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重回新婚夜,望着火光冲天的新房,我悄悄上了锁:想死?那我成全你

0
分享至

第一章 烈火重生

“少夫人,该喝合卺酒了。”

喜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刻意的殷勤。

我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刺眼的红——红盖头,红嫁衣,红烛,红帐。

还有面前这双端着合卺酒的手,手指上戴着一枚翠玉戒指,那是我母亲的遗物。

我的呼吸骤然停滞。

这场景……

太熟悉了。

三年前的今夜,靖安侯府嫡长女沈清辞,嫁入户部侍郎周家为媳。

合卺酒下肚,我便不省人事。

醒来时,新房燃起大火,我被冠上“克夫、不祥”的罪名。

从此在周家的后院里,过了整整三年生不如死的日子。



被婆母磋磨,被丈夫冷落,被下人欺凌。

最后,在另一个冬夜,被锁在这间翻修过的“新房”里,活活烧死。

临死前,我看见窗外站着三个人。

我的丈夫周文远。

我的庶妹柳如月。

还有周家主母,我的婆母。

他们冷漠地看着我在火中挣扎,脸上甚至带着笑。

“姐姐,你占了嫡女的位置这么多年,该还了。”

柳如月的声音,甜得发腻。

“沈清辞,你活着就是周家的污点。”

周文远的声音,冷得像冰。

然后我便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

竟回到了三年前的新婚之夜。

“少夫人?”

喜婆又唤了一声,语气里已经有了不耐烦。

我缓缓抬起头,透过盖头的缝隙,看向眼前这个四十来岁的妇人。

李嬷嬷。

周夫人的心腹。

前世,就是她在合卺酒里下了药。

也是她,在我被囚禁的三年里,无数次“不小心”将滚烫的汤水泼在我身上。

“有劳嬷嬷。”

我轻声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吃惊。

伸手去接酒杯时,我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

是兴奋。

重活一世。

老天给了我报仇的机会。

酒杯递到唇边,我作势要喝,却突然手腕一翻。

“哎呀——”

整杯酒全洒在了嫁衣前襟。

“少夫人恕罪!”李嬷嬷连忙跪下,眼里却闪过一丝得逞的光。

她当然不怕。

酒已经洒了,目的达到了。

但她不知道。

前世那杯酒,我只喝了一半就察觉不对,剩下的半杯悄悄吐在了袖子里。

可还是中了招。

因为酒里有药,但更致命的,是这屋里点的“百合香”。

单闻无毒。

与那药酒混合,便是强效的迷药。

“无妨。”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的香炉旁。

“这香味道太浓,我有些头晕,嬷嬷把它灭了吧。”

李嬷嬷一愣:“这合卺夜的香,是要燃到天亮的,这是规矩……”

“我说,灭了。”

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

李嬷嬷被我镇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一个刚进门的新妇,敢这样说话。

犹豫片刻,她还是上前掐灭了香。

“少夫人先歇着,老奴去禀报夫人,重新备酒。”

她匆匆离去,关上了房门。

我立刻走到门边,将耳朵贴上去。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但不止一个人。

至少有两个。

我没有立刻动作,而是静静地等着。

大约一炷香后,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很轻。

像是有人在泼水。

不,不是水。

是油。

我轻轻推开后窗一条缝,刺鼻的桐油味瞬间冲了进来。

果然。

和前世一样。

他们不仅要我“克夫”,还要我“意外身亡”。

这样,周家既能摆脱我这个罪臣之女,又能博得同情,说不定还能从沈家最后一点产业里分一杯羹。

好算计。

我冷静地退回内室,快速脱下繁复的嫁衣。

里面是一身早就备好的素色衣裙。

那是我的贴身丫鬟青杏,半个月前偷偷送进来的。

青杏是我从沈家带出来的,唯一还忠心的丫鬟。

前世,她为了护我,被周夫人活活打死。

这一世,我提前让她“病”了,留在沈家旧宅“养病”。

实际上,是让她在外接应。

我从床底拖出一个小包袱。

里面有两套粗布衣裳,一些散碎银两,还有一包金叶子。

那是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点体己。

前世,被周家搜刮一空。

这一世,我要用它,买周家全家的命。

窗外的泼油声停了。

接着,是打火石的声音。

“嚓——”

微弱的火光亮起。

我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

门从外面被锁上了。

但我知道,门闩其实没落死。

李嬷嬷走时,故意留了缝隙。

因为等会儿“救火”的人需要冲进来,看到我“昏迷不醒”地躺在床上。

然后“意外”地发现,我已经被烧死了。

我轻轻推了推门。

果然,开了一条缝。

透过门缝,我看见两个小厮正猫着腰,把火折子往泼了油的窗纸上凑。

其中一人低声说:“快点,老爷说了,要做得干净。”

“放心,这桐油一点就着,神仙也跑不出来。”

火苗触到窗纸。

“轰——”

刺眼的火光瞬间腾起。

两个小厮转身要跑。

就是现在。

我猛地推开门,闪身而出,反手将门狠狠关上。

然后抽出早就准备好的铜锁,“咔嗒”一声,锁死了门闩。

动作快得只在一瞬间。

屋里传来惊呼。

“门怎么打不开了?!”

“锁了!外面锁了!”

“踹!快踹开!”

砰砰的踹门声响起。

我退后两步,看着迅速蔓延的火舌,舔舐着门窗。

“救命啊——”

“开门!开门!”

惨叫凄厉。

我面无表情地转身,沿着早就探好的小路,往后院角门跑去。

夜很黑。

周府张灯结彩的前院喧嚣依旧,没人注意到新婚院落的大火。

等我跑到角门时,身后已经火光冲天。

惊呼声、救火声、哭喊声,终于响成一片。

“走水了!新房走水了!”

“快救火!少爷还在里面!”

我冷笑。

周文远当然不在里面。

前世我就知道,新婚之夜,他根本就没进新房。

他在书房,和他的表妹厮混。

那个表妹,后来成了他的贵妾。

也是折磨我最狠的人之一。

角门虚掩着。

我轻轻推开,闪身出去。

门外是条窄巷,漆黑一片。

“小姐!”

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传来。

青杏从阴影里冲出来,一把抓住我的手,眼泪哗哗地流。

“别哭,走。”

我反握住她的手,快步往巷子深处跑。

刚跑出十几步,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边有人!”

“抓住她!”

周府的家丁追出来了。

青杏脸色煞白:“小姐,怎么办……”

“分头走。”我当机立断,从怀里掏出一半金叶子塞给她,“去城西的悦来客栈,如果我天亮没到,你就自己出城,永远别再回来。”

“不!我要和小姐一起——”

“听话!”我厉声喝道,“你想我们都死在这儿吗?”

青杏哭了,但还是重重点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我则冲进更深的黑暗。

脚步声越来越近。

火把的光已经能照到我的后背。

这条巷子是个死胡同。

我猛地刹住脚步,背贴着冰冷的墙壁,心跳如擂鼓。

难道重活一世,还是要死在这儿?

不。

我不甘心。

目光急扫,我看见了墙角一个破旧的狗洞。

很小。

但足够一个人钻过去。

前世在周家,我为了躲那些欺凌,钻过比这更小的洞。

毫不犹豫,我趴下身,手脚并用地往里爬。

粗糙的地面磨破了手掌,嫁衣的里衣被勾破,但我顾不得了。

刚钻过半截身子,脚踝突然被人抓住。

“在这儿!”

一只大手死死攥着我的脚。

我拼命蹬踹,另一只手在地上胡乱摸索,摸到半截砖头。

狠狠往后砸去。

“啊——”

一声惨叫。

脚上的力道松了。

我趁机完全钻过狗洞,爬起来继续跑。

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骂声和撞门声。

但狗洞那边是另一条巷子,他们得绕路。

我赢得了一点时间。

可也只是一点。

我的腿在发抖,肺里火辣辣地疼。

这具养在深闺的身体,太弱了。

又转过一个拐角,我猛然刹住脚步。

前面没路了。

又是一条死胡同。

而身后,脚步声已经逼近。

火把的光把巷口照得通明。

“跑啊,怎么不跑了?”

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

周府的管家,周福。

前世,就是他亲手打断了青杏的腿。

此刻,他带着四五个家丁,堵在巷口,一步步逼近。

“少夫人,深更半夜,这是要去哪儿啊?”

周福皮笑肉不笑,眼里闪着毒蛇般的光。

“老爷和夫人请您回去呢。”

我一步步后退,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完了。

难道真要死在这儿?

不。

就算死,我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我悄悄摸出藏在袖中的簪子,尖锐的一端对准自己的咽喉。

“别过来。”

我的声音在抖,但手很稳。

“再过来,我就死在这儿。”

周福一愣,随即笑了:“少夫人,您这是何必?跟老奴回去,好好跟老爷夫人认个错,说不定……”

“我没错。”我打断他,簪尖刺入皮肤,温热的血顺着脖颈流下,“让我走,否则,你们带回去的只会是一具尸体。”

“周家刚‘烧死’一个儿媳,再逼死一个,你说,外人会怎么想?”

周福的脸色变了。

他显然没想到,我这个“软弱可欺”的少夫人,会有这么决绝的一面。

就在他犹豫的刹那——

巷子另一头的屋顶上,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啧,大半夜的,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小姑娘,周家的家风,可真是让本王开眼。”

所有人同时抬头。

只见高高的屋脊上,坐着一个人。

一袭玄色锦袍,随意地屈着一条腿,手里拎着个酒壶。

月光勾勒出他俊朗的侧影,也照出他唇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

周福脸色大变,扑通跪倒在地。

“世、世子爷?!”

我也愣住了。

世子?

哪个世子?

“镇北王世子,萧景行。”

那人像是看穿了我的疑惑,懒洋洋地开口。

“小姑娘,需要帮忙吗?”

他纵身一跃,从三丈高的屋顶轻飘飘落下,落地无声。

直到这时,我才看清他的脸。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深邃如寒潭,看似漫不经心,却透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世子爷,这是周府的家事,还请……”

周福的话没说完,就被萧景行打断了。

“家事?”

他轻笑一声,走到我面前,伸手,用两根手指轻轻夹住我抵在颈间的簪子。

“用死来威胁人,是最蠢的法子。”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

簪子不知怎么就到了他手里。

而我的手腕,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握住。

温热的触感传来。

我浑身一僵。

“看,”萧景行转头,对着周福笑,“现在她连自杀都做不到了。你们是要继续‘请’她回去,还是……”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眼里却结了冰。

“让本王活动活动筋骨?”

周福的脸白了。

谁不知道镇北王世子萧景行?

十六岁上战场,十八岁掌边军,杀人如麻,暴戾恣睢。

偏偏圣宠正隆,连皇子都要让他三分。

“世子爷说笑了,”周福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既然世子爷在此,那、那老奴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带着家丁,连滚带爬地跑了。

巷子里恢复了寂静。

萧景行松开我的手,把簪子在指尖转了一圈,递还给我。

“小姑娘,下次寻死,选个锋利点的。”

我接过簪子,指尖冰凉。

“为什么帮我?”

我不相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好心。

尤其是,对方是萧景行。

“帮你?”萧景行挑眉,突然俯身,凑到我耳边。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

我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我是在帮自己。”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能听见。

“周家这场火,烧得蹊跷。你从火场逃出来,手里一定有周家的把柄。”

“而我,恰好需要周家的把柄。”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你想扳倒周家?”

“聪明。”萧景行直起身,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所以,做个交易如何?”

“我保你平安离开京城,你把你掌握的东西,交给我。”

夜风吹过,带着远处飘来的烟味。

那是我的“新房”还在燃烧。

我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我凭什么信你?”

萧景行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给我。

玄铁打造,正面刻着“镇北”,背面是“萧”字。

“镇北王府的令牌,见它如见我。”

“你拿着它,京城之内,无人敢动你。”

我握紧令牌,冰凉的触感让我清醒。

“你要周家的什么把柄?”

“所有。”萧景行说,“贪赃枉法,结党营私,勾结皇子——越多越好。”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

他知道周家和三皇子勾结的事。

“你怎么确定我知道这些?”

“猜的。”萧景行耸耸肩,“靖安侯府虽然倒了,但沈家百年世家,总该有点保命的东西。”

“你父亲沈靖川,可不是任人宰割的傻子。”

听到父亲的名字,我的眼眶骤然一酸。

前世,父亲被污谋反,满门抄斩。

我到死都不知道真相。

“你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萧景行答得干脆,“但我知道,他是被冤枉的。”

“证据呢?”

“正在找。”他看着我,目光锐利,“所以,要不要合作?”

远处传来更密集的脚步声。

周府的人,大概搬救兵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

“好。”

“但我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我要亲手报仇。周文远,周夫人,还有所有害过我沈家的人,我要他们付出代价。”

“可以。”萧景行点头,“第二呢?”

“第二,”我抬头,直视他的眼睛,“等一切结束,放我自由。我不做任何人的棋子,也不属于任何人。”

萧景行怔了怔。

随即,他笑了。

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笑,而是真正的,畅快的笑。

“有意思。”

“沈清辞,你比我想的有意思多了。”

他伸出手。

“成交。”

我犹豫一瞬,握了上去。

他的手很大,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

“现在,先离开这儿。”

萧景行揽住我的腰,足尖一点,竟带着我跃上了屋顶。

夜风呼啸而过。

我低头,看见周府的方向,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

救火声、哭喊声、叫骂声,混成一片。

而我的“新房”,已经彻底淹没在火海中。

周文远,周夫人。

你们想烧死我。

那我便让你们,也尝尝被火烧的滋味。

只是这一次。

被锁在里面的,是你们自己。

“看够了吗?”

萧景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看够了,就该走了。”

他带着我在屋顶上几个起落,很快将周府远远甩在身后。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冲天的火光,像极了前世吞没我的地狱。

但这一次。

我从地狱里爬出来了。

带着淬过火的恨,和重活一世的清醒。

周家。

三皇子。

所有害过沈家的人。

你们等着。

我沈清辞,回来了。

第二章 蛰伏谋局

城西,悦来客栈二楼最里的房间。

我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眉眼依旧是我的眉眼,但皮肤蜡黄,右脸颊多了一块丑陋的胎记——这是青杏用草药汁给我做的伪装。

身上穿着粗布麻衣,头发随意挽成妇人髻。

任谁看,这都是个普通的市井妇人。

谁也想不到,这是靖安侯府曾经名动京城的嫡长女,是昨夜周府“葬身火海”的新妇。

“小姐,这样真的能瞒过去吗?”

青杏站在我身后,忧心忡忡地看着我脸上的胎记。

“周家现在肯定在到处找您,万一……”

“没有万一。”

我打断她,声音平静。

“沈清辞已经死了,死在昨夜的大火里。现在活着的,是绣娘沈娘子。”

我从包袱里取出一块素绢,拿起针线。

手指翻飞间,一朵栩栩如生的梅花在绢上绽放。

青杏看呆了。

“小姐,您这绣工……”

“这三年在周家,我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绣花。”

我冷笑。

周夫人说我“罪臣之女,不配享受”,克扣了我的月例,停了丫鬟仆妇。

偌大的院子,只有我和青杏两个人。

吃穿用度,全要靠自己动手。

绣品换钱,成了我们唯一的活路。

我 日复一日地绣,绣到指尖溃烂,绣到眼睛发花。

却也练出了一手能媲美宫廷绣娘的绝技。

“周夫人大概想不到,”我放下针线,看着绢上那朵红梅,“她为了折磨我而逼我学的本事,会成为我翻身的利器。”

窗外传来嘈杂声。

“让开!官府查案!”

“昨夜周府大火,有逃犯潜逃,所有人都出来接受盘查!”

青杏脸色一白,攥紧了衣角。

我拍拍她的手,起身开门。

门外走廊上,已经站了不少房客。

一队衙役挨个房间搜查,为首的捕头满脸横肉,眼神凶戾。

“叫什么名字?哪儿人?来京城做什么?”

“回、回官爷,小的王二,通州人,来京城做点小买卖……”

“昨晚在哪?可有人证?”

盘查到我们隔壁房间时,捕头突然提高了声音。

“脸上怎么回事?”

“回官爷,这是胎记,从小就有……”

“胎记?”捕头冷笑,“我看是易容吧?带走!”

隔壁房间的客人哭喊着被拖走。

青杏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握住她的手,轻轻摇头。

别慌。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很快,衙役到了我们门前。

“你们两个,出来!”

我和青杏低着头走出去。

捕头上下打量我们,目光在我脸上的胎记停留片刻。

“叫什么?哪儿人?”

“民妇沈氏,通州绣娘。”我垂着眼,声音放得又低又哑,“这是民妇的妹妹小青,陪民妇来京城讨生活。”

“绣娘?”捕头眯起眼,“把你的手伸出来。”

我伸出手。

一双粗糙、布满针茧和老茧的手。

这可不是养尊处优的贵女能有的手。

捕头盯着看了半晌,又问:“昨晚在哪?”

“在房里绣花。”我答得坦然,“掌柜的可以作证,民妇接了绣庄的活儿,昨晚赶工到子时。”

捕头看向身后的小二。

小二连忙点头:“是是是,这位娘子确实是绣娘,昨晚小的还给她送过热水。”

捕头又看了我几眼,突然说:“把脸抬起来。”

我缓缓抬头,但眼睛还是垂着,不敢直视。

“这胎记,是生来就有的?”

“是,民妇命苦,生来就带这胎记,被夫家嫌弃,休了出来……”

我说着,声音哽咽,抬手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泪。

捕头皱了皱眉,显然被我这张“丑脸”恶心到了。

他摆摆手:“行了行了,晦气。进去吧。”

我和青杏退回房间,关上门。

青杏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我扶住她,竖起食指贴在唇边。

嘘。

别出声。

门外,捕头的声音隐约传来。

“头儿,那两个女人……”

“不是她。”捕头不耐烦地说,“周家那位少夫人我见过,貌美如花,哪是这副鬼样子。再说,那双做粗活的手,装不出来。”

脚步声渐远。

我长长舒了口气,后背全是冷汗。

“小姐,您吓死我了……”青杏带着哭腔。

“别叫我小姐了。”我低声说,“以后叫我阿辞姐。记住了,我们是通州来的绣娘,父母双亡,来京城投奔亲戚,亲戚搬走了,只好留下讨生活。”

青杏重重点头。

“还有,”我从怀里掏出萧景行给的令牌,“这个收好,贴身带着,但绝不能轻易示人。”

镇北王府的令牌是保命符,也是催命符。

用得好了,能救命。

用不好,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当天下午,我和青杏搬出了悦来客栈。

在城南的梧桐巷,租了个小院。

一进一出,三间房,带个小天井。

一个月二两银子,不便宜,但胜在僻静,邻里多是些手艺人,没人打听别人的闲事。

安顿好后,我开始着手下一步计划。

第一步,站稳脚跟。

我在巷口支了个绣摊,接些缝补绣花的零活。

我的手艺好,要价又公道,很快就在附近有了名气。

那些大娘大婶,都爱来找“沈娘子”绣个帕子、补个衣裳。

我也乐意跟她们聊天。

从东家长西家短,到京城最近的传闻。

“听说了吗?周府前几日走了水,烧死了新进门的少夫人!”

张大娘一边纳鞋底,一边压低声音说。

“可不是嘛,”李婶凑过来,“我还听说,那位少夫人是罪臣之女,命硬克夫,这才过门就惹来大火……”

“什么呀,”刘寡妇撇撇嘴,“我有个亲戚在周府当差,说是那晚有人故意纵火!”

我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

“故意纵火?谁这么大胆?”

“谁知道呢,”刘寡妇神秘兮兮地说,“不过啊,周家那位少爷,新婚之夜根本没进新房,在书房待了一宿!”

“啧啧,这新娘子也是可怜……”

“可怜什么,”张大娘打断,“我听说,那位沈家小姐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在娘家就嚣张跋扈……”

我低头绣花,针尖刺进指尖,渗出血珠。

疼。

但比不上前世被活活烧死的疼。

“沈娘子,你的手!”青杏惊呼。

“没事,”我把手指含进嘴里,淡淡地说,“针扎了一下而已。”

是啊。

只是针扎了一下。

比起周家给我的,这算什么。

第二步,收集情报。

我在绣活之余,开始有意识地打听周家的事。

周文远,户部侍郎周崇明的嫡子,今年二十有二。

表面温文尔雅,实则虚伪薄情。

新婚夜“丧妻”后,他表现得情深义重,在灵前守了七日,博了个“痴情”的美名。

然后,在“头七”那日,纳了他表妹为贵妾。

那位表妹,姓柳,名婉如。

柳婉如。

我那个“好庶妹”柳如月的堂姐。

前世,柳如月能进周家,就是柳婉如牵的线。

这一世,我倒要看看,这对姐妹,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除了周家,我还打听到了另一个人。

苏明哲。

当朝首辅苏阁老的嫡孙,翰林院编修。

也是我曾经的……

未婚夫。

三年前,靖安侯府出事前一个月,苏家来退亲。

理由是“八字不合”。

我哭过,闹过,绝食过。

最后被父亲关在祠堂三天,终于认命。

那时我以为,是苏家薄情,苏明哲负我。

可重活一世,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苏明哲不是那样的人。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温润守诺,绝不是背信弃义的小人。

除非,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阿辞姐,你看这个。”

青杏从外面回来,把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

是街边揭下来的告示。

“周府悬赏,寻找少夫人遗物。凡提供线索者,赏银百两。”

我冷笑。

找遗物是假,找人是真。

看来周家还不死心,怀疑我没死。

“还有,”青杏压低声音,“我打听到,周家最近在查通州来的绣娘。已经有好几个绣娘被盘问过了。”

我的心一沉。

周家果然怀疑到我身上了。

“收拾东西,”我当机立断,“今晚就搬。”

“搬去哪儿?”

“城南慈幼局旁边,有个废弃的染坊,我们先去那儿躲几天。”

慈幼局是收留孤儿弃婴的地方,鱼龙混杂,容易藏身。

而染坊废弃多年,平时没人去。

最关键的是,那里离苏府,只隔两条街。

当夜,我们悄悄离开了梧桐巷。

慈幼局旁边的染坊,比我想的还破。

屋顶漏雨,窗户漏风,满屋霉味。

但有个好处——有个隐秘的地窖。

大概是以前染坊存颜料的地方。

我和青杏简单收拾了一下,暂时安顿下来。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身更破旧的衣裳,脸上抹了把灰,挎着篮子出门。

篮子里是些针线绣活,还有几方绣好的帕子。

我要去苏府。

不是去找苏明哲。

是去找苏府负责采买的管事妈妈,王妈妈。

前世在周家,我听说王妈妈有个嗜好——爱收集绣品。

尤其是绣工精湛的绣品。

她出价大方,也不问来路。

是条路子。

苏府后门的小巷,已经等了好几个卖东西的妇人。

有卖菜的,卖鸡蛋的,卖手工艺品的。

我找了个角落蹲下,把绣帕摊开。

很快,一个四十来岁、穿靛蓝比甲的妇人走出来。

正是王妈妈。

她挨个看货,挑挑拣拣。

轮到我的绣帕时,她眼睛一亮。

“这梅花,是你绣的?”

“是。”我低着头,声音怯怯的。

“手艺不错。”王妈妈拿起一方帕子细细端详,“这针法,像是江南顾家的双面绣?”

我心里一惊。

这王妈妈,好毒的眼力。

我母亲确实是江南顾家的女儿,这手双面绣,是外祖母亲手教的。

“民妇小时候跟一个老绣娘学过,也不知道是什么绣法……”

“嗯,”王妈妈也没多问,“这些帕子我都要了,多少钱?”

“一方帕子,三十文……”

“我给你五十文,”王妈妈爽快地说,“以后有这样的活儿,直接送来苏府后门,找我王妈妈。”

“多谢妈妈。”我连声道谢。

王妈妈付了钱,正要走,突然又回头。

“你脸上这胎记……”

我心头一紧。

“从小就有,治不好……”

“可惜了,”王妈妈摇摇头,“这双手巧,脸却……唉,都是命。”

她转身进了府。

我松了口气,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苏府侧门开了。

一个青衣公子走了出来。

月白长衫,玉冠束发,眉眼温润,气质清雅。

正是苏明哲。

三年不见,他清瘦了些,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也添了些许郁色。

他手里拿着本书,边走边看,没注意到巷子里的我。

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没在意。

一个脸上有胎记的粗鄙妇人,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我低下头,匆匆转身。

“等一下。”

他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僵在原地。

“这位大娘,”苏明哲走到我面前,指了指我篮子角落露出一角的绣帕,“这帕子,可否给我看看?”

我攥紧了篮子,指尖发白。

“公子,这帕子……已经卖给苏府的王妈妈了……”

“我知道,”苏明哲温和地说,“我只是看看绣样。”

他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前世,这只手曾为我抚琴,为我作画,为我绾发。

也曾写下退婚书,亲手斩断我们的缘分。

我把帕子递给他。

指尖相触的刹那,我们都愣了一下。

他的手很凉。

我的手在抖。

苏明哲低头看着帕子上的梅花,久久没有说话。

“这梅花,”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很像一个人绣的。”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不可能,”他自嘲地笑了笑,“她……已经不在了。”

他说的“她”,是我。

沈清辞。

靖安侯府的嫡长女,他曾经的未婚妻。

“公子认识绣这花的人?”我强作镇定地问。

苏明哲抬眼看向我。

他的眼睛很干净,像浸在水里的墨玉。

此刻,那墨玉里盛满了我看不懂的情绪。

痛苦,愧疚,还有深深的疲惫。

“认识,”他低声说,“但……我负了她。”

我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公子为何负她?”

苏明哲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他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护不住她。”

“三年前,苏家若执意娶她,她活不到今天。”

“退婚,是苏家唯一能保她的方式。”

“可我没想到,她还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攥着帕子的手,指节泛白。

我突然明白了。

原来如此。

原来三年前苏家退婚,不是薄情,而是不得已。

那时的靖安侯府,已经是案板上的肉。

苏家若执意联姻,只会被一起拖下水。

退婚,是苏阁老在绝境中,为苏家、也为沈家,争取的一线生机。

可惜,还是没能保住沈家。

也没能保住我。

“公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那位姑娘若知道公子的苦衷,不会怪您的。”

苏明哲苦笑。

“她一定恨透了我。”

“不会的,”我认真地说,“她若知道您是为了她好,一定不会恨您。”

苏明哲深深看我一眼。

“大娘倒是通透。”

他递还帕子,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

“这帕子我买了,钱我会让王妈妈补给你。”

“不用的公子,这帕子不值这么多……”

“值。”苏明哲打断我,把银子塞进我手里,“这梅花,值这个价。”

他转身,走回苏府。

背影挺直,却透着说不出的孤寂。

我攥着那锭银子,手心被硌得生疼。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从未负我。

他只是……护不住我。

就像前世,我护不住青杏,护不住自己。

这世道,对女子,从来就不公平。

“沈娘子?”

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我悚然回头。

周府的管家,周福。

他带着两个家丁,不知何时站在巷口,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可算找到您了。”

“夫人请您回府一趟。”

第三章 权谋初显

巷子很窄。

前面是周福和两个家丁,后面是死胡同。

我攥紧了篮子,指尖掐进掌心。

“这位爷认错人了,”我低着头,声音发哑,“民妇姓沈,但不是您找的人。”

“哦?”周福往前走了两步,那双三角眼上下打量我,“那沈娘子脸上这胎记,是天生的?”

“是,天生……”

“放屁!”

周福突然厉喝。

“老子找人查了,通州根本没有脸上带这么大胎记的绣娘!你这胎记,是假的!”

我的心沉到谷底。

他们果然查了。

“拿下!”周福一挥手。

两个家丁狞笑着逼上来。

我后退,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退无可退。

就在那只手要抓住我胳膊的刹那——

“光天化日,强抢民女,周府好大的威风。”

一道清越的嗓音响起。

苏明哲去而复返,站在巷口,身后跟着两个护卫。

他面色平静,眼神却冷得像冰。

周福脸色一变,连忙躬身:“苏、苏公子,这是周府的家事,还请……”

“家事?”苏明哲缓步走过来,挡在我身前,“这位大娘方才卖绣品给苏府,便是我苏府的客人。你周府要拿我苏府的客人,问过我了吗?”

他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周福额头冒汗。

苏家是当朝首辅,权倾朝野。

周家虽然攀上了三皇子,但终究根基浅薄,不敢公然与苏家对抗。

“苏公子误会了,”周福挤出笑脸,“这位娘子……与我家少夫人有几分相似,我家夫人思念儿媳,想请回去问问话……”

“问话需要带家丁?”苏明哲冷笑,“周管家,你是觉得我苏明哲好糊弄,还是觉得苏家好欺负?”

“不敢!不敢!”周福连声道,“既然苏公子开口,那、那老奴就先告退……”

“慢着。”

苏明哲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扔给周福。

“这位大娘的绣品,我很喜欢。这锭银子,算是赏钱。回去告诉你家夫人,这人,苏府保了。”

周福接住银子,脸色青白交加。

但他不敢再说什么,只能带着家丁,灰溜溜地走了。

巷子里恢复安静。

我松了口气,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一只手扶住了我。

是苏明哲。

“大娘小心。”

他很快收回手,后退一步,保持礼貌的距离。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我低声道谢,“民妇无以为报……”

“举手之劳。”苏明哲顿了顿,又说,“周家不会善罢甘休,大娘今后小心些。若再有事,可来苏府找我。”

“公子为何……”

“为何帮你?”苏明哲苦笑,“就当是……替故人积德吧。”

他深深看我一眼,转身离开。

这次是真的走了。

我靠着墙壁,缓了很久,才慢慢站直身体。

手心全是冷汗。

好险。

若不是苏明哲恰好出现,今天我就栽了。

但苏明哲能救我一次,救不了我一世。

周家既然已经怀疑到我,这京城,不能再待了。

至少,不能以“沈娘子”的身份再待下去。

当天夜里,我和青杏悄悄离开了染坊。

在城南最乱的贫民窟,租了间更破的房子。

这里三教九流混杂,每天都有生面孔,没人会注意我们。

安顿下来后,我开始谋划下一步。

周家必须扳倒。

但要扳倒周家,靠我一个人不够。

我需要盟友。

第一个盟友,是萧景行。

三天后的傍晚,我按约定,去了城西的茶楼。

二楼雅间,萧景行已经等在那里。

他今天穿了身月白长衫,摇着把折扇,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但我一眼就看出,他腰间那枚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玉,价值连城。

袖口隐约露出的里衣,是江南进贡的云锦。

这身行头,足够普通百姓吃一辈子。

“沈姑娘来了?”他笑着给我倒茶,“尝尝,明前龙井,刚到的。”

我在他对面坐下,没碰那杯茶。

“世子查到什么了?”

“急什么,”萧景行慢悠悠地品茶,“先说说你,周家在找你,你知道吗?”

“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换个身份。”我平静地说,“沈娘子死了,明天起,京城会多一个从江南来的绣庄掌柜,姓顾。”

顾是我母亲的姓。

萧景行挑眉:“有把握?”

“有。”我说,“我在周家三年,绣活养活了我和丫鬟,也结识了一些绣庄的掌柜。其中一位姓钱的掌柜,是江南人,欠我个人情。”

“他有个侄女,去年病死了,年纪与我相仿。我可以顶她的身份,进京开绣庄。”

萧景行盯着我看了半晌,突然笑了。

“沈清辞,我真是小看你了。”

“过奖。”我面不改色,“世子呢?周家的把柄,查到了多少?”

萧景行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推到我面前。

“周崇明,户部侍郎,管着国库。三年时间,贪了八十万两。”

“他儿子周文远,借着父亲的名头,在江南倒卖盐引,赚得盆满钵满。”

“周夫人更厉害,放印子钱,逼死了七条人命。”

我翻看着那些证据,心跳越来越快。

“这些……够扳倒周家吗?”

“不够。”萧景行摇头,“贪腐这种事,可大可小。朝中贪官不止他一个,真要查,谁也跑不了。所以皇上通常睁只眼闭只眼,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动了不该动的东西。”萧景行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比如,军饷。”

我一震。

“边军的军饷,周崇明也敢动?”

“他不敢,但他背后的人敢。”萧景行冷笑,“三皇子想夺嫡,需要银子。边军三十万两军饷,去年十月就该发,拖到今年三月才到。中间这五个月,银子去哪儿了?”

“在周家的钱庄里生利息。”

我倒吸一口凉气。

挪用军饷,是死罪。

“有证据吗?”

“有,但不够硬。”萧景行说,“钱庄的账本做得天衣无缝,明面上看,银子是从户部直接拨到兵部,再由兵部发往边关。中间经手的人太多,很难咬死是周家干的。”

“那怎么办?”

“所以,我需要你帮忙。”萧景行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周家有个账房先生,姓孙,跟了周崇明二十年,知道周家所有秘密。三个月前,他突然辞工,说要回老家养老。”

“但我查到,他根本没离开京城,而是躲在城外的庄子里。”

“周家派了人监视他,明为保护,实为软禁。”

“我要你想办法,接近他,拿到真账本。”

我沉默片刻。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女人,不容易引起怀疑。”萧景行说得直白,“而且,你够聪明,也够狠。”

“事成之后,我能得到什么?”

“周家倒台,你的仇得报。”萧景行笑了笑,“另外,我会帮你恢复沈家清名,让你父亲……入土为安。”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

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我心里。

父亲。

母亲。

沈家一百三十七口人。

曝尸荒野,无人收殓。

整整三年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好。”

“我干。”

三天后,城南新开了家绣庄。

掌柜姓顾,名晚,江南人士,年方二十,父母双亡,来京投亲,亲戚没找到,便开了这间绣庄。

铺子不大,但绣品精致,价格公道,很快吸引了不少客人。

我请了两个绣娘,一个看店,一个接活。

自己则深居简出,很少露面。

青杏做了我的贴身丫鬟,改名翠儿。

日子看似平静地过了半个月。

这期间,我通过钱掌柜的关系,搭上了周府采买的路子。

周夫人爱刺绣,尤其爱江南的双面绣。

我亲自绣了一幅《百鸟朝凤》的屏风,托人送进周府。

三天后,周府来人,说要请“顾掌柜”过府一叙。

我换上最好的衣裳,脸上薄施脂粉,盖住了胎记。

铜镜里的人,眉眼依旧平凡,但气质沉静,看不出半点从前的影子。

“小姐,您真要自己去?”青杏忧心忡忡。

“总要面对的。”我平静地说,“放心,周夫人认不出我。”

周府,我住了三年的地方。

一草一木,都刻在骨子里。

领路的丫鬟还是从前那个,叫春桃。

前世,她没少往我饭菜里吐口水。

“顾掌柜这边请,”春桃脸上挂着假笑,“夫人等您多时了。”

我低着头,跟在她身后。

穿过熟悉的回廊,绕过那片我种过梅花、后来被周夫人命人砍了的花园,来到正院。

周夫人坐在上首,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品茶。

三年不见,她老了些,眼角细纹多了,眼神里的刻薄,却一点没少。

“民妇顾晚,见过夫人。”我屈膝行礼。

“抬起头来。”

我缓缓抬头,目光平静。

周夫人盯着我看了半晌,突然笑了。

“倒是个清秀的,可惜,比沈氏差远了。”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但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

“夫人说的沈氏是……”

“从前那个短命的儿媳。”周夫人放下茶盏,语气轻蔑,“不提也罢。你那幅屏风,绣得不错,哪儿学的?”

“家母是绣娘,从小耳濡目染。”

“嗯,”周夫人点点头,“我这儿有块料子,是宫里赏的云锦,想绣个花样,你可会?”

“民妇愿尽力一试。”

周夫人命人取来料子。

是一匹正红色的云锦,阳光下流光溢彩,华美非常。

“这料子金贵,你可仔细着绣。”周夫人说,“绣好了,重重有赏。绣坏了……”

她没说完,但话里的威胁,谁都听得懂。

“民妇明白。”

“行了,下去吧。”周夫人摆摆手,“春桃,带顾掌柜去西厢房,缺什么,尽管找你要。”

“是。”

我跟着春桃退下。

西厢房是客房,离主院不远,但很僻静。

“顾掌柜就住这儿吧,”春桃推开门,“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有劳姑娘。”

春桃走了。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手在抖。

全身都在抖。

不是怕。

是恨。

恨到骨子里的恨。

这间屋子,我太熟悉了。

前世,周文远的贵妾柳婉如住过。

柳婉如怀孕时,周夫人怕我“克”到她的宝贝孙子,让我搬来这儿,一住就是半年。

冬天没有炭,夏天没有冰。

送来的饭菜是馊的,被褥是湿的。

我在这里,生过一场大病,差点死掉。

是青杏跪了三天三夜,求来一个大夫,才捡回一条命。

“小姐……”

青杏扶我起来,眼睛红红的。

“我没事。”我握住她的手,声音很轻,“只是……有点冷。”

是心冷。

这周府的每一寸地,都浸着沈家的血,浸着我的血。

“账本在哪儿,打听到了吗?”

“打听到了,”青杏压低声音,“那个孙先生,就关在后院最西边的那个小院子里,有人看着,一天三班倒,换岗的时候,有半刻钟的空当。”

“半刻钟……”我沉吟,“够了。”

夜,深了。

我换上一身深色衣裳,用布巾包住头脸,只露出眼睛。

“小姐,我陪您去。”青杏抓住我的袖子。

“你留在这儿,万一有人来,就说我睡了。”我拍拍她的手,“放心,我很快回来。”

后院的夜,静得吓人。

我借着月光,熟门熟路地穿行在回廊和假山之间。

这三年,我把周府的每一条路,都刻在了脑子里。

最西边的小院,果然亮着灯。

院门口有两个家丁守着,正凑在一起打瞌睡。

我绕到院墙后,找到那棵老槐树。

前世,我常爬这棵树,看墙外的世界。

树杈上,还留着我刻的字。

“清辞,要活着。”

我摸了摸那行字,深吸一口气,攀着树干,爬上墙头。

院子里,只有一间屋子亮着灯。

窗户上,映出一个佝偻的身影。

是孙先生。

我悄无声息地滑下墙,摸到窗下。

“谁?”

屋里传来警惕的声音。

“孙先生,是我,沈清辞。”

屋里静了一瞬。

然后,窗户开了条缝。

一张苍老的脸出现在缝隙后,浑浊的眼睛盯着我。

“沈……大小姐?”

“是我。”我拉下布巾,让他看清我的脸。

孙先生倒吸一口凉气。

“你、你没死?”

“托先生的福,还活着。”我低声说,“先生,长话短说,我是来拿账本的。”

孙先生脸色变了。

“什么账本,我不知道……”

“先生,”我打断他,“周家要杀你灭口,你知道吗?”

“什么?”

“三个月前,你突然辞工,周家明着是放你养老,实则是软禁。等风头过去,你‘病故’或‘意外身亡’,就再也没人知道周家的秘密了。”

孙先生的手在抖。

“不、不会的,老爷答应过我,等事成之后,就放我走……”

“事成之后?”我冷笑,“先生,你为周家管了二十年账,该知道周崇明是什么人。他连发妻的嫁妆都敢吞,连边军军饷都敢动,会留你一个活口?”

孙先生跌坐在地,面如死灰。

“我、我……”

“把真账本给我,我保你活命。”我盯着他,“萧景行,镇北王世子,他需要那本账。有他保你,周家动不了你。”

“镇北王世子?”孙先生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暗下去,“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我死过一回,从地狱里爬回来,要周家血债血偿。”我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先生,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信我,搏一条生路。要么,等死。”

孙先生沉默了。

屋里的灯花噼啪一声。

远处传来打更声。

三更了。

换岗的时间快到了。

“先生,”我最后说,“你孙子今年五岁了吧?在老家,跟着你儿媳妇过。周家若要灭口,会留他吗?”

孙先生浑身一震。

“账本……在床下第三块砖底下。”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用油纸包着。”

我立刻进屋,掀开床板,撬开地砖。

果然,一个油纸包。

打开,是三本厚厚的账册。

我快速翻看,心跳越来越快。

不只是军饷。

还有盐税,漕粮,甚至……科考舞弊。

周家,不,是三皇子一党,这些年贪的银子,何止百万。

“先生,跟我走。”

“走不了,”孙先生苦笑,“外面有人守着……”

“跟我来。”

我带着他,从后窗翻出,爬上那棵老槐树。

孙先生年纪大了,爬得艰难。

好不容易上了墙头,下面突然传来喊声。

“什么人?!”

是换岗的家丁来了。

“走!”

我推了孙先生一把,他跌下墙外。

我自己也跟着跳下去。

落地时脚踝一崴,钻心的疼。

“在那儿!追!”

墙内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走!”

我咬牙站起来,扶着孙先生,一瘸一拐地往巷子深处跑。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火光,人声。

完了。

我心里一沉。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到我们面前。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萧景行。

“上车。”

我和孙先生连滚带爬地上了马车。

马车疾驰而去,将追兵远远甩在身后。

“账本拿到了?”萧景行问。

“拿到了。”我把油纸包递给他。

他翻开看了几眼,笑了。

“周家,完了。”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

我靠着车壁,捂着肿起的脚踝,冷汗涔涔。

“忍一忍,”萧景行看我一眼,“马上到地方了。”

马车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宅院前。

萧景行扶我下车,又让人安顿孙先生。

宅子里有大夫,给我处理了脚伤。

“骨头没事,扭伤,养几天就好。”大夫说。

萧景行挥退大夫,在我对面坐下。

“今晚的事,周家很快就会查到你头上。”

“我知道。”

“你那个绣庄,不能回了。”

“嗯。”

“接下来什么打算?”

我抬眼看他。

“世子不是已经安排好了吗?”

萧景行挑眉:“你怎么知道?”

“这宅子,早就备好了吧?”我环顾四周,“陈设简单,但一应俱全,连大夫都随时待命。世子早就料到,我今晚会出事。”

萧景行笑了。

“沈清辞,跟你说话,真省心。”

“彼此彼此。”我说,“接下来,世子打算怎么做?”

“账本在我手里,但还缺一样东西。”

“什么?”

“人证。”萧景行说,“光有账本不够,需要有人站出来,指证周家和三皇子。”

“孙先生不行?”

“他分量不够。”萧景行摇头,“我需要一个,能让皇上不得不信的人。”

“谁?”

萧景行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

“明天,你去见一个人。”

我接过信,信封上没写字。

“见了你就知道了。”萧景行起身,“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会很精彩。”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有个人想见你。”

“谁?”

“苏明哲。”

我一怔。

“他……知道了?”

“他不知道是你,”萧景行说,“但他猜到了,周家最近在找一个脸上有胎记的绣娘,而那个绣娘,恰好是苏府的客人。”

“他想确认,你是不是还活着。”

我的心狠狠一揪。

“你告诉他了?”

“没有,”萧景行耸肩,“这是你的事,你自己决定。”

他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我握着那封信,久久没有打开。

窗外,月色清冷。

像极了大婚那夜的火光。

也像极了前世,苏明哲退婚那天,我躲在房里哭时,窗外的月光。

三年了。

我以为我早就心硬如铁。

可听到他的名字,心还是会疼。

第二天一早,我按信里的地址,去了城东的茶楼。

雅间里,已经有人在等。

不是苏明哲。

是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人。

三皇子妃,赵玉宁。

第四章 终局复仇

雅间里焚着檀香。

三皇子妃赵玉宁坐在窗边,一身素色宫装,发髻简单,只簪一支白玉簪。

她没带丫鬟,独自一人。

见我进来,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打量我。

“坐。”

我依言坐下,手心有些冒汗。

赵玉宁,当朝太师之女,三皇子正妃。

前世我对她印象不深,只知她端庄贤淑,深居简出,是京城贵女典范。

可一个能稳坐皇子妃之位多年、在夺嫡漩涡中全身而退的女人,怎么可能简单。

“顾姑娘,或者说……”她顿了顿,“沈姑娘。”

我的呼吸一滞。

“娘娘说笑了,民妇姓顾,不姓沈。”

赵玉宁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洞察一切的了然。

“三个月前,靖安侯府被抄家,满门流放。靖安侯沈靖川在狱中自尽,其女沈清辞,嫁入周家当夜葬身火海。”

“可巧的是,周家那场大火后,京城多了个脸上有胎记的绣娘,姓沈。更巧的是,这位绣娘,有一手江南顾家的双面绣。”

“而靖安侯夫人顾氏,正是江南顾家女。”

她每说一句,我的心就沉一分。

“娘娘既然知道,为何不揭穿我?”

“揭穿你,对我有什么好处?”赵玉宁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沈姑娘,我不是你的敌人。”

我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我嫁给三皇子七年,这七年,我看着他结党营私,贪赃枉法,残害忠良。”赵玉宁的声音很轻,却很冷,“我劝过,吵过,跪在宫门外求过。没用。”

“后来我想通了,有些路,是他自己选的。我能做的,是保全赵家,保全我自己。”

“所以,”我明白了,“娘娘想扳倒三皇子?”

“不,”赵玉宁摇头,“我想让他死。”

我心头一震。

“为什么?”

“因为,”赵玉宁抬起手,缓缓撩起衣袖。

手臂上,一道道狰狞的疤痕,触目惊心。

“这是他用鞭子抽的。”

“因为我劝他收手,因为我想救一个被他陷害的清官,因为我……没能给他生个儿子。”

她的声音在抖,但眼神很平静。

那是死寂的平静。

“沈姑娘,我跟你一样,死过一回。只是我比较幸运,还活着。”

我沉默良久。

“娘娘想让我做什么?”

“作证。”赵玉宁放下袖子,“半个月后,皇上会去西山围猎。三皇子、周崇明,还有他们一党的人都会去。萧景行会在那里,当众揭发他们贪墨军饷、结党营私的罪证。”

“但光有账本不够,需要人证。孙先生分量太轻,我需要你,以靖安侯嫡女的身份,出面作证。”

“我?”

“对。”赵玉宁看着我,“你是沈靖川的女儿,你的话,皇上会信。而且,你手里有周家迫害你的证据,有那场大火的内情。这些,都是压死周家、扳倒三皇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凭什么信你?”我反问,“万一这是三皇子的圈套……”

“这是萧景行的信物。”赵玉宁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推到我面前。

正是萧景行那枚镇北王府的令牌。

“他让我交给你,说你看过就明白了。”

我接过令牌,翻到背面。

上面刻着一个字——

“信”。

是萧景行的笔迹。

“沈姑娘,”赵玉宁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熙攘的街道,“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帮你,是因为我需要你帮我扳倒三皇子,让我们俩都能活。”

“但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们的目标一致。”

“周家欠你的,三皇子欠我的,我们一起讨回来。”

我攥紧令牌,冰凉的触感让我清醒。

“好。”

“我答应你。”

从茶楼出来,我没回绣庄,也没回萧景行的宅子。

而是去了城南的慈幼局。

青杏在那里等我。

“小姐!”她迎上来,眼圈红红的,“您没事吧?昨晚吓死我了……”

“没事。”我拍拍她的手,“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青杏递给我一个包袱。

里面是一套粗布衣裳,还有一些干粮碎银。

“慈幼局的管事嬷嬷那边,我也打点好了,”青杏低声说,“她说,后院有间空屋子,平时没人去,您可以在那儿暂住。”

“好。”我换上粗布衣裳,用灰抹了脸,混进了慈幼局。

接下来半个月,我像个真正的弃妇一样,住在慈幼局后院。

白天帮嬷嬷们洗衣做饭,照顾孩子。

晚上,在油灯下整理证据。

大火那晚,我逃出来时,带出了一些东西。

周家收受贿赂的礼单。

周文远和柳婉如往来的书信。

还有最重要的——父亲临死前,托人带出的一封血书。

那封血书,我一直贴身藏着。

上面,是父亲用血写下的绝笔。

“臣沈靖川,蒙冤入狱,自知必死。唯有一事,泣血上奏:三皇子结党营私,勾结户部侍郎周崇明,贪墨边军军饷三十万两。证据藏于……”

后面的字,被血污了。

模糊不清。

但我猜,父亲说的证据,就是孙先生手里的账本。

原来父亲早就知道。

他一直在查,只是还没查完,就被灭口了。

我抚摸着那封血书,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纸上。

爹,娘。

女儿不孝,让您们蒙冤三年。

但很快,很快就能为你们讨回公道了。

半个月的时间,转眼就到。

西山围猎那天,我扮作送菜农妇,混进了猎场。

猎场很大,旌旗招展,人声鼎沸。

皇帝坐在高台上,左右是嫔妃、皇子、文武百官。

三皇子坐在皇帝左下首,一身猎装,意气风发。

周崇明坐在后排,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周文远也在,一身锦衣,人模狗样。

我混在人群中,冷冷地看着他们。

午时,围猎开始。

皇帝亲自下场,射中了一头鹿,群臣欢呼。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一队骑兵突然闯入猎场,为首的人,玄衣黑马,正是萧景行。

“臣萧景行,有要事启奏!”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响彻全场。

皇帝皱眉:“景行,何事如此慌张?”

“臣要状告户部侍郎周崇明,结党营私,贪墨边军军饷三十万两,罪证确凿!”

全场哗然。

周崇明脸色煞白,猛地站起来:“萧景行!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一看便知。”萧景行从怀中掏出账本,高举过头,“这是周家账房先生孙有才提供的真账本,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去年十月到今年三月,边军军饷在周家钱庄流转的每一笔账!”

“呈上来!”皇帝厉声道。

太监快步上前,接过账本,呈给皇帝。

皇帝翻开,越看脸色越沉。

“周崇明!”他猛地将账本砸在地上,“你好大的胆子!”

周崇明扑通跪倒在地:“皇上明鉴!臣冤枉!这、这是有人陷害……”

“陷害?”萧景行冷笑,“那就请周大人解释解释,为何户部拨给兵部的军饷,会在你周家的钱庄里,停留整整五个月?”

“这、这是……”

“还有,”萧景行打断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叠纸,“这是周家近三年贪墨盐税、漕粮的账目,共计一百八十万两。周大人,你要不要也看看?”

周崇明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父皇,”三皇子突然开口,语气平静,“此案事关重大,单凭一本账本,不足以定论。儿臣以为,应该彻查,以免冤枉忠良。”

“三皇兄说得对,”萧景行笑了,“所以,臣还有人证。”

他拍了拍手。

孙先生被两个侍卫带了上来。

“草民孙有才,叩见皇上!”孙先生跪倒在地,浑身发抖,“草民是周家账房,这些账本,都是草民亲手所记!周大人贪墨军饷,勾结盐商,草民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你、你胡说!”周崇明指着孙先生,手指都在抖,“你、你收了谁的银子,竟敢污蔑本官!”

“皇上,”萧景行再次开口,“臣还有一个人证。”

“传。”

我深吸一口气,从人群中走出来。

粗布衣裳,灰头土脸。

但当我抬起头,摘掉头巾,露出真容时,全场寂静了。

“臣女沈清辞,叩见皇上。”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我,像看一个鬼魂。

周文远猛地站起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你、你没死?!”

“托周大人的福,还没死透。”我抬眼,冷冷看着他,“那夜新房大火,是周夫人命人泼油纵火,想要烧死我。可惜,我命大,逃出来了。”

“你胡说!”周夫人尖叫起来,“你自己命硬克夫,引来天火,竟敢污蔑我!”

“是不是污蔑,问问你身边的人就知道了。”我看向皇帝,“皇上,臣女有人证,可证明那夜纵火,是周家主使。”

“传。”

李嬷嬷被带了上来。

她跪在地上,抖如筛糠。

“奴、奴婢李翠花,叩见皇上……”

“说,”皇帝沉声道,“那夜大火,究竟怎么回事?”

“是、是夫人……”李嬷嬷哭着说,“是夫人让奴婢在合卺酒里下药,又让两个小厮泼油纵火……夫人说,沈氏是罪臣之女,留着只会连累周家,不如烧死,一了百了……”

“贱婢!你竟敢污蔑我!”周夫人疯了一样扑上去,被侍卫按住。

“皇上!”我再次叩首,“臣女还有一事启奏。”

“说。”

“家父靖安侯沈靖川,三年前蒙冤入狱,实则是遭人陷害。陷害家父的,正是三皇子与周崇明!”

“放肆!”三皇子拍案而起,“沈氏,你一个罪臣之女,死里逃生不感恩戴德,竟敢在此污蔑皇子,该当何罪!”

“臣女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我抬起头,直视三皇子,“三年前,您为拉拢户部,与周崇明合谋,贪墨边军军饷。家父察觉此事,上奏弹劾,您便设计陷害,污蔑家父谋反,致使沈家满门抄斩!”

“家父临死前,曾托人带出血书一封,上面写明,证据藏于周家账房之手。如今账本在此,人证在此,三皇子,您还想抵赖吗?”

我从怀中取出那封血书,双手呈上。

太监接过,递给皇帝。

皇帝看着那封被血浸透的信,手在颤抖。

“父皇,”三皇子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儿臣冤枉!这、这定是有人陷害!沈靖川谋反证据确凿,这血书定是伪造……”

“皇上,”一直沉默的苏明哲突然开口,“臣有本奏。”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苏明哲一身官服,走出队列,跪在我身侧。

“三年前,靖安侯谋反一案,臣曾暗中查访,发现诸多疑点。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所谓的‘谋反信物’,乃是一枚玉玺。可那玉玺,经臣查证,是仿造的。”

“臣曾将此事禀报刑部,却被压了下来。后经查实,压下此案的,正是当时的刑部侍郎,如今的户部尚书——周崇明!”

又一记重锤。

周崇明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皇帝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还有一事,”萧景行再次开口,“臣查证,三皇子与周崇明,不仅贪墨军饷,还勾结盐商,私贩官盐,所得银两,用于笼络朝臣,结党营私。这是臣查到的往来书信,请皇上过目。”

又一叠证据呈上。

铁证如山。

“逆子!”

皇帝猛地将御案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浑身颤抖。

“朕、朕待你不薄!你竟敢、竟敢……”

“父皇!”三皇子扑到御前,抱住皇帝的腿,“儿臣知错了!儿臣是一时糊涂,求父皇饶命!”

“饶命?”皇帝一脚踹开他,厉声道,“来人!将三皇子、周崇明,押入天牢,听候发落!周家所有人,全部收监!给朕查!一查到底!”

侍卫一拥而上,将三皇子和周崇明拖了下去。

周夫人尖叫着,被堵住嘴拖走。

周文远想跑,被侍卫按倒在地。

他挣扎着抬起头,死死瞪着我,眼里满是怨毒。

“沈清辞!你不 得 好 死!”

“我好不好死,你是看不到了。”我平静地看着他,“但你,一定不 得 好 死。”

他被拖走了。

猎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疲惫地挥挥手:“都散了吧。”

群臣如蒙大赦,纷纷退下。

苏明哲走到我面前,想扶我,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清辞……”

“苏公子,”我站起身,退后一步,与他拉开距离,“多谢。”

“我……”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苦笑,“你没事就好。”

萧景行走过来,拍拍苏明哲的肩。

“行了,人没事,别在这儿演苦情戏了。”

他转头看我:“沈姑娘,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等。”我说,“等皇上判决,等沈家平反,等……该等的人,付出代价。”

三个月后。

圣旨下。

三皇子结党营私,贪墨军饷,私贩官盐,罪证确凿,废为庶人,终身囚禁宗人府。

周崇明,斩立决,抄没家产,全家流放三千里。

周文远,参与贪墨,知情不报,判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周夫人,纵火杀人,判斩立决。

柳婉如,作为从犯,杖责一百,发卖为奴。

柳如月,因参与陷害嫡姐,判入掖庭为奴,终身不得出。

靖安侯沈靖川,冤情得雪,追封忠勇公,以公爵礼厚葬。

沈家流放之人,全部赦免,可返原籍。

圣旨到的那天,我去了城外的乱葬岗。

三年了。

父亲的尸骨,一直曝在这里,无人收殓。

我跪在荒草丛生的坟前,磕了三个头。

“爹,娘,女儿为你们报仇了。”

“你们在天有灵,可以安息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景行和苏明哲并肩走来,在我身后停下。

“墓碑已经刻好了,”萧景行说,“三日后下葬,以公爵礼。”

“多谢。”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苏明哲问,“沈家的宅子,皇上已经下旨发还。你……要回去吗?”

我沉默良久,摇摇头。

“不回去了。”

“那你去哪儿?”

“江南。”我说,“我外祖家在江南,我想去看看。”

“我陪你……”

“不用。”我打断苏明哲,“苏公子,你我之间,三年前就已经结束了。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

苏明哲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我明白了。”他苦笑着点头,“那……你保重。”

“你也是。”

苏明哲走了。

萧景行没走。

“真要去江南?”他挑眉。

“嗯。”

“不想留在京城?沈家平反,你现在是忠勇公之女,可以……”

“可以什么?”我笑了,“可以嫁人,可以相夫教子,可以像所有贵女一样,过完下半生?”

萧景行没说话。

“萧景行,”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知道我被关在周家那三年,每天都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如果有朝一日我能出去,我绝不要再被关在任何一座宅院里。”

“我要自由自在地活,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沈家小姐这个身份,是我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

萧景行看了我很久,突然笑了。

“沈清辞,我果然没看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塞给我。

“镇北王府的令牌,你留着。以后无论走到哪儿,遇到麻烦,亮出这块牌子,没人敢动你。”

“这……”

“就当是报答你帮我扳倒三皇子。”他摆摆手,“行了,别磨叽,收着。”

我握紧令牌,冰凉的触感,却让心里一暖。

“多谢。”

“客气什么,”萧景行转身,挥挥手,“走了,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三日后,父亲下葬。

我以女儿的身份,扶灵送葬。

满城百姓围观,唏嘘不已。

曾经煊赫的靖安侯府,如今只剩下我一个孤女。

但我并不觉得孤单。

因为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再也不必依附任何人。

葬礼结束后,我去天牢,见了周文远最后一面。

他穿着囚服,头发散乱,再没有从前翩翩公子的模样。

看见我,他扑到牢门前,嘶吼道:“沈清辞!你这个毒妇!你不 得 好 死!”

“我好不好死,你是看不到了。”我平静地说,“但我知道,你一定会死得很惨。流放三千里,路上山匪横行,瘟疫肆虐,你能活到流放地,算我输。”

“你!”

“哦,对了,”我又说,“柳婉如被发卖为奴,我托人把她买下来,送去了最脏的窑子。你那个好表妹,现在大概正在接客吧。”

周文远目眦欲裂。

“还有柳如月,”我笑了笑,“掖庭的日子可不好过。每天洗不完的衣服,做不完的活,挨不完的打。不过你放心,我打点过了,会让人‘好好照顾’她,一定让她长命百岁。”

“沈清辞!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好啊,”我转身,背对着他,“我等着你来找我。到时候,我再杀你一次。”

走出天牢,阳光刺眼。

我抬手挡了挡,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是自由的味道。

十日后,我收拾行装,准备离京。

青杏,不,翠儿,坚持要跟我走。

“小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以后别叫小姐了,”我说,“叫姐姐吧。”

“是,姐姐。”

我们买了一辆马车,雇了个车夫,轻装简行。

出城那日,城门口有人在等。

是赵玉宁。

她换了身寻常妇人的打扮,身边只带了一个丫鬟。

“娘娘这是……”

“别叫我娘娘了,”她笑笑,“三皇子被废,我已经不是皇子妃了。皇上开恩,准我回娘家。但我……不想回去。”

“那娘娘要去哪儿?”

“江南。”赵玉宁说,“听说那儿风景好,适合养老。沈姑娘,不介意搭个伴吧?”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我们相视一笑。

“不介意。”

马车驶出城门,驶向官道。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京城。

这座困了我两世的城,这座葬送我家族、也让我重生的城。

再见。

再也不见。

三个月后,江南,苏州。

我在城西开了间绣庄,取名“辞绣阁”。

赵玉宁,现在该叫赵姐姐,在隔壁开了间书斋。

我们俩,一个卖绣品,一个卖书画,日子过得平淡安宁。

偶尔,会收到从京城来的信。

萧景行的信,通常只有寥寥数语。

“三皇子在宗人府疯了,天天说自己才是真龙天子。”

“周文远死在流放路上,被山匪劫杀,尸骨无存。”

“柳如月受不了掖庭的苦,投井了,没死成,捞上来继续干活。”

“苏明哲升官了,现在是翰林院学士,皇上很器重他。”

“对了,皇上给你赐了块匾,‘忠烈之后’,我让人送到沈家旧宅了。”

最后一封信,他说:“我要去边关了,三年五载回不来。你好好活着,别死了,等我回来请你喝酒。”

苏明哲的信,要长一些。

说朝堂,说民生,说他最近读的书,作的画。

信的末尾,总有一句:“江南可好?你……可好?”

我从不回信。

有些缘分,断了就是断了。

强求不得。

倒是赵姐姐,偶尔会对着北方发呆。

我知道,她在想那个人。

那个伤她至深,却也陪了她七年的人。

但我们都默契地不提。

有些伤,需要时间慢慢愈合。

又过了一年。

辞绣阁的生意越来越好,我收了几个小徒弟,教她们绣花。

其中一个叫小桃的女孩,天赋极高,学得很快。

她说,她最大的梦想,是开一间自己的绣庄。

我说,好,等你出师,我帮你。

那天傍晚,我关了铺子,坐在后院喝茶。

夕阳西下,晚风温柔。

赵姐姐端着棋盘过来。

“来一局?”

“来。”

我们下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说到京城,说到过去,说到将来。

“后悔吗?”赵姐姐突然问。

“后悔什么?”

“后悔没留在京城,没嫁给苏明哲,或者……萧景行。”

我落下一子,笑了。

“不后悔。”

“现在这样,就很好。”

自由,安宁,自己做主的人生。

没有宅院高墙,没有勾心斗角,没有身不由己。

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就够了。

至于苏明哲,萧景行……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但不是我想要的人。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谁的妻子,谁的附属。

我就是我。

沈清辞。

从地狱爬回来,亲手把仇人送进地狱的沈清辞。

从今往后,只为自己而活的沈清辞。

“将军。”赵姐姐落子,笑了,“你输了。”

“再来一局?”

“来。”

棋局再开。

人生也刚刚开始。

远处,夕阳正好。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谈判陷入僵局”,外媒爆料:伊朗外长拒绝打开美方装有导弹提议的信函,并将其退回

“谈判陷入僵局”,外媒爆料:伊朗外长拒绝打开美方装有导弹提议的信函,并将其退回

环球网资讯
2026-02-21 17:27:11
“前方无厕所、无烤肠、无茶叶蛋”,杭州“天下第一财神庙”劝返游客:回家吧

“前方无厕所、无烤肠、无茶叶蛋”,杭州“天下第一财神庙”劝返游客:回家吧

极目新闻
2026-02-21 18:45:33
一觉醒来,关税大逆转又逆转

一觉醒来,关税大逆转又逆转

贩财局
2026-02-21 09:44:27
安德鲁王子跪地与小男孩玩“乳房”球,画面不适,王位继承权难保

安德鲁王子跪地与小男孩玩“乳房”球,画面不适,王位继承权难保

译言
2026-02-21 04:42:00
谷爱凌:人们之所以对我有意见,是因为讨厌中国

谷爱凌:人们之所以对我有意见,是因为讨厌中国

懂球帝
2026-02-21 16:53:05
45岁高圆圆称90%的社交对她都是消耗!她坦言:“生活中几乎没有什么社交,也不需要社交”

45岁高圆圆称90%的社交对她都是消耗!她坦言:“生活中几乎没有什么社交,也不需要社交”

鲁中晨报
2025-05-25 16:59:07
向美国捐8亿被骂叛徒!无锡唐氏21代掌门:我的钱只认文明归属

向美国捐8亿被骂叛徒!无锡唐氏21代掌门:我的钱只认文明归属

谈史论天地
2026-02-10 08:16:24
撞脸吴京!杭州地铁这位赵Sir火了,春节假期被问几百遍去西湖怎么走

撞脸吴京!杭州地铁这位赵Sir火了,春节假期被问几百遍去西湖怎么走

环球网资讯
2026-02-21 15:49:47
黄晓明公开回应“在澳门输掉十几亿”

黄晓明公开回应“在澳门输掉十几亿”

21世纪经济报道
2026-02-21 20:20:39
1-2大冷门!90分钟绝杀 13.5亿8连胜惨遭终结 榜首位置岌岌可危

1-2大冷门!90分钟绝杀 13.5亿8连胜惨遭终结 榜首位置岌岌可危

狍子歪解体坛
2026-02-22 03:28:22
卢克文:当前中美战况,就是美国捅中国外贸,中国捅美国股市

卢克文:当前中美战况,就是美国捅中国外贸,中国捅美国股市

我心纵横天地间
2026-02-21 19:08:10
美大法官“大战”总统,6:3裁定特朗普关税违法:1.4万亿美元收入“落空”,或撕开美国财政千亿黑洞!特朗普闪电反击

美大法官“大战”总统,6:3裁定特朗普关税违法:1.4万亿美元收入“落空”,或撕开美国财政千亿黑洞!特朗普闪电反击

每日经济新闻
2026-02-21 17:02:32
美联储官员发出警告:AI如果继续快速发展,将导致许多人终身失业

美联储官员发出警告:AI如果继续快速发展,将导致许多人终身失业

爆角追踪
2026-02-20 10:53:11
张晶遭批:冬奥会+亚冬会+世锦赛+世巡赛都创最差纪录 黄牌满天飞

张晶遭批:冬奥会+亚冬会+世锦赛+世巡赛都创最差纪录 黄牌满天飞

念洲
2026-02-21 10:27:40
胡锡进果然很聪明,一眼看透了他的伎俩,趁早躲得远远的

胡锡进果然很聪明,一眼看透了他的伎俩,趁早躲得远远的

读鬼笔记
2026-02-21 09:52:03
中国队爆冷又夺1金!冬奥奖牌榜:前十仅1支亚洲队,韩国排名飙升

中国队爆冷又夺1金!冬奥奖牌榜:前十仅1支亚洲队,韩国排名飙升

何老师呀
2026-02-21 05:47:30
国防部直接把话挑明了,家里有满18岁男青年必须办的就是兵役登记

国防部直接把话挑明了,家里有满18岁男青年必须办的就是兵役登记

南权先生
2026-02-12 15:38:28
杨紫真的已经瘦到天赋上限了,这也太牛了…

杨紫真的已经瘦到天赋上限了,这也太牛了…

小椰的奶奶
2026-02-21 23:15:06
为啥我们五次申请CPTPP都失败?原因在于第四条

为啥我们五次申请CPTPP都失败?原因在于第四条

老籣说体育
2026-02-21 12:00:33
集体涨价,一晚就涨了600多元!网友感叹:快成“奢侈品”了

集体涨价,一晚就涨了600多元!网友感叹:快成“奢侈品”了

小柱解说游戏
2026-02-19 20:31:31
2026-02-22 04:40:49
牛锅巴小钒
牛锅巴小钒
分享我的十八线小城生活~
951文章数 19797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他的肖像画和人体画,竟让人赞叹不已!

头条要闻

贝加尔湖7名遇难者身份全部确认 1家4口仅1人生还

头条要闻

贝加尔湖7名遇难者身份全部确认 1家4口仅1人生还

体育要闻

徐梦桃:这是我第一块铜牌 给我换个吉祥物

娱乐要闻

黄晓明澳门赌博输十几亿 本人亲自回应

财经要闻

一觉醒来,世界大变,特朗普改新打法了

科技要闻

智谱上市1月涨5倍,市值超越京东、快手

汽车要闻

比亚迪的“颜值担当”来了 方程豹首款轿车路跑信息曝光

态度原创

手机
旅游
时尚
游戏
公开课

手机要闻

三星Galaxy S26系列颜色曝光:将推6种配色,两款为线上专属

旅游要闻

上海的气韵 | 马上启程来上博,博物馆里过大年

冬天穿衣尽量别露腿,这些基础穿搭可尝试,简单大方又不挑人

卡婊总算玩明白了,《安魂曲》双主角盘活生化30周年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