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第一周,日子突然就慢下来了。
说起来,忙了二十多年,除了在凶宅那几年,一直像条老狗似的转个不停。大学没念完就跟着老满大哥瞎跑,后来写了几本破书,进了出版公司,从校对干到编辑,从策划干到营销,年底一算,一个人打穿了公司所有产品线,拿着全公司最低的工资——前台小姑娘都比我高。现在想想确实傻,但也亏了那些年,后来自己创业,从产品到海报到发行,样样顺手,都是那时候磨出来的。
有投资人分析我,说我“大智若愚”。我心里清楚,哪儿跟哪儿啊,分明是“大愚若智”,运气好罢了。
闲下来还真不习惯。楼下有家咖啡馆,我每天穿着睡裤、趿拉着五块钱的拖鞋去喝杯美式,偶尔约几个导演聊合作,或者开个电话会议。送咖啡的小姑娘总觉得我是骗子——就这身打扮,开口就是几千万的生意,能是正经人?最近咖啡馆快倒闭了,小姑娘劝我找份正经工作,别老出来骗人。
我琢磨着,接下来的日子,把少年时喜欢的书都重读一遍,写一部长篇小说,再亲手拍成网剧,自己也演个角色,这辈子就没什么遗憾了。
闲着也是闲着,去找老朋友们聊天。
十几年前那帮玩户外的,常去延庆、门头沟扎帐篷,偶尔还夜猎野猪。老黑是其中最爱探洞的,腰里拴根绳子就往竖井里下。他在铁驼山发现过一个洞,里头骷髅头堆成金字塔,我还在小号发过照片。后来他真搞出了名堂,泰国少年足球队困在山洞那次,中国派出的民间救援队里就有他。河北水灾那会儿,他潜水五次打开农家院大门的视频,还被新华社转发了。
前几天我去山里找他。他在大山深处搞了个农家院,老柿子树挂满果子,土灶上炖着大黑鱼——他自己用鱼叉在河里叉的,一大桶野杏酿的果酒,还有条收养的小黑狗汪汪叫。我夸他名士风范,退隐山林。他翻个白眼:“狗才愿意单身呢!赶紧给我征婚,啥要求没有,女的就行!”
哎,单身汉苦啊。有没有妹子喜欢这种的?可以聊聊。
我们吃了炖垮鱼,喝了果子酒,那酒甜滋滋的,后劲极大。吃饱喝足坐在院子里聊天,山里的天蓝得让人忧郁,小黑狗追着蟋蟀跑,远处莽莽丛林,溪水淙淙,跟屠格涅夫《猎人笔记》里的画面似的。
聊着聊着,我问他在铁驼山那堆骷髅头有没有做噩梦。他说没有,那骷髅头还挺好玩。我又问有没有遇到过什么邪性事,他想了想,说了几件。
一件是泰国救援那回。当时洞穴复杂,一直找不到被困的孩子,外面又下雨,雨水倒灌进去的话,里面的人必死无疑。正着急,来了个当地著名僧人,身后跟着一群信徒。僧人问明情况,说那就让雨停下,让孩子找到吧。说完就坐在雨里念经,信徒也跟着念。念着念着,雨真停了。大家一鼓作气进洞,果然找到了孩子,都平平安安的。
这事他以前讲过,我让他换个新鲜的。
他又想了想,说起一个大哥的经历,说挺邪性。
那大哥早年做洞穴探险救援,有个队友叫小波,富二代,家里有上市公司。大哥当时挺纳闷,这种人不花天酒地,跑来玩命干什么?后来才知道,小波另有目的。
小波不仅探洞专业,还对民俗禁忌特别敬畏。有次帮村民找掉进洞穴的放牛娃,任务完成后大家在洞里勘察,发现些古老壁画和神像,像人首蛇身的远古女娲。有个北京来的队员混不吝,叼着烟说这什么鬼东西,像长尾巴的大蛤蟆。小波让他别乱说话,还拱手拜了拜。那队员觉得没面子,故意把烟头摁在神像脑门上,两人差点打起来。
出洞时,那队员的保险绳突然断了——按理说绝对不可能。人摔在洞里,脑袋磕在尖石上,磕出个血窟窿,还没送出去就没了。当时小波下去救他,看了一眼,叹口气说真是冤孽。大哥一看,那人脑袋磕破的位置,刚好就是他用烟头摁神像的地方。
大哥问小波怎么回事,小波只说,那神像应该是古人供奉的神祇,至于这事,也许是巧合,也许是神祇显灵吧。
大哥从此多了份敬畏心,遇到神像也拜拜,几次死里逃生,说不清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管用。
后来大哥离开救援队,但还做洞穴探险。再得到小波消息,已经是几年后了。有人联系他,说老板有急事。去了一看,老板是小波父亲,有名的企业家。
小波父亲说,小波去世了,自杀。
大哥吓了一跳。老父亲说,自己老来得子,四十多岁才有这个儿子,宝贝得不得了。怕他成纨绔子弟,鼓励他参加探险活动。没想到有一次探洞后,小波就开始神叨叨的,越来越严重,最后自杀了。
他不接受这个结果,找人调查,发现了儿子的日记。
小波在日记里写,很多年前一次户外探险,认识了一个姑娘。少数民族,说不清是哪族,单纯漂亮,热情勇敢,浑身民俗风情,把他迷住了。他结结巴巴表白,姑娘答应了,但只答应在一起,不同意谈恋爱,说自己随时会离开,不想让他难过。小波没当回事,说不管你去了哪里,我都把你找回来。姑娘摇头,说那个地方太黑太冷,不想让你去受苦。
在一起两年多,有一天小波出去救援,回来发现姑娘离开了。她留了个地址,说想她了就去那里说说话,她能听到。小波马上去找,那地方根本没人,只有一片原始森林。他很伤心,以为姑娘留了假地址。
那天晚上,他梦到了姑娘。姑娘说,看到他今天来看她了,很高兴。后来小波总做这个梦,姑娘一直在梦里呼唤他,让他去找她。有一次他急了,说你那地方根本没人,你到底在哪里?姑娘说,我在地下。
小波找人调查,发现那片原始森林地下,真隐藏着一个上百米深的天坑。他找人下去几次,都没结果。他觉得只能自己进去,所以加入了洞穴探险组织,系统学习探洞。
老父亲说,小波后来真去了那个天坑,而且活着出来了。但奇怪的是,日记里关于天坑的部分没有了,只有从天坑回来后的事,语言很奇怪,什么“我又看见她了,她还在那里,我要把她救出来”。再后来,他就自杀了。
死前他给父亲打了个电话,声音很匆忙,像有人在追他,说留了件东西,但不一定是好东西,希望父亲销毁它。
老父亲怀疑日记里关于天坑的部分被人拿掉了,小波的死一定和天坑有关,甚至可能是被人害死的。他出巨资请大哥组织探险队进天坑,调查死因,找儿子留下的东西,只有一个要求:发现的所有东西都交给他,不能对外透露。
大哥找了几个靠谱的哥们,去了黔东南那个天坑。极其荒凉隐蔽,被当地人视为禁区,说里面经常传出鬼哭狼嚎和怪兽吼叫,叫它“地狱入口”。他们费了很大劲,终于进到最深处,发现了许多古怪神像,还有小波留下的一个密码箱。
老父亲拿走了箱子,除了探险费,又给了大哥一大笔封口费,让他别透露洞穴的事。所以大哥只跟老黑大概讲了讲,没说具体位置和细节。
老黑说,大哥本来不愿意告诉别人,这次是因为机缘巧合。前段时间河北水灾,他们去救援,意外碰到大哥也在组织救援。救援完了,大哥说去办点私事,让老黑等着。结果去了很久没回来,老黑去找他,发现他和村民吵架,赶紧拉走。
拉到小酒馆,开了几瓶酒,大哥咕咚咕咚喝了不少,才说了实情。
小波祖籍就在那附近,埋在了那里——他父亲手眼通天,秘密把他土葬在祖坟。大哥担心洪水冲了坟,专门去看看,发现坟被冲开了,棺材漂上来了。他想联系小波家人,他父亲联系不上了,公司也联系不上了。找村里人帮忙重新下葬,村里人根本不管,让他少管闲事。
老黑觉得不对劲,那村子他救援过,找了熟人打听。熟人偷偷告诉他,那家人邪性得很,棺材冲出来后他们看过,都是空棺,连根头发丝都没有。至于为什么是空的,有人说是尸骨被人偷偷运走了,也有人说是死人复活了。到底怎么回事,没人知道。
老黑讲完,山里的天色已经暗下来,那条小黑狗趴在地上睡着了,远处溪水的声音若有若无。我们谁也没说话,果子酒的后劲慢慢涌上来,脑子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后来我告别老黑,沿着山路往回走。月亮升起来了,照得山道发白。那个天坑里到底有什么,小波在梦里呼唤的姑娘是谁,棺材为什么是空的——这些问题大概永远不会有答案了。就像那些年我们一起探过的山洞,有些洞口进去了,能原路返回;有些洞口,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
回到住处,楼下那家咖啡馆已经关门了,门口贴着一张转租告示。那个劝我别骗人的小姑娘,大概也找到了新的工作。我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想起老黑让我帮他征婚的事,也不知道有没有妹子愿意嫁给一个整天钻山洞、潜水救人的家伙。
也许有吧。也许没有。
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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