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惠帝永熙年间,河内郡野王县有个姓严的老汉,祖上曾是当地大户,到了他这辈,家道早已中落,只剩下城东一处三进的老宅,和满院子的荒草。
这日傍晚,严老汉坐在宅门前的石墩上,望着西斜的日头发呆。街坊们从他跟前走过,都绕着道走,偶尔有人瞥他一眼,眼神里也带着三分惧意、三分怜悯。
难怪。这严家老宅闹鬼的事,在野王县传了有些年头了。
严老汉的爹,当年是半夜起夜时摔死在院子里,脸朝下趴在井沿上,死相骇人。他娘受了惊吓,不出半年也去了。再往前数,他爷爷那一辈,两个兄弟前后脚病死在东厢房,请来的郎中都说不清是什么病症。
到了严老汉这一代,他倒是一直活着,可活得也不安生——三个儿子夭折了两个,剩下的一个去年出门做生意,至今音信全无,八成也是凶多吉少。他婆娘日日哭夜夜哭,把一双眼睛哭坏了,如今瘫在床上,连门都出不了。
“严家那宅子,邪性着呢。”
“可不是,谁住谁倒霉。”
“白给我我都不敢要,晦气!”
街坊们背后嚼舌根的话,严老汉听得多了。起先他还争辩几句,后来也就不争了——人家说的都是实情,争什么?
可眼下他不得不争一回。
他婆娘的眼睛越来越不中用,再不看大夫,怕是真要瞎了。他自己这些天也总觉得胸口闷得慌,走几步路就喘。看大夫要钱,抓药要钱,可他兜里连个铜子儿都翻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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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活路,就是把这宅子卖了。
严老汉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走进院里。满院的荒草没过膝盖,西厢房的屋顶塌了一块,东厢房的门板歪歪斜斜挂在门框上。他站在院子当中,四下里望了一圈,心里五味杂陈。
这宅子,是他曾祖手里盖起来的。那时候严家开着一间绸缎庄、两间粮铺,在这野王县也算是数得着的人家。谁能想到,不过三四十年光景,就败落成这样。
严老汉叹了口气,转身去了街上,找了块木板,用烧焦的柴火棍写上几个字:
“售宅,价格从廉,有意者面议。”
他把木板往门口一插,便回家等着了。
等了三天,没人上门。
严老汉又把木板上的字改了改:“急售,价格极廉。”
又等了五天,还是没人上门。
严老汉咬了咬牙,把木板上的字全擦了,重新写了八个大字:
“白送宅院,分文不取。”
这下子,终于有人上门了。
可来的不是买主,是里正。
里正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一进门就冲严老汉摆手:“老严,你可别胡来!你把这宅子白送人,回头住进来的人出了事,算谁的?你是想让县太爷断不清这官司?”
严老汉苦着脸:“周里正,我不是胡来,我是真没办法了。我婆娘那眼睛……”
周里正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我知道你难。可这宅子的事,全县谁不知道?你就是倒贴钱,只怕也没人敢要。”
严老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里正摇摇头,背着手走了。
严老汉站在门口,望着那块木牌,站了很久。
又过了七八天,严老汉已经不抱希望了。
这日午后,他正靠在门框上打盹,忽然听见有人问话:“请问,这宅子可是要卖?”
严老汉一个激灵醒过来,抬眼一看,面前站着一个年轻后生。
这后生二十出头的年纪,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洗得干干净净。他肩上挎着一个破旧的包袱,手里握着一卷书,眉眼间透着一股书卷气。
是个穷书生,一看就是。
严老汉心凉了半截,有气无力地摆摆手:“不卖不卖,你走吧。”
那书生愣了一下,指着木牌:“可这上面写着……”
“写着白送,可你敢要吗?”严老汉打断他,“你知道这宅子的事吗?”
书生点点头:“来的路上听人说了。”
“听说了你还问?”
书生微微一笑:“老丈,小生姓陈,单名一个济字,本是想去洛阳投亲的,走到这里盘缠用尽,想在贵县寻个落脚之处。听闻老丈这宅子……”他顿了顿,“价钱从廉?”
严老汉上下打量他几眼,哼了一声:“你倒是实诚。可你听说了还敢要?不怕死?”
陈济摇摇头:“小生自幼家贫,父母早亡,孤身一人活到如今,什么苦没吃过?什么难没受过?若是命该如此,躲也躲不过。若是命不该绝,住哪儿都一样。”
严老汉听他这么说,倒怔住了。
他见过不少人,有来看热闹的,有来打听的,有嘴上说同情其实等着看笑话的,可像眼前这个后生这样,明明听说了凶宅的事,还一脸平静说要买的,头一个。
“你真不怕?”
陈济笑了笑:“怕。可小生更怕露宿街头,怕饿死冻死。这宅子再凶,总不会比饥寒更凶吧?”
严老汉沉默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你跟我进来。”
他领着陈济把宅子前后转了一遍。三进的院子,前院、中院、后院,正房、厢房、倒座房,虽然破败,但底子在,收拾收拾还能住人。
“你看,就是这副光景。”严老汉指着塌了半边的西厢房,“屋顶要修,门窗要换,井要淘,院子要整。我是一文钱拿不出来了,你要是买下来,这些都得自己掏腰包。”
陈济点点头,没说话。
严老汉又把他领到后院,指着那口井:“我爹当年就是摔死在这井沿上的。你要是不怕,就住;要是怕,现在走还来得及。”
陈济走到井边,探头往里看了看。井水很深,黑幽幽的,看不见底。
他直起身,回头问:“老丈,这宅子,你要多少银子?”
严老汉愣了:“你……你还真要买?”
“老丈开价便是。”
严老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原以为这书生听他说完,肯定掉头就走,没想到还真敢要。
“我……我那块木牌上写着,白送……”
陈济摇摇头:“老丈说笑了。这么大一处宅子,就是再破,也是老丈祖上传下来的基业。小生虽穷,却不敢白拿人家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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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解下肩上的包袱,从里面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头是几串铜钱和几块碎银子。
“小生身上就这些,本是留着去洛阳的路费。老丈若不嫌弃,权当是定金。余下的,小生日后慢慢补上。”
严老汉看着那些钱,眼圈忽然红了。
他在这门口坐了大半个月,来看的人不是摇头就是撇嘴,没有一个真心想买的。眼前这个穷书生,明明穷得叮当响,却不肯白拿他的宅子,还要给钱。
“后生,你……”严老汉喉咙发堵,“你不知道这宅子的事吗?你不怕死吗?”
陈济把布包塞到他手里:“老丈,小生方才说了,怕。可小生更怕这辈子都活在对鬼神的畏惧里,怕一辈子畏首畏尾,一事无成。”
他转身,望着满院的荒草,声音平静:“这宅子闹鬼,闹了这些年,死过人,可那又如何?小生不信鬼神欺善人。若真有鬼,小生便以诚待之;若真有妖,小生便以正镇之。活人尚且不怕,何惧死鬼?”
严老汉捧着那个布包,站在那里,老泪纵横。
“后生,你叫什么名字?”
“陈济。”
严老汉点点头,抹了把眼泪:“好,陈济,我记住了。这宅子,是你的了。”
当天下午,严老汉就带着婆娘搬走了。他在城西租了间小屋,用陈济给的钱请了大夫抓了药,婆娘的眼睛总算保住了。这是后话。
陈济当晚就住进了凶宅。
他把包袱往正房的地上一放,把唯一的一盏油灯点上,借着那点微弱的亮光,开始收拾屋子。
窗纸破了,先拿东西挡上;地上有灰,扫一扫;床上结满了蛛网,拿扫帚掸掉。
忙到半夜,总算收拾出一块能躺人的地方。陈济熄了灯,躺下来,望着黑漆漆的房梁。
夜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陈济闭上眼睛,默念了几句幼年时学的《正气歌》,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陈济忽然醒了。
不是被什么动静惊醒的,就是忽然醒了,像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
屋里还是黑漆漆的。油灯早就灭了,月光透过破了的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白的霜。
陈济侧耳听了听,没有声音。
他正要翻身继续睡,余光忽然瞥见窗户上有什么东西。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那扇破了个洞的窗户。
月光下,一张脸正贴在窗洞上,朝他望过来。
陈济的心猛地一缩,浑身汗毛倒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叫出声来。
那张脸很白,白得几乎透明,看不出年纪,也分不清男女,只有一双眼睛,黑幽幽的,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一人一鬼,隔着那扇破窗,对视了不知多久。
陈济忽然开了口:“阁下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见教?”
那张脸没有动,也没有答话。
陈济慢慢坐起身,也不管它听不听得懂,自顾自地说:“小生陈济,今日刚搬进来。不知此处原是阁下的居所,若有冒犯,还望见谅。只是小生实在无处可去,只好厚着脸皮住下。阁下若是不嫌弃,往后咱们便做个邻居,彼此相安,如何?”
那张脸还是没有动,但陈济觉得它的眼神似乎变了一变。
过了好一会儿,那张脸忽然消失了。
陈济等了一阵,再没有动静。他躺回床上,却再也睡不着了。
就这么睁着眼熬到天亮,陈济起身,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扇窗户。
窗洞还在,拳头大小。他伸手摸了摸窗纸,薄薄的一层,一捅就破。
昨夜那张脸,就是从这儿往里看的。
陈济站了一会儿,转身去院子里打了桶水,开始收拾院子。
他先把荒草拔了,把碎石烂瓦捡干净,然后去街上买了把镰刀,把院墙根儿长的野藤全割了。忙了整整一天,到傍晚时,前院总算有了点样子。
晚上,陈济又躺在那张床上,等着。
等到半夜,那张脸又出现了。
还是那个窗户,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张白得透明的脸。
陈济这回没那么怕了。他坐起来,冲那张脸点了点头:“又来了?今晚不忙,咱们聊聊?”
那张脸没动。
陈济也不管它搭不搭话,自顾自地说:“我今日把前院收拾了一下,那荒草长得比人还高,费了我好大功夫。明天打算修修那口井,井沿上的石板松了,我怕人踩上去出事。”
那张脸听着,眼睛眨了一下。
陈济心里一动,继续说:“你这宅子,底子是好的。正房的梁柱都没朽,就是瓦片碎了不少,下雨天肯定漏。等我攒够了钱,先把屋顶修了。西厢房塌的那半边得重砌,东厢房的门板得换新的……”
他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从包袱里摸出半块干饼,掰下一角,递向窗户:“你饿不饿?我只有这个,别嫌弃。”
那张脸看了那半块饼一会儿,又消失了。
陈济举着那角饼,愣了愣,自己吃了。
第三天夜里,那张脸又来了。
陈济这回连坐都没坐,就那么躺着,跟它说话:“我今天淘井了。井水很清,喝了一口,有点甜。往后我就不用去街上挑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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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脸听着。
“我还去街上买了点菜种,打算在后院开块地,种点青菜萝卜。等长出苗来,你要是想尝,我给你留两根。”
那张脸忽然动了一下。
陈济定睛一看,那张贴在窗洞上的脸,嘴角似乎微微弯了弯。
在笑?
陈济也笑了:“你笑了。我还以为你不会笑呢。”
那张脸又消失了。
第四天夜里,陈济等了一阵,那张脸没来。
他躺回床上,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
第五天夜里,也没来。
第六天夜里,陈济正睡得沉,忽然听见耳边有动静。他猛地睁开眼,屋里什么都没有,但窗户上那块糊着破纸的洞,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堵上了。
陈济爬起来,走到窗边,摸了摸。窗洞上贴着一张纸,把那个洞封得严严实实。
他撕开一点往外看,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照着那口井,井沿上放着一小捆新稻草。
陈济怔了半晌,慢慢笑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济在这凶宅里住了下来。
他把前院收拾干净,在后院开了块菜地,种上青菜萝卜。他把井沿修好,把漏雨的地方补上,把塌了半边的西厢房拆了,砖瓦码得整整齐齐,留着以后用。
街坊们起初都远远看着,等着看这穷书生哪天出事。可一天天过去,一个月过去,三个月过去,陈济活得好好的,不但没出事,气色还比刚来时好了不少。
渐渐地,有人敢上门了。先是借个东西,后来是串个门,再后来,有人请他帮忙写个书信、记个账目。陈济写得一笔好字,又肯帮忙,从来不收钱,街坊们对他越来越亲热。
这日傍晚,陈济正在后院浇菜,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隔壁卖豆腐的周二娘,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
“陈先生,刚出锅的,给你尝尝。”
陈济谢过,接了碗,周二娘却没走,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二娘,有话请讲。”
周二娘压低声音:“陈先生,你住这宅子有些日子了,有没有……见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陈济一怔,随即笑道:“二娘说笑了,哪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周二娘摇摇头,神神秘秘地说:“你可别瞒我。我娘家就在这后街,从小就知道这宅子邪性。严家那些人,死的一个比一个惨。你住进来这么久,一点事没有,大伙儿都说你命硬。可我还是不放心——你当真没见过?”
陈济想了想,说:“二娘,实不相瞒,刚住进来那几天,夜里确实有些动静。可后来就没了。依我看,这宅子没什么鬼,就是年久失修,老鼠多,夜里有响动罢了。”
周二娘将信将疑地走了。
陈济关上门,端着那碗豆腐脑,站在院子里发了会儿呆。
他当然见过那张脸。那些夜里,那张脸几乎每晚都来,也不说话,就那么隔着窗户看着他。可自从那天窗洞被封上之后,那张脸就再没出现过。
陈济有时半夜醒来,会走到窗边,往外看。院子里静静的,月光洒在那口井上,井沿的石板被月光照得发白。
他知道那张脸是从哪儿来的。
那天淘井的时候,他往下看,井水很深,很深,深得看不见底。
他总觉得,那井底,有什么东西。
又过了几日,陈济终于下定了决心。
这天上午,他找来一根长绳,一头系在井边的石柱上,一头系在自己腰上。他把油灯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深吸一口气,慢慢往井里下。
井壁长满了青苔,又湿又滑。他一步一步往下挪,越往下,光线越暗,空气越冷。
也不知下了多久,脚忽然踩到了实地。
井底。
陈济站稳身子,掏出油灯,点着火折子,四下照了照。
井底比想象中要大,井水只没过脚踝,冰凉刺骨。他举着灯往前照,忽然看见,井壁一侧,有个黑幽幽的洞口。
不是井壁渗水的裂缝,是洞口——有人工开凿痕迹的洞口。
陈济心跳加快,弯腰钻了进去。
洞不深,走了十几步就到了尽头。尽头处,是个小小的石室。
陈济举灯一照,石室当中,盘腿坐着一具骸骨。
骸骨身上穿着破烂的衣服,头微微低垂,像是睡着了。骸骨旁边,散落着几卷竹简、几个陶罐,还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铜盒。
陈济怔怔地看着那具骸骨,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慢慢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端详。骸骨的姿势很安详,不像死于非命的样子。旁边的陶罐里,有一些已经炭化的谷物。那几卷竹简,上面的字迹还依稀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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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济轻轻展开一卷,凑在灯下看。
“……永嘉三年,天下大乱,胡骑南下,吾携家眷避难于河内……贼兵追至,吾妻投井自尽,吾携幼子藏于井底密室……贼去后,吾出井寻妻,见其尸浮于水,痛不欲生……幼子忽病,医药无救,七日而夭……吾无面目独活于世,遂坐化于此,以待有缘……”
后面还有字,陈济却看不下去了。
他握着那卷竹简,眼眶发热。
原来,这宅子的“鬼”,不是什么厉鬼,只是一个在乱世中失去妻儿、无处可去的人。他死在这里,尸骨无人发现,魂魄便在这宅子里游荡,不肯离去。
那夜夜趴在窗上看他的,不是要害他的鬼,只是一个孤独了太久的魂。
陈济对着那具骸骨,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前辈,小生陈济,无意惊扰。前辈在此孤坐数十年,想必也累了。小生无以为报,愿为前辈择一处清静之地安葬,让前辈入土为安。前辈若是有未了的心愿,或是有遗物要交付后人,小生定当尽力。”
石室里静悄悄的,只有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
陈济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他正想起身,余光忽然瞥见那个锈迹斑斑的铜盒。
他伸手去拿,铜盒的盖子忽然自己弹开了。
盒子里,满满当当,全是金子。
陈济没有动那些金子。
他把铜盒重新盖上,对着那具骸骨又磕了三个头,然后退出石室,顺着绳子爬了上去。
回到地面,他在井边站了很久。
夕阳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看自己那双沾满井底淤泥的布鞋,又抬头看看这座住了大半年的破宅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些金子,足以让他立刻变成富人,足以让他这辈子衣食无忧。可他不想就这么拿走。
那不是他的东西。
那是那位前辈的遗物,是他留给后人的念想。陈济不知道那位前辈有没有后人,也不知道那些金子最后该归谁,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据为己有。
第二天,陈济去了县衙。
他把井底的发现一五一十告诉了县太爷,请县太爷派人下去查看,把那具骸骨请上来好好安葬,那些金子该如何处置,全凭县太爷做主。
县太爷听他说完,愣了半晌。
“陈济,你是说,那井底有金子?”
“回太爷,确有金子。”
“多少?”
“满满一铜盒,不知多少。”
县太爷沉吟片刻,问:“你既然发现了,为何不自己拿了?”
陈济摇头:“那是前辈遗物,非小生之物,不敢妄取。”
县太爷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东西。
他亲自带人去了严家老宅,下到井底,进了石室,把那具骸骨请了上来,把那盒金子也搬了上来。
金子过了秤,整整五百两。
县太爷问陈济:“这金子,你打算怎么办?”
陈济说:“小生以为,当寻访这位前辈的后人,将此金归还。若寻访不得,便充入官府,用于修桥铺路、济困扶危。”
县太爷笑了。
“陈济,你是个厚道人。这金子,本县做主,分你三成,算是对你发现此物的酬劳。余下的七成,本县替你保管,一边寻访后人,一边用于地方公益。你看如何?”
陈济推辞再三,县太爷坚持,他只好领了那一百五十两金子。
消息传开,整个野王县都轰动了。
那个穷得叮当响的书生,那个住凶宅不怕鬼的书生,那个把到手的金子交官的书生,一夜之间成了全县的名人。
有人夸他厚道,有人说他傻,有人上门提亲,有人想和他合伙做生意。陈济一概婉拒,只安安心心地继续住在老宅里,该读书读书,该种菜种菜。
他用那笔金子,把宅子好好修葺了一番。塌了的西厢房重新盖起来,破了的门窗全换成新的,院子里铺上青砖,种上花木。那口井,他让人用石板封了,在旁边立了一块小小的石碑,上面写着:
“永嘉年间,有义士避乱于此,坐化井底。后人敬之,封井为念。”
三年后,陈济已经是野王县的首富。
不是靠那笔金子——那一百五十两金子,他大部分都散给了县里的穷人,自己只留了一小部分做本钱。他在县城开了一间书铺,专卖经史子集,又开了两间纸墨坊,专门制笔、做墨、造纸。他待人厚道,童叟无欺,生意越做越大,不到三年,就成了全县数一数二的富户。
可他住的还是那座老宅。
那宅子早已不是当初破败的样子,青砖黛瓦,花木扶疏,在县城东边安安静静地立着。街坊们路过时,常常看见陈济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就着夕阳看书,旁边放着一壶茶,悠闲得很。
这日傍晚,陈济正在看书,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拄着根拐杖。
陈济愣了愣,忽然认出来了。
“严婆婆?”
那老妇人正是严老汉的婆娘。三年不见,她老了许多,眼睛虽然保住了,但看东西还是不太清楚,凑近了才看清陈济的脸。
“陈先生,真是你……”
陈济连忙把她让进院子,扶她坐下,倒茶递水。严婆婆坐了半晌,才慢慢开口:
“陈先生,我那老头子……去了。”
陈济一怔。
“前些日子走的,走得很安生。临走前他跟我说,让我一定要来见你一面,替他跟你说声谢谢。”
陈济心里一酸,低下头:“严老丈待我恩重,该是我谢他才对。”
严婆婆摇摇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给他。
“这是老头子让我带给你的。他说,当年你买这宅子给的钱,他一直没舍得用,想还给你。可他这些年身子不好,一直没攒下什么,这钱也就一直没还成。临去前他跟我说,这钱一定要还给你,是他欠你的。”
陈济打开布包,里面正是三年前他给严老汉的那几串铜钱和那几块碎银子,一分没动。
他捧着那个布包,眼眶发热。
“严婆婆,这钱我不能要。这宅子,当年若不是严老丈卖给我,我早就流落街头了。该是我谢他才对。”
严婆婆摆摆手:“老头子说了,这宅子是你自己挣下的,跟他没关系。你心善,他才更要把钱还你。他说,人这一辈子,欠什么都行,就是不能欠人情。”
陈济捧着那个布包,一时说不出话来。
严婆婆站起身,颤巍巍地往外走。陈济连忙扶住她:“严婆婆,天色不早了,我送您回去。”
“不用不用,我认得路。”
陈济不依,扶着她一直送到城西那间小屋门口。严婆婆在门口站定,回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陈先生,老头子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这世上,哪有什么凶宅,只有人心凶不凶。你心善,什么宅子住进去都是吉宅。我心不善,住什么宅子都是凶宅。”
她说完,推门进去了。
陈济站在门口,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望着门缝里透出的昏黄灯光,站了很久。
那天夜里,他回到老宅,站在那口封了的井边,望着那块石碑,轻轻地开了口:
“前辈,严老丈走了。他走之前说,这世上没有凶宅,只有人心。小生想,他说得对。”
井边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花木的沙沙声。
陈济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月亮升起来了,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那口井静静地立在那里,井沿上的石板泛着月光,像一面静静的镜子。
三年了。
陈济在窗前坐下,望着那轮明月,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那张贴在窗洞上的脸,那双黑幽幽的眼睛。
他不知道那位前辈后来去了哪里。也许早就不在这里了,也许就藏在那口井里,也许正站在他身后,看着这满院的月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那以后,这座宅子再也没有闹过鬼。
多年以后,陈济已经老了。他的书铺开到了洛阳、开到了建康,他的纸墨坊成了整个河内郡最有名的字号,他的儿子考上了秀才,他的女儿嫁给了好人家的儿郎。
可他还是住在野王县城东那座老宅里。
宅子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翻修了不知多少回,可那口井还在,那块石碑还在。每年清明,陈济都会在井边摆上一盏清茶,一盘素点心,站上一炷香的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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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跟那位前辈说说话,说说这一年的事儿,说说这世道的变化,说说那些年少的后生们。
野王县的街坊们都知道,城东陈家大宅,曾经是一座凶宅。
可现在,没人觉得它凶了。
它是陈老爷的家,是全县最有福气的地方。
陈济有时候坐在院子里,看着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会想起当年那个穷书生,那个破宅子,那张贴在窗洞上的脸。
他常常想,这世上,哪有真正的凶宅呢?
宅子不过是砖瓦木石,无知无觉。凶的,从来都是人心。可人心能凶,也能善。一念之转,便是天壤之别。
他把这些话说给儿孙们听,儿孙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笑了笑,也不再多说。
有些道理,得自己活过才懂。
夕阳西下,把老宅染成一片金黄。
陈济端起茶杯,对着那口井,轻轻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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