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年,也就是公元1681年。
如果你当时站在安南(现在的越南)沱瀼港的岸边往海里看,估计得吓一跳。
原本空荡荡的海面上,突然冒出来一大片黑影。
凑近了一看,好家伙,足足五十艘战船,甲板上挤满了三千个杀气腾腾的士兵。
但这事儿最邪门的地方在于旗号。
这帮人没挂大清的黄龙旗,也不是安南自家的水师,桅杆上飘着的,竟然是“大明”的旗帜。
要知道,那会儿大明朝都亡了快二十年了。
岸上的安南官员一看这阵仗,吓得腿肚子都在转筋。
这是要搞侵略?
看着不像。
倒像是一群没了家的孤魂野鬼,漂到这儿来了。
带头的大哥叫陈上川。
就在几个月前,这哥们儿还是占据钦州湾的一方霸主,那是跟清廷对着干的硬骨头。
可这会儿,他碰上了这辈子最难解的一道题。
这道题解好了,不光这三千弟兄能活命,后来还在异国他乡弄出了个叫“明乡人”的特殊群体。
咱今天不聊陈上川怎么排兵布阵,专门琢磨琢磨,一个走投无路的老将,是怎么在必死的死局里,靠着两次脑筋急转弯,硬是把路给走宽了。
先把时间轴往回拨,看看这支船队是咋出来的。
大伙儿通常觉得,1662年永历皇帝朱由榔一死,南明就算彻底凉透了。
但在陈上川心里,这事儿没完。
陈上川这人,可不是那种大字不识几个的大老粗。
他是正儿八经的读书种子,崇祯十四年考进高州府学,后来又在肇庆府学深造过。
这读书人一旦带了兵,那韧劲儿比职业军人还可怕。
因为他们脑子里那套道理,是能够自圆其说的。
永历帝死的那年,陈上川愣是没降。
为啥?
因为他觉得这盘棋还有得下。
那时候他守着钦州湾,手底下有枪杆子,海对岸还有台湾的郑成功家族在那儿撑着。
只要守住出海口,想打就打,打不过还能跑。
他这一熬,就熬到了康熙十二年,也就是1683年,机会似乎来了。
这是陈上川人生的第一次豪赌。
那年头,吴三桂在云南反了,福建的耿精忠、广东的尚可喜也跟着起哄。
在陈上川看来,这简直就是老天爷赏饭吃。
中原乱成一锅粥,清廷在南边的防线跟纸糊的一样,连台湾那边的郑经都带兵往西边打了。
陈上川二话不说,直接把身家性命全押上,跟着吴三桂干。
可谁能想到,这把牌看走眼了。
吴三桂是反清了,可这老小子想自己当皇帝,这一下就把格局弄小了,老百姓根本不买账。
到了1681年,三藩之乱彻底歇菜,清廷腾出手来,准备收拾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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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陈上川傻眼了:
盟友死绝了,外援也没指望了(郑家退回台湾,自家后院都起火),清军把钦州湾围得跟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摆在他面前的,就剩下三条路:
头一条,硬刚。
结局肯定是一个不剩,成全个忠臣的名声。
第二条,跪下。
剃了头发换衣裳,给清朝当奴才。
第三条,撒丫子跑路。
前两条,陈上川想都没想就否了。
他是大明留下来的读书人,讲究的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剃头?
门儿都没有。
可让他带着三千弟兄去送死,他又觉得不值当。
那就只剩最后一条路:跑。
问题是,往哪儿跑?
这才是考验智商的时候。
往东去投奔台湾?
太远了,而且郑家那时候内斗得厉害,未必瞧得上这帮外来户。
往内陆钻?
那纯粹是给清军送人头。
陈上川把地图一摊,目光落在了南边——安南。
这笔账他是怎么盘算的?
首先,腿脚快。
从钦州湾顺风飘过去,几天功夫就到。
再一个,安南虽然是藩属国,但骨子里对中华文化那是相当崇拜。
最要紧的是,安南国王阮福濒虽然怕清朝,但对“中华上国”的人,心里还是存着几分敬畏的。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陈上川带着副手陈安平,领着三千人马、五十艘大船,浩浩荡荡杀进了沱瀼港。
陈上川这一脚踏上安南的地界,直接把难题甩给了安南国王阮福濒。
这对于阮福濒来说,简直就是手里捧了个炸雷。
咱们换位思考一下,站在阮福濒的角度琢磨琢磨:
要是收留这帮人,大清国那边追究起来,说你窝藏朝廷钦犯,大兵压境咋办?
就安南那点家底,根本不够清军塞牙缝的。
要是不收留,把人赶走或者干脆灭了?
开玩笑,这三千人可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正规军,船坚炮利,真动起手来,安南沿海非得被扒层皮不可。
再说了,安南一直自称“小中华”,要是对这帮忠义之士见死不救,以后在儒家文化圈里还怎么混?
收留是找死,不收留是找打。
这看起来是个无解的死局。
可陈上川和阮福濒这俩人,居然琢磨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换个地方,去开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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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福濒这招实在是高:
我不让你们进京城,也不让你们在北边待着(离中国太近,容易惹祸)。
你们往南走。
去哪?
去边和、定祥那一带(也就是现在越南南部的湄公河三角洲)。
这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第一,给清廷有个交代。
安南官方完全可以说:冤枉啊,我没收留他们,我把他们发配到蛮荒之地喂蚊子去了。
清廷那时候刚平完三藩,也懒得因为这点残兵败将再动刀兵,既然安南都在“惩罚”他们了,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二,借刀杀人,哦不,借刀开荒。
那会儿越南南部还是一片野地,甚至是柬埔寨的地盘,阮氏政权根本管不过来。
让这支带着家伙事的“大明军队”去那儿,实际上就是让他们当免费的开路先锋,帮安南抢地盘。
陈上川居然答应了。
这其实是一种极其务实的妥协。
对陈上川来说,只要不剃头,只要还能穿着大明的衣裳,去哪儿种地不是种?
结果咋样?
这个互相利用的决策,彻底改变了越南南部的历史走向。
陈上川到了南边,可没把自己当逃难的。
他把在中国当官那一套管理本事全拿出来了。
他在边和、定祥建起了街道,招商引资。
这帮大明遗民,打仗猛,搞经济也是一把好手。
没过多久,那片原本鸟不拉屎的沼泽地,居然变成了热闹的港口商业区。
更绝的是身份认同。
陈上川到死都咬定自己是“大明遗民”。
安南那边为了把他们跟后来清朝过来的移民区分开,特意给起了个名儿——“明乡人”。
这三个字啥意思?
大家都懂:大明的香火,在他乡接着烧。
康熙五十九年(1720年),陈上川在安南咽了气,活了八九十岁。
他这辈子是没看见反清复明成功。
从大局上看,他输了,大明终究是尘埃落定。
但要是从个人和家族的角度看,这老爷子赢得漂亮。
他带着三千号人,在两个大帝国的夹缝里,在历史车轮的碾压下,硬是给大伙儿谋了一块安身立命的地盘。
头发保住了,衣裳保住了,习俗也保住了,甚至成了后来越南华侨的老祖宗。
这事儿给咱们提了个醒:
当大势已去,天塌下来顶不住的时候,最高级的忠诚,不是傻乎乎地去送死,而是给自己的文化和族群找个新窝。
活下去,让香火别断了,这才是对故国最深情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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