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怪故事四则：弄玉乘凤、因祇神女、板桥三娘子、沙弥思老虎

第一则 弄玉乘凤

春秋之时，秦地雍州，乃秦国都城所在。秦穆公名任好，治国颇有法度，西服戎狄，东通中原，国势日盛。穆公膝下子女众多，独有一女，唤作弄玉，生得眉如远黛，目似秋水，肌肤胜雪，端丽无双。

弄玉自幼异于常女，不喜针黹女红，不爱珠翠环佩，唯独痴迷吹笙。穆公爱女心切，特命巧匠取昆仑山美玉，雕琢成一支碧玉笙，形制精巧，音色清越。弄玉得此笙，日夜吹奏，指法娴熟，音律精妙，吹出的曲调时而如清风拂林，时而如清泉漱石，最奇之处，是声韵婉转，竟与凤凰啼鸣一般无二，闻者无不驻足凝神，心驰神往。

待到弄玉及笄之年，穆公欲为她择选佳婿，朝中公卿子弟，列国贵族世子，纷纷遣人求亲。弄玉却执定主意，对穆公言道：“儿此生不慕富贵，不羡权位，必得那善吹笙、通音律之人，方可与儿结为连理，否则宁肯终身不嫁。”穆公知女儿性子执拗，难以强求，只得依了她，将择婿之事暂且搁置。

秦宫之中，建有一楼，高踞山巅，雕梁画栋，覆以碧瓦，名为凤楼。弄玉白日便在楼中临窗吹笙，夜晚亦宿于楼上，远离尘嚣，独守清净。

一夜，月朗星稀，清风徐来，弄玉独坐凤楼窗前，取过碧玉笙，轻启朱唇，指尖流转，一曲清音悠悠飘出。笙声方起，忽听得远处天际，传来一缕箫声，清越悠扬，与笙声一唱一和，丝丝入扣。那箫声缥缈空灵，如在云端，又似在耳畔，弄玉听得心神荡漾，笙声不觉慢了，循着箫声望去，只见夜空澄澈，万里无云，却不见吹箫之人踪迹。

一曲终了，箫声渐远，弄玉心中怅然若失，久久不能平复。当夜就寝，刚一合眼，便见一道金光自天而降，落下一位美男子。此人头戴羽冠，身披鹤氅，腰系玉带，手持一支赤玉箫，眉目俊朗，神采飘逸，身下踏着一只五彩凤凰，凤凰羽翼舒展，鸣声清亮。

男子缓步走近弄玉，拱手作礼，开口言道：“吾乃华山之主萧史，与你有宿世仙缘，特来与你笙箫相和。”说罢，举箫吹奏，箫声清妙，弄玉不自觉持笙相和，笙箫和鸣，声震云霄，引得窗外百鸟齐飞，盘旋不去。

弄玉猛然惊醒，方知是南柯一梦，可梦中景象清晰如在眼前，那男子的容貌、箫声，历历在目，挥之不去。次日天明，弄玉将梦中之事，一五一十告知秦穆公。

穆公听罢，心中惊奇，当即召来朝中大夫，命人前往华山寻访，务必寻得梦中吹箫之人。使者领命，备车马，带随从，一路奔赴华山。行至山中，见云雾缭绕，奇石怪松，寻了三日，终在山腰一处石洞中，寻得一位青年男子。

此人正是萧史，独居华山，不食人间烟火，每日只以箫声自娱，箫艺通神。使者见他容貌与弄玉梦中所言一般无二，当即上前见礼，说明来意，恭请萧史入宫。萧史不推不拒，随使者启程，赶赴秦都。

萧史入宫之日，穆公亲自召见，见他风姿卓绝，气度不凡，心中已有三分欢喜。弄玉隐于屏后，偷眼观瞧，正是梦中之人，面颊微红，心中暗喜。穆公命萧史吹奏一曲，萧史取过赤玉箫，凝神吹奏，箫声起时，天地为之清朗，风云为之变色，宫中花木随风摇曳，池中游鱼跃出水面。

弄玉从屏后走出，持碧玉笙与萧史合奏。笙声柔婉，箫声清越，两音相合，宛如天籁。一曲未毕，忽见东方天际，赤龙翻腾，鳞爪生辉，盘桓于东窗之上；西方云端，紫凤展翅，羽毛斑斓，栖落于西台之巅。龙凤呈祥，霞光满天，宫中上下，无不跪拜惊叹。

穆公见此异象，知二人乃是天定姻缘，大喜过望，当即传旨，令萧史与弄玉择吉日成婚。婚后，夫妻二人居于凤楼，每日笙箫合奏，琴瑟和鸣，恩爱无比。萧史又教弄玉修炼吐纳之法，服食仙芝，久而久之，弄玉身上渐生仙气，不食五谷，身轻如燕。

如此过了数年，一日夜半，月色如洗，萧史对弄玉言道：“你我仙缘已满，当归天界，不可久留凡尘。”弄玉点头应允。萧史跨上赤龙，弄玉乘上紫凤，龙凤振翅，冲天而起。

宫中侍卫、宫女见之，纷纷惊呼，急报穆公。穆公赶至凤楼时，只见龙凤携着二人，已飞入云端，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星河之中，只留下一缕箫声笙韵，久久回荡在秦宫上空。

穆公望着天际，叹息不已，知女儿已成仙而去，遂在凤楼设下香案，日日祭拜。秦地百姓闻听弄玉与萧史乘凤乘龙飞升之事，无不传为美谈，后世之人，便将这笙箫和鸣、乘凤成仙的故事，代代流传，成为千古仙话。

第二则 因祇国献神女

大汉武帝之时，国势强盛，威震四海。武帝刘彻，雄才大略，北击匈奴，南征百越，西通西域，东抚朝鲜，四方蛮夷，莫不臣服，年年遣使入朝，进贡奇珍异宝，奇人异物。

其时，西域之外，有一远国，名曰因祇国，地处沧海之滨，路途遥远，从未与中原通使。这一年，因祇国国王闻大汉天子威名，特遣使者，渡海越山，跋涉数万里，赶赴长安朝贡。

因祇国使者入朝之日，携来贡品无数，有明珠寸许，夜能发光；有美玉无瑕，色如朝霞；更有奇花异草，生于绝域，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最令武帝与满朝文武惊奇的，是使者带来的一位女子。

此女名唤丽娟，年方十四五岁，体态轻盈，纤腰一束，弱不胜衣。她肌肤莹白如玉，细腻光滑，吹弹可破，无半分瑕疵；呼吸之间，口鼻之中，溢出淡淡兰香，清芬幽雅，满室皆闻，经久不散。最奇之处，是她身轻如羽，毫无重量，行走之时，步履轻盈，踏在锦缎帷幕之上，连一丝微风都不曾带起，仿佛一缕轻烟，随时都会随风而去。

使者奏道：“此女乃我国神女，生于仙山，长于灵水，不食五谷，只饮朝露，身带异香，体轻绝尘，特献与大汉天子，以表臣服之心。”

武帝见丽娟容貌绝世，身姿曼妙，又有这般奇异之处，心中大喜，当即重赏因祇国使者，赐金帛无数，令其安心归国。自此，丽娟便留在宫中，深得武帝宠爱。

武帝每日退朝之后，必往丽娟宫中，与她相伴。因丽娟身轻体弱，武帝恐她受风寒，特命人将她居住的宫殿，门窗皆以厚锦密封，炉中终日焚着名贵香料，温暖如春。武帝常将丽娟抱于膝上，一同临窗赏月，观花品茗，寸步不离。

丽娟虽为异域神女，却聪慧过人，通晓汉语，更善歌唱。她歌喉婉转，声如莺啼，与宫中著名乐师李延年所作新曲，一唱一和，音律和谐，动人心弦。武帝每听丽娟唱歌，便忘却朝政烦忧，龙颜大悦。

一日，武帝赐丽娟琥珀佩饰，那琥珀色泽赤红，晶莹剔透，乃是西域贡品，价值连城。丽娟将琥珀佩于衣裙之内，不系绳索，行走之间，琥珀与衣裙相触，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清脆悦耳，如同玉碎。

丽娟抚着佩饰，对武帝轻声言道：“陛下，这琥珀之声，恰似骨碎之音，又似玉碎之响，臣妾视若珍宝，自珍自惜，唯恐它轻易碎裂，再无此声。”

武帝见她娇柔婉转，神色怜惜，心中更是怜爱。他知丽娟身体娇弱，不堪触碰，宫中帷幕、梁柱，皆有棱角，恐不慎碰伤于她，当即传下旨意，命宫人取上等锦缎，将宫中所有帷幕、梁柱、棱角之处，尽数包裹起来，不留一丝硬处。

宫中上下，无人敢怠慢，连夜赶工，将丽娟所居宫殿，里里外外包裹得绵软舒适，便是行走奔跑，也绝不会磕碰受伤。

丽娟在宫中，衣食起居，皆有专人照料，武帝赏赐无数，珠宝金玉，堆积如山，珍馐美味，日日翻新。可丽娟却依旧清淡度日，只饮朝露清泉，不食人间烟火，身上兰香，日日不减，身姿轻盈，依旧如初。

后宫之中，妃嫔众多，见武帝独宠丽娟，心中皆是嫉妒，却又因丽娟身带异香，体轻绝尘，宛如仙子，不敢轻易招惹。有宫人私下议论，说丽娟并非凡人，乃是天上仙女下凡，故而有这般奇异之处。

武帝亦知丽娟非凡间女子，对她愈发敬重宠爱，常与她一同登高台，观云海，赏星辰。丽娟虽不言，却每每望着天际，神色悠然，似有思乡之意。

如此过了数年，一日，武帝与丽娟同在上林苑赏荷，忽有一阵清风拂过，丽娟身形一晃，化作一缕轻烟，随风飘起，越飘越高，最终消失在蓝天白云之间，只留下一缕兰香，弥漫在荷塘之上，久久不散。

武帝大惊，急命宫人四处寻找，却寻不见丽娟踪迹，上林苑中，只余下那琥珀佩饰，落在荷叶之上，叮咚作响。武帝望着天际，怅然若失，知丽娟乃是神女，终归仙乡，不可久留凡尘。

此后，武帝每每思念丽娟，便命乐师谱曲，吟唱丽娟当年所唱之歌，又将上林苑荷塘，封为“思仙塘”，日日派人清扫。因祇国献神女之事，便在长安城中流传开来，成为武帝一朝最奇的异闻，载入典籍，流传后世。

第三则 板桥三娘子

大唐贞元年间，汴州城西，有一官道，直通洛阳，往来客商、旅人、车马，络绎不绝。官道之侧，有一座旅店，因临近板桥，世人便称其为板桥店。

店主人是个三十余岁的妇人，夫家姓三，旁人皆唤她三娘子。三娘子早年丧夫，无儿无女，孤身一人守着这座旅店，日子倒也过得安稳。这三娘子生得眉目清秀，手脚麻利，最擅长做烧饼，她做的烧饼，外皮焦脆，内瓤松软，香气扑鼻，隔半里地都能闻到，过往行人客商，路过板桥店，必买她的烧饼充饥，无不交口称赞。

板桥店有一桩奇事，远近皆知。店中庭院宽敞，却从不饲养驴、骡、马等牲口，可但凡有客商需要脚力，欲买驴代步，只需在店中留宿一夜，次日清晨，店门口必会出现一头健壮的毛驴，膘肥体壮，性情温顺，三娘子便将驴子卖给客商，价钱公道，从不欺人。

久而久之，往来客商都知板桥店有此奇事，皆说三娘子有神通，能凭空变出驴子，却无人知晓其中缘由。

这一年，有个洛阳客商，名唤赵季和，常年奔走于汴州、洛阳之间，做些丝绸生意。这日，赵季和途经板桥店，天色已晚，便入店投宿。

赵季和为人精细，心思缜密，早听闻板桥店三娘子变驴的奇事，心中暗自生疑：世间哪有凭空生驴的道理？其中必有蹊跷。他打定主意，今夜要暗中窥探，看看这三娘子究竟有何手段。

当晚，三娘子依旧热情待客，烧火做饭，端茶送水，待客人都睡下后，她便回到自己的内室，关上房门，熄灯歇息。

赵季和躺在客房床上，佯装睡熟，双目却微睁，凝神听着外间动静。待到夜半三更，万籁俱寂，客人们都已酣睡，只听得三娘子的内室之中，传来轻微的响动。

赵季和轻手轻脚起身，凑到窗缝边，向内室窥探。只见内室之中，灯火微弱，三娘子并未就寝，正站在屋中，从柜中取出一个小木盒。

她打开木盒，从中取出几样物件：一个小木人，一头小木牛，还有一柄小小的耒耜，皆只有六七寸高，小巧玲珑，雕刻精细。三娘子将木人、木牛、耒耜放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词，喷出一口清水，洒在木偶之上。

刹那间，奇异之事发生了：那小木人竟活了过来，挥动小手，驱赶着小木牛，手持耒耜，在地上耕地。木牛步履轻快，木人耕地娴熟，不过片刻功夫，地上便长出一片青苗，转眼之间，青苗成熟，结出金黄的麦子。

木人又将麦子收割，脱粒，磨成雪白的面粉。三娘子取过面粉，和面、擀面、烙饼，不多时，一炉香喷喷的烧饼便烙好了，正是她平日卖给客人的那种。

赵季和看得心惊肉跳，恍然大悟：原来这三娘子竟是个妖邪之人，用木偶施法，种麦做饼，那烧饼定然有古怪。他不敢声张，悄悄退回床上，假装熟睡，心中盘算着对策。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客人们纷纷起身，三娘子端着刚烙好的烧饼，送到各个客房，供客人食用。

赵季和见三娘子送来烧饼，心中一动，对三娘子言道：“店家，我昨夜未睡好，胃口不佳，这烧饼先放着，我稍后再吃。”三娘子不疑有他，放下烧饼，便去招呼其他客人。

赵季和趁三娘子转身离去，迅速从怀中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干粮，换了三娘子送来的两枚烧饼，藏在袖中，又将自己的干粮放在盘中。

不多时，几位客商起床，见烧饼香气浓郁，拿起便吃。刚咬下几口，怪事陡生：那几位客商忽然浑身抽搐，倒地打滚，口中发出驴鸣之声，身形迅速缩小，皮毛生出，不过片刻，竟都化作了一头头健壮的毛驴，趴在地上，嘶鸣不止。

三娘子见状，面不改色，将化作毛驴的客商牵到店门口，等候买主。赵季和看在眼里，心中怒火中烧，却不动声色。

待到日上三竿，店中客人散尽，赵季和取出袖中换得的烧饼，走到三娘子面前，厉声喝道：“你这妖妇，竟用邪术害人，将客商化作毛驴，谋取钱财，今日我便要揭穿你的把戏！”

三娘子大惊，脸色煞白，转身便想逃走。赵季和眼疾手快，将手中烧饼掰下一块，扔向三娘子。三娘子躲避不及，烧饼落在身上，当即倒地，浑身抽搐，如同那些客商一般，化作了一头毛色灰黑的毛驴。

这毛驴性情温顺，却眼神惊恐，正是三娘子所化。赵季和骑上这头毛驴，离开板桥店，一路向西而去。

行至数月，赵季和骑着三娘子所化的毛驴，途经华山脚下。忽有一位白发老道，从林中走出，拦住赵季和的去路。老道言道：“施主，这头毛驴，乃是板桥店三娘子所化，她虽用邪术害人，却也未曾伤人性命，你且放她一马，让她改过自新。”

赵季和听老道所言，觉得有理，便从驴背上下来。老道对着毛驴喷出一口清水，念动咒语，毛驴瞬间恢复人形，正是三娘子。三娘子拜谢老道与赵季和，羞愧不已，转身走入华山密林之中，从此杳无踪迹。

汴州城西的板桥店，自此无人看管，渐渐荒废。三娘子用木偶种麦、烧饼化驴的奇事，便在民间流传开来，被人记入典籍，成为唐代一则著名的志怪奇闻。

第四则 沙弥思老虎

大清康熙年间，山西五台山，山势巍峨，峰峦叠嶂，古木参天，云雾缭绕，山中寺庙林立，皆是修行清修之地。

五台山绝顶之处，建有一座小禅院，院窄墙颓，只有一位老和尚，独居于此，修行数十年，不与世人往来。老和尚年近七旬，须发皆白，佛法精深，一心向佛，不问凡尘俗事。

一日，老和尚下山化缘，在山脚下草丛之中，听得婴儿啼哭之声。走近一看，竟是一个弃婴，约莫三岁年纪，面黄肌瘦，却眉目清秀。老和尚心善，不忍见婴儿饿死荒野，便将他抱回山顶禅院，收为弟子，赐法名了尘，旁人皆称他为小沙弥。

老和尚悉心照料小沙弥，喂他米汤，教他言语，日日诵经打坐，不涉凡尘。山顶之上，只有师徒二人，无车马喧嚣，无世人往来，不见鸡鸭牛羊，不见男女老少，唯有青山绿水，清风明月。

小沙弥自三岁起，便居于山顶禅院，从未下过山，不知世间何物，不识人间众生。老和尚每日教他诵经、扫地、挑水、做饭，教他佛门戒律，教他清心寡欲，从不让他提及凡尘之事，唯恐他动了凡心，坏了修行。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一晃便是十余年。小沙弥已然长大，年方十六，身形挺拔，眉目清朗，心性单纯，如同白纸一张，除了师父与禅院，不知世间还有其他事物。

这一年，老和尚年事已高，需下山购置药材、粮食，又放心不下小沙弥独自在山，思量再三，决定带他一同下山，让他见识一下世间风物，也好日后独自打理禅院。

老和尚收拾好行囊，牵着小沙弥的手，一步步走下五台山。小沙弥从未见过山下景象，一路之上，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行至山脚村落旁，路边有一头黄牛，低头吃草，小沙弥睁大眼睛，指着黄牛问老和尚：“师父，这是何物？”老和尚答道：“此乃牛，能耕田种地，供人食用。”小沙弥点头记下。

又走几步，一匹白马从路边跑过，小沙弥又问：“师父，这又是何物？”老和尚道：“此乃马，能载人行走，代步之用。”

再往前走，院中公鸡啼鸣，黄狗守门，小沙弥一一询问，老和尚一一作答，告知他鸡能报晓，狗能守夜。小沙弥默默记在心中，不敢多问。

师徒二人正行走间，迎面走来一位年轻女子。那女子身着布衣，荆钗布裙，却生得眉清目秀，身姿窈窕，步履轻盈，容貌娇美。

小沙弥从未见过这般人物，顿时惊在原地，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女子，一动不动，心中怦怦直跳，不知这是何物。

待女子走过，小沙弥急忙拉着老和尚的衣袖，急切问道：“师父，师父，方才那穿布衣、容貌好看的，又是何物？”

老和尚一见，心中暗叫不好，唯恐小沙弥动了凡心，坏了多年修行，当即板起面孔，正色厉声答道：“那叫做老虎！乃是吃人的凶兽！人若是靠近她，必定被她一口吞下，咬得尸骨无存，连渣滓都不剩，万万不可靠近，切记切记！”

小沙弥听了，心中一惊，连连点头，口中念叨着“老虎吃人”，却依旧忍不住回头，望着那女子远去的背影，久久不愿收回目光。

老和尚见他这般模样，心中暗自担忧，匆匆购置好药材粮食，便带着小沙弥，急匆匆返回五台山绝顶禅院。

回到禅院，已是傍晚时分。老和尚点起油灯，让小沙弥坐下歇息，想试探他一番，便开口问道：“徒儿，你今日随我下山，见了牛、马、鸡、狗，还有那吃人的老虎，这般多物件，心中可还想着哪个？”

小沙弥坐在蒲团之上，低头沉思片刻，抬起头，望着老和尚，认认真真地答道：“师父，今日下山所见的牛、马、鸡、狗，徒儿都已经忘了，半点也不惦记。”

老和尚听了，心中一喜，以为他未曾动凡心，刚想开口夸赞，却听小沙弥接着说道：“只是心里还在惦记着那只吃人的老虎，虽然师父说，靠近她便会被咬得尸骨无存，可那模样，那身影，总也忘不掉，时时刻刻都在心头绕着，赶都赶不走。”

老和尚听罢，顿时哑口无言，望着眼前单纯懵懂的小沙弥，长叹一声，摇头不止。他一心想让小沙弥隔绝凡尘，清心修行，却不知人之天性，与生俱来，便是深山修行，隔绝世事，也难断这与生俱来的本心。

此事后来被山下香客传扬出去，五台山上小沙弥思老虎的故事，便在民间流传开来。世人听了，无不发笑，笑罢之后，又皆感叹：人之本性，如草木向阳，如水流下，纵是深山苦修，亦难磨灭，这便是世间最真的人情，最奇的志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