毡房外,北风找到了它的归途,在门缝与毡隙间啸出悠长而认命般的呜咽,像一头巨兽终于蜷缩回它熟悉的巢穴。这声音非但不令人慌,反倒奇异地衬出屋内的稳。丙午年的春信还锁在重重雪山之外,此刻,这四壁之内,却自成一个被牛粪火烘得发酥的宇宙。
我坐在地毡上,背后是摞得整整齐齐的被褥,散发着干净的、阳光与草梗的味道。铁炉子上的铜壶“噗噗”地吐着白汽,像一个安详的、节奏均匀的呼吸。妇人——这毡房的女主人,并不看我,只低头用一把钝刀细细削着风干的肉条,刀刃与肉纤维摩擦出沙沙的声响,竟也成了这寂静的一部分。这里的一切都有其位置,有其声音,有其气味,它们不喧嚣,只是存在着,彼此熨帖,便织成了一张网,一张稳稳托住身心的、柔软的网。
这便是你说的“窝”了。它不是一个地址,而是一种触觉。是后背倚靠时,那无可撼动的坚实与包容;是掌心贴着的粗陶碗壁,那略略烫手的、传导入血脉的温度。往昔那些在风雪中跋涉,在“必须强大”的鞭策下不敢停歇的时刻,仿佛都是为了反证此处的珍贵。风霜雪雨,星宿夜归……所有流离的、悬浮的、无处安放的,原来都在渴望这样一个角落——不必大,只需能妥帖地收容你的疲惫,让你脱下所有盔甲与伪装,仅仅作为一个会冷、会饿、会乏的“人”,被允许蜷缩起来。
妇人的小孙女从被垛后探出头,眼睛亮晶晶地望了我一会儿,又“咯咯”笑着缩回去。那笑声,是这安稳世界里一颗跳跃的、滚烫的糖。我忽然觉得,山,的确不是山。当你遥望,它只是天边一道冷峻的剪影,一种象征,一种阻隔。唯有走近,走进它的褶皱与峡谷,感受它如何在严酷中孕育温泉,在绝壁间容留一片草甸,你才懂得它的格局——那不仅仅是巍峨,更是包藏万象的、深邃的慈悲。
安定,或许便是这样一座山。它不是将自己困囿于一隅,停止了生长。恰相反,它因扎根而能积蓄力量,因沉静而能照见四方。它让漂泊的“风”有了可依傍的形体,让纷乱的思绪沉淀为可触摸的层次。这“窝”里的厚重,不是滞塞,是根系向下探寻黑暗中的养分,只为让枝叶更从容地舒展向光。
壶盖被蒸汽顶起,发出清脆的“咔嗒”一声。妇人起身,拎起壶,将沸水冲入早已备好砖茶与奶皮子的桶中,浓郁的香气轰然腾起,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那香气是有形状的,暖雾般包裹过来,像一次无声的、广大的拥抱。这又让我想起海。海也不是海,并非遥望时那片单调而危险的蔚蓝。唯有走入——不是征服,而是赤足踏入潮间带,感受沙粒的流动,承受浪花的拍打,让咸腥的气息侵入肺叶——你才能体会它的胸怀。那胸怀能吞噬风暴,也能托举朝阳;能深藏暗礁,也能映照星空。真正的归宿感,或许正近似这般海的胸怀。它并非密不透风的堡垒,而是一种深厚的自信与安然,自信于自己能消化外来的风雨,安然于自己能映照内心的明月。
我接过妇人递来的奶茶,道了谢。她依旧没说什么,只是嘴角的纹路微微柔和了些,像冰封的湖面被春风第一缕气息拂过,漾开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火光在每个人脸上摇曳。外头,风依旧在归途上奔忙。里头,这一盏属于我的灯火,已然在丙午马年的伊始,悄然点亮。它不宣告什么,只是安静地燃着,光晕所及之处,便是此刻的天涯,亦是此生的归宿。那是一种了然的安宁:从此,山高水长,风雪兼程,都不再是漂泊。因为我终于懂得,心能安放的地方,身便有了方向;魂能栖息的所在,路便成了归途。这北寒之地酝酿的厚重情绪,原来并非苍老,而是一种生命沉淀后的、深远的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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