到了路边。
领头的汉子探出头：
“李总镖头，前面观音峡有伙兄弟，你提‘黑风口老黑’，他们会给面子！”
李云彪抱拳致谢：“多谢朋友关照！”
队伍继续前行，陈虎松了口气：“总镖头，这行话真管用！”
李云彪笑道：“行话是规矩，规矩是人心。”
“你敬人一尺，人敬你一丈。”
不出所料，走到观音峡时，果然又有一伙人拦路。
这伙人个个手持钢叉，眼神警惕。
陈虎刚要开口，李云彪抢先道：
“这位兄弟，黑风口老黑让我给各位带个好。”
为首的汉子眼睛一亮：“原来是老黑的朋友！”
“李总镖头的名声，我们早有耳闻，快请过！”
他挥手让开道路，还叮嘱道：
插图2 观音峡仗义放行
“前面终南山脚要小心，那伙‘独眼狼’不讲规矩！”
李云彪谢过，心里却多了几分警惕。
独眼狼的名号，他早有耳闻。
此人心狠手辣，杀人如麻，从不按江湖规矩办事。
队伍一路疾驰，眼看就要走出秦岭。
夕阳西下，终南山脚的阴影越来越浓。
突然，一声锣响，数百名蒙面悍匪从树林里冲了出来，瞬间将镖队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个独眼龙，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手持鬼头刀，眼神凶狠：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镖师们纷纷拔刀，与悍匪对峙。
陈虎握紧刀柄，手心全是汗。
这伙人的数量，是他们的十倍不止。
李云彪却异常平静，他盯着独眼龙的手腕，突然开口：
“朋友，二十年前太原府，大雪纷飞。”
“是不是有人给过你半块饼，一件棉袄？”
独眼龙浑身一震，握着鬼头刀的手微微颤抖。
他摘下蒙面布，露出那道标志性的刀疤：
“你怎么知道？”
李云彪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悠远：
“那年我从太原府走镖，看到你冻倒在路边。”
“你当时才十几岁，脸色发青，眼看就要不行了。”
“我给了你半块热饼，又把身上的棉袄脱给了你。”
“你还记得吗？你当时说，日后必定报答。”
独眼龙盯着李云彪，眼神从凶狠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愧疚。
他突然翻身下马，“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恩人！原来是你！”
“当年若不是你，我早冻饿而死了！”
众悍匪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独眼龙对着李云彪磕了三个响头：“恩人，这趟镖，我护你过去！”
他起身喝道：“弟兄们，撤！谁敢动恩人的镖，就是跟我独眼龙过不去！”
悍匪们纷纷收起刀枪，让出一条道路。
插图3 终南山独眼认恩
陈虎和众镖师都看呆了，半天没回过神。
队伍继续前行，走出老远，陈虎才忍不住问：
“总镖头，你怎么认出他的？”
李云彪笑道：“他手腕上有个月牙形的胎记。”
“当年我给他裹棉袄时，无意中看到的。”
陈虎又问：“可你怎么肯定他就是当年的孩子？”
“江湖虽大，但重情义的人不多。” 李云彪感慨道，“我看他眼神里，除了凶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善良。”
“再说，那半块饼，一件棉袄，或许是我随手为之，对他却是救命之恩。”
“行话再多，不如一颗侠义之心。”
“走镖靠的不是刀快，是人心。”
“你对人留一分情，人就对你留一分路。”
正月十四，镖队如期抵达西安府。
盐商早已在城门外等候，看到完好无损的镖银，激动得热泪盈眶。
当晚，盐商摆下盛宴，宴请李云彪和众镖师。
酒过三巡，盐商举杯道：“李总镖头，您真是神人！凭三句行话，就闯过了秦岭天险！”
李云彪放下酒杯，淡淡道：“不是我神人，是江湖有规矩，人心有温度。”
“老祖宗传下的行话，是规矩；做人的侠义，是温度。”
“两者结合，才能在江湖上立足。”
后来，“李云彪三句行话护百万镖银” 的故事，在秦岭古道上传开了。
来往的商人、镖师，都把这个故事当成传奇。
有人说，李云彪的行话厉害。
也有人说，李云彪的武艺高强。
但只有真正懂江湖的人才知道。
真正的江湖护身符，不是刀枪，不是行话。
是规矩，是情义，是那颗待人真诚的侠义之心。
就像李云彪说的：“江湖路远，人心最贵。”
这道理，放在当年的秦岭古道，放在如今的人世间，都一样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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