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海安 | 我的“香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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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香期”
钱文波
母亲又来电话了。
“这几天雅周香期啊,从22号到28号!”“我今天坐人家的车去了,走不动,买了个竹篮就回来了。 ”“今天天气好,香期上人不少呢。”“没看见卖斫糖的,这次没给你买……”
这些年,母亲只要来电话,不管说什么事情,目的大致都只有一个,就是希望我回去。而至于香期,在她看来,定是对我极有诱惑力的。
香期,就是在北方被称作“庙会”的。因为我们小时候远远近近都已没了庙宇,所谓“香期”便摆脱了宗教祭祀的内容,而纯粹成了贸易交流、踏春观光的日子。香期里贩夫走卒、乡民游客们的活动场所,偌大一片范围,便是被叫作“香期场”的;但久而久之,说出三个字来仿佛是嫌啰嗦,就直接叫作“香期”了。这样“香期”就成了一个兼具时间和空间意义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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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香期,于我是极温暖亲切的存在,是我继春节、元宵之后最热切的向往。凡有条件,老家附近的香期是都要去走上一遭的。农历二月初八的古溪香期、二月十三的钱庄香期、二月十五的营溪香期、二月十九的倪庄香期、三月初一的迮庄香期、三月初六的王垛香期……就像不同时序的鲜花一样,盛开在我春天的日历上。夏秋季虽然也有香期,但是极少,所以在我的意识里,香期是属于春天的。
上小学和初中时固然是一文不名的,逛香期自然就是在熙熙攘攘、叽叽喳喳中看稀奇、凑热闹。哪儿有人现场打铁、叮叮当当如同演戏时的敲锣呀,哪儿有人赤了膊在场子中间走圈圈、拿了铁棒往自己头上砸呀,诸如此类的场景定是最能吸引我前来的。有时一看就是小半天,直到人家收摊,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有时母亲也会恩赐我几枚硬币给我去逛香期,一般都会买了糖吃;有一次居然给了我一张一角钱的纸票,我在一个卖米饼的摊子前踌躇了好一会儿,终于郑重地换下两只米饼,——却又不舍得吃,最后还是将米饼带回家交给了母亲。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米饼的模样,后来才知道它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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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以为最热闹的是我上初中时的王垛香期。因为香期就在校门外。我的教室就在离围墙不远的地方,我们便在摊贩的吆喝声和爆米机的放炮声中学习勾股和阿基米德了。老师们关死了门窗,扯了嗓子喊,也终究压不住外面的声音;有一回外面爆米机轰然一响,教室门竟应声打开,仿佛古老的城墙被攻城略地的大炮瞬间炸开一道豁口,外面的声音如千军万马般奔涌进来,我们便像电影上看到的百姓欢呼解放军进城似的一阵欢跃,几个调皮的家伙甚至下了位手舞足蹈起来。其实,老师压不住的是听课的人对墙外的向往,于是,下课铃一响,我们便都在外面的马路上了。爆米花的过程是百看不厌的,这时候不只是听轰轰的爆炸声了,爆米老头瞅准压力表,捋起袖子,麻利地用铁钩钩起铁葫芦,再用一根铁棍死死卡住锅盖阀,将右脚踩向铁葫芦末端弯柄的那一刻,才是最紧张刺激的……然后便是甜甜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散,撞击着我们的嗅觉,甚至味觉。倘遇到大方的人家,会分给我们每人一小把玉米花,那感觉真如久旱遇甘霖一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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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运气好,还会碰到卖螺蛳的。带壳煮熟的螺蛳一角钱一茶缸,再赠送一两颗皂角树或者柞榛树的刺用来挑螺蛳肉吃。有人就买了一份带回学校,我也被分享了,整个教室里都洋溢着幸福的味道。
还有假瞎子戴着墨镜拉二胡的,调弦试拉的声音像青蛙叫;还有架起简陋的音响唱歌的,一个女的将“满山红叶似彩霞”唱得高亢嘹亮,后来才明白那种唱法叫“原生态”。不过那歌声确是极好听的,以至到现在我还依稀记得那歌词。
赶香期走亲戚,是我们这里的风俗。一般是哪个亲戚家最靠近香期场,就邀请大家在香期那日到他们家齐聚;热热闹闹地吃过午饭后,便赶趟儿似的往香期场去。我家在钱庄村,但钱庄香期却是每年都被一个亲戚家请了去赶的,就因为他们家离香期场更近。从我家小巷向南不远,过一座桥向东走,便能远远地看见亲戚家了。向东这段路几乎就是田塍,四野是一望无际的小麦和油菜。仲春晴明,惠风和畅,麦子在拔节,油菜正在打开花苞,都在阳光下排成美丽的诗行,我们行走在这诗行间,感受着浓浓的春的气息。一阵阵风吹过,我们似乎要被金黄的浪掀翻,却又被碧绿的舟温柔地托住。摇摇晃晃间,香期场便在不远处人影憧憧、鼓乐隆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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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期间免不了有打莲花落的上门,哼哼呀呀地唱,如果主人不打赏就不停地唱,直到拿到钱才止;还有唱道情的,有的还真能唱出板桥的《老渔翁》之类,似乎比打莲花落的要专业些。午饭后,通往香期场方向的大路小径瞬间成了风景,家家户户主客簇拥着、谈论着、笑骂着、赞叹着,伛偻提携,前呼后应,一束束、一团团的队伍像大大小小的船,缓缓急急地、自由地驶向那最热闹的地方。
此时的香期是被春阳浸透了的《清明上河图》。平时走街串巷的小贩、浪迹江湖的艺人都汇聚到了这里,他们敲呀,喊呀,跳呀,唱呀,使尽浑身的解数,就为博得人们一次驻足、一个微笑,并心甘情愿地解开荷包;他们因为热爱生活而努力生活,浑身闪耀着“百姓”两个字特有的热光,让马路滚烫,让香期沸腾。人们在马路中央淙淙流淌,两边都是讨价还价的声浪;也有安安静静挑拣物品的,漫天的哗噪在这里沉淀作了人与物深情的对视,但也就片刻,便又被喧嚣淹没。
面对此景,我突然想,倘若孟元老穿越至现世,看见这样的“香期”,他还会回看他的“东京梦华”的文字吗?相国寺的“万姓交易”、寺东门街巷的百货贸易,与此相比,不过尔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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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逛香期的方法是,靠右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到这头。母亲通常会买些价廉物美的生活用品;我近些年更多的收获了苕帚、桑剪、钉耙、锄头之类,有一回还买了一只扒螺蛳的铁篮,用了两次便不知所踪了。
但有一样东西,却是我近些年每次赶香期凡碰上都会买的。它便是“斫糖”。
斫糖,大概就是现在叫作“麦芽糖”的,或许并不完全相同,但味道是大体相似的。小时候,只要听到巷子里有叮叮当当的铜铃声慢慢地由远而近,便知道是卖斫糖的来了。没钱不要紧,什么老铜板呀,鸡蛋呀,甚至破旧的胶鞋呀,废弃的塑料薄膜呀,都是可以换斫糖的。可时间一长,老铜板便成了珍稀,鸡蛋又是被父母点了数甚至编了号的,自然都不易得手;破得不能再穿的塑胶凉鞋早就被用掉了,雨鞋虽然也破了,但烫了补丁仍在穿,当然舍不得拿了去;唯有柴草堆上的塑料薄膜,用不了多久便差不多老化了,掀动时已是哗啦哗啦的脆脆的声音,便下定决心扯了去。当准备好这易物之物赶到巷子里的时候,糖担已经走远,需要紧跑一阵追上去才行。这时候的我感觉自己就是飞翔的天使,双手攥着或者腋下夹着的薄膜,便是快乐的翅膀。那时候,在我的耳里和心里,卖糖老人用小铁锤凿打小铁铲敲出糖块时发出的咔咔咔的声音,便是世间最美的声音。接下来的很多日子,我都融化在这蜜甜的声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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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糖者这敲糖的动作,我们方言里叫作“斫”,”斫糖”的名字大概便由此而来。“斫”,在我们方言中跟普通话的发音完全不同,是极短促的入声,颇有用力敲砍的画面感;这“斫”下来的糖,好像也就更有味道了。
待我慢慢长大,突然有一天发现已经好久好久没听到叮叮当当的卖斫糖的声音了。斫糖怎么就没了呢?我纳闷了许久,怊怅不已。
终于有一天,我在香期上遇见它了。不再有铜铃陪伴的它,已被提前敲得一块一块的放在塑料袋中,待价而沽。我迫不及待地买下一袋,又迫不及待地拈一块放到嘴里。虽然不尽然是原来的味道,却也八九不离十,算是未达一间之憾吧。
于是,现在我每次赶香期,都必然是要寻着买一点斫糖的。母亲发现了我这一喜好,在我不能赶香期的日子,也会买一袋斫糖带回来给我。可是,她并不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斫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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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香期显然成了实现我的念想的地方。可似乎又不仅如此,即便我什么都不想买,也希望去香期转转,——去走走那里的路,去看看那里的人和物,去听听那里的声音,去感受那里的热情。尤其当我感觉空虚、焦虑,甚或感到艰难时,香期便像密布人烟的海市蜃楼,送来自由、快意的风,召唤着我。香期,不仅是人间的烟火气,更是生活的“重力场”,我们许多物质的、精神的需求都可以在这个场中被发现、被拥有。我们在香期里回应生活对我们的提问,寻找本就该属于我们的精神原乡,于是,我们告别失重与浅浮,拥抱平静、安乐和力量。
这样看来,斫糖也好,农具也罢,不过是我逛香期的副产品罢了。
其实雅周本没有香期的,大概是过去没有寺庙的缘故。定是管理者为了让人们走动起来,让经济活起来,才用心组织起这为期一周的民间集市。可在乡亲们看来,这便是“香期”了。母亲电话我的时候,香期才过去一天;最后一天是星期天,我才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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搀着母亲,走在隆冬的阳光下,走在熟悉的叫卖声里,也走在宁静的心灵归途。没见到卖斫糖的。但这已不重要。
沸反盈天之间,远处竟隐约传来《关于二道桥》的旋律,应景的、苍凉的声音像小铁铲“斫”糖一样斫在我的心里。只是,最动情的那处,“如今这条繁华的街道越来越美丽”,后面应该唱作“人来人往的巴扎儿上又看见你身影”了。“你”,已永在我心。
(文中图片均由AIGC辅助生成)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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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文波
江苏省特级教师,正高级教师,海安市紫石中学原党总支书记、校长,南通大学文学院兼职教授、硕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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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 辑:张丽君
来源 海安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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