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人生｜从韩晓鹏到齐广璞，如今有李天马，这座苏北小城为何成冬奥明星摇篮

继中国女队收获一金一铜后，中国男队在当地时间2月20日举行的米兰-科尔蒂纳冬奥会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比赛中同样拿下一金一铜。四人参赛，全部进决赛与“大决赛”（即决赛第三轮），两人站上领奖台——中国男子空中技巧队展现出雄厚实力。

北京冬奥会男子空中技巧冠军齐广璞，此次带伤出战，排名第六

而在这其中，徐州沛县的贡献不可忽视。这次在利维尼奥，上届冠军、“五届奥运元老”齐广璞完成了奥运会的最后一次表演；24岁的新锐李天马则在自己的首次奥运会中就登上领奖台，收获了男子个人和混合团体两枚铜牌。他俩都来自徐州沛县。

24岁的李天马（右）与冠军王心迪一起站上领奖台

1月19日，徐州天降大雪，暴雪黄色预警高悬，全市中小学为此停课两日。位于徐州北部的“刘邦故里”沛县雪势尤为显著，最深积雪达12厘米，县城一时银装素裹。然而雪停后不过数日，积雪便逐渐消融。

一个月后，万里之外的利维尼奥山谷，同时出现了四位沛县人的身影：齐广璞和李天马代表中国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男队出征冬奥赛场，盛海鹏参加自由式滑雪U型场地技巧的角逐，而邱森则担任空中技巧裁判。

时光回溯至20年前，同样是在意大利的阿尔卑斯山区——都灵远郊的萨奥兹杜尔克斯滑雪场，韩晓鹏夺得中国冬奥男子项目历史首金，他也来自沛县这座苏北小城。这届冬奥会虽身在北京，韩晓鹏依然心系前方，他担任央视体育频道空中技巧比赛的解说嘉宾，时刻关注着师弟们的表现。

1月19日，沛县的街道上已经积起了一层雪（金亦辰 摄）

沛县虽然位处淮河以北，但冬季气候并未寒冷到能维持长时间积雪，并非开展滑雪运动的理想之地。这座小城地势平坦，素有“百里平川地，十里高三尺”之说，全境均为冲积平原，最高海拔仅41.5米，缺乏开展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项目所需的落差地形。既无冰雪传统，又缺地形支撑，这座小城为何能涌现如此多的冰雪人才？

不会滑雪的基层教练培养出两位冬奥冠军

沛县与冰雪运动的渊源，始于一张蹦床网。

除了雪上实地训练之外，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运动的日常室内训练，大多需要在蹦床上开展。而正是一次采购蹦床网，成为沛县这段“冰雪奇缘”的起点。

1995年，沈阳体育学院的杨尔绮教练前往南京采购蹦床网，她此行同时肩负着为空中技巧项目选拔后备人才的任务。空中技巧1989年引入中国，在1994年利勒哈默尔冬奥会成为正式比赛项目。在项目起步阶段，国内几无人才储备，跨项选材成为一种重要手段。

2007年亚冬会，夺冠的韩晓鹏（中）和摘银的邱森（左）同样来自沛县（新华社）

在江苏省技巧队，杨尔绮一眼相中邱森，他是沛县体育中学技巧教练刘德镇的学生，因为表现优异被输送到了省队。得知杨尔绮的选材意向后，刘德镇专程从沛县赶赴南京，建议她不妨亲自前往沛县看看，那里有更多可供挑选的苗子，其中就包括时年12岁的韩晓鹏。

徐州本就位于江苏西北，沛县地处徐州市区西北80公里开外，堪称全省离南京最远的地区之一。上世纪90年代的交通远不如今日便利。为了促成杨尔绮的沛县之行，刘德镇费尽周折，才搞到一张从南京到徐州的卧铺票。正是这张车票为韩晓鹏争取到了一个被外界看见的宝贵机会。这次面试彻底改变了韩晓鹏的人生轨迹——他用出色的表现赢得了杨尔绮的青睐，随后被选入沈阳体育学院，正式转项成为一名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运动员。

2006年都灵冬奥会，韩晓鹏夺得中国代表团雪上项目首枚金牌（视觉中国）

据刘德镇回忆，韩晓鹏虽起步稍晚于同龄人，但其速度、爆发力等身体素质突出，学习悟性高，练习动作进步飞快。尽管此前未接触过滑雪，但凭借在沛县打下扎实的技巧功底，韩晓鹏很快适应了新项目，并与邱森在队中脱颖而出。两位江苏选手的亮眼表现很快引起其他教练的关注，纷纷向杨尔绮打听好苗子的来源。自此，沛县作为“人才富矿”的美名逐渐在东北冰雪界传开，吉林、黑龙江等地的教练相继前来考察选材。

五年后，齐广璞被空中技巧资深教练银刚看中，被挑选至长春，同样开启了属于自己的冰雪征程。这对师出同门的师兄弟，日后为中国夺得了两枚宝贵的奥运金牌。他俩的成就离不开空中技巧队的悉心指导，凝聚着二人艰苦卓绝的付出，也都深深镌刻着沛县的印记。

作为两位冬奥冠军的启蒙教练，刘德镇从未学会滑雪（受访者供图）

从1995年输送韩晓鹏和邱森开始，至2004年底上调至徐州市担任技巧教练，刘德镇十年间累计向东北地区输送了五批共三十余名队员，除韩晓鹏、齐广璞两位奥运冠军之外，邱森、张鑫、周航等多名弟子都曾夺得过世界冠军头衔。

2018年，江苏省组建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队，时值教练生涯晚期的刘德镇调任队伍副领队，负责组织外训等工作。有趣的是，刘德镇本人从未学会滑雪，笑称自己上雪道“总是摔，不好意思滑”。但正是这样一位与雪无缘的基层教练，与冰雪运动结下了跨越半生的深厚缘分。

从武术到技巧，为空中技巧打下基础

空中技巧在沛县的兴起，实则源自另一项运动的式微。

徐州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其下辖的沛县地处苏、鲁、豫、皖四省交汇处，历来武术传统深厚，其尚武习俗可以追溯到秦汉时期。据《沛县志》记载：“沛人自古尚武，民喜佩剑以自卫”。1992年，沛县被国家体委首批授予“全国武术之乡”称号；2007年，沛县武术入选江苏省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如此广泛而深厚的习武传统，为沛县人练习技巧运动奠定了良好的身体基础和文化底蕴。技巧运动以翻腾、平衡、抛接等动作为核心，其各项技术要领与武术有着许多相通之处。

技巧运动与武术有许多相通之处（新华社）

沛县技巧运动氛围浓厚，诞生过众多技巧世界冠军。而中国技巧队在国际赛场上一向成绩斐然，自1979年加入世界技巧联合会以来，一直保持着较强的竞争力。在2024年技巧世锦赛上，中国队派出的所有运动员均来自江苏队，取得五金一铜的佳绩。

技巧运动虽与体操、艺术体操、蹦床等项目同属国际体操联合会旗下，但长期不受重视，与奥运会的交集也极为短暂。该项目仅在1932年奥运会上作为正式比赛项目出现，此后长期无缘奥林匹克舞台，虽一度有望入围2004年雅典奥运会，但最终未能成功。在国内，技巧自1993年七运会后不再列入全运会比赛序列。唯有曾归属技巧运动的单跳项目非常幸运，在上世纪末的体操项目内部调整过程中被划入蹦床竞赛体系，而蹦床在2000年起入围奥运会，单跳得以“曲线”入奥。

只有曾属于技巧运动的单挑项目比较幸运，被归入蹦床后得以“曲线”入奥（视觉中国）

在中国的体育体系之下，若非奥运会或全运会项目，一项运动往往面临资源不足、关注度低的困境，发展空间受限。技巧运动亦不例外。七运会后，国内一些省市裁撤技巧专业队，少数保留队伍的省市也减少了人力和财力投入。在最低谷时期，全国专业技巧运动员仅五十余人，教练员配备、训练经费、竞赛平台等方面的局限，使得运动员出路成为现实难题。向上通道受阻后，为练习技巧的青少年运动员寻找新的发展路径就成为必然选择。

一边是出路难寻，另一边是求贤若渴。

技巧运动培养出的运动员，在空中身体感知、翻转能力、平衡控制及心理素质等方面，与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的技术要求高度契合，因此从技巧转向空中技巧具有天然的合理性。除了沛县“大军”，徐囡囡、李妮娜等空中技巧名将也均从技巧转项而来。据刘德镇介绍，对已经在沛县掌握空中技巧要领的韩晓鹏和邱森而言，学习滑雪技术相对容易；而滑雪基础更好的东北运动员，想要攻克空中技术，却非一朝一夕之功。

两边一拍即合，就此成就了一段体坛佳话。

人才输送“快车道”始终畅通

1月21日，暴雪预警解除后的第二天，沛县体育中学的体育馆内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训练景象。

沛县体育中学体育馆内，学生们在教练的指导下练习技巧动作（金亦辰 摄）

数根粗壮的绳索从天花板垂下，在运动员的腰间缠绕成圈，犹如拍摄影视剧时所使用的威亚装置。在技巧教练孟爱国的指导下，几名年轻学生叠成罗汉，一起练习托举与空翻动作。作为技巧世界冠军，孟爱国也没少往东北输送人才。据他回忆，自己和同事这些年向东三省陆续输送过十余人。沛县体育中学对于前来选材的滑雪教练做到“有求必应”。副校长马辉介绍，只要学生本人及家长同意，学校不会设置任何障碍，还会积极协助他们办理各项手续，确保一路绿灯畅通。

自成功输送韩晓鹏开始，三十多年来，“沛县-东北”这条人才输送的“快车道”从未中断。随着刘德镇当年培养的运动员陆续退役并走上教练岗位，他如今已拥有了“滑雪徒孙”：2005年出生的李心鹏是其徒弟李科的侄子，幼时跟随刘德镇的另一位学生张延桂练习蹦床，后来被输送至黑龙江训练，已成为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的希望之星。李心鹏虽未入选本届冬奥会名单，但在去年的亚冬会夺得金牌，并于今年1月在国际雪联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世界杯普莱西德湖站收获了职业生涯首个世界杯分站赛冠军。

虽然没能来到利维尼奥，但李心鹏已是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的希望之星（视觉中国）

随着近些年我国实施推进冰雪运动发展的战略，运动员出路愈发宽广。刘德镇曾参与创建的江苏省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队，便成为一条新的上升通道。现任江苏空中技巧队主教练的张延桂同样来自沛县，作为韩晓鹏的师弟，他于1998年被输送至辽宁练习空中技巧。退役后张延桂回到家乡，担任徐州市蹦床队教练。随着江苏省空中技巧队组建，他重返滑雪领域，出任队伍主教练。今年冬天，张延桂带领江苏队在内蒙古阿尔山进行冬训，队中有两名运动员正是他的沛县同乡。

其实最初组建江苏省空中技巧队时，省里有关部门就注意到沛县和徐州长期以来在技巧、蹦床、武术等项目上的显著优势，以及向空中技巧转项的便利条件。这支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队当年正是在江苏省体育局的大力支持下，由徐州市体育局负责选材组建的。

在米兰冬奥会荣获两枚铜牌的李天马，同样是从沛县练习技巧开始走上体育之路

胥馨予从小在沛县练习蹦床，退役后回到沛县体育中学担任蹦床教练。吉林自由式滑雪雪上技巧队的主教练宁琴也是沛县人，在转项空中技巧前与胥馨予是蹦床队的老队友。据胥馨予介绍，她俩还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前几年，宁琴曾专程回到沛县挑选苗子。

可以预见的是，沛县这座苏北小城的冰雪故事还将续写新的篇章。

原标题：《体育人生｜从韩晓鹏到齐广璞，如今有李天马，这座苏北小城为何成冬奥明星摇篮》

栏目主编：沈雷 文字编辑：吴雨伦 题图来源：视觉中国 图片来源：文汇报 金亦辰、受访者、新华社、视觉中国

来源：作者：文汇报 金亦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