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驱逐流民、伪装科技成果，却掩盖不住技术依赖尴尬

本周，印度举办了全球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人工智能峰会。数十万人涌入新德里，其中包括多国政要与全球顶尖人工智能企业的首席执行官，共同参与了这场为期五天的盛会。

此次峰会是该系列峰会中的第四届。该机制最初的愿景，是为各国政府提供一个应对高级人工智能威胁、协调全球行动的严肃外交平台。

然而，与此前在巴黎举行的峰会如出一辙，本届印度峰会与其说是一场意义深远的国际外交斡旋，不如说是一场充斥着商业气息的贸易展览，以及东道主大肆炫耀其人工智能实力的公关秀。

在峰会期间发布的官方声明中，对于以往峰会试图协调各国政府应对人工智能风险的诸多努力避而不谈。取而代之的是，印度政府高调宣布了一系列自愿性承诺，重点强调了共享真实世界人工智能使用数据的重要性，以及建立相关机制以改善代表性不足语言在人工智能领域的发展现状。

英国外交事务智库查塔姆研究所的研究员伊莎贝拉·威尔金森一针见血地指出：“要在如何治理人工智能的问题上达成全面全球共识，简直是天方夜谭。”她进一步剖析道：“核心困境在于，在极其碎片化的地缘政治、白热化的技术竞争，以及对更强大、更暴利的人工智能的狂热追求之下，究竟该如何激励各国和各大企业坐到同一张谈判桌前。眼下的这一切，对全球合作毫无益处。”

周四，峰会东道主、印度总理纳伦德拉·莫迪与全球人工智能领域最具权势的巨头们留下了一张备受瞩目的合影。画面中包括开放人工智能公司首席执行官萨姆·奥特曼、安斯罗皮克公司首席执行官达里奥·阿莫代，以及谷歌深度思维公司首席执行官德米斯·哈萨比斯等人。在为期一周的会议中，多家人工智能巨头相继宣布了与印度本土企业的重大合作协议，这无疑凸显了该峰会正日益沦为一个严肃的“淘金”名利场。与此同时，印度也不遗余力地推销其国内科技产业以及由政府主导的数字公共基础设施，试图以此向世界证明：印度完全有能力在不依赖外国技术的情况下，在人工智能的残酷赛道上独树一帜。

尽管场面宏大，但这场盛会却因其混乱不堪的组织工作而饱受外界诟病。 为了给政要和权贵的车队让路，新德里市区实施了极其粗暴的大规模封路措施，导致全市交通陷入严重瘫痪。在峰会开放的前几天，场馆内人满为患，漫长的排队队伍让许多代表甚至无法按时出席他们所在的专题讨论会。极具讽刺意味的是，安检处的“女士通道”排队人数远少于男士通道，这恰恰是整个人工智能行业性别严重失衡状况的真实隐喻。而到了周四，在几位科技巨头首席执行官发表演讲时，原本人头攒动的会场却空了一大半。据称是出于安全考虑，主办方在极短的时间内临时限制了场馆的进入权限。

面对台下的观众，这些已然开启“交易模式”的高管们，在主题演讲中不约而同地将重点放在了印度从人工智能中获益的巨大经济潜力上。他们对印度在构建数字公共基础设施方面的优良传统大加赞赏，认为这切实改善了该国1400000000公民的真实生活。不仅如此，他们还极力夸赞印度庞大的科技人才库，称这些劳动者对使用他们所开发的人工智能工具表现出了极其旺盛的渴求。安斯罗皮克公司首席执行官阿莫代甚至抛出了一个惊人的预测：高级人工智能可能会为印度带来每年25%的国内生产总值增长，而富裕国家则只能获得10%的增长。（不过他也坦言，这些数字听起来可能“显得有些荒谬”。）

然而，在描绘商业蓝图的同时，这些高管也对地平线上正在逼近的巨大且潜藏危险的变革发出了警告。开放人工智能公司首席执行官奥特曼断言，世界距离“超级智能的早期形态可能只有短短几年时间”。他同时抛出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政治预言：为了避免全球滑向某种极权统治，人类必须不遗余力地推动人工智能开发的民主化和去中心化。谷歌深度思维公司首席执行官哈萨比斯则预测，通用人工智能可能在短短五年内就会成为现实。这一时间表相较于他去年所宣称的“五到十年内”，显然被大幅度地缩短了。

作为首个在全球南方国家举办的人工智能峰会，印度政府将绝对的聚光灯打在了该技术已经在这片次大陆上创造的发展与经济机遇上。新德里街头随处可见的政府海报上赫然印着：“对印度而言，人工智能意味着‘包容一切’。”峰会的官方标语——“为了所有人的福祉，为了所有人的幸福”——更是清晰地勾勒出了一种重心的极速转移：不再一味地聚焦于人工智能的毁灭性风险，而是转向其可能为世界上最贫困人群带来的表面福音。

人工智能审计初创公司“人道智能”首席执行官鲁曼·乔杜里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评价道：“在西方，绝对没有任何一场严肃的人工智能峰会敢使用这样的标语。我比较认同这种话语框架的一点是，它在实质性地推动一种新的叙事：在科技峰会上谈论幸福、福祉与繁荣，同样是一件极其严肃且可信的事情。”

尽管印度政府在“包容”与“发展”上做足了公关文章，但一些与会代表还是忍不住当众质疑这是否只是一场政治作秀。科技巨头们在主题演讲中大肆吹捧如克劳德代码、克劳德同事等极其强大的人工智能工具及其竞品，却几乎没有任何人敢于提及一个极其残酷的社会现实：印度那庞大无比的科技劳动力大军，或许正是最容易被这些工具无情取代的脆弱群体。“这里充斥着大量绝对正确的辞藻，目的却只是为了编织一种‘一切皆不可避免’的隐秘叙事，”科技律师兼公民自由活动家米希·乔杜里一阵见血地批评道。“我至今仍在苦苦等待关于消除工作岗位、庞大电力基础设施消耗以及对艺术家造成毁灭性冲击的深度讨论。”

这场盛会背后那套森严的阶级制度同样令人无法忽视。据多方报道，为了给峰会营造光鲜亮丽的表象，通往场馆道路两侧的无家可归者被强行驱逐；而特权阶级的车队更是在毫不顾及普通市民生存空间的情况下，让整座城市陷入停摆。更具戏剧性的是，一所印度大学因为将其展出的一款机器狗伪装成本国的创新成果，而被毫不留情地赶出了庞大的博览会展区。这一插曲似乎无情地戳破了一个技术现实：尽管印度在讲台上大谈特谈所谓的人工智能主权，但全球绝大部分的人工智能算力、海量数据以及顶尖人才，依然高度且死死地垄断在美国手中。

这个令人如坐针毡的真相，萦绕在许多与会代表的心头。他们私下里热烈讨论着以欧洲、加拿大和印度为代表的所谓“中等强国”内部正在疯狂蔓延的战略恐慌。在此之前，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在国际舞台上的一系列惊人之举已经让这些国家深感战栗。在特朗普扬言要以武力夺取格陵兰岛，并对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同盟底线提出严重质疑之后，许多美国的传统盟友被迫重新审视其对美国安全与技术的极度依赖。在新德里的会场内，中等强国们正清醒地意识到建立自身人工智能能力的生死迫切性——无论是自行训练大模型、自主设计顶尖芯片，还是彻底挣脱硅谷软件巨头那看似便利实则极其致命的生态钳制。

出席此次峰会的白宫代表迈克尔·克拉特西奥斯对中等强国们的深深恐慌做出了极具针对性的回应。他在演讲中指出：“真正的人工智能主权，意味着能够为了本国民众的福祉而拥有并使用世界上最顶尖的技术。”

他紧接着承诺：“由于人工智能的技术栈极其庞大复杂，要求任何一个国家实现完全的技术自给自足都是不切实际的。但是，在快速普及人工智能的同时保持战略自主，不仅是切实可行的，更是主权独立的必然要求。而美国，愿意伸出援手。”

“美国是唯一一个既有意愿、也有绝对能力真正赋能伙伴国家，帮助你们追求实质性人工智能主权的人工智能超级大国，”他继续说道。“我们的企业能够为你们建造极其庞大、独立的底层人工智能基础设施，并提供安全强健的供应链以将‘后门风险’降至最低。我们负责建造，它将完全属于你们。”

无论这番政治豪言是真心实意还是地缘画饼，美国的盟友们在这个问题上或许根本没有多少讨价还价的余地——由此推之，各国政府在人工智能领域试图展开的全球协调行动，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伪命题。“这些前沿人工智能系统的生产、开发和部署，其集中度已经达到了极其恐怖的程度。所有的核心命脉都仅仅掌握在美国以及少部分企业的手中，地球上的其他地方基本是一片空白，”卡内基国际和平研究院访问学者安东·莱希特一语道破天机。“因此，仅仅从权力的杠杆效应来看，根本没有任何强制力去推动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全球对话。……因为在这个牌桌上，你们根本就不需要世界上其他大部分国家来指手画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