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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城战有多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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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7年3月22日,太平军将领李秀成与捻军首领龚得树联合围攻安徽颍上县,遭清军堵御,屡攻不克。5月3日,太平军撤围,转返六安。

太平军围攻颍上县一战,被城内的曹蓝田记载下来。曹蓝田(1810—1857),字琢之,号璞山,铜陵县人,道光丁酉(1837)年举人,当时任颍上县教谕(县学校长)。


一、合围颍上

咸丰六年(1856年)冬天,太平军派人送信给捻军,约定合兵北上。当时太平军被清军阻挡在舒城、桐城一带,捻军还在亳州的雉河集,两军始终未能会合。次年正月初,捻军首领张乐行、龚德等人率部放弃雉河集南下。

十八日,他们从颍上江口集渡河,持续数日才全部渡完。江口集距颍上县城四十里,当地练长祝国安向程县令报告,称捻军暂无攻打颍上的意图,因此城中仅关闭城门,并未商议守城事宜。祝国安名义上是练长,实则与土匪勾结,他强逼百姓搭设浮桥,凡藏匿不出的百姓被搜出后即遭斩首,因此浮桥数日即告建成。后来祝国安被颍州府团练押送至郡守处斩首。

捻军接连渡过沙河、淮河,占据三河尖作为据点,又分兵占领阜阳柳沟集,等待与太平军会合。与此同时,舒城、桐城各处清军溃败,太平军乘机进入六安。如此一来,太平军与捻军得以会合,周边数县均遭劫难。参府所率兵勇留在颍州无事可做,正好颍上来求援守城,便于正月二十七日派守备陈广誉、把总阎进陛、外委韩云汉等率兵前往,名义上有四百人,实际不足二百。

二月初二日,捻军首领龚德等人分路抢粮,派人向霍邱县的王县令借道。初六日,千余捻军从霍邱南门进城,沿城墙根走到北门,抢劫富户粮食后出城,随即在城外驻扎不走。他们偷偷砸毁城门铁皮,城上团练欲开枪射击,王县令却喝止道:"这都是张乐行的部下,连张乐行的狗都不能伤,何况是人!等张乐行来了,他们自然会收敛。"

初八日,捻军攻打霍邱城,王县令派张乐士出城劝解。张乐士是张乐行的堂弟,王县令与张乐行有旧交,因此将张乐士养在城中,想借此加深交情。

初十日,道台金大人从正阳关赶来救援霍邱,王县令站在城上指着远处对人说:"张乐行怪他的部下骚扰我,现在是来解围的。"当天捻军先被打败,金大人随后也小败,退回正阳关,捻军也离开了霍邱。

这时,多隆阿将军听说太平军进入六安,可能来正阳关,便放弃正阳关退往寿州。十四日,捻军攻打正阳关,金大人抵挡不住,也退往寿州。正阳关失陷,太平军也到达,两军终于会合。十五日,他们又包围霍邱,八天后城破。

此时颍上才开始商议守城事宜。

我被分配防守东门至南门一段,程训导防守南门至西门,典史漆大人防守东门至北门,把总薛汇远防守北门至西门。不过城小,一会儿就能走一圈,并不严格限制各守区域。

颍上自咸丰六年夏天河北土匪借口报仇闹事后,虽不久解围,但四乡集镇均被烧抢一空,因此许多乡下人搬进城里居住。此时听说捻军要来,乡下人更是争相入城,寺庙道观挤满人,大街小巷几乎无空地,但守城还真多亏了他们。当时西北乡团练在城里的都守西北城,东南乡团练守东南城。西北人多,东南人少,都是听凭百姓自行安排,官府不过问,这是咸丰六年夏天守城那几天仓促间不得已的办法。

我担心这样不能持久,便与各位绅士商议,应当稍加整顿,均匀分配兵力以防疏漏,加强管理以防混乱,轮流换班以防懈怠。各位绅士请我去告诉县令,县令觉得难办而推辞,我再三坚持也无用。

此时,人人都害怕,觉得城肯定守不住,不少人出城逃走。二十四日丙午,各位绅士到我官署里来占卜,得到"艮之坤"的卦象,我判断说:"必定会有大险,但保证无灾祸。"人心才稍安定。二十六日,与我一起守城的同事有人吊下城墙逃走,有人劝我也走,我没答应。

二、招降失败

二十七日,中午时分捻军到达,将城四面围住,分头占据空房居住。捻军的旗帜衣服都很鲜亮,巡逻骑兵来来往往,气势很盛。贼兵用箭将信射到城上,拿到信的人赶紧送到县衙,各位官员绅士也跟去,有绅士劝我下城去看看信里写什么。我说:"信里不过两个字。"有人问:"哪两个字?"我说:"一个是吓唬,一个是引诱,没别的话。各位只管尽力守城,别管信里说什么。"

二十八日下午,奸细李成章用绳子吊上城来,先到阎进陛住处,阎进陛以前当过和尚,后来还俗,人们叫他阎和尚。。李成章是颍上人,跟随捻军已久,此行带来三封信:一封给县令,一封给把总薛汇远,一封给六品军功林作舟。林作舟号朗斋,往年土匪刚起事时,林作舟家最先制造大枪,打仗获胜,从此人称林老朗。捻军听说他的名声,想拉拢他。

我一听这消息,急忙去对县令说,应该把贼兵的信搜出来,别让它流传动摇人心。县令说:"我不知道。"我说:"请从今以后严禁官员百姓与贼兵通信对话,有需要联系的,赶快报告县主,由县主派人去。"县令说:"好。"

二十九日,秀才李小春、王洛书,监生李效曾,军功林作舟,百姓赵登乐、杨光域,书办花景等七人拿着回信,与李成章吊下城去。李成章单独指引林作舟去别处,那个贼首自称是福建姓林的,与林作舟攀本家,待他很客气。李小春等六人都到了河边,贼首很傲慢,坐在高案后面,前面摆着香花灯烛像供神一样。传他们进去,命令六人脱光衣服跪下,又责怪他们回信里的话不恭敬。李小春机灵嘴巧,谎称回去换信,先脱身回来,其余五个人很久才回来。

捻军索要粮草若干、枪炮若干,若开门投降便秋毫无犯,不然就像霍邱一样屠城。这时只有赵登乐一人气愤地说,应该决一死战,其他人则都说捻军势大,应该投降。城里愿意守的人很多,愿意降的也不少。各位绅士到我官署里来商议,我说:"若真照他们说的做,那就是古人说的借兵器给贼寇,送粮食给强盗。我不过用一条命殉城,只怕各位的家财全被贼兵抢走,男人被抓去当差,女人被奸污,怎么办!"各位绅士都很愤恨,有人举出六安的例子,说他们迎接捻军进城,城里很安定。我说:"若都像那样,谁还愿意当贼,谁还能当贼。六安眼下没事,时间长了必定受害。"接着举出江南某州县、某集镇迎接贼兵最终受害的例子,一一告诉他们。

不久,贼兵传信来:约定投降后不必开门,只要派三百人吊上城墙巡视一圈就出来,没别的骚扰。城中的人都唾骂说:"这连哄小孩都哄不了,何况我们!"

这时城外有两个小孩饿得厉害,向贼兵要饭吃,贼兵发怒,把他们杀了。又有个九十多岁的老人路过演武场,贼兵也把他杀了,将人头抛到空中取乐。城上的人看了都心寒说:"连这样的老人小孩都不放过,何况青壮年!"投降的议论才稍平息。

三十日,李成章又来了,快到城墙时,被城上开枪打死。

没多久,又有个戴着红风帽、穿着大红袍的人,远远地对城上喊:"你们愿意投降,为什么不早点出来?"

城上人说:"听不清楚,你到跟前来说。"

贼兵说:"别开枪。"

城上人说:"不敢。"

等他到了跟前再说话,城上人还是叫他再靠近点,等靠近了,就一枪把他打死了。打死了这两个人,守城的决心才定下来。

三、攻城

当时,官府有一万多斤火药,是去年多侍卫寄存的。官家的炮有四座,民间的枪炮布满城上,百姓自己准备的火药也很多。还有官仓的谷子一万七千多石,是往年丰备仓剩下的。此外随时劝捐,或谷或钱,多少不等,兵饷杂用,一半从这里开支,虽然城门长期关闭,粮价却没涨,所以守城有足够的依靠。

此前捻军没来时,城乡有很多饿死的人,各位绅士多次请求开仓救济贫民,县令坚决不肯发粮,贫民对他侧目而视。倘若捻军来了传令开仓放粮,人心肯定会散,人心散了官府就没人帮着守城,就算哭着求老百姓也没用。所以我笑捻军智谋短浅,而把留下粮食算作县令的第一大功。

三月初一日,统计守城的最贫困的人每天给一升谷子,四个城门领谷子的总共约一千多人。

初二日下雨,城里趁夜吊下几十个人去烧贼兵的房子,没成功。

初三日大风,我对县令说:"贼兵以为我们胆小,就像大人看小孩一样,分散居住,来来往往,毫无防备。趁今夜大风,选三百到五百壮士,开门突然袭击。我也能召集年轻秀才,组成一队。出去后,请把门关上,断绝他们回头的念头,可以大胜。"

县令不同意。

我又说:"贼兵这几天并没攻城,恐怕在挖地道,不能不防。"各位绅士也大多这么说。县令估摸贼兵未必能挖地道,万一有,在城里设防也很难。各位绅士有同意的有不同意的。我说:"地道不一定是多有本事、多奇特的法子,不过费工夫、花时间罢了,我们家乡挖煤的都擅长干这个。我听说防御的办法在于用大缸听声音,或者也挖地道出去阻挡,并不是很难的事。"但大家主意不定,没立即动工。

初四到初六,三天都没事。

初七日大风,贼兵各躲在房子里不出来。守城东北角的士兵伸着脖子往外看,风把他的毡帽吹落在地,他就吊下城去捡帽子。看见地上有两张席子,像盖着什么东西,掀开一看,有短木从坑里伸出来,原来是贼兵挖的地道塌陷了。于是满城都惊慌起来,纷纷想防御地道的方法。城下吊下四个人,用大竹竿插进坑里,从城上往下灌水。十几个贼兵看见这四个人都惊慌逃跑,用刀砍死一个贼,开枪打死一个贼。

在此之前吊下城去的人,都没见过贼兵,不知道贼兵的本事如何,特别怕他们。到这时知道贼兵也胆怯,才有了攻击贼兵的念头。

没多久,贼兵又从老道旁边斜着挖了一条道,城上吊人下去挖,贼兵用枪打伤几个人,看来城上不能在外面截断它。这个地方里外都叫黄土山,里面尤其高,积土很厚,又不能挖地道出去阻挡。于是大家商议在城上用两根大木头向外撑住,横着绑根大木头在梢上,用绳子拴着大石头往下砸,但没效果。于是,将城里土山上的民房全拆毁,加上土垒石头,把山培高,在城墙崩塌后就可以靠土山作内屏障。山下有池,水不很深,用竹木编成筏子放在池边,用大车横着放在池里,防备贼兵直接冲进来。县令也做了很多布袋,预先装上土,准备用来填补城墙缺口。有穷苦百姓夜里偷了几个布袋,倒掉里面的土,抓到了两个人都杀了。

初八日继续前一天的工事。当初捻军来的时候,城里人都怀疑是捻军借太平军的名号吓唬人,不怎么怕,后来知道真有太平军,就非常害怕了。但老百姓互相说话,还叫捻匪,偶尔有说太平军的,大家就骂他,大概是百姓性格憨厚直爽。

这天申时,我到黄土山,廪生江鸿磐、监生刘景云、武举姜宗淇、武生江振标等都在。江鸿磐对我说:"起初只当是捻匪,现在却是太平军,怎么办!"

我说:"各位只要能齐心协力,别管捻匪还是太平军。人常常忽略身边的事而害怕远处的事,江北人常见捻匪,少见太平军,所以怕太平军不怕捻匪。我以前在江南,听说捻匪擅长用枪炮,烧杀厉害,但对太平军却看不上眼,每次官军和他们打仗,太平军往往败。各位只见他们往年接连攻破几个大省,所以怕他们。不知往年太平日久,人们不懂打仗,安庆没几天被攻破,金陵十天被攻破,武昌二十多天被攻破,庐州因为内应被攻破,都是因为我们不守,而不是贼兵有多能。六合是滨江小县,太平军用全力攻打,始终没攻破,就知道齐心协力重要了,各位怕什么!"

有人说:"贼兵现在挖地道,没办法阻挡,怎么办?"

我说:"地道不爆发就罢了,万一爆发,轰开的地方,城上的人不能不受伤。但两边没受伤的人千万别动脚,一动脚就全完了。两边人站稳脚跟,城里的游兵向缺口处顶上去,这样我们是用三面的力量对付贼兵一面的力量。我们三面的人不尽力就必死,对面一面的贼兵即使不尽力也不一定就死。用三面必死的人,对付一面不一定死的贼兵,我不相信力量一定敌不过。"

又有人担心贼兵四面爬城,我说:"从上往下打容易,从下往上攻难。贼兵登城,就算有豪杰勇士,手脚也肯定不稳,城上人尽力打他们,必定取胜。何况贼兵本来也没过人的才能勇气呢!"

大家都点头说:"对。"

初九日,前些天的工事都完工了。辰时,贼兵远远地列队,围着城站着。有人怀疑他们要爬城,我说:"不是,应该是有地道,贼兵等火药发作,就一拥进城。"不久都散了,不知什么原因,有人说贼兵点了火药但导火索灭了。

此前有没满月的产妇十几个人,都戴着符箓穿着红衣裳,登上四个城门跪拜,这是县衙幕友陈士兰的主意。贼兵点火熄灭,也许就靠这一拜之力,大概古来就有厌胜的法术,也不能完全说没用。

四、城墙塌了

这天夜里二更,贼兵派一个会骂的人到城东北角叫骂,城上人也逗着他骂。我走到那里,嘱咐别和他计较,只管谨慎防守。五更时,东北角轰隆一声,城墙崩塌三丈多,全城震动。我当时回官署打盹,起来拿了一把剑,跟着一个人,急忙赶到黄土山,就见城上的人都一动不动地站着。我想上城,城上人太多,没地方站脚。

我就上了东城。头半夜还是东北风,三更后,忽然转成东南风,所以城墙崩塌时,火药烟气都向外喷,砖石也向外飞,城里没一块石头伤人。城上架着两门大炮,一门掉下来埋在土里,一门掉到地上,炮口仍然向外,没点火自己就发射了。

当时贼兵等烟尘稍定,穿黄衣的贼头目拿着旗子先往上爬,后面的人蜂拥而上,还拿着刀敲鼓前进。贼头目正要上黄土山,六品军功林作霖带人冲上去,用枪刺他胸口,贼兵抓住枪杆拼命抵抗,旁边一人又刺他,贼兵才倒下。于是三面的枪炮砖石像下雨一样,妇女小孩都搬运砖石送上城,贼兵大败逃走。当时另外有贼兵假装难民,骗别处的守城人说:"某处城破了,快去救!"守城人并没有上当。贼兵很多架长梯靠近城,都被打退,还夺了他们的梯子。

初十日黎明,缺口处已经抢修起来了,是用布袋、蒲包、门扇、树枝加上土石一起堆下来的。当时贼兵的旗杆立在地上,旗子都被火烧毁,想来被打死的贼兵不少,贼兵绑着长枪,两个人抬一个尸体,城上人都举手嘲笑他们。

林作霖是林作舟的弟弟。自从林作舟主张投降后,人们都怀疑他兄弟俩有异心,到这时林作霖首先立功,城靠他保全,大家的怀疑才打消。林作霖对我说:"临阵对敌,胜负在旗,旗没倒,别的贼兵虽然死得多,队伍不后退,旗一倒,队伍没了主心骨就立即溃散。"林作霖以前曾在袁甲三营里效力,所以熟悉战法,胆气也壮。

江鸿磐对我说:"城墙将崩的时候,地先动,知道赶紧跑还能躲开,这次兵民死了大约三十多人,我站的地方离缺口只有一尺来远,好险啊。"

我对他说:"你肯定有大福气。"后来他病死,我很哀伤。

有个人坐在椅子上,背靠女墙打盹,城崩时随着掉下去,没死。立即往上爬,别人以为是贼兵,刺他,又滚下去。贼兵又刺他,他躺在城墙根不敢出声。贼兵退后,勉强挣扎起来,竟然没死。

十一日没事。十二日,把总朱金昭、武举姜兆璜等从颍州带三百多兵勇来,靠近城时,城里怀疑他们是贼兵假冒,开枪打伤几十人。当初,陈广誉、阎进陛等带的一百多兵勇,守城很出力,但特别专横。有被贼兵裹挟的百姓,逃到城下请求吊上来,吊到半空,贼兵开枪打伤他的脚,上来后,兵勇抓住送给县令,逼着县令杀了他。这样的事有好几次,我都非常气愤。他们又多次争要口粮,不如意就不肯守城,又曾在情况紧急时多次想开门逃跑,县令和我调停才阻止。到这时看见别的兵勇来了,才稍微收敛。但朱金昭等的兵勇都是新招募的,白费口粮,出力又不如以前了。守城的薛汇远对我说:"守城用兵不如用民。"确实是确切的话。

十三日,贼兵在老道偏东的地方又挖了一条地道,城上吊下六十多人出去截击,没成功,死了一个,被贼兵抓了一个。

十四日夜半后,县令派人去胜保大营求救。当时胜保大营在阜阳南境,县令之前已求救好几次,都没答复。

这天,武举姜宗淇等集合几百人想趁夜出击,我说:"现在贼兵已有防备,而且月明如昼,出击未必能成事。"大家不听。

到夜里二更,贼兵忽然对城上说:"想出来就快出来!"大家才不敢出去。

我听说后笑着说:"贼兵多胆小啊,知道我们有埋伏,那我们就完了。现在说这话,是怕我们出去。各位真有胆量勇气,请稍等几天,找机会出击好了。"

十五日,午后大风,夜半后,贼兵从东北角抛火球,被开枪打退。

十六日没事。十七日下雨,夜里晴,几百人吊下城去,把地道挖开。贼兵又挖,后来连续好几次,贼兵都严密防备,所以没成功。但也不见他们再轰城,想来是因为雨水多。

十八、十九日下雨。二十日下雨,地道塌陷,压死几个贼兵。

二十一日阴,夜里三更,胜保大营的批复回来了。批复说:"本大臣已将西北一路布置妥当,即日统带雄师,分三路进兵,援解城围。无论捻匪、太平军,一路歼灭干净,才足以伸张天讨而快人心。该员弁等督同兵勇绅民协力固守,深堪嘉奖,仍应加意提防,不要松懈。并令沿城开挖长濠,派人用瓮听声,如果逆贼再敢偷挖地道,即可破其奸计。城内壮丁,除酌留守城外,等大队到时,一并吊下城去,内外夹击,区区小丑,不难一鼓荡平。"这一夜,绅士商民勇气百倍。

二十二日阴,贼兵的炮炸了。此前城上也炸了一门炮,伤了一个兵,因为贼兵刚架高台挖地道,兵勇急于毁掉高台,炮膛装药过饱,又用秤锤塞炮口,所以炸了。凡贼兵挖地道,如果没有房屋可隐蔽,一定架高台来遮挡,有人以为是炮台,其实不是。

二十三日大风,三更后大雨。

二十四日,阴雨大风,夜里吊人下去截地道,没成功。我睡在官署里,不到一顿饭工夫,听到黄土山守城的人开了七十多枪,自从贼兵来了以后,各城都争着放枪虚张声势,虽然多次劝止,总不能禁。到这时民间火药快没了,官家火药也消耗过半。

二十五日阴,守城的人时间长了难免懈怠,而且很多人躲在家里不肯出来。县令每到天快黑时,就派几百个差役挨家挨户催查,差役进到人家屋里,有时索要衣服、钱米、柴炭等物,人家也没法禁止。上了城后,差役分班坐在城下和巷口,防止人偷偷下城。守城的人整夜不能换班,天亮才下来,即使大风雨雪也是这样。有钱的自己准备席棚,没钱的往往露天坐着,或者寄居在别人的棚下,苦不堪言,百姓虽然颇有怨言,但顾着自己的身家性命,不敢违抗。

有个姓王的秀才,父母老了,两个弟弟在城上,他在家侍奉父母,差役指责他藏匿,硬拉他去见县令。秀才诉说情况,县令禁止差役,差役们很久才放开他出来。各位绅士不平,邀秀才进来见我,要抓差役数落他们的罪过。我说:"守城的规矩,本应部署绅民,层层统管。县令既不用绅民而用差役,而且有几百个,势不能马上改变,事不能中途停止。现在和他们争吵,万一激起变故,贼兵就在一墙之外,如果乘机进城,祸就不堪设想。各位忍一忍,小气可受,大气不可受啊。"各位绅士才不说话。

二十六日晴,城外难民截断一处地道。五更时又吊人下去,挖起一口棺材,没有火药,大家都高兴,以为不再有地道了。

二十七日卯时正,老地方东边偏一点的地雷发作,城墙塌了一丈多,幸好只塌了外半截,用树枝门扇填补起来。有人陷在土里,凄惨呼救,人们顾不上救,将他们一起筑进墙里。

城塌丈余,幸破外半,用树枝门扇补起。有陷土中者,呼救甚哀,人不暇顾,并筑之。

当时贼兵都潜伏在城外短墙边不敢出来,因为前次受伤的人多。城上受伤的约十几个人。贼兵轰城不用夜而用白天,揣测守城的人天亮下城,城上人少,下去的人四散,不能马上集合。城里颇能预知贼情,这天日出,人们都没下城,所以贼兵没能得逞。

当初,胜保大营答应发兵救援,大家都非常高兴,更加自励,但等久也未见援兵,人人都心力交瘁。加上城中疾病渐起,铅药也逐渐用完,柴米油盐日益短缺,城外二麦快熟了,担心不能收割,谣言又起来了。

百姓争着怪县令报告贼情不实,导致救兵不来。即使县令派去的使者自己也这么认为,并且假借胜帅的话来欺骗大家,所以各位绅士也相信了。我起初替县令解释,后来知道解释不了,就顺着他们的话来安慰人心。因为报告不实所以救兵不来,也许报告属实就会来了呢。

于是各位绅士共同写禀帖,详细陈述危急情形,求我加盖印章为信,趁夜赶快发出。我嘱咐他们请县衙盖印,都不愿意,我就给盖了印,并且写文书代述他们的情形,大家都很高兴。十多天里,像这样一共四次,两次到了大营,一次没到,一次在半路送信的人被杀。

送信的人有的是绅士自己去,有的是另雇的信使,深更半夜吊下城趴在地上走,极其艰苦。我起初还指望他们的话有效,谁知绅士到了大营,胜帅告诉他们说:"柳沟集贼兵势大,我不能离开,我不亲自去,即使提督总兵也不能出力,发兵没用。何况固始在北边,比颍上更急,我不得不先去救。"于是拿出固始告急的文书给他们看。我一听这话,就知道他肯定没来意,而屡次顺从各位绅士的意思替他们渎请,实在是因为一天不请救,就一天绝望,而变故就不可说了。

四月初一日,贼兵从正阳关运来大炮,架在黄土山,人们更加害怕。夜里一更,打开东门出去几百人,想夺那门炮,只有前队杀了两个贼兵,但是后面的人没有跟上。

初二日,贼兵开大炮,声音也不怎么大。炮弹从城北飞到城南,打坏了女墙。后来又开了几炮,炮弹有时飞到南城外,几次没伤一个人,也足以见大炮不足为惧了。

初三日,县令的门子陈彬和各位绅民私下商议,秘密派遣军犯罗某、林作舟的家丁花某出城去投降,人心大乱。县令听说后,非常害怕,急忙提着刀出衙门,在街上大声说:"你们愿降,请先砍我的头,不然我不饶你们!"投降的议论才稍微平息。

我到黄土山,给各位绅民痛切陈说投降的害处。大意是说:前此投降的,久了必然受害,今天投降的,今天就受害。霍邱守了仅七天,没杀一个贼兵,城却被屠,我们拒守一个多月,杀了贼兵几百,还能投降吗!大家很同意。赵五也对他的手下说:"你们愿降,把官放在哪里?"

当时不愿降的绅民,私下打包行李准备逃走,还有劝我走的。我说:"不但道义上不能走,形势上也不能走!城外周围像罗网一样,走了就能保全吗?万一城破,纷纷逃走,一定没一个能逃脱的。我和你们聚集不散,拼死巷战。城里的大街,只有东、西、南、北四条街罢了,其余小巷都非常狭窄,不能容三人并行,四条街其实只有两街,每条街用二百多人把守街口,拼命死战,每条巷口要害处用几十人堵截,算下来六百多人足够了。用我们必死的命去拼贼兵的命,胜了就重新整理,作固守的打算;不胜就结队夺门而出,贼兵也不敢靠近我们,就算两者都没希望,我也能杀几个贼兵偿我的命。大丈夫死就死了,宁可战斗而死,不要逃跑而死!"

五、主动出击

初五日,那些议论的人因为援兵绝望,争着想开门一战,决胜负。我建议在夜里出兵,大家说:"不方便。"我又想在天亮时出兵,大家不从,决定在白天出兵。

我说:"白天出兵可以,但各位必须真舍得一条命,别贪利取巧,才能图胜,否则必败。"各位绅士到我官署里占卜,得到"坤之艮"的卦象。当天是丙戌日,我说出兵必须在申、酉两个时辰,才能获全胜,因为金克木。于是在申时出兵。

公家派阎进陛的兵勇为第一队,韩云汉的兵勇为第二队,朱金昭的兵勇为第三队,各位团练为第四、五、六队。当时只有百长领队,守备、把总等官员都袖手站在城上,县令在衙门里不出来。

开东门后,没人敢出去,我的学生童生刘冠英新加入朱金昭队当百长,气很壮,手拿一旗先出去,各队跟着出去,分成两队,刘冠英向正东直奔河边的贼兵,另一队向东北直奔黄土山的贼兵。河边离城一里多,中间隔一个小村,村里的贼兵望见队伍出来就逃,刘冠英进村杀了好几个病贼,再前进,河边的贼兵都收拾行装想跑。

恰好韩云汉的兵勇一百多人急忙从村里抬一门小炮回来报功,贼兵望见说:"后队撤了。"就上前迎敌。刘冠英边战边退,最后手下只剩四个人,被十几个贼兵围住,一个被打死,刘冠英身中七伤,和三个人力战才脱身。土山的贼兵望见队伍出来,也躲开他们的锋芒,那些兵勇争着抢东西,贼兵回身反扑,前队死了很多人,后队就从城墙缺口处上了城,两处都是得不偿失。

此战失利,有人认为是我的卜卦不灵,我说:"这是人事不好,不是卜卦不灵。"当初,刘冠英估计城守不住,劝我出走,愿以身护卫,我没答应。刘冠英入队,一是为守城,一是为城破巷战作准备。初一那天出兵,枪子从他耳边飞过,我告诫他不要轻生,到这时竟受重伤,卧病一个多月,奄奄一息。随从王怀章被贼兵割了头,挖了心。刘开泰腿上中枪子,自己用刀剜出来。刘冠英的父亲等围解后要向各位长官控告韩云汉,不久刘冠英就病死了。后来县令报功,很多人滥得官职,刘冠英只得到一个蓝翎。他有个儿子,才四岁,由哥哥刘冠群抚养,有望长大成人。韩云汉不久染上瘟疫,死在颍上。

初六日,有人从贼营逃进城来,说贼兵要在今夜挖三处地道:一处在黄土山前两次老洞的中间;一处在正北保颍寺前,保颍寺在城外,距城约三百多步,就是俗称的大寺;一处在北门下。黄土山的地道,人们都知道,大寺前也早知道有地道,城内挖地道出去阻挡,隐约听到贼兵铲土的声音,但找不到确切位置。因为城北的护城河很深,贼兵的地道遇到河就再往下挖,过了河就斜着向上,外面的地道深,里面的地道浅,所以碰不上。这两处的守城人都转移到城下,唯独北门的地道毫无痕迹,人们都怀疑。

这一夜,城上加倍提防,到天亮没事。

初七日夜里三更,黄土山的地道先发作,城墙塌了一丈多,贼兵没上城的。不久,大寺门前的地道接着发作,城墙塌了二丈多,防守的兵勇都跑了,贼兵冲进来,站在缺口处观察形势。恰好黄土山的团练赶到,开了几枪,先前跑的兵勇都返回,贼兵才退。百姓王元追五个贼兵从缺口下去,回头一看没有后援,想赶紧上去,势已不能,就径直向前挥刀砍死一个贼兵,夺了他的旗,又向前砍死一个贼兵,其余三个贼兵逃走了。

两处地道相继发作,北门上的兵勇心里突然动摇,估计下面的地道也要发作,都慌张下城,纷纷四散逃走。贼兵用梯子登城,围着城楼站着,旗帜插满,枪刀摩擦有声。穿黄衣的贼头目带两个贼兵先下来,刚进街口,就被乱众砍死。其余贼兵想下来,恰好商人殷怀义等五人从西城赶来,截住路下不来。一会儿,黄土山的团练又到了,枪声大振,于是群贼惊慌溃散,都从城头跳下。当时夜里昏黑,打伤贼兵多少,不得而知。大寺地道的发作,有二十个挖土的工人正在地道里,一个先出来,其余都死了。城上有一个人被掀到空中,掉在人家屋瓦上,脑浆迸裂。火从地道里喷出,烧了城里几间民房,照得如同白昼,防守的兵勇靠这个才没乱。不久下大雨火熄了,砖石也打坏了一处民房。外面火把大寺的墙冲出两个大洞,砖石飞起几乎打碎寺瓦。贼兵大队都严整地集结在寺里,突然被冲散,所以进城的没有后援。

初八日,天亮后,还下小雨,守城的人都下了城,城上没人,大寺前的缺口也没人管,当时群贼溃散,不能马上集合,所以没出事,但也危险极了。我首先捐钱三千,绅士楚镛接着捐钱五千,于是各位绅士挨户捐了二十多千钱,立刻雇工补那缺口。后来修补各城,都是少府漆大经出的力。正当紧急的时候,陈广誉带他的部下想开西门逃跑,胡守魁立刻阻止了。监生刘景云,是刘冠英的父亲,催促他的儿媳妇、女儿、孙子赶快上吊,大儿媳上吊绳子断了,二儿媳死了,十五岁的孙女也死了。城南大池里塞满了下来自杀的人,幸好水浅不到腰,事定后都起来了。

初九日阴,半夜大雨,贼兵呐喊了好几次,并且射信到城上,挑战。

六、敌人退了

初十日黎明,我刚打盹,有人进来告诉我说:"贼兵逃走了。"我怕有诈,急忙派人去问县令,县令也刚得到消息。而男妇老少已经全城出动,势不可止。不久,有两骑马从西南来,大家追赶,两骑飞奔而去。贼兵留下一门大炮,小炮、抬枪、旗帜、器械很多。

当时张乐行占据三河尖,分兵占据阜阳柳沟集,和胜保大营对峙。围颍上的太平军是龚德带的。太平军首领两个,一个驻在河边,不知姓名;一个驻在保颍寺,是伪春官丞相合天侯李寿臣。龚德驻在西南村中,太平军自恃擅长挖地道,负责攻城;捻军自恃擅长野战,负责抢粮。两股贼兵刚来的时候,估计这座孤城唾手可得,颍上四乡及邻境各头目陆续带人跟从贼兵,每天都有来的,所以势力很大。但当地土匪大多持观望态度,实际上并不尽力。每次地道发作,太平军都用他们的精锐当先,旗上大书"破城先锋",捻军次之,土匪又次之。自从两次地道无功,各土匪、捻军渐渐散去,太平军也想退,但被龚德胁迫不能走。

到这时缺粮,太平军更想退,龚德派人向张乐行要粮,张乐行恼恨孤城久攻不下,不肯给。龚德带人自己去,太平军趁机逃跑,两骑马来看动静的,就是龚德派去的。太平军向东溃散,捻军向西溃散,两股势力又分开了,始终没能实现北窜的企图。

当时,城外二麦渐渐熟了,异常丰盛,贼兵如果再拖延十来天,收割麦子作军粮,城虽不破,百姓也会困毙。贼兵走了,百姓空城而出,像猪出了圈,鸟出了笼,倘若贼兵回头反扑,大家必死,城必破。又贼兵去正阳关,霍邱也是贼兵占据,两处离颍上都七十里,半天可到。而颍上城门出入检查很松,倘若贼兵改装冒充百姓混进来,取孤城易如反掌,何必要辛辛苦苦地围攻呢!所以我始终笑贼兵技术低劣,而世人有的说贼兵诡计多端,那都是表功告急的常套话,不是实情实事。

贼兵退后,官仓的谷子、官家的火药剩下的还多,百姓困苦无法自给,大多将枪炮出售,当时有人建议官府用半价收购储存,听凭百姓赎回,始终没实行,枪炮十成丢了九成。

瘟疫大起,不到两个月,死的不下三千多人,虽是人多熏蒸所致,也是因为长久辛苦才这样。麦子熟得很好,但四乡土匪横行,百姓下乡收麦,常被打赶,甚至被杀。

后来捻匪从三河尖迁到正阳关,官军大队前来,土匪才衰息,但官军又常常骚扰。天也阴雨连绵,百姓还是不能大收麦。后来官军大队前去,留下的小队被乡民聚集捆绑了几个人,送县痛打,势头才稍戢。天才放晴,麦子才能收割。只有城外白骨遍地,看见的人不胜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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