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家生子》
作者:鹊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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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加班猝死的季山楹一朝穿越,睁眼就到了北宋汴京。
好消息,是钟鸣鼎食的功勋侯府,坏消息,她只是三房伺候的烧火丫头,还是全家牛马的家生子。
烂赌鬼的爹,恋爱脑的哥,重病的娘和破碎的她。
天崩开局,出生自带卖身契的真牛马破防了。
凌晨五点起床的季福姐握紧烧火棍,目光炯炯看着初升朝阳。
脱籍从升职加薪开始。
目标三等丫鬟,开工!
精彩节选:
寂夜未明,薄衾生寒。
漆黑巷中,更夫挥动木槌,打响清晨最后一次锣梆。
梆——梆,梆,梆,梆。
一慢四快,寅时将至,新日初开。
“早睡早起,保重身体!”
紧接着又一声:“今日,天色晴明。”
随着更夫的唱和,整个汴京倏然惊醒,家家户户点燃油灯,开始了繁忙的一日。
梧桐巷,归宁侯府,后院厢房。
半梦半醒之间,季山楹使劲缩了缩,冷不丁打了个颤。
“福姐。”
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季山楹只觉得肩膀被人一推,残存的三份睡意也荡然无存。
“福姐,到时辰了,赶紧起。”
季山楹挣扎着睁开了眼。
屋里光影幽暗,陈旧狭小,逼仄阴暗。
天还没亮呢。
古代的牛马真是惨上加惨。
“红绫姐,这就五更了?”
稚嫩的声音很不甘愿。
女子轻声笑了一下,听起来温柔婉约。
“你快着些,今日忙。”
季山楹呼了口白气,感觉脑瓜子被冻得生疼,恰逢肚子咕噜噜叫两声,这才半闭着眼爬坐起来。
同住的女子叫罗红绫,是归宁侯府的签契女使,比她大了三岁,如今是侯府三房的二等女使。
她颇为照顾年纪小的季山楹,每日都会提前给她把衣裳温好。
季山楹一边哆哆嗦嗦道谢,一边飞快把月白素麻夹袄套上。
温热的袄子穿在身上,顿时驱散了夜寒。
她动作飞快,转瞬之间,一个俏生生的鹅蛋脸小丫头就站在水盆前。
用竹木牙刷子刷牙,洗净脸,涂上玉容膏,季山楹便跟着罗红绫一起推开房门。
吱呀一声,寒风呼啸而至。
薄雾烟笼,金乌藏云,天地一片混沌。
季山楹拢了拢厚褙子,顶着冷风快步而出。
凌晨五点的归宁侯府已经全然苏醒,一路向前,两人同急匆匆送炭的小厮擦肩而过。
经过水池时,罗红绫同睡眼惺忪的徐嬷嬷笑道:“嬷嬷今儿可早。”
徐嬷嬷面容富态,手指莹润,她指挥着小丫鬟把竹笕一端的水阀扭合,见她巧笑倩兮,漫不经心说:“伯夫人一早就盼着三娘子呢,可不是要早。”
动作间,徐嬷嬷手腕金光一闪而过,季山楹不着痕迹瞥了一眼,跟着罗红绫继续前行。
绕过假山水池,不远处揽月轩雕梁画栋,两人直接左转,径直往偏僻冷清的观澜苑行去。
路边几个年长的女使正在打扫地上的灰烬,在依稀的灯笼火光里,尚有未烧尽的折纸金元宝闪着寒光。
一个面容英气的高个女使对罗红绫点点头,又同季山楹笑道:“福姐定是饿了,今日有你爱吃的芥辣瓜儿。”
季山楹见她手指冻得通红,就故意逗趣。
“多谢彩云姐,可是辛苦辛苦,我多给你留一碗紫苏水。”
昨日是三郎君的七七,归宁侯府做了一场法事,是夜又烧了一座巨大的宝塔金山。
黑烟袅袅,火光震天,伯夫人的哭声哀婉凄厉。
季山楹当时只在厢房里远远瞧着,也听到了她的声音。
“我的儿,怎地这般狠心,可让为娘如何活?”
“人人都是这般活,有甚辛苦,”杨彩云一张嘴就是犀利,“小丫头,还不快去烧火。”
季山楹快跑两步,小辫子在身后飞扬出彩虹。
罗红绫加快脚步,同她一起踏入安静的观澜苑。
女使、丫鬟、小厮、嬷嬷,人人都在这安静的院落里忙碌,犹如勤勤恳恳的工蜂,为这巨大的蜂巢添砖加瓦。
季山楹飞快穿过游廊,一头扎进后院的小厨房。
“朱阿娘,我来了!”
她声音清亮,犹如雀鸣,眼中却极有活计,立即就在灶台前蹲下,开始熟练烧火添柴。
整个小厨房热气腾腾,蒸饼的香味充斥鼻尖,细细嗅着,还有一股子辛辣味道。
大灶台一共三口锅,一口高高架着蒸笼,一口则滚着棕褐色的热汤,里面料放得足,看起来粘稠滚烫。
另一口只有前两个一半大小,里面滚着热油。
一个矮矮胖胖的圆脸妇人正站在案板前,手里利落合面。
她短粗的手指却异常灵活,忙碌之间,一个周正的圆面饼就做好,打两条花刀,嘶溜一声丢下锅去。
油花翻涌,圆滚滚的油果子一个翻身展露人前。
金灿灿油汪汪,好像个金元宝。
“馋丫头,”朱阿娘睨了她一眼,却指导,“还不给你红绫姐帮忙。”
罗红绫正跟着路嬷嬷一起往食盒里装饭食,闻言笑道:“四口灶呢,让福姐忙自己的吧。”
整个厨房一共就一名厨娘并两名学徒,却秩序井然,干净利落。
烧火是个技术活。
要控制火候,风速,观察里面的柴火状态。
季山楹学习能力相当强,她当差不过十日,就已经可以同时操控四个灶台,一点都不带乱的。
不过转眼功夫,罗红绫跟路妈妈就拎着食盒离开了。
季山楹往后瞥了一眼,就听到朱厨娘嗤笑:“馋丫头,自己去拿。”
季山楹嘿嘿一笑,打开蒸锅,麦子香味瞬间扑面而来,有一种让人浑身舒畅的滋味。
仆役吃的蒸饼都是杂粮的,看起来有点黑,却并不影响它的美味。
季山楹也不怕烫,伸手就抓了一个,在手里捏了一下。
又弹又软,地地道道的手揉大馒头。
合面人的本事可见一斑。
“这蒸饼蒸得真好。”
她话音刚落下,朱厨娘面色一变,厉声道:“噤声,还不改口!”
季山楹手中一顿,这才想起来,因为少年官家初登大宝,统御内外,这避讳的字眼要跟着变了。
一位皇帝一色天。
蒸字跟官家的名讳同音,坊间不用官府下旨,已经自动改成了炊饼。
真是一场成功的服从性测试。
季山楹张大口,啊呜一声咬掉一半,麦香妥帖了空落落的胃,她什么都不就,就这样吃了起来。
“我错了。”
她很干脆道歉:“以后再也不浑说。”
一个炊饼下肚,季山楹终于觉得舒服了,她开始卖力干活。
期间,有女使过来提水取饭食,忙忙碌碌半个时辰,小厨房才终于安静下来,仆从们开始吃自己的早食。
季山楹跟朱厨娘坐在一起,她用筷子夹了一块芥辣瓜,小小咬了一个角。
辛辣直冲天灵盖,带着酸爽的清甜,好吃极了。
季山楹今年十三,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个烧火丫头没多少工钱,每天在观澜苑最大的目标就是好好吃饭。
她吃了两个油果子,喝了一大碗胡辣汤,吃得满眼都是光芒。
朱厨娘:“……”
“你可真是行。”
季山楹刚要说话,就听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她忙起身跑到门边,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悲切哭声。
她耳聪目明,尤其对声音格外敏感,一耳朵就听出哭的人是三娘子叶婉。
她的陪房路嬷嬷低声劝:“娘子,可不能叫人听见哭声。”
这归宁侯府一共有三房,三郎君是最有出息的一个。
他之前外放做官,因为考评三年都是优等,归宁侯舍尽了脸面,给他谋得了一个高升入京的好差事。
可这三郎君命不好,拖家带口归京路上闹了疟疾,一场急症就走了。
临死都没再瞧一眼汴京的繁华。
只剩下三娘子和四个儿女归了家,当真是孤儿寡母好不可怜。
季山楹还待听,就被朱厨娘拧了耳朵。
“烧水去,主家的事轮不到我们打听。”
中午正房那边路嬷嬷忙碌,季山楹就跟着罗红绫一起过去送饭。
观澜苑有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后面还有两栋阁楼,足够一家人居住。
刚上了正房的二楼,季山楹就听到三娘子的哭声。
“郎君刚走,我心中悲切,本就不舍儿女,她怎能夺走我的骨肉?”
季山楹眨了一下眼睛,她低眉顺眼,心中却隐隐有了猜测。
罗红绫拦了一下她,低声道:“等下。”
只听路嬷嬷叹了口气,劝道:“实在不行,就求一求舅爷,伯府再厉害,总要给舅爷一个面子。”
叶婉却没有开口。
沉寂片刻后,就听到她带着哭腔的低哑声:“不妥。”
正房内一时无声。
过了一会儿,罗红绫才领着季山楹进去送午膳。
季山楹心思多,她记得叶婉爱吃桂花酥酪,就把朱厨娘特地做的那一碗摆在了叶婉面前,对她扬起一个天真无邪的笑脸。
“三娘子,请用。”
叶婉本来心情沉郁,这会儿见她明媚笑脸,哀痛稍霁。
她是个温柔良善人,从不会为难下人。
“好福姐,你有心。”
归宁侯谢氏祖上是汴京首富,当年太祖皇帝开国立宗,据说谢氏倾家荡产,替官家给了士兵赏银,因此获封世袭罔替的归宁侯。
这偌大的侯府雕梁画栋,是谢氏的祖宅,也是最后的荣光。
在这个锦玉堆中,从来没有秘密。
午膳一过,整个侯府都知晓,侯夫人心疼三娘子丧夫,要把一双年纪幼小的孙儿接到身边亲自抚养。
孝字大过天,三娘子根本不能拒绝。
这件事在侯府传得沸沸扬扬,看似毫无转圜余地,然季山楹思索片刻,转眼便有了对策。
她正在想如何献计,谋得升职加薪,就听小厨房外传来一道急切声。
是邻居家的阿水姐。
“福姐,福姐,你家出事了!”
季山楹秀眉一蹙,那张平素满是稚气的鹅蛋脸瞬间结满冰霜。
她对关切的朱厨娘点点头,快步除了厨房,拉着焦急地的阿水姐走到屋檐后。
“哪个?”她问。
“你爹。”
阿水给出了意料之中的答案。
“你爹……又欠了五十两银子。”
这个又字实在灵性。
季山楹微微低着头,因为个子比孟阿水略矮一点,让人看不清她面上表情。
然窥见她颤抖的手指,大约能猜出几分恐惧。
孟阿水有点心疼,她低声说:“我攒了些银钱,回头拿与你。”
季山楹垂眸敛眉,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她的声音出奇平静,“你等一下,我同朱阿娘说一声。”
方才的颤抖根本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这个废物一样的狗屎老爹,季山楹每次想起来,都想把对方打的满地找牙。
孟阿水拍了拍她的肩膀,温言道:“去吧,我等你。”
还不到晚食时分,这会儿小厨房不忙,季山楹很轻松就请到了一个时辰的假,跟孟阿水往后排房走去。
路上,季山楹问:“他自己回来的?”
孟阿水说:“哪能啊?人家跟了打手来,他正跟你阿娘闹呢。”
季山楹颔首,真心实意说:“我知道了,阿水姐,谢谢你。”
或许是因为见得多了,也可能缓过了最初的震惊,这会的季山楹看不出任何惊慌,鹅蛋脸严肃绷着,显露出几分超越年龄的成熟稳重。
对于她的这种细微变化,孟阿水并不觉得怪异。
毕竟,谁摊上那一家子人,都不可能天真无邪。
不过季福姐的变化,却是因为别的。
她是穿越过来的,本名季山楹。
她在现代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靠好心人资助考上大学,毕业后摸爬滚打,加最多的班,干最难的活,拼尽全力博得高位,不到三十就担任上市公司的营销总监。
在加班猝死之前,她刚被升为副总裁。
就差一天,就要搬到顶楼工作了。
金融大厦一百二十层顶端,俯瞰整个繁华都市,通透的落地窗盛满阳光,那是季山楹一直为之奋斗的顶点。
忽然倒下的时候,是寂静无人的深夜,心脏一阵抽痛,孤独和遗憾排山倒海涌来,她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明媚阳光了。
然而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却被阳光蜇了眼。
耳边是女子悲切的哭声。
“福姐,福姐,你走了阿娘可怎么办?”
季山楹只缓了半日,就接受了自己魂穿回北宋的事实。
好消息,她穿到了钟鸣鼎食的归宁侯府。
坏消息,他们一家只是归宁侯府的家生子。
从现代牛马变成了出生就带卖身契的家生子,季山楹都要气笑了。
不过,季山楹从来不贪婪。
能多活一辈子,权当她赚了。
她上辈子干过的工作很繁杂,从营销策划助理做起,后来当过总经理行政秘书,行政特助,最终年纪轻轻成为营销总监。
论说看人能力和工作能力,她自认是一等一的。
清醒当天晚上,她就已经摸清了自身环境和家中人口。
父亲季大杉是家中的后门门房,多数时候守别人嫌弃的夜值。
母亲许盼娘是大厨房的厨娘,所会菜色五花八门,精通多种烹饪手艺,堪称归宁侯府的一把勺。
阿兄叫季荣祥,今年十七,是府上普普通通的长工,只做杂役活计。
这么一家人,若是好好努力,日子也能过好。
可是……
季山楹思绪被嘈杂声打断,她抬起头,冷冷向前看去。
只见一个头发凌乱,满脸胡茬的佝偻男人在拉扯一名单薄瘦弱的妇人,那妇人面色苍白,脸颊凹陷,显然久病不愈。
“娘子,娘子,你就行行好,我知你还有药钱。”
“就一两,他们要我的手指啊!”
男子眼睛中满是红血丝,看起来面目狰狞,尤其可怖。
妇人被他拉扯得东倒西歪,已经有些支撑不住,膝盖一软,就跪倒在地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我不知道,不知道,福姐说不能给你,不能给你。”
男人都急了,他瞪大眼睛,厉声呵斥:“你这憨婆忒是不懂规矩,家中自然以夫为天,哪里有个贼丫头当家做主的。”
他们这边闹得动静太大,孟阿水的爹站在边上,脸色极是难看。
“大杉,休要吵嚷,若是让洛管家知晓,你们一家都留不住了。”
季大杉就是个吃喝嫖赌的无赖,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惧怕侯府把他们都赶出去,闻言就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只瞪大眼睛粗喘气。
待及此时,一直站在屋檐下的少年郎倒是出声了:“哎呦呦,侯府势大,咱们小门小户不好得罪,可这欠了钱,总是要还的。”
季山楹眯着眼睛看过去,见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寒冬腊月里只穿了一身单薄的夹袄,生了一张国字脸,竟硬生生有几分眉清目秀。
季大杉跟个鹌鹑似的,不敢同赌场的打手硬抗,倒是她娘嘤嘤悲哭。
“可怎么办,怎么办?五十两啊!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她不啼哭还好,这一哭,季大杉的火气就蹭蹭往上涨。
打不过打手,还欺负不了一个妇人?
季大杉几乎毫不犹豫,抡起手就要落下。
那万事无用的巴掌,现在却成了遮天蔽日的阴影,笼罩在许盼娘头上。
“憨婆娘,闭嘴!”季大杉脸上只有狠毒。
许盼娘吓得整个人都呆住了,都不知道要躲。
阿水爹正要上前,就听一道细嫩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闹什么?”
季山楹面容淡然,她甚至闲庭信步,从后门处慢慢走来。
阳光稀稀落落,一丝光阴落在她杏圆眼中,一晃神,好似宝石璀璨人间。
她没有惊恐,没有害怕,甚至没有恼怒。
那张稚嫩白净的鹅蛋脸面无表情,平静无波。
季大杉有一点点心虚。
他不知道怎么了,一直不敢面对这个大难不死的女儿,被她三个字就击退了愤怒,讪讪放下手。
“福姐你怎么来了?观澜苑差事要紧啊,可莫要耽误了正事。”
季山楹不理他,走到母亲身边,弯腰把她扶了起来。
“我再不来,你小手指就没了。”
季大杉一噎,顿时不敢吭声。
许盼娘乍然见到女儿,委屈爆发,她靠在女儿稚嫩的肩膀上,闭眼就要哭:“福姐……”
“安静。”
季山楹淡淡丢下两个字,把母亲没完没了的啼哭击退。
处理完这一对没用爹娘,她抬眸对阿水爹颔首:“孟阿伯,今日多谢您。”
说罢,她才最后看向那名少年。
那少年一直没出声,满脸兴味看着她,似乎觉得这一家子很有趣。
季山楹非常客气。
“你好,请问您贵姓?”
少年挑眉:“免贵姓李。”
季山楹点头,她忽然笑了一下。
她杏眼弯弯,脸颊一湾梨涡,看起来清纯可爱。
“李阿哥,”她声音很甜,“可否看一下我阿爹的欠条?”
李姓少年挑了挑眉,还是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给了她。
纸张平整,是最普通的熟宣。
季山楹仔细看。
这欠条写得倒是简单,只说季大杉欠了一个叫王发财的五十两,限期一个月归还,落款是季大杉的手印。
没说利息,也没说未还款的责罚,显得很随意。
季山楹知道,北宋是严厉禁止百姓关扑的,汴京乃是皇都,管理最严。
一年到头,只有各大节庆才允许关扑,平日是根本寻不着的。
季大杉想要赌博,肯定只能找小黑赌坊,做这门生意的人,要么有背景靠山,要么就都是亡命之徒。
不过,无论哪种,都不会把赌债两个字摆在明面上,也都是他们小门小户惹得起的。
所以欠条才写得简单,不敢说那么多废话,这个实际上的债主王发财,可能也只是东家手底下的管事,不是正主。
她点点头,倒是没有作妖,直接把欠条还给了少年。
“李阿哥,我看上面写限期一个月,怎么劳烦您今日就过来了?”
季山楹做事非常干脆,冤有头,债有主,这少年不过也是打工人,同为牛马,没什么好怨怼的。
只要事情能解决就行,你好我好大家好。
李姓少年眼睛滴溜一转,他笑嘻嘻说:“我得认认门,再说,季阿叔还欠了咱们一两银子酒钱,我特地上门来结账,省得你们多跑一趟。”
季山楹眨了一下眼睛。
这才明白方才季大杉逼迫许盼娘要药钱,就是为了这一两银子。
她思忖道:“也就是说,一根小手指值一两银子?”
这话一出口,季大杉面色一变,就连阿水爹都诧异向她看来。
“福姐!你!”
季大杉气急败坏。
季山楹没看他,她推着母亲自己站好,一步步走到少年郎面前。
走近了,她才发现对方比她高半个头,身形看起来消瘦,但手指骨节分明,一看就是练家子。
惹不起也打不过。
季山楹有了决断,她手指一动,一串铜钱就出现在了手中。
不多不少,刚好二十枚。
放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她直截了当塞进了少年人手中,声音客套而热络:“李阿哥,我知道你们当差规矩,这一两银子一月后一起给也是使得的,家中情景你也瞧见,不如宽限几日,等一月之后,多孝敬您一两银子的茶汤钱。”
她这是承诺,宽限一个月,多给他一两跑腿费。
李姓少年掂了掂手里的铜钱串子,笑出声。
“小丫头,你倒是挺大方。”
季山楹满脸都是愁苦:“家中如此,我也没得办法。”
少年手指一动,铜钱串子在空中荡起流光:“行,我给你方便,你也别忘了承诺的事。”
说罢,少年转身就要离开。
熟料季山楹却喊住了他。
她的声音清润,有着少女独有的稚嫩,却也吐字清晰,一字一顿砸在心头。
“李阿哥,若是这五十一两还不上,会要我阿爹几根指头?”
她抬起眼眸,乌黑的瞳仁里只有一片肃杀冷意。
“或者,要他一条命?”
这种黑赌坊都有自己的规矩。
今日这少年郎来不是为了要什么酒钱,那一两银子就是他随口定的,简而言之,就是他给自己定的跑腿费。
他跟着季大杉来永宁侯府,一个是认门,一个是吓唬季大杉,让他记得要还钱。
这把戏他做得多了,每次都能把这些烂赌鬼吓死,他也知晓这种人家没什么油水,一两银子讹不到,总能有个百文。
大多数人都会讨价还价,最后拿钱消灾。
却没想到,这家人有个这么能说会道的小姑娘。
倒是忒大方了,一文钱都没砍价。
他习惯性挑眉,正要开口,就听季大杉气急败坏开口:“季福姐,你反了天了!”
少年从来不是烂好心的人。
今日不知道怎么了,难得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他冷冷睨了季大杉一眼,同季山楹说:“我们开张做生意,赚钱要紧,要命无用,不过也要就事论事嘛……”
他没继续说,只意味深长笑了一下:“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说罢,他潇洒转身挥手:“回见。”
等少年人走了,季大杉瞬间又从虫变成了虎。
“死丫头,你给我过来!回家!”
他那双结满红丝的眼睛往外凸起,好像阴森地府里的恶鬼,满脸都写着愤恨。
季山楹谢过阿水爹和孟阿水,转身踏入低矮的排屋。
她刚一进去,一个脏兮兮的麻布鞋就迎面而来。
季山楹腰背发力,一个闪身,同那软绵绵的暗器擦身而过。
啪嗒,鞋子在地上溅起一圈尘土。
许盼娘脸上泪痕斑驳,声音都带着颤抖:“当家的,可莫要气了,仔细气坏了身子。”
季大杉大马金刀坐在木板床上,颇有些当家做主的意味。
那双阴鸷的猩红眼睛盯着季山楹,仿佛她敢忤逆半句,就要立即把她拉出去杀了。
“贼丫头,你胆肥了。”
排屋逼仄,季家只有内外两间,内间是夫妻两个居住,外间放了一条木板床,季荣祥每日在这里凑合,也是一家人吃饭说话的“厅堂”。
屋舍外又努力隔出一道厨房,过道狭窄,只能一人通行。
冬日寒冷,纸糊的方窗只开了一条缝,即便天朗日晴,阳光也照不进来。
这幽暗低矮的家,从骨子里透着腐朽。
季山楹也不过去,只搬了木墩坐在门口,平静看向季大杉。
小姑娘还是那张鹅蛋脸,眸子黑黝黝的,好像是秋日里的葡萄。
本是豆蔻年华,春花烂漫。
然她定定看着人的时候,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让让人无端信服。
也好似能把一切魑魅魍魉都看穿。
季大杉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蠢货,以前欺负女儿年幼不敢反抗,现在被季山楹这么一看,嚣张气焰立即灭了三分。
“看什么看?你现在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季山楹丝毫不怕他的虚张声势。
她淡淡睨了季大杉一眼,倏然转过头看向许盼娘。
“他哪里来的钱去关扑?”
从季山楹摸清家里的情况之后,她就迅速掌握了家里的银钱,因之前的全部积蓄都被季大杉赌输了,许盼娘每月还要吃头风药,把二两银子的药钱留好后,她掌握在手里的活动资金只有磕碜的半贯钱。
至少,在昨天之前是半贯钱。
这家里,最好掌控的是许盼娘,所以她手里有没有钱,季山楹非常清楚。
许盼娘不光怕丈夫,也怕现在的女儿,闻言下意识就哆嗦说:“冬日在即,夜里透凉,你阿爹说要给你们做新被,我……我就提前支取了这月的月例。”
季山楹猛地闭了闭眼。
她平复心绪,问:“多少。”
许盼娘是大厨房的掌勺,一月月银足有二两,也恰好是她一个月的药钱。
换句话说,那是她的续命钱。
许盼娘不敢看女儿,心里堵得慌,她低着头,只无声落泪。
好似逃避了就不用再过这样的悲苦日子。
季大杉又来添堵:“你管多少,总归花光了,现在要怎么办?”
“怎么办?”季山楹冷冷看向季大杉,“李家阿哥不是说了?没钱,你拿命赔吧。”
“你!”
季大杉被她的冷酷无情气了个倒仰。
“季福姐,你这个小贱……”
“闭嘴!”
季山楹倏然凌厉开口。
“欠了钱你还有理了?你就是个人渣!死了一了百了,那五十两权当你的白事钱。”
“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让你风光大葬。”
她的声音带着三分怒火,三分冰冷,还有三分不易察觉的杀意。
最后一分,或许是她自己坚守的道德底线。
季大杉的脸涨得通红,此时此刻,他终于意识到,现在这个家有人敢反抗他,也……不把他的命当回事。
之前的耍赖耍横,曾经的嚣张跋扈,都被冰冷和无情击退了。
无赖不可怕,就怕无赖有文化。
季大杉慢慢低下头,他脏污的手指紧紧拧着,好像是那颗早就扭曲的心。
“福姐,”再抬头时,却变成了慈爱的好父亲,“福姐,好福姐,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他恳切地说:“你最有办法了,一定能救我的,对不对?”
他这副样子,让许盼娘动摇了。
“福姐,”许盼娘的眼睛又红了,“总不能真让你阿爹去死,这可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季大杉眼眸闪着精光,此刻再也看不出赌徒的癫狂。
“盼娘,侯夫人最看中你,如今她忧心观澜苑,总想让贴人身伺候三娘子,你若是去了,少不得要给你恩赏,凑一凑,总能够的。”
季山楹心中冷笑。
难怪季大杉有恃无恐,居然敢欠下五十两债务,原来是打了这个心思。
侯夫人是归宁侯的继室夫人,她嫁入侯府之后,一共生了两个孩子,一个是三郎君谢明谦,一个则是莹大娘子谢莹。
归宁侯府的三位郎君里,只这位三郎君是个读书材料,十八岁就金榜题名,二十岁外放做官,十几年勤勤恳恳,步步高升,却也同汴京的雕梁画栋渐行渐远。
因着路途遥远,他的妻儿都跟在任上,只每三年入京述职时才会一起回到汴京。
虽说是亲母子,可到底隔了十几年光阴,如今三郎君死在了归京路上,婆媳二人关系自然紧绷。
这个时候,侯夫人想要往观澜苑安插人,究竟是关照还是监视,这就不好说了。
因此,无论是慈心园还是大厨房,没有一个人愿意主动担这份差事。
一个不好,里外不是人,连累之前的好差事也没了,还落得主家埋怨。
鼠目寸光的蠢货!
关起门来都是自家人,季山楹说话异常直白:“阿爹。”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字里行间都是阴阳怪气,没有半分恭敬。
“阿爹,你看阿娘能当这个大任吗?”
季大杉下意识看向许盼娘,见她双目无神,面色惨白,整个人已经摇摇欲坠,被那五十两的巨额债务压垮了。
不说当暗哨了,就连大厨房的差事维持也困难。
要不是手艺真的出类拔萃,人人称赞,否则也不会有如今的体面。
“这……”
季大杉一噎,倒不是心疼妻子,只是焦急债务如何偿还。
“福姐,福姐,你说怎么办?”
这会子,想起求助闺女了。
季山楹冷冷睨着他,倏然开口:“你知晓家中没有这么多银钱,为何还要去赌?”
“你知晓阿娘每月都要吃药续命,为何还不把她当回事?”
“你知晓阿兄年纪渐长,需要一份好差事,也好早日成婚,却从没为他筹谋过?”
字字句句,都是戳心口的尖刺。
他不知道吗?他什么都知晓。
可赌徒哪里有心呢?
季大杉面色慢慢变了。
他眯着眼睛,狭长的吊眼贪婪闪烁,眼底依旧一片猩红,透着不正常的癫狂。
“万一翻身呢?”
这五个字被他说得轻飘飘,却是那么坚持。
季大杉嘴角歪斜,露出一个渗人的弧度。
“到了那个时候,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
季山楹只觉得遍体生寒。
季大杉已经上瘾了,他早就成为一个穷途末路的赌徒,不管以后,不求宽恕,只想在那赌桌上醉生梦死,做一夜暴富的美梦。
他根本就没想着怎么还钱,也从不考虑那许多。
他早就没了亲情,失了人伦,也丧了最后的良心。
从他上牌桌的第一天,他就不会回头了。
赌输了就逼迫乞儿,实在还不上,就拿女儿和儿子的命抵债,再不行,就拉着妻子一起死,是,他们一家子都是家生子,不能再卖一次。
可也就是因为当奴婢,一家子最值钱的只有命。
他已经落入阴曹地府,那双干枯的手死死抓着唯一的求生梯,上不来,就把别人一起拉下去。
这一刻,季山楹清晰明白,季大杉无药可救了。
留不得。
她并不觉得恐惧,也不觉得惋惜,此时她眯了眯眼睛,忽然开口:“阿爹,家中只剩下二两银子的药钱,若是想要保住阿娘的差事,细水长流,药钱也不能动,观澜苑必是不能去的,有我一个烧火丫头就足够了。”
许盼娘跟季山楹不同,她在大厨房掌勺十数年,一直伺候侯夫人,她已经是老夫人派系的中流砥柱了。
别看她软弱不经用,可府上要操办席面,她就是脸面。
汴京繁荣,人人都讲究吃穿,尤其是归宁侯府这样的膏粱锦绣,席面必要有招牌菜。
坊间厨娘是多,但人人都自持手艺,差钱昂贵,无论谁都没有许盼娘这个家生子好拿捏。
二两银子一个月,看起来不少,却远不及外聘厨娘一次茶水费。
因此,许盼娘这个大厨房一把勺的地位,是相当稳固的。
季山楹不过是个黄毛丫头,这辈子连侯夫人的贵面都没见过,她在哪里当差无人在乎。
这府上家生子百十来人,关系盘根错节,不会因为她是许盼娘的女儿就不能在观澜苑伺候,若观澜苑不用她,反而会落话头。
季山楹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直接击碎了季大杉的最后幻想。
他面色微变,最终还是沉默下来。
那双跟季山楹完全不像的吊梢眼一抬,认真看向自己这个同以前天差地别的女儿。
五十两银子,他自己都害怕,这闺女就跟没事人一样,淡定坐着。
她不是以前的受气包了,她一定有办法。
“福姐,你说,应当怎么办?”
季山楹不确定自己是否能迅速赚到五十两,但她若是努力经营,拉着全家吃苦受罪,一个月大概也能筹到钱。
但她不肯。
凭什么给这赌徒填窟窿?
今天给他填了,明天那他就能欠八十两,一百两。
后天,他就能拉着全家去死。
这个口子不能开。
季山楹心中思忖,那边季大杉已经开始诱哄许盼娘。
“好盼娘,你劝劝福姐,她那么聪明,一定能救我们全家的。”
许盼娘动摇了。
她犹如没有骨头的浮萍,从来唯唯诺诺,摇摆不定。
她解决不了任何事情,累了哭,痛了哭,怕了也哭。
此时被丈夫温言软语,立即没了主意,怯弱地看向女儿。
“福姐,你……你想想办法,那是你爹啊。”
没有人天生就只能依附于旁人,但世情如此,女子不易,许盼娘也不是真就犯贱,她只是不懂而已。
不懂得如何站起来。
所以季山楹从来不会怪罪她,也不会厌烦她,她就是很无奈。
季山楹抬起眼眸,平静看向季大杉。
“阿爹,你不是有一方祖上传下来的宝物?”
话音一落,屋中陡然一静。
季大杉脸上的表情一下就变了,他倏然起身,高大的身躯犹如夜晚出来捕食的恶鬼,满身都是戾气。
“不行!”
“那是咱们老季家的传家之宝,不能丢,那是咱们家的根基!”
季大杉掩藏的凌厉重新浮现出来。
他正要厉声呵斥,外面忽然传来啪嗒嗒的跑步声。
咚的一声,一个高大身影推门而入。
他跌跌撞撞来到季大杉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爹,娘,我犯了事,差事没了。”
他嗷嗷哭:“红杏不嫁给我怎么办?”
季山楹倏然闭上眼睛。
她紧紧攥起拳头,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
累了,毁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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