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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军郎中笔记:将军沙场身死,夫人抚着他的脸,轻声问了我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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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医者仁心,可在那玄风城,我这个随军郎中,却藏着一个比刀锋还伤人的秘密。

《周易》有云:“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我守着将军的秘密,也守着自己的命。

直到将军战死,尸身冰冷地躺在我面前,他那位一向温婉的夫人,抚着他的脸,转头看向我,轻声问出的那个问题,让我瞬间如坠冰窟,浑身僵直。


01

我叫薛润生,是个郎中。

不是坐在城里药堂里悬壶济世的那种,而是跟着军队,在刀口上舔血的缝隙里,为人缝补皮肉的随军郎中。

我所在的军营,驻扎在玄风城。

这里是王朝的最北端,出了城门再走三十里,便是黄沙漫天的蛮人地界。

风是这里的常客,一年四季,刮得人脸生疼,也吹硬了城中军民的心肠。

玄风城的定海神针,是镇远将军,厉苍。

厉将军是个传奇。

据说他十五岁从军,凭着一把长朔,从一个小兵杀成了如今威震北境的将军。

蛮人听见他的名字,能止小儿夜啼。

军中的兄弟们提起他,眼里都冒着光,仿佛他不是个人,而是尊不会倒的神像。

我作为厉将军的亲随郎中,看得却比别人多一些。

神像,也是会疼的。

那是一个初秋的午后,风沙稍歇,我正在营帐里整理草药,亲卫领着厉将军走了进来。

他挥退了亲卫,高大的身躯让不大的营帐显得有些逼仄。

“润生,老毛病又犯了。”他沉声说道,自己解开了上身的甲胄,露出了古铜色的精壮肌肉。

他的身上,新旧伤痕交错,像是一幅描绘着赫赫战功的舆图。

而他所说的“老毛病”,是他左肩上的一处旧伤。

那伤疤很深,呈暗紫色,不像刀剑伤,倒像被什么钝器反复烙印过,疤痕的边缘皮肉虬结,形态很是古怪。

“将军,这几日风大,湿气重,您这伤口怕是受了寒。”我一边说,一边取出银针,准备为他针灸,缓解疼痛。

“嗯。”他闷哼一声,闭上了眼睛,眉头却紧紧皱着,显然在忍受着巨大的痛楚。

我小心翼翼地捻动银针,问道:“将军,恕我多嘴,您这伤……究竟是何等兵器所致?
我行医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伤疤。若能知晓根源,或许能配出根治的药方。

厉将军的眼睛猛地睁开,那双在战场上能吓退千军万马的眸子,此刻锐利如鹰,直直地盯着我。

营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感觉自己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不该问的,别问。”他声音冰冷,“你只管治你的病。”

“是,将军。”我低下头,不敢再多言。

那次之后,我便绝口不提那伤疤的来历。

但我心里的疑云,却像玄风城的沙尘暴,越卷越大。

厉将军是沙场上的不败神话,什么样的敌人,能在他身上留下这样一道让他痛苦多年,却又讳莫如深的伤?

半个月后,营里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厉将军的夫人,苏婉。

将军夫人亲至边关犒军,这可是玄风城十年来头一遭。

整个军营都轰动了。

苏婉夫人是从京城来的,带着皇帝赏赐的绫罗绸缎和美酒佳肴。

她人如其名,温婉动人,说话轻声细语,身上带着一股京城独有的脂粉香,与玄风城的漫天风沙格格不入。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将军的主帐。

她正亲手为厉将军布菜,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像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着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厉将军看着她,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但那温柔里,又掺杂着一丝愧疚和……畏惧?

是的,是畏惧。

我绝不会看错。

能让镇远将军厉苍感到畏惧的,竟然是他自己娇滴滴的夫人。

这太反常了。

苏婉夫人也注意到了我,她冲我微微一笑,柔声说:“想必您就是薛郎中了,夫君常在信中提起您,说您医术高明,多亏有您照料。”

“夫人过誉了,照料将军是属下的本分。”我躬身行礼。

她点了点头,从随身的侍女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食盒,递给我。

“这是我从京城带来的一些安神茶,听闻边关苦寒,将士们夜里多有惊梦。这茶能静心凝神,还请薛郎中帮忙看看,是否适合军中使用。”

我打开食盒,一股奇特的甜香扑鼻而来。

那香味很特别,不是任何一种我所知的药材,甜得有些发腻,闻久了,竟让人有些头晕目眩。

我捻起一点茶叶,放在鼻尖轻嗅,又用舌尖尝了尝。

茶叶本身并无不妥,是上好的君山银针。

问题出在炮制的手法上,似乎是用某种特殊的香料熏蒸过。

“夫人,这茶……”我有些犹豫。

“怎么?有问题吗?”苏婉夫人的声音依旧温柔,但眼神却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和那日厉将军的眼神,如出一辙。

“不,没问题。”我心头一凛,立刻改口道,“是上好的安神茶,只是炮制手法精妙,属下前所未见,一时失神了。”

“那就好。”她脸上的锐利瞬间消散,又变回了那个温婉的妇人,“夫君的肩伤,也劳您多费心了。”

她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我却听得心惊肉跳。

她怎么会知道我刚才正在想将军肩伤的事?

那天晚上,军营里起了小小的骚乱。

一小股蛮人骑兵趁夜偷袭了粮草营,被巡逻的哨兵及时发现,双方打了一场小规模的遭遇战。

厉将军亲自披甲上阵,如猛虎下山,只一个冲锋,就将那几十个蛮人骑兵杀得溃不成军,狼狈逃窜。

军营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将军又胜了!

可当厉将军回到主帐时,我却发现他的脸色比帐外的月光还要苍白。

他一只手紧紧捂着左肩的旧伤处,额头上全是冷汗。

“将军,您受伤了?”我急忙上前。

“滚出去!”他冲我低吼一声,一把推开我,踉跄着走进了内帐。

我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心里又是委屈又是担忧。

就在我准备离开时,却听到内帐里传来苏婉夫人压抑着的声音。

“厉苍!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你这伤,根本就不是战场所伤!”

接着,是厉将军痛苦而嘶哑的低吼:“你闭嘴!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吗!”

帐外,风声呼啸,将他们的争吵声撕扯得支离破碎。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我的心里。

将军的伤,不是在战场上留下的。

那是在哪里?又是被谁所伤?



02

苏婉夫人来了之后,玄风城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表面上,将军和夫人琴瑟和鸣,恩爱有加。

苏婉夫人时常会亲手做些精致的糕点,送到军营各处,慰劳将士。

厉将军也一改往日不近女色的冷硬形象,时常陪着夫人在城墙上散步,看北境的日落。

他们站在一起,男的英武,女的娇柔,确实是一对璧人。

但只有我,这个离他们最近的局外人,能感受到那份恩爱之下的暗流涌动。

厉将军喝安神茶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苏婉夫人带来的那盒茶叶,被他当成了续命的良药。

每天晚上,他都要喝上一大壶,否则便彻夜难眠。

而那股甜得发腻的香气,也渐渐在将军的主帐里弥漫开来,经久不散。

我曾借着为将军诊脉的机会,偷偷取了一些茶叶的残渣,想研究一下那特殊的香料究竟是什么。

可第二天,我放着残渣的药包就不翼而飞了。

我住的营帐,除了送饭的伙夫,平日里根本无人进出。

是谁拿走了?

我不敢声张,只能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

我越发觉得,苏婉夫人就像一张温柔的网,而厉将军,就是被网困住的鱼。

他越是挣扎,那网就收得越紧。

一日,我看到苏婉夫人独自一人站在将军的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黄铜钥匙,打开了那个厉将军平日里谁也不许碰的紫檀木匣子。

那匣子,我见过。

厉将军常在夜深人静时,独自一人对着它发呆,眼神复杂,有怀念,有痛苦,也有解脱。

我曾好奇地问过亲卫,那里面是什么。

亲卫摇摇头,说除了将军自己,只有远在京城的夫人有钥匙,连他都不知道里面是何物。

此刻,苏婉夫人打开了匣子。

我离得远,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

只看到她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小小的,似乎是白玉雕成的东西,放在手心,痴痴地看了很久。

然后,她将那东西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重新锁好匣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她转过身时,我分明看到,她眼角挂着一滴泪。

那滴泪,在昏暗的烛光下,晶莹得像一颗碎裂的星辰。

大战将至的消息,是在半个月后传来的。

蛮人王庭集结了十万大军,号称要踏平玄风城,饮马中原。

整个北境的空气都变得紧张起来。

军营里,磨刀声、操练的呐喊声,昼夜不息。

厉将军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严厉、暴躁。

他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精力都压榨出来,投入到这场关乎王朝国运的战争中去。

他亲自监督每一次操练,对士兵的要求严苛到了近乎残忍的地步。

有好几次,我都看到他因为一点小小的失误,就将一个跟随他多年的老兵用马鞭抽得皮开肉绽。

我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掩饰内心的不安。

他的肩伤,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痛苦了。

有时,他会在深夜疼得无法入睡,只能靠着苏婉夫人那安神的甜茶,勉强换来片刻的安宁。

那股甜腻的香气,几乎成了将军的影子。

开战前三天,厉将军把我单独叫到了他的主帐。

那天晚上,没有风。

玄风城难得地安静,静得能听到远处烽火台上传来的刁斗声。

帐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灯火摇曳,将厉将军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像一头困兽。

他没有穿铠甲,只着一身常服,脸色苍白得嚇人。

“润生。”他开口,声音沙哑。

“将军。”我躬身立在一旁。

他没有看我,而是盯着跳动的烛火,缓缓说道:“此战,凶多吉少。”

我心头一震。

这话要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是动摇军心,当斩。

可说这话的,是战无不胜的厉将军。

“将军神勇,将士用命,此战必胜。”我低声说道,也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我自己。

他苦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苍凉和疲惫。

“必胜……或许吧。”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他才再次开口,语气却变得异常严肃和郑重。

“薛润生,我今日叫你来,是想让你答应我一件事。”

“将军请讲,只要属下能办到,万死不辞。”

他转过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听好了。无论此战结果如何,无论……
我是如何死的。”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你都必须告诉所有人,我是死在冲锋的路上,死在蛮人的刀下,是为国尽忠,马革裹尸。”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在……交代后事吗?

“将军,您……”

“你只要答应我!”他猛地提高了音量,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你必须对我立誓!”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北境的守护神,此刻脸上竟露出了近乎脆弱的神情。

我无法拒绝。

“属下……薛润生在此立誓,”我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无论将军如何身故,属下都会对外宣称,将军是战死沙场,为国捐躯。”

听到我的誓言,厉将军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了下来。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好,好……”他喃喃自语,“如此,我也能……
安心去了。”

那一刻,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无比的孤独和悲壮。

我不知道他到底背负着怎样的秘密。

但我知道,这个秘密,一定比十万蛮人大军,更让他感到恐惧。

03

震天的战鼓声,撕裂了玄风城黎明前的宁静。

决战,开始了。

我被安排在后方的伤兵营里,耳边充斥着伤员痛苦的呻吟,和远处传来的震天喊杀声。

血腥味和草药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我手下的剪刀和缝针几乎没有停过,一具具血肉模糊的身体被抬进来,有的还能救,有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战争,就是一台巨大的绞肉机。

而我们这些郎中,只是在机器的缝隙里,徒劳地捡拾着一些残缺的零件。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

喊杀声渐渐平息了。

远处,传来了胜利的欢呼声。

我们打赢了!

伤兵营里,那些还能动弹的士兵们,也都跟着虚弱地欢呼起来,许多人喜极而泣。

我的心,也终于稍稍放下。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传来。

几个将军的亲卫,抬着一副担架,疯了似的冲进了我的营帐。

“薛郎中!快!快救救将军!”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担架上躺着的人,正是厉苍。

他双目紧闭,脸色铁青,胸口插着一枝黑色的狼牙箭,鲜血已经凝固成了暗紫色。

他身上的铠甲,满是刀劈斧砍的痕迹,但致命的,只有胸口这一箭。

我颤抖着伸出手,探向他的鼻息。

已经没有了。

我又摸了摸他的颈动脉。

一片冰凉,毫无搏动。

镇远将军,厉苍,玄风城的守护神……死了。

营帐内外,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

紧接着,压抑的哭声,从人群中爆发出来,迅速蔓延了整个军营。

“将军是在率领我们做最后冲锋时,被蛮人王庭的黑羽射手偷袭,一箭穿心……”亲卫队长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地讲述着。

我看着厉将军胸口的那支箭,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几天前,他对我说过的话。

“无论我是如何死的,你都必须告诉所有人,我是死在冲锋的路上……”

我的职责,是查验将军的死因,然后写明在阵亡报告里,上报兵部。

我让亲卫们都退了出去,只留我一人在营帐里。

我需要为将军整理遗体。

我剪开他被鲜血浸透的衣甲,露出了胸口的伤处。

那支狼牙箭,箭头整个都没入了胸腔。

我握住箭杆,小心翼翼地想要将它拔出。

然而,就在我的手指触碰到箭矢和伤口连接处时,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如果是从远处射来的箭,高速冲击之下,伤口周围的皮肉会因为巨大的动能而撕裂、外翻,形成一个很不规则的创口。

可将军胸口的这个伤口,边缘却异常的……平滑、干净。

就像,就像是被一把锋利的匕首,稳稳地刺进去一样。

而且,箭矢刺入的角度,是近乎垂直的。

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尤其是在冲锋的马背上,怎么可能会有角度如此刁钻的箭矢射来?

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这不像是被射中的,更像是……被人拿着箭,近距离捅进去的。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一个可怕的、荒谬的念头,在我脑中疯狂滋生。

我颤抖着,将鼻子凑近那支狼牙箭的箭头。

一股熟悉的,甜得发腻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钻入我的鼻腔。

是苏婉夫人的安神茶的香气!

我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药架,瓶瓶罐罐碎了一地。

我脑中一片混乱,誓言、真相、将军临死前的托付、苏婉夫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无数的画面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时,帐帘被轻轻掀开。

苏婉夫人走了进来。

她换上了一身素白的衣裙,脸上未施粉黛,神情平静得可怕。

营帐外,是全军将士撕心裂肺的哭喊。

营帐内,却安静得能听到灯花爆裂的声音。

她没有理会跪了一地的亲卫,也没有看我,径直走到了厉将军的担架前。

她缓缓蹲下身,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抚摸着厉将军冰冷而僵硬的脸庞。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无尽的留恋,仿佛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你们都出去吧,”她轻声说,“我想和将军,单独待一会儿。”

亲卫们互相看了看,默默地退了出去,顺便也把我拉了出去。

但在我即将退出帐篷的那一刻,她却突然开口。

“薛郎中,请留步。”

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我转过身,看到她依旧背对着我,跪在厉将军的身边。

整个营帐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一个死人,两个活人。

可我却觉得,帐内的空气,比死人还要冰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用那双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温柔地梳理着厉将军额前被血污粘住的乱发。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飘落在死寂的空气里,却又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她抚着将军那张已经失去所有血色的脸,轻声问我:

“薛郎中,他……走的时候,痛苦吗?”

04

我僵在原地,帐外的哭喊声仿佛远在天边。

帐内,只有苏婉夫人细微的呼吸声,和她指尖划过厉将军脸颊的轻响。

她问我,他走的时候,痛苦吗?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一个凶手,怎么会问出这样的话?
是伪装?是试探?
还是……极致的残忍?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我是个郎中,我的职责是面对生死,保持冷静。

我走上前,重新审视厉将军的遗容。

他的面容确实很安详,没有丝毫痛苦挣扎的痕迹,眉宇间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平静。

这与寻常中箭身亡者,因剧痛而扭曲的面容,截然不同。

“回夫人,”我强迫自己用最平稳的语调回答,“从脉象和面容上看,将军走得很快,应当……没有遭受太多痛苦。”

我说出这句话时,紧紧盯着苏婉夫人的背影。

我看到,她那柔弱的肩膀,在听到我的话后,猛地一颤,然后剧烈地耸动起来。

压抑了许久的呜咽声,终于从她喉咙里泄露出来,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悲恸和……如释重负的轻松。

她缓缓地伏下身,将脸颊贴在厉将军冰冷的胸膛上,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不疼……就好……
不疼,就好……”她喃喃自语,泪水决堤,瞬间浸湿了将军胸前的衣襟。

这绝不是一个凶手该有的反应。

我彻底糊涂了。

那支带有甜香的箭,那不合常理的伤口,我立下的誓言,眼前这个悲痛欲绝的女人……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我牢牢困在其中。

“夫人,”我终于忍不住,声音沙哑地问道,“将军胸口的箭……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婉夫人缓缓抬起头,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只有一片死寂的哀伤。

她通红的眼睛看着我,仿佛能看穿我心底所有的疑惑。

“薛郎中,”她的声音带着哭泣后的嘶哑,“你是个好郎中,也是夫君最信任的人。事到如今,我不瞒你。”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那支箭,是我亲手……刺进去的。”

尽管我心中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她承认,我的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摸向了腰间的药剪,那是此刻我身边唯一的“武器”。

“你……你为何要这么做?
”我厉声质问,“他是你的丈夫!是玄风城的守护神!

“守护神?”苏婉夫人凄然一笑,那笑容比哭更让人心碎,“神像若是裂了,还会流血,还会发疯,还会……
变成吃人的恶鬼,那还算守护神吗?”

她扶着担架的边缘,颤巍巍地站起身,目光落在了厉将军那道紫黑色的肩伤上。

“薛郎中,你行医多年,可见过这样的伤?”她指着那道虬结的疤痕,轻声问我。

我摇了摇头。

“因为这根本不是兵器所伤,”她的眼神变得悠远而空洞,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这是厉家男人世代相传的……业障。”

“业障?”我无法理解。

“我们家乡的人,称之为‘灼骨症’。一种疯病。
”苏婉夫人的声音轻得像烟,“发作之时,患者如坠炼狱,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被烈火焚烧,神智尽失,只会疯狂地攻击身边的一切活物,力大无穷,不知疼痛。”

我心中剧震。

“将军他……”

“是的。”苏婉夫人点了点头,泪水再次滑落,“夫君他……
就有这种疯病。他左肩上的伤,是他少年时第一次发病,被他父亲用烧红的烙铁生生烫出来的。
他父亲以为,用更剧烈的痛苦,可以压制住那股疯劲。”

“从那以后,每当他感觉自己快要控制不住时,就会用钝器,甚至用牙,去撕咬那块旧伤,用痛苦来换取片刻的清醒。”

我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厉将军无数次在我这里治伤的场景。他紧锁的眉头,隐忍的痛苦,那双锐利眸子深处的挣扎……原来,那不是沙场旧伤的折磨,而是一场旷日持久的,与自己体内恶鬼的战争。

“那安神茶……”我艰涩地开口。

“那不是茶。”苏婉夫人惨然道,“那是我从西域商人手中,用重金换来的‘浮生梦’。
一种能让人忘记痛苦,陷入沉睡的奇花。夫君他,已经离不开它了。
只有在梦里,他才不是那个威震北境的将军,只是一个可以片刻安宁的普通人。”

我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将军的秘密,不是什么不光彩的战败,而是他身体里这个随时可能爆发的“恶鬼”。

他温柔下的愧疚与畏惧,不是对着苏婉,而是对着那个可能被他伤害的妻子,对着那个他无法掌控的自己。


05

“可是……可是他为何会选择在今日……
”我还是不解,“我们明明打赢了!”

“打赢了?”苏婉夫人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悲凉,“薛郎中,你只看到今日的胜利,却不知夫君为了这一战,付出了什么。”

“蛮人十万大军压境,战前那半个月,他几乎没有合过眼。‘浮生梦’的药效越来越差,他体内的‘灼骨症’也发作得越来越频繁。”

“他怕,他怕自己会在战场上发作。他怕自己会不分敌我地挥刀,怕自己会亲手毁了自己守护了一生的玄风城,毁了这满城的军民。”

苏婉夫人走到那只紫檀木匣子前,用那把黄铜钥匙,轻轻打开了它。

这一次,我看清了。

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没有兵法密信,只有一块小小的,已经被摩挲得温润光滑的白玉长命锁。

锁上,用稚嫩的笔触,刻着一个小小的“安”字。

“这是我们孩儿的遗物。”苏


婉夫人的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碎掉。

“五年前,我带着安儿来玄风城探亲。那晚,夫君的‘灼骨症’突然发作……
他……他失手打翻了烛台,引燃了帐篷……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话语,却比任何控诉都更加沉重。

我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终于明白,厉将军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为何总藏着一抹化不开的悲伤和愧疚。

他失去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孩子,还有作为一个父亲,一个丈夫的资格。

那场大火,烧掉的不仅是他的营帐和孩子,还有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从那天起,我们就立下了一个约定。”苏婉夫人捧着那块玉锁,痴痴地看着,“他说,若有一日,他感觉自己再也压制不住体内的恶鬼,与其变成一个连妻儿都保护不了的怪物,不如让他死得像一个将军。”

“而我……”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我答应了他。
我会亲手,给他一个战士的。”

她的话,像一把刀,将我心中对她的所有猜疑和怨恨,都剖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血淋淋的真相和无尽的悲悯。

这哪里是什么谋杀亲夫的毒妇?

这是一个用自己的一生,去守护丈夫尊严的可怜女人。

那甜腻的安神茶,不是毒药,是她为他寻来的片刻安宁。

那冰冷的狼牙箭,不是凶器,是她亲手递上的解脱。

“开战前夜,”苏婉夫人的声音将我从震惊中拉回,“他把我叫到帐中,将这玉锁交给我。他说,他快撑不住了。
他说,他能感觉到,那头‘恶鬼’,马上就要冲破牢笼了。”

“他对我说,‘婉儿,此战,我若不死,玄风城必亡。’他说,‘动手吧,就让厉苍,死在他应该死的地方。’”

“我给他泡了最后,也是最浓的一壶‘浮生梦’。”

“我看着他像个孩子一样,在我的怀里沉沉睡去,脸上带着许久未见的笑容。”

“然后,我用他教我防身用的匕首,在他胸口,稳稳地刺出了一个箭伤的创口。”

“再然后,我将那支从蛮人尸体上捡来的狼牙箭,涂满‘浮生梦’的花粉,插了进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身体也因为巨大的悲伤而摇摇欲坠。

我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了她。

入手处,是冰凉刺骨的肌肤和剧烈的颤抖。

“他说,他死后,不入厉家祖坟,不配享香火。他唯一的请求,就是让我把他和安儿,葬在一起……”

“他说,他要亲口对安儿说,爹爹,不是故意的……”

说到最后,苏婉夫人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我的怀里,放声大哭。

那哭声,充满了压抑了数年的委屈、痛苦、不舍和绝望。

帐外,是将士们为英雄逝去而发出的悲鸣。

帐内,是一个妻子为亲手终结挚爱而发出的哀嚎。

两种哭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北境最苍凉悲壮的挽歌。

我扶着她,这个瘦弱的女人,却背负着比玄风城的城墙还要沉重的秘密。

我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厉将军立誓前的话:“无论我是如何死的,你都必须告诉所有人,我是死在冲锋的路上……”

原来,他不是在交代后事。

他是在为他的妻子,铺好最后一条退路。

他怕我这个郎中,会查出真相,会毁了她。

《周易》有云:“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

我守着将军的秘密,也守着自己的命。

而此刻我才明白,厉将军和苏婉夫人,他们共同守护的这个秘密,早已超脱了生死。

那是关于一个英雄最后的尊严,和一个女人最深沉的爱。


06

我搀扶着几近虚脱的苏婉夫人,让她在角落的软榻上坐下。

帐篷的帘子动了一下,亲卫队长的头探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

“薛郎中,兵部的文书马上就到,需要您出具将军阵亡的验尸文书,好……好尽快上报朝廷,为将军请功……”

他的声音哽咽着,充满了对将军的崇敬和悲痛。

我的目光,落在了桌案上那卷空白的竹简和笔墨上。

这一笔下去,写下的,将是呈给皇帝的铁证。

写下真相?

苏婉夫人谋杀亲夫,镇远将军并非战死,而是死于疯病和妻子的“仁慈”。

那么,苏婉夫人必死无疑,厉将军一世英名尽毁,甚至会被安上“欺君”的罪名。整个厉家,都会蒙受奇耻大辱。
玄风城的军心,会瞬间崩塌。将士们心中不败的神,原来是个疯子。
这场刚刚取得的惨胜,将变成一个巨大的笑话。

写下谎言?

就按照厉将军的嘱托,按照亲卫们的说法,写他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那么,苏婉夫人可以活下来,厉将军的英名得以保全,玄风城的军心得以稳定。但,我将亲手掩盖一桩“命案”,欺骗朝廷,欺骗天下人。

我这一生,行医救人,讲究的是实事求是,望闻问切,不敢有半分虚假。

可今天,我却要用我的笔,来决定一个英雄的清誉,一个女人的生死,和一座城池的安危。

我抬起头,看向苏婉夫人。

她已经止住了哭泣,只是安静地坐着,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白玉长命锁。她的眼神空洞地望着那具冰冷的尸体,仿佛她的魂魄,也跟着他一起走了。

她似乎已经不在乎自己是生是死。

我又看向担架上的厉将军。

他那张安详的脸上,仿佛还带着一丝托付的恳求。

我深吸一口气,心中从未如此沉重,却也从未如此清明。

医者,医人,也医心。

有时,真相是良药。

有时,真相,却是最致命的毒药。

我走到桌案前,亲卫队长立刻为我研好了墨。

我提起笔,手腕稳如磐石。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的笔尖。

我蘸饱了墨,在竹简上,一笔一划,清晰而有力地写下:

“镇远大将军厉苍,于玄风城外,率军冲锋,身先士卒,力竭之时,不幸被蛮人黑羽箭手以狼牙毒箭偷袭,一箭穿心,当场阵亡。将军死战不退,忠勇无双,为国捐躯,天地同悲……”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放下笔,将竹简递给了亲卫队长。

“即刻上报兵部。”

亲卫队长接过竹简,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红着眼眶退了出去。

在我写下那份文书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角落里的苏婉夫人,身体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我知道,她听到了。

我成全了她的谎言,也成全了将军的遗愿。

从这一刻起,我不再只是一个缝补皮肉的郎中。

我也成了一个秘密的守护者。

这个秘密,我会带进坟墓里。


多年以后,我留在了玄风城。我再也没见过苏婉夫人,只听说她回京后,散尽家财,在城郊的寺庙里带发修行,终身未出。

厉将军的英名,如玄风城的城墙一般,永远矗立在北境百姓的心中,成了不朽的传说。

而我,从一个随军郎中,成了城里受人敬重的老大夫。每当有人问起我行医多年,何事最是难忘,我总会笑而不语。

只是在风沙最大的夜里,我会独自温上一壶烈酒,洒向北方。敬那个我永远无法说出真相的将军,也敬那份藏在谎言之下,比死亡更决绝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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