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三张春节返乡的机票,总价一万一千八。
乔菲在电话那头语气轻快,带着惯有的娇嗔,“殊殊你先垫着,我下午就把钱转你。”这是我们十年友谊里,她第无数次开口。
我看着手机上鲜红的起飞倒计时,还剩两小时零三分。
银行APP里,最新一条入账记录停留在昨天。
数字是冰冷的,但人心似乎更冷。
我点了退票,确认,一气呵成。
手机立刻疯狂震动,是她在机场打来的,哭声撕心裂肺。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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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班号G5277,从南都市到锦城,起飞时间20:35。”
时钟的秒针在墙壁上划出清晰又磨人的轨迹,每一次跳动,都像一根针尖,精准地扎在林殊的神经末梢上。
她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里,身体维持着一个略显僵硬的姿势,目光第六十七次落在了手机屏幕上。
界面停留在她与乔菲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下午五点半发的:“菲菲,钱收到了吗?这边马上要停止值机了。”
消息旁边,那个代表“已读”的小小灰色对勾,像一个沉默的嘲讽。
窗外,属于南都市的繁华夜景已经亮起,霓虹灯勾勒出冰冷的楼宇轮廓,家家户户的窗里透出暖黄的灯火,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春节前夕那种特有的、浮躁又期盼的香气。
唯独林殊的这间屋子,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和墙上时钟的低语。
一万一万八千七百四十二元。
这不是一个小数目,尤其对于刚工作三年的林殊而言,几乎是她两个月的薪水。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是乔菲,她认识了超过十年的朋友,开口托她办的事。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乔菲在电话里兴奋地尖叫,说她终于说服了新交往的男朋友陈宇,愿意陪她一起回锦城老家过年。
“还有我弟,他也在南都实习,我们仨正好一起!”乔菲的声音甜得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殊殊,你是知道的,春运的票多难抢啊!你不是在那个什么‘寰宇’做风控分析吗?你们公司肯定有内部渠道吧?帮帮忙,我的好殊殊!”
林殊当时确实犹豫了。
她所谓的“风控分析”,全称是“航空业数据风险与信用管理”,听起来高大上,实际上每天都在跟枯燥的数字、复杂的保险条款和延误率模型打交道。
她没有什么内部购票渠道,但她的职业敏感性,让她对各大航空公司的票务系统、放票规律和候补机制了如指掌。
这是一种基于海量数据分析和逻辑推演的“专业技能”,而不是走后门。
“菲菲,我没有内部渠道,”她耐心地解释,“但我可以帮你监控余票和候补,成功的概率会比你自己刷要高一些。”
“哎呀,都一样!我就知道你最厉害了!”乔菲不由分说地给她戴了顶高帽,然后迅速把三个人的身份证信息发了过来,末了加一句,“你先垫着,我这边项目奖金下午就到账,马上转你!爱你哟!”
林殊看着那句轻飘飘的“马上转你”,心里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感。
这种感觉很熟悉。
大学时,乔菲让她帮忙垫付报名费;工作后,乔菲看中一款包,让她帮忙先下单。
每一次,乔菲都说“马上”,但每一次,这个“马上”都会被拉长成几天,甚至一两个星期,直到林殊不得不旁敲侧击地提醒。
可这是春节的机票,是乔菲盼了许久的一次“荣归故里”。
她想带着新男友回家,在亲戚面前挣足面子。
林殊理解这份心情。
她叹了口气,压下了心头那点不适,开始动用她所有的专业知识。
连续两个晚上,她几乎没怎么睡。
设置了三个监控脚本,交叉比对着不同平台的动态票价,分析着几条中转线路的可能性。
终于在昨天凌晨四点,一个脚本发出了警报——有人退票,系统里瞬间多出了三张直飞的经济舱。
她没有丝毫犹豫,在短短三十秒内完成了信息填写、选座、支付的全过程。
当支付成功的页面跳出来时,林殊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她长舒一口气,第一时间把订单截图发给了乔菲。
乔菲的回应是在半小时后,一条语音,背景音嘈杂,像是在KTV。
“哇!殊殊你简直是神!搞定了!太爱你了!钱我下午就转哈,等我睡醒!”
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林殊从下午等到傍晚,从傍晚等到夜幕降临。
她提醒过两次,一次在下午三点,一次在五点半。
第一次,乔菲回了个“嗯嗯,在开会”的表情包。
第二次,就是那个已读不回的灰色对勾。
她甚至给乔菲打了个电话,被直接挂断,随后收到一条短信:“在路上了,信号不好,晚点说。”
在去机场的路上了?
那为什么钱还没转?
林殊不是没想过各种可能性。
也许乔菲的银行APP真的出了问题,也许她真的在忙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可是,一万多块钱,对于任何人来说都不是小事。
在请求别人垫付了这样一笔巨款之后,难道不应该第一时间、想尽一切办法把钱还上吗?
哪怕是知会一声,解释一下情况,也好过这样彻底的“失联”。
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
这是一种被轻视、被理所当然地当作“后备钱包”的屈辱感。
林殊的职业是风险控制。
她每天的工作,就是从看似无关的细节中,识别出潜在的风险,并做出最理性的决策,将损失降到最低。
而此刻,她悲哀地发现,自己正把这种职业本能,用在了与自己最好朋友的交往中。
风险已经出现。
信用已经透支。
她点开航空公司的官方APP,输入了票号和乘机人信息。
页面跳转,一个鲜红的“退票”按钮静静地躺在那里。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清晰地标注着:“起飞前2小时内退票,将收取80%的手续费。”
百分之八十。
这意味着,一万八千七百多的票款,只能退回三千七百多。
一万五千块,将凭空蒸发。
林殊的手指悬在那个按钮上方,微微颤抖。
她在想,如果乔菲下一秒就把钱转过来了呢?
如果真的只是一个误会呢?
她会不会因为一时的冲动,毁掉十年的友谊?
可她同样在想,如果她今天再一次忍了,下一次呢?
下一次会不会是五万,十万?
在乔菲眼里,她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时钟的秒针,又完成了一圈不知疲倦的奔跑。
20:35分的飞机,现在是18:32分。
距离起飞,还剩两小时零三分。
距离航空公司规定的“起飞前两小时”退票政策变更的界线,也只剩三分钟。
三分钟后,手续费将从80%飙升到90%。
林殊深吸一口气,那股南都冬季特有的、湿冷的空气灌入肺里,让她瞬间清醒。
她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在报复。
她是在执行一次迟到已久的“风险止损”。
她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大学时,乔菲为了买一条新裙子,笑嘻嘻地从她饭卡里刷掉三百块钱的模样。
也闪过工作后,她生病住院,乔菲提着一篮水果来看她,却全程都在打电话,抱怨着自己的老板有多奇葩。
那些被忽略的细节,那些被友情滤镜美化过的瞬间,此刻都还原成了最真实、最冰冷的数据点。
而所有的数据,都指向一个结论——这段关系,早已不对等。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清冷的脸。
她睁开眼,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殆尽。
手指,决然地按了下去。
“确认退票?”系统弹出最后一次询问。
“确认。”
02
在按下“确认”键的那一刻,林殊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之前还声声刺耳的时钟秒针声,此刻仿佛被隔绝在一个遥远的维度。
她的心脏没有狂跳,反而是一种奇异的、尘埃落定的平静。
手机屏幕上弹出了退票成功的通知,预计退款金额三千七百四十八元,将在七个工作日内原路返回她的银行卡。
一万五千块,就这样,在指尖化为一串无意义的数字,然后消失。
林殊没有心疼钱。
她心疼的是那个曾经为了维护这段友谊,无数次自我催眠、主动为对方寻找借口的自己。
她将手机扔在沙发上,起身走到厨房,为自己倒了一杯冰水。
冷冽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让她混沌的大脑更加清明。
她知道,从她按下那个按钮开始,她和乔菲之间,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断裂了。
她甚至可以预演出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
乔菲和她那位新男友陈宇,以及她的弟弟,此刻应该正喜气洋洋地堵在去机场的路上。
他们会谈论着家乡的亲戚,计划着回去要吃哪家火锅,陈宇或许还会有些紧张,毕竟是第一次见女友的家人。
乔菲一定会拍着胸脯,用一种炫耀的语气说:“放心啦,机票我早就让我朋友搞定了,她超厉害的!”
然后,他们会到达机场,拖着行李,径直走向航空公司的值机柜台。
乔菲会像往常一样,姿态优雅地递上三个人的身份证,期待着柜台后的地勤人员微笑着递出三张登机牌。
接着,微笑不会出现。
地勤人员会皱着眉,在电脑上反复查询,然后用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告诉她:“不好意思,乔女士,系统里查不到您的购票信息。”
乔菲会愣住,第一反应是不敢置信:“怎么可能?你再查查!G5277,到锦城的!”
地勤会再次查询,然后给出更确切的答复:“信息库显示,这三张票在半小时前已经被取消了。”
“取消了?”乔菲的尖叫声大概能掀翻航站楼的屋顶。
她会立刻想到林殊,那个她潜意识里永远可靠、永远不会出问题的“后勤部长”。
她会慌乱地掏出手机,疯狂地拨打那个熟悉的号码。
林殊端着水杯,看着沙发上屏幕亮起的手机,来电显示上“乔菲”两个字正在激烈地跳动。
一切,都和她预想的分毫不差。
她没有接。
电话固执地响了很久,自动挂断后,隔了不到五秒,又再次响起。
这一次,林殊按下了接听键,但没有说话。
“林殊!你什么意思!为什么我的机票被取消了?!”乔菲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开,尖锐,带着哭腔和一种理直气壮的愤怒,背景音里是机场广播和嘈杂的人声。
“我们都在机场了!柜台说票没了!是不是你搞错了什么?!”
林殊沉默地听着,甚至能想象出乔菲此刻涨红了脸、气急败坏的样子。
她的男朋友和弟弟应该就站在旁边,用一种惊愕又探究的目光看着她,这让她更加难堪。
“我没搞错,”林殊的声音很平,像结了冰的湖面,听不出任何波澜,“我退了。”
电话那头有长达三秒的死寂。
仿佛乔菲的大脑需要时间来处理这三个字背后所蕴含的巨大信息量。
“你……你退了?”乔菲的声音变得不可思议,语调都走了样,“你凭什么退我的票?林殊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我们为了赶这趟飞机,提前多久就出门了吗?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这是春节!”
“我知道,”林殊喝了一口冰水,冷意让她保持着绝对的冷静,“我还知道,这张票是我垫付的,总价一万八千七百四十二元。你承诺下午转账,但我没有收到。根据我们的‘口头协议’,你已经构成了‘支付违约’。”
“支付违约?”乔菲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笑出了声,但笑声里全是泪水,“林殊,你跟我谈‘违约’?我们是十年的朋友!就为了一万多块钱,你至于吗?我说了我在路上,信号不好!晚点会给你,你急什么!”
“我不急,”林殊说,“我只是在做一个风控分析师该做的事。当一笔应收账款出现逾期风险,且债务人失联、沟通无效时,及时止损,是操作手册里的第一准则。”
她故意用了这些冰冷的、公式化的词语。
她知道这些话对乔菲来说有多刺耳,但她必须这样做。
她要让乔菲明白,她今天所做的,不是一次情绪化的报复,而是一个理性的、必然的结果。
“你……你……”乔菲被她这番话噎得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林殊你太过分了!你把我当什么了?客户吗?还是你那些报表里的坏账?我告诉你,陈宇和他家人都在等我回去!我弟弟也在这里!你让我们怎么办?现在根本就买不到票了!”
“那是你需要解决的问题,不是我的。”林殊淡淡地说。
这句话,成了压垮乔菲的最后一根稻草。
电话那头传来了崩溃的哭喊,夹杂着男人低声的安抚和另一个年轻男孩焦急的“姐,你别哭啊”。
那个叫陈宇的男人接过了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克制,但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喂?是林殊小姐吗?我是陈宇,乔菲的男朋友。”
“你好。”林殊的回答依旧简短。
“我想这里面可能有什么误会。菲菲她不是不想给你钱,我们公司下午临时有个紧急的视频会议,海外的,她走不开。后来出门又堵车,她是真的没来得及。你看,我们能不能想个办法补救一下?钱我现在马上转给你,双倍!不,三倍!你能不能联系航空公司,把票恢复?需要多少钱我们都出!”陈宇的语气从质问转向了商议,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这是一个听起来很合理的解决方案。
一个正常的、还想维持情面的人,或许会顺着这个台阶下。
但林殊不是。
她平静地回答:“先生,航空公司的票务系统是不可逆的。一旦退票进入流程,就不可能恢复。尤其是在春运高峰期,被退掉的座位可能在0.01秒内就已经被候补队列里的下一个人抢走了。这是规则。”
“规则?”陈宇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为了所谓的‘规则’,你让你十年的朋友在机场过不了安检,回不了家?你这朋友是怎么当的?”
林殊轻笑了一声,这是她今晚第一次流露出类似“情绪”的反应。
“陈先生,你可能不太了解我和乔菲的相处模式。这十年,我一直在扮演那个为她的‘来不及’和‘忘记了’买单的角色。小到一杯奶茶,大到一次旅行的定金。今天,我只是不想再扮演了而已。”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友情不是单方面的无限透支。当一方觉得累了,选择关闭账户,这同样是成年人世界的‘规则’。”
说完,她没有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世界,再次归于寂静。
林殊知道,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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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断电话后,林殊没有拉黑乔菲的号码。
她只是开启了勿扰模式,然后将手机反扣在茶几上。
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自己亲手引爆的这场风暴带来的余波。
她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一个财经频道。
屏幕上,西装革履的分析师正滔滔不绝地讲述着熔断机制和市场恐慌情绪。
林殊看着那些上下跳动的K线图,觉得有些讽刺。
她在工作中能冷静地分析价值上亿的资产风险,却在处理一段价值一万八千块的友谊时,拖延了整整十年。
半小时后,手机屏幕再次亮起,这次不是电话,而是一连串来自共同好友群的微信消息。
群名叫“南都姐妹淘”,里面加上她和乔菲,一共五个人。
最先发问的是张薇,一个性格直爽、快人快语的姑娘:“乔菲 林殊,怎么回事?乔菲在朋友圈发了张在机场哭的照片,配文‘世上最远的距离,是归心似箭,却被最信任的人挡在登机口之外’。你们吵架了?”
林殊点开那条朋友圈,照片拍得很有水平。
乔菲的侧脸挂着泪痕,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的值机屏幕,显得脆弱又无助。
她的身旁,一个高大帅气的男人正心疼地搂着她的肩膀,是陈宇。
这张照片,配上那句含沙射影的文字,足以让任何不明真相的人,瞬间对照片里的“加害者”产生巨大的恶感。
果然,群里另一个叫李思思的女孩立刻接话:“天啊,菲菲怎么了?林殊,是不是你和菲菲有什么误会啊?她电话也打不通,急死人了。春节回家的事可不能开玩笑啊。”
李思思是典型的“和事佬”性格,谁也不想得罪。
她的话看似在关心,实则已经隐隐将矛头指向了林殊。
乔菲没有在群里回复,显然是想让事态在朋友的“公论”下发酵,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受害者。
林殊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在输入框上悬停了很久。
她该怎么解释?
说乔菲欠钱不还?
在这些共同朋友眼里,乔菲虽然偶尔有些大大咧咧,但家境优渥,人又长得漂亮,怎么会为了一万多块钱失信于人?
她们恐怕会觉得是林殊小题大做,斤斤计较。
解释,很可能会演变成一场难看的网络对质。
不解释,就等于默认了乔菲的指控。
这就是乔菲聪明的地方。
她从不正面冲突,而是擅长利用舆论和周围人的同情心,将自己置于道德的制高点。
林殊删掉了输入框里打出的一长段话。
她决定换一种方式。
一种更符合她性格,也更具杀伤力的方式。
她没有在群里辩解,而是找到了她与乔菲的私人聊天记录。
从三天前乔菲拜托她买票,到那句轻飘飘的“下午转你”,再到她两次催促,以及乔菲那个“在开会”的表情包和最后的已读不回。
她截了三张图,没有打任何马赛克。
然后,她将这三张截图,连同一张航空公司的退票手续费规则说明截图,一并打包,只私下发给了群里她唯一认为还算理智清醒的人——王梓。
王梓是五人中年龄最大的,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为人严谨,逻辑性强。
林殊相信,她能看懂这些截图背后的真相。
做完这一切,林殊便退出了微信,不再理会群里 crescente 的讨论和她的消息。
她知道,子弹已经飞出去了,现在她需要做的,就是等待。
果不其然,大约一小时后,喧闹的“南都姐妹淘”群突然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王梓单独给林殊发来一条消息。
“截图我看了。你做得没错。”
简短的八个字,没有安慰,没有劝解,却给了林殊莫大的支撑。
王梓接着说:“我已经把截图转给了张薇和李思思,让她们自己判断。乔菲这次确实过分了。”
林殊回复了一个“谢谢”。
王梓又说:“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乔菲的性格你了解,她不会善罢甘休的。这件事,可能还没完。”
林殊当然知道没完。
乔菲的面子,比什么都重要。
今天在机场,当着新男友和弟弟的面,丢了这么大的脸,她绝对会想尽办法找回来。
那条朋友圈,只是前菜。
正想着,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林殊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是林殊吗?我是乔菲的妈妈。”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性的声音,带着一丝客气,但掩不住语气里的焦急和兴师问罪的意味。
林殊心里一沉。
乔菲竟然把事情捅到家长那里了。
“阿姨,您好。”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小林啊,我听菲菲说了机票的事。你看这孩子,也是粗心,忙起来就把转钱的事给忘了。但你们是这么多年的好朋友,你怎么能一声不吭就把票给退了呢?现在他们三个人在机场,回也回不来,酒店也订不到,大过年的,这叫什么事啊!”乔菲妈妈的语气开始变得强硬,“你把你的银行卡号给我,我马上把钱打给你,你看能不能再想想办法,帮他们重新买票?”
这段话,和乔菲的逻辑如出一辙。
先是轻描淡写地将“欠钱不还”定性为“粗心忘了”,然后占据道德高地,指责林殊“不近人情”,最后才提出解决办法,但潜台词依然是“你来解决”。
林殊握着手机,突然觉得一阵无力。
她终于明白,乔菲那套理所当然的逻辑,究竟是师从何处了。
有其母必有其女。
“阿姨,首先,我提醒过乔菲两次,她都已读不回。这不是‘忘了’,这是‘无视’。”林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其次,现在是春运高峰,任何航线的票都不可能临时买到。最后,退票的决定我已经做出,无法更改。至于他们今晚的处境,我很遗憾,但那不是我的责任。”
电话那头沉默了。
乔菲的妈妈大概没想到,那个印象里一直很文静、很好说话的林殊,会如此强硬,甚至有些“六亲不认”。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她的声音冷了下来,“菲菲都跟我说了,你工作好,能赚钱,不差这点钱。你就当帮阿姨一个忙,再怎么说,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
“阿姨,”林殊打断了她,“正因为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才更不希望我们的关系和金钱扯上太多关系。这次垫付,是情分。但催款无果,选择止损,是本分。我很抱歉,这个忙我帮不了。”
说完,林殊再次挂断了电话。
并且,这一次,她将这个陌生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她靠在沙发上,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这场战斗,比她想象的还要耗费心神。
它牵扯出的,不仅仅是金钱,还有人情、道德、以及长达十年的情感羁绊。
她像一个外科医生,必须精准地切除已经坏死的组织,尽管这个过程鲜血淋漓,疼痛难当。
04
与乔菲母亲的通话,像一盆冷水,彻底浇灭了林殊心中对这段友谊仅存的最后一丝幻想。
她意识到,乔菲的行事风格并非孤例,而是一种根植于其家庭环境的思维惯性——她们习惯于将别人的善意和帮助视为理所当然,一旦对方停止供应,便立刻将其归为“不通情理”。
深夜十一点,喧闹了一晚的“南都姐妹淘”群里,乔菲终于现身了。
她没有对峙,没有争吵,而是发了一段长长的文字,语气哀婉,字字泣血。
“姐妹们,对不起,让大家担心了。我和陈宇、我弟现在暂时找了个机场附近的酒店住下。一晚上发生了太多事,我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我和殊殊十年的感情,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彼此最坚定的依靠。我承认,是我不对,我忙昏了头,忘记了及时转钱。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下午那个海外会议对我有多重要,我以为她会理解。我把她当成最亲的家人,才会在她面前毫无防备,觉得晚一点没关系。我没想到,我们十年的情谊,在她眼里,竟然比不上一万多块钱,比不上她那些冷冰冰的‘规则’和‘止损’。”
“我收到了王梓转来的截图。看到那些催款信息,我心都碎了。原来在她眼里,我就是一个需要被时时提防的‘债务人’。也许,是我一直以来都太依赖她,让她觉得累了吧。如果是这样,我向她说声对不起。但是,我无法接受她用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来惩罚我的‘疏忽’。在那个时刻,她但凡给我打个电话,质问我,骂我一顿,我都认。可她没有,她只是沉默地、冷静地,按下了那个退票键,将我们一家人回家的路彻底堵死。”
“也许,这段感情早就出了问题,只是我一个人还傻傻地活在过去。就这样吧。谢谢大家的关心,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这段文字堪称一篇完美的公关稿。
它避重就轻,将核心的“欠款”问题淡化为“疏忽”和“忘记”;它偷换概念,将林殊的理性维权描绘成冷酷无情的“惩罚”;它卖惨示弱,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在友情中受到重创的、天真的受害者。
最厉害的是,她还将矛头引向了林殊的“动机”——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她早就累了”,“感情早就出了问题”。
这样一来,就将一个简单的信用问题,上升到了复杂的情感背叛层面,让旁观者更难做出简单的对错判断。
果然,这段文字发出后,原本被王梓的截图说服的张薇和李思思,又动摇了。
李思思第一个回复:“菲菲你别这么说,十年感情怎么可能说没就没。这里面肯定有很深的误会。殊殊可能也是一时冲动,你们都冷静一下,好好谈谈。”
张薇也跟着说:“是啊,菲菲你别难过。林殊那脾气我们都知道,一是一二是二,有点认死理。但她心不坏。等过两天大家都消消气,我们约出来一起吃个饭,把话说开就好了。”
看着群里的风向再次转变,林殊只觉得一阵荒谬。
乔菲甚至不需要亲自下场与她对质,仅仅用一段精心编织的文字,就轻易地扭转了局面,赢得了所有人的同情。
而她,那个拿出真凭实据的人,反而成了那个“认死理”、“需要被劝解”的过错方。
这就是语言的力量。
也是乔菲最擅长的武器。
林殊没有再看群里的消息。
她知道,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是苍白的。
在乔菲构建的这套“情感叙事”里,事实和逻辑已经不重要了。
谁更弱势,谁更会哭,谁就掌握了真理。
她关掉手机,准备去洗漱睡觉。
然而,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急促,且不耐烦。
林殊透过猫眼向外看,心猛地一沉。
门口站着的,是乔菲的男朋友,陈宇。
他一个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大衣,脸色阴沉,眼神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林殊没有开门。
“林殊小姐,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我们谈谈。”陈宇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低沉,但极具穿透力。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电话里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林殊冷冷地回应。
“你必须谈!”陈宇的耐心似乎已经耗尽,他开始用力拍门,发出“砰砰”的巨响,“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菲菲哭了一晚上!她有低血糖,刚刚在酒店差点晕过去!你把一个女孩子大过年的扔在外面,你心里就那么安稳吗?”
又是这套说辞。
将所有问题都归咎于她,用道德绑架来施压。
林殊靠在门后,一言不发。
她知道,跟这样的人讲道理是没用的。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解决问题,而是为了替他的女朋友“出头”,是为了展现他的“男友力”。
“开门!林殊!你再不开门我就报警了!说你诈骗!”门外的男人开始口不择言地威胁。
诈骗?
林殊简直要被气笑了。
她拿出手机,冷静地按下了“110”三个数字,但没有立刻拨出。
她对着门外,清晰地说道:“陈先生,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多次发送淫秽、侮辱、恐吓或者其他信息,干扰他人正常生活的,或有其他寻衅滋事行为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你现在正在对我进行恐吓和骚扰,我的手机已经准备好随时报警。另外,我们小区楼道的摄像头是24小时高清录像的。你是想让警察来评判一下,我们之间到底谁是‘寻衅滋事’的那一方吗?”
她清晰地背出法条,语气冷静得像在宣读一份报告。
这是她职业生涯中,与合作方法务部门打交道时,学到的最有用的技能之一。
门外的拍门声戛然而止。
陈宇大概没想到,门里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会如此难缠。
他可能以为,他只要表现得足够强硬,就能吓住她,逼她“认错”。
但他显然找错了对象。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陈宇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挫败和一种怨毒的冰冷:“好,林殊,你够狠。你给我等着。”
脚步声远去。
林殊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
她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尽管刚刚表现得无比强势,但她的手心,早已满是冷汗。
她不怕陈宇的威胁,但她厌恶这种被无端卷入的、毫无逻辑的纷争。
她知道,王梓说得对。
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乔菲和她的新男友,绝不会就这样轻易地放过她。
今晚,她退掉的,或许不仅仅是三张机票。
而是一颗早已埋下的,不知何时会彻底引爆的炸弹。
而现在,倒计时的滴答声,已经清晰可闻。
05
陈宇的深夜“拜访”像一剂催化剂,让林殊彻底意识到,这场风波已经从朋友间的口角,升级为一场充满恶意的对峙。
乔菲和陈宇,这对“受害者”情侣,正在用尽一切办法,试图将她钉在道德的耻辱柱上。
第二天是除夕。
按照往年的惯例,林殊会和乔菲还有其他几个朋友一起,找个地方吃一顿丰盛的年夜饭,然后去看午夜场的电影。
但今年,她的手机从早上开始就异常安静,只有一些群发的祝福短信。
那个曾经最热闹的“南都姐妹淘”群,也陷入了死寂。
林-殊一个人去了超市,买了些食材,准备自己包一顿饺子。
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凄凉。
这是她为自己原则付出的代价,她得学着承受它。
然而,当她在公寓楼下,习惯性地打开信箱时,却发现里面多了一封不属于她的信件。
牛皮纸信封,没有贴邮票,显然是有人直接塞进来的。
上面用一种潦草的字体写着“林殊小姐 收”。
她疑惑地拆开信封,里面掉出来的,不是信纸,而是一张打印出来的A4纸。
纸上,赫然是一份《律师函》。
标题是黑体加粗的,极具压迫感。
内容大致是说,林殊小姐在接受乔菲女士的委托,代为购买机票后,恶意取消订单,侵犯了乔菲女士的合法权益,并对其造成了巨大的精神伤害和经济损失。
现要求林殊小姐在收到此函后24小时内,公开向乔菲女士道歉,并赔偿其一切损失,包括但不限于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以及后续购买高价机票的差价,共计人民币五万元整。
否则,将正式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函件的末尾,盖着一个鲜红的印章:XX律师事务所。
林殊看着这份所谓的《律师函》,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或害怕,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冷静。
她立刻拿出手机,拍下照片,发给了王梓。
王梓几乎是秒回,发来一个捂脸笑的表情。
“假的。”王梓的语音消息紧随而至,“首先,这格式就不对,正规律师函都有专门的文号。其次,这个所谓的‘XX律师事务所’,我在系统里查了,根本就不存在。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他们的诉求毫无法律依据。委托代买属于民事委托合同,你垫付了票款,她逾期未支付,你有权解除合同并要求赔偿损失,而不是反过来。她告不赢的。”
听完王梓专业的分析,林殊一直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这应该是陈宇搞的鬼,”王梓继续说,“找路边那种打印店做的,几百块钱一份,专门用来吓唬不懂法的人。目的就是给你施加心理压力,逼你就范。”
“我明白了。谢谢你,梓梓。”
“不用谢。不过,这事也提醒了我们,他们已经开始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了。你千万要小心。所有东西都留好证据。”
挂断电话,林殊看着手里的“律师函”,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她低估了对方的无耻程度。
他们不仅要站在道德高地上审判她,现在还要用虚假的法律武器来恐吓她。
既然你们想玩,那我就陪你们玩到底。
林殊没有像他们预期的那样惊慌失措,也没有愤怒地打电话回去对质。
她将那份假的律师函工工整整地收好,然后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作为一名风控分析师,她的强项不仅仅是数据分析,还有信息搜集和逻辑链重构。
陈宇这个名字,从前天晚上开始,就一直在她脑海里盘旋。
一个能让乔菲如此着迷,甚至不惜与十年好友闹翻的男人,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林殊开始在网上搜索“陈宇”这个名字,加上“南都”、“金融”、“投资”等几个乔菲曾零星透露过的关键词。
重名的人很多,但通过交叉比对年龄、照片等信息,她很快锁定了一个目标。
一个在某知名社交平台上,认证为“XX资本副总裁”的账号。
头像正是陈宇那张英俊的脸,背景是他站在一辆豪华跑车前的照片。
他的主页上,充满了各种高端酒会、海外旅行、以及对宏观经济的“深刻见解”,一个典型的“金融精英”人设。
林殊的职业本能让她对这种过于完美的人设产生了怀疑。
她没有去关注那些光鲜亮丽的动态,而是开始深挖这个账号的“蛛丝马迹”。
她注意到,陈宇的很多照片,背景都非常相似,而且他标记的地点,往往与照片内容有微妙的出入。
她将其中一张他在“瑞士雪山”滑雪的照片下载下来,拖入了专业的图像搜索引擎。
几秒钟后,结果出来了。
原图来自一个旅游博主的分享,拍摄地点并非瑞士,而是国内北方的一个滑雪场。
陈宇只是巧妙地将自己P了上去。
一个谎言被戳破,就会有更多的谎言。
林殊顺藤摸瓜,用同样的方法分析了他主页上的其他照片。
结果令人震惊。
那辆豪华跑车,来自一个租车公司的广告图;那场“私人游艇派对”,实际上是一个公开的商业推广活动;他所谓的“哈佛商学院”的证书,在证书边缘,有肉眼难以察异的P图痕迹。
这个陈宇,根本不是什么金融精英、资本副总裁。
他只是一个精心包装自己,在社交网络上钓取虚荣女性的“杀猪盘”骗子。
他营造的一切,都是为了骗取像乔菲这样,渴望嫁入豪门、一步登天的女孩的信任,最终目的,是为了骗钱。
林殊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乔菲这次,可能真的惹上了大麻烦。
她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带她阶级跨越的金龟婿,却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踏入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而那三张被她退掉的机票,或许在无意中,阻断了这个骗局的关键一步。
陈宇很可能正打算借着“陪女友回家过年”的名义,从乔菲甚至她家人那里,骗取更大的一笔钱。
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陈宇在发现机票被退后,反应会如此激烈,甚至不惜用伪造的律师函来恐吓她。
因为林殊的行为,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
他恼羞成怒,是因为他的“猎物”暂时脱离了掌控。
林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被拆穿的谎言,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她该告诉乔菲吗?
以乔菲现在对她的恨意,她会相信吗?
她会不会认为,这是林殊为了报复她,而编造出来的又一个谎言?
甚至,她会不会把这个“情报”告诉陈宇,让对方提前销毁证据,或者对自己进行更疯狂的报复?
这是一个两难的困境。
说,有巨大的风险。
不说,眼睁睁看着自己曾经的朋友掉入火坑,她又于心不忍。
除夕夜的烟花,在窗外接二连三地炸开,绚烂,却短暂。
林殊的公寓里,饺子的香气混合着窗外传来的硝烟味,形成一种奇特的气氛。
她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短信内容很短,却让林殊瞬间如坠冰窟。
“我知道你女儿林殊在查我。让她停下。否则,我不保证她的人身安全。也别想着报警,你们没有证据。”
发信人,没有署名。
但林殊知道,这是陈宇。
他已经发现了她的调查。
而这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为——锦城。
他,或者他的同伙,已经到了她的老家。
他的威胁,不再是空洞的叫嚣,而是近在咫尺的危险。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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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锦城的威胁短信,像一桶冰水,从林殊的头顶浇下,让她瞬间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
陈宇的反侦察能力远超她的想象。
他不仅察觉到了她的调查,还迅速查到了她老家的信息,并发起了直接的人身威胁。
这不是普通的“杀猪盘”骗子,这是一个有组织、有预谋的犯罪团伙。
林殊的第一反应是立刻给远在锦城的父母打电话,提醒他们注意安全。
但她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小镇教师,一辈子没经过什么风浪。
告诉他们,只会让他们陷入巨大的恐慌,于事无补,甚至可能因为他们的过度反应而打草惊蛇。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越是危险的时刻,越不能自乱阵脚。
她坐在电脑前,重新梳理了一遍所有的信息。
陈宇的威胁,恰恰证明了她的调查方向是正确的。
他急了,说明她的行为已经触及到了他的核心利益。
那张假的律师函,和这条威胁短信,都是他色厉内荏的表现。
报警?
就像短信里说的,她没有直接证据。
那些P图的分析,只能证明陈令宇虚荣,并不能构成犯罪事实。
贸然报警,警方也难以立案。
唯一的突破口,还在乔菲身上。
只有乔菲这个“受害者”亲自去报案,并提供她与陈宇交往期间的转账记录、聊天记录等关键证据,才有可能将这个团伙绳之以法。
可是,如何让被爱情冲昏头脑、并且正恨她入骨的乔菲相信这一切?
直接把证据甩给她,她只会认为是林殊的污蔑和报复。
林殊陷入了沉思。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乔菲自己产生怀疑的契机。
她不能主动去“劝说”,而要设计一个场景,让乔菲自己“发现”真相。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张被她收好的、伪造的律师函上。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脑中迅速成形。
她给王梓打了个电话,将收到威胁短信和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你疯了?”王梓在电话那头惊呼,“这太危险了!你这是在主动把自己当成诱饵!”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林殊的语气异常坚定,“陈宇现在以为已经吓住我了,这正是他最松懈的时候。而且,他的目标是乔菲的钱,在没有得手之前,他不会轻易对我做什么实质性的伤害,那会暴露他自己。他现在最想做的,是尽快稳住乔菲,然后从她身上捞一笔走人。”
“可是……”王梓还是不放心。
“梓梓,相信我。我不是在冲动行事。”林殊深吸一口气,“我有分寸。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助。”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王梓最终妥协了:“说吧,要我做什么。”
大年初一的上午,南都的天气格外晴朗。
乔菲还在酒店的床上睡得昏沉,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是酒店的客房服务。
服务生递给她一个快递信封,说是楼下前台一位姓王的女士指明要给她的。
乔菲疑惑地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文件和一张手写的便条。
便条是王梓的字迹:“菲菲,这是我一个在律所实习的表弟帮忙看到的,觉得事关重大,你最好亲自看一下。另外,别跟任何人说是我给你的。”
乔机将信将疑地抽出那份文件,标题让她瞳孔一缩——《关于“陈宇”涉嫌金融诈骗案的立案告知书》。
文件内容模仿得惟妙惟肖,文号、公章、格式都显得极为正规。
内容大致是说,南都市公安局经侦支队近期正在侦办一个以“海外投资”为名的特大金融诈骗团伙,主要犯罪嫌疑人陈宇惯于伪造身份,以恋爱为名,骗取大龄单身女性的信任,继而诱导其进行“投资”,涉案金额巨大。
函件最后,还附上了一张陈宇的证件照,虽然有些模糊,但轮廓和五官与她身边的男友一模一样。
乔菲的脑袋“嗡”的一声,几乎无法思考。
假的!
这一定是林殊搞的鬼!
她竟然联合王梓来骗我!
这是她的第一反应。
她愤怒地想把这份东西撕掉。
但是,她的手却在颤抖。
王梓的为人她是了解的,严谨、刻板,从不说谎。
她会参与到这种“骗局”中来吗?
而且,这份“协查函”上的细节,比如陈宇的身份证号码,让她产生了一丝动摇。
她从来没看过陈宇的身份证,每次需要信息时,他都是口头报给她。
这时,睡在另一张床上的陈宇被吵醒了,他揉着眼睛问:“菲菲,怎么了?一大早的。”
乔菲下意识地将那份文件藏到了身后,挤出一个笑容:“没什么,酒店送来的新年贺卡。”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谎。
或许是女人的第六感,或许是那份文件带来的冲击力,让她第一次对身边这个完美的男人,产生了一丝戒备。
陈宇没有怀疑,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乔菲拿着那份文件,躲进了洗手间。
她反锁上门,心脏狂跳。
她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份文件,试图找出破绽。
可是,无论怎么看,它都显得那么“真实”。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她的脑海。
她想起了和陈宇交往的这几个月。
他总是带她出入各种高档场所,但买单时,总会“恰好”遇到信用卡刷不出来、或者“忘了带钱包”的状况,最后都是乔菲付的钱。
他送她的名牌包,她后来在网上发现,只是做工精良的高仿货。
他向她描绘的宏伟投资蓝图,每一次在她追问细节时,他都会用“你不懂,这是我们圈子里的玩法”来搪塞过去。
过去被爱情滤镜屏蔽掉的种种疑点,此刻因为这一纸“协查函”,全部浮上了水面。
不,不可能。
陈宇那么爱她,为了她,甚至不惜深夜去找林殊对峙。
他怎么会是骗子?
乔菲拼命地摇头,想要驱散脑中的怀疑。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地生根发芽。
她需要证据。
一个可以推翻这份“协查函”的,铁一般的证据。
她想到了陈宇的手机。
他的手机,从来不让她碰。
07
乔菲从洗手间出来时,脸色煞白,但神情已经恢复了镇定。
她看了一眼仍在熟睡的陈宇,一个计划在她心中悄然形成。
“阿宇,你醒啦?”她走过去,用一种比平时更加温柔的语气说,“我饿了,我们下去吃点东西吧?这家酒店的早午餐很有名的。”
陈宇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翻身下床。
洗漱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将手机放在了床头柜上。
机会来了。
乔菲的心跳瞬间加速。
她假装在镜子前整理头发,眼睛却透过镜子,死死地盯着那部黑色的手机。
她记得陈宇的解锁密码,是他的生日,她曾经无意中看到过一次。
“我先下去占位置,你快点哦。”乔菲拿起自己的包,朝陈宇挥了挥手,转身走出了房间。
但她没有去餐厅。
她在走廊的拐角处停下,手心冰凉,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上了头顶。
她等了大约五分钟,估摸着陈宇已经进了洗手间,然后悄悄地、像做贼一样,重新刷卡走进了房间。
陈宇果然在洗手间里,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乔菲一个箭步冲到床边,抓起陈宇的手机,手指颤抖地输入了那串熟悉的数字。
屏幕,应声而开。
乔菲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她没有时间去翻看那些甜蜜的聊天记录,而是凭着直觉,直接点开了他的微信钱包和支付宝。
她想看看,这个自称“资本副总裁”的男人,他的财务状况到底是什么样的。
微信零钱,12.7元。
支付宝余额,25.3元。
绑定的几张银行卡,最近的交易记录,全部都是小额的消费支出,最大的一笔,也不过几百块。
完全没有一笔像样的收入进账。
这根本不像一个“金融精英”该有的流水!
乔菲的呼吸一滞。
她不死心,又点开了他的聊天列表。
她没有去看那些分组,而是直接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一个关键词:“宝贝”。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那一刻,乔菲感觉天旋地转,几乎要站立不稳。
屏幕上,出现了至少七八个备注为“宝贝”、“亲爱的”、“小仙女”的聊天窗口。
她颤抖着点开其中一个,里面的聊天内容,和陈宇对她说的情话,几乎一模一样。
同样的嘘寒问暖,同样的甜言蜜语,同样的投资许诺。
而置顶的,是一个名叫“老大”的联系人。
她点开与“老大”的聊天记录,最新的几条,让她如坠冰窟。
陈宇:“老大,姓林的那个女的好像在查我,有点棘手。”
老大:“怕什么?一个普通白领而已。发个消息吓唬一下就行了。你那边抓紧点,姓乔的这个女的家里条件不错,尽快让她把钱投进来,我们好收网。”
陈宇:“明白。她已经被我迷得神魂颠倒了,就是她那个朋友有点碍事。这次回家本来是个好机会,被她搅黄了。”
老大:“那就制造新机会。别忘了我们的规矩,这个月再不出单,你就自己滚蛋。”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原来,一切都是骗局。
她引以为傲的爱情,她炫耀给所有人的完美男友,不过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她不是他的唯一,只是他渔网里众多“猎物”中的一条。
而她最好的朋友林殊,那个被她怨恨、被她污蔑的人,才是唯一看穿真相,并试图保护她的人。
那张机票,不是林殊冷酷无情的证明,而是将她从悬崖边上硬生生拉回来的最后一道防线。
乔菲感觉自己的世界在瞬间崩塌。
羞耻、悔恨、愤怒、恐惧……所有的情绪像海啸一样将她淹没。
她想尖叫,想哭喊,但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洗手间的门开了。
陈宇擦着头发走出来,看到乔菲拿着他的手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那张英俊的脸上,温柔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揭穿后的阴狠。
“你在看什么?”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乔菲猛地后退一步,手机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
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她和“老大”的聊天界面。
陈宇的眼神扫过屏幕,脸色彻底变了。
他意识到,一切都暴露了。
“菲菲,你听我解释……”他上前一步,试图抓住乔菲的手。
“别碰我!”乔菲像被蝎子蜇了一下,尖叫着甩开他,“你这个骗子!你一直都在骗我!”
陈宇脸上的伪装被彻底撕碎,他不再掩饰,露出了狰狞的本色。
“骗你?要不是你虚荣又愚蠢,想靠着男人一步登天,你会被骗吗?乔菲,我们是同一类人,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无辜!”
他一把抢过地上的手机,恶狠狠地盯着她:“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没必要再装了。本来还想让你心甘情愿地把钱拿出来,现在看来,只能用点别的手段了。”
他朝着乔菲逼近,眼神里充满了威胁。
乔菲吓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冲动行为,已经将自己置于了何等危险的境地。
这里是酒店房间,门外没有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你想干什么?”她声音发颤。
“不想干什么。”陈宇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U盘,“这里面,有我们交往以来所有的亲密照片和视频。你说,如果我把这些东西发给你爸妈,发到你公司的同事群里,会怎么样?”
乔-菲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她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无耻到这种地步。
“你无耻!你这是敲诈!”
“随你怎么说。”陈宇把玩着手里的U盘,“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立刻给你爸打电话,让他转五十万到我指定的账户上,就说你要创业。第二,我现在就把这些‘精彩’的内容,群发给你的所有亲朋好友。你自己选。”
乔菲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自己完了。
她掉进了一个无法逃脱的深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房间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砰”的一声巨响,木屑四溅。
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一拥而入,为首的一人厉声喝道:“警察!都不许动!”
陈宇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转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慌。
他做梦也想不到,警察会在此刻从天而降。
而站在警察身后的,是两个他同样意想不到的人。
王梓,和林殊。
林殊的目光越过警察的肩膀,落在失魂落魄、泪流满面的乔菲身上。
她的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原来,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林殊设下的一个局。
一个逼真到足以骗过所有人的,局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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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回一小时前。
林殊和王梓坐在酒店对面的咖啡馆里,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个不断闪烁的光点。
“信号稳定,她进房间了。”林殊盯着屏幕,声音沉稳。
王梓紧张地搅动着面前的咖啡:“殊殊,我还是觉得这太冒险了。万一陈宇被激怒,对乔菲做出什么事……”
“他不会。”林殊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我研究过这类诈骗犯的心理。他们的核心目标是钱,不是人。在拿到钱之前,他们会尽量避免使用暴力,因为那会留下最直接的犯罪证据。他现在最大的武器,是心理恐吓。而乔菲,需要亲眼看到证据,才能从她自己编织的梦里醒来。”
那个所谓的“内部协查函”,自然也是伪造的。
但伪造它的人,不是路边的打印店,而是王梓律所里一位精通文书的同事。
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足以以假乱真。
而那个快递信封里,除了这份“协查函”,还有一个微型定位和录音设备,被巧妙地藏在了信封的夹层里。
当乔菲把它带进房间的那一刻,这个“局”的最后一块拼图,就完成了。
林殊要的,不仅仅是让乔菲看清真相,更是要拿到陈宇亲口承认诈骗、并进行敲诈勒索的直接证据。
当录音设备里传来陈宇和乔菲的争吵,以及最后那段赤裸裸的敲诈勒索的言语时,林殊立刻按下了早已准备好的报警电话。
同时,将实时定位和录音内容,传送给了警方。
这就是为什么,警察能如此精准、迅速地破门而入。
酒店房间里,一片狼藉。
陈宇被两名警察死死地按在地上,手腕上铐着冰冷的手铐。
他还在徒劳地挣扎和叫骂:“你们凭什么抓我?这是我们情侣间的私事!你们这是滥用职权!”
一名老警察从他手里拿过那个U-盘,又从乔菲掉落的手机里调出了他与“老大”的聊天记录,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情侣私事?陈某,你涉嫌的,可不止是敲诈勒索这么简单。跟我们回局里走一趟吧。”
警察的行动高效而专业。
他们安抚了情绪崩溃的乔菲,向她简单说明了情况,并告知她作为受害人,需要一同回去做笔录。
自始至终,乔菲都缩在墙角,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门口的林殊。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羞愧,有悔恨,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无法察觉的、获救后的依赖。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有什么资格再对林殊说话呢?
是她,把最真挚的友情视作草芥;是她,为了一个虚假的幻影,恶语相向,甚至不惜动用家人来施压;是她,将林殊的好意曲解为恶意,将自己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最后,在她最绝望的时刻,拉她出深渊的,依然是这个被她伤害得最深的朋友。
林殊没有走进房间。
她只是在门口静静地站着,看着眼前这出由她亲手导演的闹剧收场。
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悦,也看不出快意。
她就像一个完成了高难度手术的外科医生,尽管成功切除了肿瘤,但满身的疲惫和血腥味,只有自己知道。
王梓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结束了。”
林殊点了点头,转身向电梯口走去。
“林殊!”身后,突然传来乔菲沙哑的、带着哭腔的呼喊。
林殊的脚步顿住了,但没有回头。
“对……对不起!”乔菲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无尽的悔恨,“我错了……真的错了……”
对不起。
这三个字,迟到了太久。
如果它是在林殊催款时说的,是在机票被退后说的,甚至是在她发那条颠倒黑白的朋友圈之前说的,或许,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但现在,它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林殊没有回应。
她只是抬起手,对着身后轻轻摆了摆,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电梯。
她不是不想原谅,而是她知道,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永远无法弥合。
她们之间,已经隔了太多的谎言、算计、伤害和失望。
信任这座大厦一旦崩塌,用再多的“对不起”也无法重建。
她救了乔菲,是出于道义,是出于对那段逝去青春的最后一点交代。
但这并不代表,她愿意回到过去,继续扮演那个无限包容、无限付出的角色。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身后那撕心裂肺的哭声。
林殊看着电梯镜子里自己那张平静却疲惫的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场由三张机票引发的风暴,终于,落下了帷幕。
她知道,接下来还有很多后续。
警方的调查,案件的审理,共同好友圈的震动……但这些,都与她无关了。
她为自己十年的友情,画上了一个虽然惨烈,但却足够清晰的句号。
09
案件的后续进展,比林殊预想的还要顺利。
陈宇被捕后,心理防线很快崩溃,交代了他所属的整个“杀猪盘”诈骗团伙。
南都警方顺藤摸瓜,在春节期间发动了一次雷霆行动,将以“老大”为首的犯罪团伙一网打尽。
这个长期盘踞在网络上,以恋爱为名,骗取女性钱财的团伙,终于被彻底摧毁。
乔菲作为本案的关键受害人和证人,多次前往警局配合调查。
在看清了陈宇的真实面目和那些不堪入目的聊天记录后,她彻底清醒了过来。
警方告诉她,如果不是林殊及时中止了他们的“返乡之旅”,陈宇原计划是在锦城,以“见家长谈婚事”为由,骗取她父母更大额的“彩礼”或“投资款”。
这个事实,让乔菲的父母也后怕不已。
他们专程给林殊打了个电话,电话里,不再是之前的兴师问罪,而是充满了感激和愧疚。
乔菲的母亲在电话里泣不成声,反复说着“是我们对不起你,是我们识人不清,错怪了好人”。
林殊只是平静地听着,没有多说什么。
“南都姐妹淘”群里,也炸开了锅。
当王梓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公布后,张薇和李思思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们为自己当初的“站队”和“和稀泥”感到羞愧,纷纷私下向林殊道歉。
林殊一一回复了“没关系”,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这个曾经无话不谈的姐妹群,大概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春节假期结束后,乔菲从锦城回到了南都。
她没有再联系林殊,只是通过王梓,转交给她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封手写的信。
信上,乔菲用一种近乎忏悔的笔触,回顾了她们从大学到工作的十年点滴。
她承认了自己的虚荣、自私和理所当然,承认了自己在这段友情中的长期“吸血”行为。
她感谢林殊最后关头,用那样一种激烈的方式,将她从悬崖边上推醒。
“……我总以为,你的包容是无限的,你的付出是应该的。我享受着你的好,却从未想过你也会累,也会失望。直到失去你,我才明白,我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帮我处理麻烦的朋友,而是我人生中最珍贵的一面镜子。它照出了我所有的不堪和浅薄。”
“卡里有三万块钱。一万五是退票的损失,另外一万五,是我对你这十年来所有付出的,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我知道,再多的钱,也买不回我们的友情。密码是你的生日。殊殊,请你一定要收下。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最后,祝你未来一切都好。也请你放心,我会好好生活,不再活在虚假的幻想里。也许,我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但你永远是我生命里的贵人。对不起,以及,谢谢你。”
林殊看完信,久久没有说话。
她将信纸叠好,放回信封。
那张银行卡,她没有动。
几天后,她将那张卡,连同乔菲之前转账未遂的一万八千七百四十二元,通过银行柜台,匿名捐赠给了一个为受骗女性提供法律援助和心理疏导的公益组织。
她不需要金钱的补偿。
她想要的,自始至终,只是一份平等的尊重。
做完这一切,林殊感觉自己身上最后一道枷锁也解开了。
她向公司提交了辞呈。
这场风波,让她看清了很多事,也让她重新思考了自己的人生。
她厌倦了每天在冰冷的数字和风险模型里打转,也厌倦了南都这座繁华却疏离的城市。
她用自己所有的积蓄,买了一张去云南的单程机票。
她想去那个有风的地方,开一家小小的书店,或者客栈。
过一种简单的、能听见自己心跳的生活。
离开南都的那天,天气晴朗。
林殊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在宽阔的机场大厅里。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她脚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的离开。
就像她来时一样,安静,且独立。
在等待登机的间隙,她刷了刷朋友圈。
她看到乔菲更新了一条动态。
不再是精心修饰的自拍,也不是炫耀的奢侈品,而是一张她在一家陶艺馆里,双手沾满泥巴做陶器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素面朝天,笑容朴素而真实。
配文是:“亲手捏造的生活,才最踏实。”
林殊看着那张照片,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
也许,这不是结局,而是一个新的开始。
对乔菲是,对她自己,也是。
广播里开始播报她所乘航班的登机信息。
林殊收起手机,拉起行李箱,汇入走向登机口的人流中。
她的前方,是碧空如洗的万里晴川。
10
一年后。
云南大理,洱海边。
一家名为“拾光”的书店客栈,在古城的巷弄深处悄然开业。
没有盛大的开业典礼,只在门口挂上了一块手写的木牌,上面画着一只正在看书的猫。
店主是一个叫林殊的年轻女孩。
她总是穿着舒适的棉麻长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恬淡的笑意。
她会为客人煮一壶普洱,推荐一本冷门的好书,或者在午后的阳光里,抱着店里那只叫“报表”的橘猫打盹。
来这里的客人,大多是些寻求宁静的旅人。
他们喜欢坐在书店的窗边,一边喝茶,一边看书,窗外是摇曳的三角梅和远处苍山的轮廓。
没有人知道店主过去的故事,只觉得她身上有种与这古城格外契合的、沉静安然的气质。
这天下午,一个戴着棒球帽和口罩的女孩,拖着一个行李箱,站在了“拾光”书店的门口。
她抬头看着那块木牌,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推门走了进去。
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正在吧台后整理书籍的林殊抬起头,看到来人,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女孩摘下口罩和帽子,露出一张素净的脸。
虽然比一年前清瘦了些,但眉眼间的神采,却比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清亮、笃定。
是乔菲。
四目相对,两人都沉默了。
空气中,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的鸟鸣。
“我……我在一个旅游博主的帖子里,看到了你的书店。”最终,还是乔菲先开了口,她的声音有些紧张,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胆怯,“我……我就是路过,想来看看。”
林殊看着她,看着她身上简单的T恤牛仔裤,看着她手里那个普通的行李箱,看着她那双不再用浓妆遮掩的、清澈的眼睛。
她笑了笑,像是对待任何一个普通的客人那样,点了点头。
“欢迎光临。想喝点什么?今天有新到的凤庆滇红。”
乔菲愣住了。
她预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
林殊的冷漠,林殊的质问,甚至林殊的视而不见。
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一种风轻云淡的、宛如初见的平静。
“好……好啊。”她有些语无伦次地应着,在窗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林殊转身去吧台煮水、备茶,动作从容不迫。
乔菲看着她的背影,眼眶有些发热。
这一年,她经历了人生中最黑暗的时期。
配合警方调查,辞掉工作,回到锦城,在父母的安排下,去了一家社区中心做文员。
她删光了朋友圈所有的炫耀,戒掉了对奢侈品的迷恋,开始学着脚踏实地地生活。
她以为,她和林殊,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
直到她在网上,看到了“拾光”书店。
看到照片里那个在阳光下微笑的林殊,她鬼使神差地,订了来大理的机票。
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或许,只是想亲口再说一声“对不起”。
热茶端了上来,茶香袅袅。
“一个人来的?”林殊在她对面坐下,随口问道。
“嗯。”乔菲点了点头,“辞职了,想出来走走。”
“挺好的。”林殊说。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气氛不再尴尬,而是一种微妙的、正在融化的冰封感。
“林殊,”乔菲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我……”
“我知道。”林殊却打断了她,她指了指书架上的一排书,“你来的正好,帮我个忙吧。”
乔菲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批刚到的新书,还没来得及拆封分类。
“啊?”乔菲没反应过来。
“书店刚开,人手不够。看你也不像有急事的样子,不如留下来,做几天义工?”林殊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管吃管住,没有薪水。干不干?”
乔菲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熟悉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清澈目光。
她突然明白了。
林殊没有提过去,也没有提原谅。
她只是用一种最自然的方式,给了彼此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不是回到过去,而是,走向未来。
乔-菲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或绝望,而是因为一种失而复得的、难以言喻的温暖。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擦掉眼泪,露出了一个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
“干!”
窗外,洱海的风吹过,巷弄里的三角梅开得正艳。
书店里的橘猫“报表”跳上窗台,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一切,都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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