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36岁那年,老公走了。
肺癌。从查出来到走,也就八个月。那八个月我把能借的钱都借遍了,能卖的也都卖了,最后还是没留住他。办完丧事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里,突然觉得这房子大得吓人。
老公走后的第三年,我开了家小美容院。也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那几年女人都舍得往脸上砸钱,生意慢慢做起来了。去年最好的一个月,账上流水过了十万。当然,这是流水,刨去房租人工,到手没那么多,但对我来说,已经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有钱了,日子却没想象中那么好过。
我住的小区是新建的,两梯四户,邻居之间门对门都不认识。有时候我晚上收工回家,电梯里就我一个人,看着镜子里那张越来越陌生的脸,也不知道在忙活什么。儿子跟着奶奶在老家上学,说是不习惯城里的学校,其实我知道,是他跟我生分了。他爸走的那年他刚上初中,现在都高二了,几年没在一块儿,见了面都不知道说什么。
我那个农村来的男人,就是在那种状态下认识的。
他叫老郑,是我们美容院隔壁那家装修公司的工头,带几个工人专门给人贴瓷砖刷墙。第一次见面是他来我们店里借充电器,说手机没电了,老婆打电话查岗。我当时还笑他,那么大个人还怕老婆。他嘿嘿一笑,说怕老婆才发家。
后来有一阵店里要重新刷墙,就找他来干。他干活实在,不偷工减料,报价也比别人低。那几天他每天带个饭盒,中午就在店里后门蹲着吃,我让他进来坐,他摆摆手说身上脏。我说你进来吧,我不嫌。他还是不肯,说怕把你们店的地砖踩脏了,刚拖的。
就这么个人,你说他能有什么坏心眼?
熟了之后,他偶尔会跟我说他家的事。老婆三年前跟人跑了,留个女儿在老家跟着他老娘。他一个人在城里打工,一个月七八千,自己留两千,剩下的都寄回去。我说你也不容易。他说还行,比在农村种地强。
我那时候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可能是太长时间没人跟我说话了。有天晚上他干完活,我说请你吃饭吧,辛苦了。他愣了一下,说行,那我请你,哪有让女的请的。
就在楼下的小馆子,点了两个菜,要了两瓶啤酒。喝着喝着我就哭了。他也没问,就把纸巾盒往我跟前推了推,说哭出来好,憋着容易生病。
那天晚上我没回店里,直接回家了。他也回去。到楼下的时候,他看着我进了电梯,说妹子,以后有啥活叫我,别客气。
后来我们就慢慢走近了。他来我店里帮忙换个灯泡修个水管,我给他带份饭送件衣服。他有回发烧,我开车送他去医院挂号拿药。他女儿过生日,我给她买了条裙子寄回去,说是爸爸买的。
就这么处了大半年,有天他跟我说,要不咱们搭伙过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坐在他租的那间小屋里。房子是城中村的农民房,十来平米,一张床一个柜子,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他说我知道你条件好,我配不上你。但我是个实在人,你让我干啥我干啥。你一个人也是过,我也是一个人,搭个伙,互相有个照应。
我说你让我想想。
那天晚上回家,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36了,说老不老,说年轻也不年轻了。老公走了这几年,确实没再想过找人的事。可一个人这么过下去,也不是个事。老郑人老实,干活勤快,不抽烟不喝酒,对他女儿也好。农村人怎么了,农村人踏实。
我想了三天,给他发了个微信:行。
他回复:真的?
我说真的。
他说那我明天搬过来。
我当时以为这就是后半辈子的开始了。
老郑搬过来之后,头一个月确实挺好。他每天早起给我做早饭,小米粥煮鸡蛋,有时候还出去买油条。晚上我回家,他已经把饭做好了,三菜一汤,虽然都是家常菜,但至少有人等着了。他还会帮我按摩,说干美容的,手肯定累,按按舒服。
我那时候想,这人找对了。
但慢慢的,一些事情就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钱的事。
他住过来之后,没主动提过生活费。我想着他一个月就那点工资,还要给女儿寄钱,就没让他出。买菜做饭都是他,但钱是我出的,每个月给他转三千,说是生活费。他收了,没说什么。
后来有一次我翻手机,看见他给他妈发的语音。他妈问他在城里咋样,他说挺好的,找了个女的,有钱,一个月能落不少。我当时看了,心里咯噔一下。什么叫“落不少”?我是你女朋友,不是你的提款机。
我没说,把这事压下去了。我想可能是我多心,农村人说话糙,不代表心眼坏。
然后是住的问题。
他那屋实在太小了,东西搬过来之后,我这边的房子就显得有点挤了。他那堆工具,什么电钻锤子水平仪,全堆在客厅角落里,说是有活就直接拿着走。我说你能不能放阳台?他说不行,阳台有灰,工具容易锈。
他那堆旧衣服,好几件都洗得发白了,我给他买了几件新的,他穿上就说不合身,又换回旧的。我说你那些衣服都旧了,该扔了。他说还能穿,扔了可惜。
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舍不得衣服,是舍不得那种感觉——被人伺候的感觉。
最难熬的是他那些亲戚。
他有个表哥,在城郊开了个小厂,说是做塑料的,其实就是收破烂的。隔三差五就来,来了就住下。我问怎么老来?他说表哥帮过他,不能赶。
表哥来了就喝酒,喝到半夜,大声说话,吐得满地的。我第二天起来收拾,老郑就在旁边看着,也不帮忙。我说你能不能管管你表哥?他说表哥就那样,喝多了不记事,你多担待。
我担待了一个月,表哥来了三回。
有一回我忍不住了,说老郑,我是跟你过日子,不是跟你一大家子。你表哥来可以,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能不能别喝成那样?
他不说话,过了半天说,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我说我没嫌弃你,我就是想过得清静点。
他说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们农村人。
那一刻我突然就累了。
不是累他说这句话,是累我要不停地解释,不停地证明我不嫌弃他。可是凭什么?我凭什么要一直证明?我一开始就知道他是农村人,我接受他,是因为他这个人,不是因为他是不是农村人。可他好像永远都觉得我在嫌弃他,我做什么都是因为嫌弃他。
真正让我决定分开的,是他管我的钱。
那是个周末,他跟我说,你这个店,一个月流水那么多,你一个人管着累不累?
我说还行,习惯了。
他说要不我给你管?我反正也没事,帮你看看账。
我说不用,我请了会计。
他说会计那不是外人吗?我能一样吗?咱们是一家人。
我说一家人也不用,我自己的事自己管。
他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又说,那你那个钱,存哪了?利息多少?
我说没多少,就银行。
他说银行利息低,我认识个人,放贷的,利息高,你放他那,一年能多不少。
我说我不放贷,那是违法的事。
他说怎么违法了,人家正规的,我表哥就放他那。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他。我说老郑,咱们说清楚,钱的事,你别管。我的钱我自己挣的,我自己安排。你要用钱,跟我说,我给你。但你别惦记着替我管。
他脸色一下就变了。他说我惦记你什么了?我就是为你好,你当我稀罕你那俩钱?
我说你不稀罕就好。
从那之后,气氛就变了。
他开始动不动就说我嫌他穷,说我城里人看不起他,说我当初找他就是为了找个人干活。我说你干活我不也给钱吗?你不是也收了吗?他说那是你硬塞的。
我说你做饭买菜,钱不都是我的?你那三千块钱,你花哪了?
他说那是我应得的。
我当时就笑了。我说老郑,你应得什么了?咱们说好了搭伙过日子,互相照应。可这几个月,我照应你,你照应我了吗?你那个表哥来,你管过我累不累吗?你那些旧衣服,我给你扔了,你捡回来。我让你收拾屋子,你说等会儿。我累了想让你给我按按,你说你也累。
他说你就是嫌弃我。
我说我不是嫌弃你,我是嫌弃这种日子。
那天晚上他没回来。第二天一早回来了,说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说行,那我搬走。
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把那堆工具一个个往袋子里装,那几件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我突然有点心软,说要不你再住几天,找好地方再搬。
他说不用了,我表哥那有地方住。
他走的时候,我给了他一万块钱,说是这几个月的心意。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说你留着吧,你不是说我不配吗?
我说我没说过你不配。
他说你不用说了,我都懂。
然后他就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突然就哭了。不是舍不得,是累。是那种浑身力气都被抽空的累。
原来搭伙过日子,不是两个人住在一起就行了。原来农村人城里人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图什么,我图什么。我以为我图的是个伴,他以为他图的是个伴。可实际上,他图的可能不只是伴,还有那个“落不少”。
那之后我一个人过了半年。
这半年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有时候一个人过,比两个人搭伙舒坦得多。一个人想吃什么吃什么,想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睡,不用解释,不用证明,不用看谁脸色。钱自己挣自己花,累了自己歇着,没人惦记你存折上那几个数。
上个月我儿子来城里看我。他长高了一截,说话也开始变声了。我问他学习怎么样,他说还行。我问他缺什么不,他说不缺。我们坐在饭桌上,谁也不说话。
后来他跟我说,妈,你要是一个人过得好,那就一个人过吧。等我考上大学,我来陪你。
我差点没忍住眼泪。
我现在还是一个人。美容院的生意还行,有时候忙到晚上十点多才回家。回家路上我会买点水果,有时候买点卤菜,回家一边看电视一边吃。周末去逛逛商场,或者开车去周边转转。
老郑后来给我发过几次微信,说是想我了,说他知道错了。我没回。不是狠心,是我不想再回到那种日子里去。那种日子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冤大头,像个被人算计的目标。我36了,我不想再那样活了。
有人说女人一个人过,老了怎么办。我想的是,老了再说老了的话。先把今天过好,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我现在算是懂了,搭伙不如自己过,不是说非得一个人,是说两个人过,得比一个人过更好,才值得过。如果两个人在一起,反而更累更堵心,那还不如一个人清清爽爽的。
钱我自己能挣,饭我自己能做,灯泡我自己也能换。我要找的,不是帮我干活的人,是能让我心里不空的人。如果找不到,那就先这么过着吧。
总比找个让自己心里更空的人强。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