杠精（短篇小说）

作者:王红亮

他的嘴头很硬

凡是隋战待过的地方的人，大多数都知道——

隋战的嘴头子是很厉害的，拐弯抹角，犄角旮旯的话都会说，而且他思路清晰，能言善辩，讲起大道理来那是一套一套，一串一串的。听得众人全情投入，目不转睛，瞠目结舌，跟听说书的一样。

你要是跟他吵架，抬杠，一论高低，除非你是大家公认的高手，要是能力次一点，或者一般般，压根就别跟他对垒，你根本就不是个儿，他那伶牙俐齿，口若悬河，要不了几个回合，就把你怼得哑口无言，无言以对，灰溜溜地败下阵来。

随后，隋战会笑呵呵，不失和气地耀武扬威:“看你那屌样子，还跟我抬杠、吵架哩，你有这个实力吗？你别忘了我是谁，我是干啥的！我的绰号是啥？我是杠精，你是啥？你能怼过我！你真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你想跟我怼，我劝你得回家好好练练，等达到我的高度，或者超越我的能力，再来挑战我，就你眼下这能力，也不撒泡尿照照，还是屙泡，尿泡，乖乖的回家睡去吧，你根本不就是我的对手，还跟我较真呢！哎，伙计，咱吵架归吵架，抬杠归抬杠，只当是练嘴皮子哩，千万别记仇，更不要往心里记啊！往后咱该咋处还咋处啊！咱不能因为抬杠和吵架就伤了和气，那样，就真的不划算了！毕竟咱在一个村住了几十年，几十年的乡里乡亲，咱要以和为贵，对不对！”

村里的有些女人，尤其是他的嫂子们会聚在一起说:“隋战这鳖孙，嘴头子跟机关枪一样，死蛤蟆能说出尿，在咱村，真正有对手的不多。”

隋战听到这些女人，咸吃萝卜淡操心地瞎说，只是微微的笑笑，看似自言自语地说:“我日她姐呀，这帮老娘们儿，一个一个都是浪货，纯粹是吃饱了撑的，净坐在这里瞎哔哔，真不知道，这样做有啥求意思？”

“憋孙。”

“龟孙。”

“王八孙!”

隋战的几个嫂子，直把他骂得乖乖不说话，径直回家才算完事。

隋战独自回到家，锁上家门，又小声骂了起来:“我日她姐呀，这几个老娘们儿，一个一个嘴跟刀子似的，一点情面都不讲，嘴头子真恶呀，我真怼不过她们。今天，我从小煤矿上回来，咋会遇见这样的几个货，我真倒霉透顶啦！”

妻子因偷人被赶走了

日常生活中，隋战太能说了，也太能吵架，更能抬杠，他的老婆——俊香根本不是对手。俊香连吵架、抬杠都不是隋战的对手，别说打架了，她更不行。无论是身高，还是体重，她都处于下风。俊香在隋战目前，处于全方位劣势，没有一项，能跟隋战抗衡的。这就是她的悲哀啦！

有天夜里，隋战从小煤矿上下班回家，只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在家。他到处寻找，却找不到老婆。隋战问两个孩子:“你妈妈干什么去了？”孩子回答:“她说打牌去了，可是，咱村的几家棋牌室，却没有妈妈的身影。”隋战急忙掏出手机，给俊香打电话，俊香却不接电话，她的手机显示:关机。俊香的手机出现这种状况，已经是过来人的隋战，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招呼两个孩子睡觉，独自蹲在院落大门外面等候俊香回家。在隋战等候俊香的过程中，偶尔，他会抽支烟，消解瞌睡和疲劳。大多时候，他都一动不动，静等俊香的回家。凌晨五点的时候，苦等了四个小时，俊香才回家。她不是一个人回家的，而是有辆小轿车专门把她送回家。为了不让俊香或送她回家的男人发现隋战，他特意往黑影处躲了躲。那个男人把俊香送到大门口，还不忘拉着她的胳膊，顺势抱着她，亲了俊香一口。隋战看到这一幕，赶紧闭上眼睛，心都碎了。俊香急忙小声对那男人说:“走吧，走吧，你赶紧走吧，让别人看到了多不好。”那男人依依不舍地走了，上了车，开着汽车走了。俊香习惯性地理了理刘海，干咳了两声，掏出身上的钥匙，准备打开院落的大门。隋战急忙从黑影里窜出来，质问俊香:“你这是去哪里了？连两个孩子都不管，独自出去鬼混？”俊香还在撒谎，她说:“我在张大嫂家打麻将，现在打牌结束，我才回来。”隋战说:“编吧，编吧，你就好好编吧，演吧，演吧，你就好好演吧。你告诉我，刚才把你送回家的男人是谁？他临走时，还亲了你一口，你以为我真的啥都没看见，啥都不知道？实话告诉你，那男人送你回来的那一幕，我都看到了，你还打算骗我。”俊香说:“既然是这样，我也没必要骗你了，刚才送我回来的那个男人是我表哥，你说下一步咱们怎么办？”隋战说:“咱俩离婚吧，我不能容忍你背叛我，背着我偷情。”俊香说:“咱俩离婚了，两个孩子怎么办？”隋战说:“女儿你带走，儿子给我留下。”俊香说:“儿子给你留下，我放心吗？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想养活儿子。”隋战说:“那也比你把两个孩子扔到家，夜里找你表哥强。”俊香保持沉默了，不再说话。第二天，隋战把俊香在外面偷人的事告诉了他娘。隋战娘念及两个孩子太小，不同意他离婚。随后，隋战对俊香发出警告:“俊香，从此以后，你不许再偷人！”俊香点点头，只是“嗯”了一声。令隋战没有想到的是，时间没有过去一年，俊香又偷人了。隋战实在忍无可忍，就把俊香赶出家门。后来，俊香趁隋战不备，把女儿带走了。隋战也没出去找俊香和他的女儿。他与爹娘和儿子生活在一起。

后来，隋战说:“俊香带走女儿走后，幸亏俺娘还活着，要不然，我和儿子就真的惨了。别的不说，俺爷俩连口热乎饭都吃不到嘴里，这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谢谢爹娘啊！”

直接扇对方一耳光

俊香带走女儿不久，隋战没有老婆，也失去了女儿。他的心里不是滋味，总是窝着一团火，没有对方撒。

村东头的唐小四，也是抬杠高手，在村里是独一档的存在。

有年春节那一天的中午，隋战陪着娘和儿子早早地吃过午饭。隋战没有事情做。就一个人，背着手，拎着小板凳，一路哼着小曲，来到村东头的村部房子山墙下晒太阳。

很显然，隋战从俊香带着女儿出走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的心情好了许多，不再心里窝火，脸上没个笑脸，整个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来到晒太阳处，没有一个人。隋战放下小板凳，坐在上面，点上一支烟，一边抽烟，一边晒太阳。

当时的太阳很毒，不大一会儿，隋战的眼泪就顺着眼角，直往下流。

中午一点半的时候，唐小四也吃过晚饭，拎着凳子，来到村部房子山墙下面晒太阳。

隋战大老远看见唐小四，满脸堆笑，扯着嗓子，大声打招呼:“四儿，吃过饭啦没有？”

唐小四大声回答:“啊，吃过了，战哥，你吃饭了吗？”

隋战同样回答:“吃过了。”

隋战继续大声说:“四儿，我这么多天没见你了，还挺想你的，来，喷会儿，咱哥俩好好聊会儿。”

唐小四笑着回答:“战哥，求，喷会儿就喷会儿，我还怕你不成！”

在隋战和唐小四的对话中，唐小四来到隋战的身边。唐小四放下凳子，坐在上面。唐小四问隋战:“战哥，今天过春节，没有喝点酒？”隋战乐呵呵地回答:“喝了点，不到四两白酒。”隋战问:“四儿，今天是春节，你也喝了点酒吧？”唐小四回答:“喝了点酒，陪着你弟妹喝了半斤白酒，俺两口怼了一瓶白酒。”隋战说:“你老婆二妮怪能喝哩，改天，我去你家，陪着你两口喝点。”唐小四说:“战哥，何必改天呢，咱今天聊天结束，你就可以来俺家喝酒。”隋战说:“今晚不行，我还有别的事情呢！”唐小四说:“咋不行，难道还有比过年更重要的事情么？”隋战趴到唐小四的耳边耳语，隋战说:“咱村中间，住的谢寡妇，俺俩打电话说好了，今晚我去他家睡觉。今晚俺俩是第一次睡在一起，我要是喝晕了，或者说是喝醉了，去她家睡觉多不好咧，没有给谢寡妇留下好印象，多不美咧！我不能那么做。”唐小四听到这些话，急忙说:“你要是有这事，那就算了，咱改天再喝酒。”稍顷，隋战问:“四儿，现在二妮一次能喝多少酒？”唐小四说:“现在二妮年龄大了，都五十岁的人啦，喝酒不行了，一次最多喝半斤白酒，搁住俺才结婚那会儿，俺两口喝酒，起步都是二斤，如今不行了，俺两口一次最多喝一斤白酒。”隋战说:“由此可见，你两口海量，真能喝酒啊！”唐小四得意洋洋地说:“那是，要不然，俺两口在咱村咋会是酒仙和酒圣呢！”隋战说:“四儿，你知道，前些年，俊香俺俩口能喝多少白酒么？”唐小四说:“战哥，不知道，你们能喝多少白酒？”隋战说:“俺两口喝啤酒是不知道多少啊，喝白酒至少三瓶，少半斤都不行。”唐小四说:“战哥，你们是真能喝啊，你也真能吹呀！”随后，隋战的表情立马就严肃起来，他正儿八经地说:“兄弟，你战哥我不是跟你吹，那些年，我和你嫂子真能喝呀！我要骗你是小狗!”唐小四说:“行行行，我相信你，还不行么！”

在隋战跟唐小四闲聊的过程中，村里的老大爷、老大娘们都吃完午饭，来到村东头村部房子山墙处晒太阳。这些老人，一边听着隋战和唐小四斗嘴，一边直夸这两个人嘴头子都好使，简直就是村里的精英。唐小四和隋战被夸得沾沾自喜，心里跟猫娃舔着一样得劲，于是，就满心欢喜，脸上荡漾着笑容，斗嘴的频率和质量更高了。老人们见状鼓掌、大笑、起哄，整个场景热烈且热闹。

隋战和唐小四斗嘴斗得兴起，不知道咋就聊到了先有蛋，还是先有鸡的问题。接下来，唐小四和隋战开始抬杠。隋战认为是先有蛋，然后有的鸡。唐小四认为是先有鸡，然后，有的蛋。隋战和唐小四越争执越多，越争执声音越大，不同程度都生气了。要说隋战是村里有名的杠精，唐小四也不含糊，在抬杠方面不比隋战差，甚至比隋战还要高出一个档次。

随着隋战和唐小四之间，争执的不断深入，隋战明显感觉不是唐小四的对手，真的要败下阵来。

情急之下，隋战直接一个嘴巴，打了上去。他的一巴掌下去，唐小四的牙齿就被打掉了两个。

唐小四挨打后，不甘示弱，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照着隋战的脸上挠了两道血印。

隋战掏出手机要报警。被老村长——老方头拦住了。老方头大声说:“隋战、唐小四，以我看，你俩到此为止吧，搁不住惊动警察。咱都是乡里乡亲的，遇到这样的事，让警察参与多不美咧，况且现在是大过年的，把警察招来算怎么回事？”

在老方头的极力说服和劝阻下，隋战没有报警，唐小四也没有深入追究，两个人各自都不服气地回家去了。

待隋战和唐小四各自走远，继续晒太阳的老头和老太太们议论纷纷:“村里人都说，隋战也自认为:自己是村里无与伦比的杠精，今天，却遇到了唐小四。唐小四比隋战抬杠抬得还在行，隋战败下阵来，竟然直接扇了唐小四一记耳光。隋战也有失败的时候？他也有斗不过唐小四的机会？看起来，真是天外有天，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高手在民间呢！隋战也有急眼的时候？今天我们算是看到热闹了。今天的场面无比精彩!”

隋战听到群众们的议论声，心里窝火，气得面红耳赤，双拳紧握，暗下决心，改日再战，下一次，一定要把唐小四斗下马。这一次，他让我颜面扫地，下一场，我一定让他大败一场挽回一下我的颜面。要不然，就对不起我这个杠精的绰号。

唐小四听到群众们议论，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只见他，走路昂首挺胸，目光平视，脚步异常轻盈且矫健。唐小四暗自发誓:改日继续和隋战抬杠、斗嘴，相信他现在不行，将来还是不行，我一样能把他斗败。唐小四想到这里，高兴得笑出了声有。接下来，整个下午，唐小四都心情很好，整个夜里，兴奋得都没有合眼。

作品完成于2026年2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