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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用我工资卡给小叔还房贷,我这月工资转妈,他宣布事全家沉默
厨房的水龙头有点漏水,水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周薇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消毒柜,抬手关了灯。客厅里,丈夫李明正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这个月工资到账了。”周薇走进客厅,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明天我得转三千给我妈,她腰椎的老毛病又犯了,想去医院做个理疗。”
李明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但没抬头:“嗯,行。”
周薇看着他。结婚五年,她已经能从这一个字的语调里听出他此刻的情绪——有点敷衍,有点心不在焉。她还想说什么,李明已经起身:“我去洗澡,明天公司早会。”
浴室的水声响起来时,周薇打开了手机银行APP。工资卡绑定的短信提醒今天没响,她有点奇怪。输入密码查询余额时,她的手指僵住了。
账户余额:472.63元。
本月工资入账记录:无。
转账记录:昨天下午3点47分,一笔两万八千元的转账转出,收款人账户名显示为“李航”——李明弟弟的名字。
周薇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消毒柜工作的嗡嗡声从厨房传来,客厅的挂钟秒针在走,浴室的水声还在持续。她看着手机屏幕,那串数字很小,但她看得异常清晰。清晰到能数出小数点后有几位。
她想起昨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自己在做什么——正在会议室里和客户确认最后一版设计方案,对方挑剔地要求把LOGO再放大0.5毫米,她微笑着点头说好,然后起身去给客户倒第三杯咖啡。而同一时刻,她的丈夫正在用她的工资卡,把她一个月的劳动,转给他的弟弟还房贷。
浴室门开了,李明擦着头发走出来。看到周薇还坐在沙发上,他愣了一下:“怎么还不睡?”
“我工资卡里的钱,”周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是你转给李航的?”
李明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他走到周薇对面的沙发坐下,把毛巾搭在肩上:“哦,这事儿我正想跟你说。李航那边房贷这个月差点钱,银行催了好几次。我想着咱们手头还算宽裕,就......”
“手头宽裕?”周薇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李明,我的工资卡密码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我知道没跟你商量是我不对。”李明往前倾了倾身体,试图握住她的手,“但当时情况紧急,李航电话打过来都快哭了。你也知道,他买房结婚不容易,媳妇儿又刚生了孩子......”
周薇把手抽了回来:“所以我的钱就可以随意支配?转走之前甚至不需要告诉我一声?”
“这怎么叫随意支配呢?”李明的语气里开始有些不耐烦,“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去年我爸住院,李航不也拿了三万?”
“那三万是你爸妈自己攒的钱,只是暂时放在李航那里!”周薇的声音终于高了起来,“而且那是商量过的,是全家坐在一起决定的!”
“那我现在跟你商量行不行?”李明站起身,“钱已经转了,李航的房贷还上了,这事儿就过去了。你下个月工资不是很快就发了吗?”
周薇看着他。看着这个和她同床共枕五年的男人。她忽然想起七年前他们刚认识的时候,李明还不是这样。那时他在设计公司做策划,她会偷偷在他加班时点外卖送到公司,他会把外卖单子攒起来,说这是“爱情凭证”。后来他们结婚,买了这套两居室,每个月要还五千多的房贷。李明的公司效益不好,他辞职跟朋友合伙创业,亏了二十多万。那段时间,是周薇一个人扛着房贷和家用,白天上班,晚上接私活做设计图,最累的时候站着都能睡着。
创业失败后,李明换了几份工作都不稳定,最后在朋友介绍下做了销售,收入时高时低。而周薇在设计公司一步步做到总监,工资是他的两倍还多。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家里的经济压力大部分落在了周薇肩上,而李明对钱的敏感度越来越低——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对周薇的钱的敏感度越来越低。
“下个月工资,”周薇慢慢地、清晰地说,“我已经转给我妈了。”
李明愣住了:“什么?”
“刚刚转的。”周薇点亮手机屏幕,把转账成功的页面给他看,“两万九,全转了。”
“你疯了吗?!”李明的声音骤然拔高,“你妈要治腰病用得着两万九吗?三千不够吗?你把钱全转走,这个月房贷怎么办?生活费怎么办?”
周薇收起手机,抬起头看他:“昨天你转走两万八给李航的时候,想过这个月房贷怎么办吗?想过生活费怎么办吗?”
“那不一样!”李明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李航是急着还房贷!银行催款是要影响征信的!你妈那个腰病都多少年了,缓一缓怎么了?”
周薇忽然觉得非常疲惫。不是生气,不是愤怒,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她站起来,走向卧室:“我妈的腰病缓一缓怎么了?李航的房贷缓一缓又怎么了?银行催款可以申请延期,可以重新协商还款计划。但我妈疼得整夜睡不着的时候,有人跟她商量过能不能缓一缓吗?”
“周薇你讲点道理!”李明跟到卧室门口,“那是我亲弟弟!”
“李航是你亲弟弟,”周薇转过身,一字一句地说,“但我妈,也是我亲妈。”
那天晚上,他们背对背躺在床上,中间隔着的距离仿佛能再躺下一个人。周薇睁着眼睛看黑暗中的天花板,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傍晚。那时她还在读大学,母亲腰椎间盘突出发作,疼得下不了床。父亲在外地打工,她一个人带着母亲去医院,挂号、缴费、陪着做检查。医生说要住院理疗,押金要五千。她打电话给父亲,父亲说工钱还没结,让她先找同学借借。她握着电话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孤立无援”。
最后是姨妈送来了五千块钱。母亲躺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说:“薇薇,以后你一定要找个靠得住的人,妈不想你像妈一样,有事的时候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周薇当时用力点头。可现在呢?她找到了人,结婚了,有家庭了。可当她自己需要的时候,她的丈夫甚至没有跟她商量,就动用了她的全部工资。
多么讽刺。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李明每天很晚回家,回家后就钻进书房。周薇照常上班、加班,只是不再做饭,要么点外卖,要么在公司吃完再回来。他们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唯一的交流是关于水电燃气费谁去交。
周五晚上,李明在饭桌上突然说:“明天家庭聚餐,我妈让我们回去吃饭。”
周薇正在拆外卖盒子的手顿了顿:“我明天要加班。”
“推掉。”李明的语气不容置疑,“全家都去,李航和他媳妇孩子也来。妈特意嘱咐的。”
周薇抬起头看他。李明避开她的目光,低头扒拉着米饭:“就当是为了我,行吗?别让我在家人面前难堪。”
周薇忽然想笑。难堪?到底是谁让谁难堪?
但她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好。”
不是因为妥协,而是因为她想看看,在这个所谓的“全家”面前,事情会怎样发展。
李明的父母住在老城区的一个职工小区里。六十多平米的两居室,布置得紧凑而陈旧。周六中午,周薇和李明到的时候,李航一家已经到了。李航的妻子王娟正抱着六个月大的孩子在客厅来回踱步,孩子有点哭闹。李航则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时高时低。
“薇薇来啦!”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快坐快坐,菜马上就好。小明,给你爸泡茶去!”
公公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新闻,朝周薇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周薇换了拖鞋,走到王娟身边:“宝宝怎么了?”
“有点闹觉。”王娟年轻的脸庞上带着明显的疲惫,黑眼圈很重,“可能是环境不熟悉。”
周薇伸手轻轻摸了摸婴儿的小手,孩子忽然止住了哭闹,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她。王娟有些惊讶:“咦,宝宝喜欢伯母呢。”
周薇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很喜欢孩子,曾经也想过早点要一个。但李明说经济压力大,等条件好点再说。这一等就是五年。现在李航的孩子都六个月了,她和李明还住在贷款没还清的房子里,她的工资卡里的钱可以被随意转给弟弟还房贷。
“嫂子。”李航打完电话走进来,脸上堆着笑,“上次的事,谢谢啊。真是帮了大忙了。”
周薇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不用谢我。”
李航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或者说听出来了但装作没听懂,转身就坐到了李明身边:“哥,你上次说的那个客户,我后来又联系了......”
男人们开始讨论工作、客户、市场。王娟抱着孩子去卧室喂奶。周薇起身去厨房帮忙。婆婆正在炒最后一个菜,油烟机的轰鸣声很大。
“薇薇啊,”婆婆关了火,一边装盘一边状似随意地说,“听说你这个月把工资都转给你妈了?”
周薇正在剥蒜的手停了一下。果然。
“嗯。”她继续剥蒜,蒜皮在指尖碎裂,发出细小的声音。
“哎呀,不是妈说你,”婆婆把菜盘递给她,声音压低了点,“你们小两口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房贷车贷的。你妈那边要是缺钱,可以跟我们说嘛,咱们是一家人,能帮肯定帮。但你这样一声不响把工资全转走,小明这个月压力多大啊。”
周薇把剥好的蒜放在案板上,抬起眼睛:“妈,李明用我工资卡给李航转了两万八还房贷,跟您说了吗?”
婆婆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那事儿我知道。李航这不是困难吗?孩子小,房贷压力大。你们做哥哥嫂子的,帮衬一下是应该的。但你妈那边......我听说就是腰不舒服?老毛病了,花那么多钱没必要。”
“我妈的腰病严重到需要理疗,医生建议的。”周薇的声音很平静,“至于有没有必要花这个钱——妈,那是我的工资,我自己决定怎么花,应该不过分吧?”
婆婆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行行行,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管了。端菜出去吧,吃饭了。”
饭桌上摆满了菜。婆婆的厨艺很好,糖醋排骨、红烧鱼、蒜蓉西兰花、莲藕汤,都是家常但用心的菜色。大家围坐下来,公公开了瓶白酒,给李明和李航都倒上。
“来,咱们一家人难得聚这么齐。”公公举起酒杯,“都碰一个。”
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周薇抿了一口果汁,看着桌上的菜升腾起的热气。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起了自己娘家的饭桌。父亲还在世的时候,每年除夕,一家人也会这样围坐在一起。父亲话不多,但总会给她夹她爱吃的菜。母亲则会唠叨她工作别太累,注意身体。后来父亲生病去世,家里就冷清了很多。母亲一个人住,经常煮一顿饭吃两三天。
“对了,有个事儿跟大家说一下。”李明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
桌上的人都看向他。周薇夹了一筷子西兰花,慢慢咀嚼着。
“我和周薇商量了一下,”李明继续说,声音很稳,仿佛真的经过商量一样,“下个月开始,家里的经济我来管。周薇的工资卡交给我统一管理,这样能更好地规划家庭开支。”
周薇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婆婆先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笑容:“这样好,这样好。一个家就得有个人管钱,不然各花各的像什么样子。”
李航也附和:“是啊哥,早就该这样了。你看我们家,钱都是娟儿管,我每个月留点零花钱就行,省心。”
王娟低头喂孩子辅食,没说话。
公公喝了口酒,点点头:“男人是该当起家的责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周薇身上。她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看着李明。
“我们什么时候商量的?”她问,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桌上的每个人都听清楚。
李明的脸色变了变:“前几天不是说过吗?”
“说过什么?”周薇的语气依然平静,“是说你要管我的工资卡,还是说我同意了?”
“周薇。”李明的语气带上了警告的意味,“今天一家人都在,别闹。”
“我没闹。”周薇把纸巾叠好,放在桌上,“我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你没有跟我商量过这件事,我也没有同意过。”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婆婆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李航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王娟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
“嫂子,”李航试图打圆场,“我哥的意思可能是......”
“李航,”周薇打断他,目光转向他,“上个月你哥用我的工资卡给你转了两万八还房贷,这事你知道吗?”
李航的表情僵住了:“我......”
“你知道。”周薇替他说完,“而且你没有拒绝。你觉得这是哥哥嫂子在帮你,是应该的,对不对?”
李航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那么现在,”周薇的目光扫过桌上的每一个人,最后回到李明脸上,“我来宣布一个我的决定。”
她停顿了一下,确保每个人都在听。
“从今天起,我的工资卡我自己保管。我的工资我自己支配。家庭开支我们可以按比例分摊,但不会再出现未经我同意动用我收入的情况。”她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另外,李航,那两万八,请你半年内还清。这不是借给你们的,是被转走的。但我给你时间,半年。”
死一般的寂静。
公公手里的酒杯“咚”一声放在桌上。婆婆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李航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王娟抱着孩子站了起来:“宝宝该换尿布了,我进去一下。”
只有李明,死死盯着周薇,眼睛里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丝周薇看不懂的情绪——也许是难堪,也许是别的什么。
“周薇,”李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一定要在今天,在这个场合,说这些吗?”
“那你呢?”周薇迎着他的目光,“你一定要在今天,在这个场合,宣布要接管我的工资卡吗?”
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妈,爸,我公司突然有点事,得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她没有再看李明一眼,转身走向门口。换鞋的时候,她的手有点抖,但她稳住了。开门,走出去,关上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线落下来。
周薇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回到车上,她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车窗外的老城区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静谧而陈旧,斑驳的墙壁上爬着枯萎的藤蔓。周薇握着方向盘,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手机震动起来。是李明打来的。她看了一眼,按了静音,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震动持续了很久,终于停下。过了一会儿,又响起,这次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周薇没有去看。她发动车子,驶出小区,汇入街道的车流中。
她没有回公司,也没有回家。车子漫无目的地开着,最后停在江边的公园旁。冬天江风很冷,公园里人很少。周薇找了个长椅坐下,看着浑浊的江水缓缓东流。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条江边,李明向她求婚。那时他还没创业失败,还没变得像现在这样。他捧着一束并不昂贵的玫瑰花,戒指是银的,不是钻石。他说:“薇薇,我现在给不了你最好的,但我保证,我会一辈子对你好,尊重你,爱护你。”
她当时哭了,不是因为戒指不够好,而是因为那句话——“尊重你”。
可如今,“尊重”两个字,在这个婚姻里还剩下多少?
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她母亲打来的。
周薇接起电话:“妈。”
“薇薇啊,”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笑意,“钱我收到了。你说你这孩子,转这么多干嘛?我哪用得了这么多。”
“该治就治,该花就花。”周薇的声音有些哑,“妈,你别省着。”
“我知道。但你那边......是不是跟小明闹矛盾了?”母亲小心翼翼地问,“他突然给我打电话,问钱的事......”
周薇闭上眼睛:“妈,这事你别管。钱是我转给你的,你安心用。”
“薇薇啊,”母亲叹了口气,“夫妻之间,有什么事要好好说。别赌气,别冲动。妈是过来人,知道两个人过日子不容易......”
“妈,”周薇打断她,“如果我过得不好,你会支持我离开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周薇以为信号断了。
“妈只希望你幸福。”母亲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其他的,都不重要。”
周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掉,但新的眼泪又涌出来。
“我没事,妈。”她努力让声音平稳,“你好好做理疗,我周末去看你。”
挂断电话后,她在江边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江面泛起金色的波光,才起身离开。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客厅的灯亮着,李明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说话。
周薇换了鞋,把包挂好,然后走到厨房倒水。饮水机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我们谈谈。”李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周薇端着水杯走回客厅,在单人沙发上坐下:“谈什么?”
“今天的事......”李明掐灭手中的烟,“你让我在全家面前丢尽了脸。”
周薇喝了口水,水温刚好,不烫不凉:“那你宣布要接管我工资卡的时候,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我那是为了这个家好!”李明的声音提高了,“你看看我们现在,各管各的钱,各花各的,这还像个家吗?”
“像个家?”周薇放下水杯,“李明,你告诉我,什么样的家是像家的?是丈夫可以不经妻子同意,随意动用她全部工资的家?是妻子需要自己攒钱给母亲治病,却要被告知‘没必要花那么多钱’的家?还是全家人坐在一起,丈夫单方面宣布要接管妻子经济权的家?”
李明被她一连串的问句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周薇看着那烟雾,想起恋爱时李明是不抽烟的。他说不喜欢烟味。后来创业压力大,他开始抽,但会去阳台。再后来,在家里也抽了,她说过几次,他说戒不掉。
很多东西,都是在不知不觉中改变的。
“李航那边,”李明终于又开口,“钱我会想办法让他还。但半年时间太紧了,他刚有了孩子,压力真的很大。”
“我母亲腰疼了十年。”周薇说,“她一个人把我带大,供我读书。现在她疼得睡不着,我给她钱治病,还要被说‘没必要’。”
李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妈她......她就是老一辈的思想,觉得小病小痛忍忍就过去了。”
“那李航的房贷呢?”周薇问,“银行的催款忍忍就过去了吗?可以申请延期,可以重新协商,为什么要动我的工资?”
“因为那是急事!”李明的声音又大了起来,“周薇,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斤斤计较?我们是一家人,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
“互相帮助?”周薇笑了,笑得很苦涩,“李明,结婚五年,我帮了你多少?你创业失败那二十多万的债,是我一起还的。你换工作空窗期那半年,房贷家用全是我一个人扛。你父亲住院,我出钱出力,陪床照顾。这些我计较过吗?”
她顿了顿,看着李明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可是轮到我的时候呢?我想给我妈治病,我需要被理解被支持的时候呢?你和你家人的反应是什么?”
李明说不出话来。他猛吸了几口烟,烟头的火光在昏暗的客厅里明灭。
“好,好。”他点着头,像是终于认清了什么,“周薇,我算看明白了。你现在是总监了,工资高了,看不起我了是吧?觉得我赚得少,没本事,配不上你了是吧?”
周薇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这么想。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她一字一句地说,“从来没有。”
“那是什么?”李明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力气很大,烟灰溅了出来,“是什么让你突然变得这么......这么冷漠?这么计较?”
“是失望。”周薇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李明,我对你,对我们这个家,失望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看见李明脸上的表情凝固了。震惊、受伤、愤怒、茫然,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变成一种深沉的痛苦。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客厅的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有那么一瞬间,周薇几乎要心软了。她想起他们刚结婚的时候,租住在三十平米的小房子里,冬天暖气不好,两人挤在一张沙发上盖同一条毯子看电视剧。李明会把她的脚捂在自己怀里,说“我给你暖暖”。
那时候真好啊。穷,但快乐。彼此眼里都有光。
可现在呢?房子大了,收入高了,但那些温暖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所以,”李明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要怎样?”
周薇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这个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有的幸福,有的苦涩,有的正在分崩离析。
“我想搬出去住一段时间。”她说,背对着李明,“我们需要空间,好好想一想。”
“分居?”李明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不可置信。
“不是分居。”周薇转过身,“是暂时分开,冷静一下。想一想我们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婚姻,想要什么样的未来。”
“如果......”李明的声音有些颤抖,“如果你想了之后,决定不要这个未来了呢?”
周薇看着他。这个她爱了七年,嫁了五年的男人。此刻他坐在那里,肩膀垮着,眼睛里全是脆弱。她忽然意识到,也许这些年来,不仅她在承受压力,李明也在承受着某种她不曾完全理解的压力——来自原生家庭的期待,来自社会对“男人应该养家”的定义,来自妻子收入比自己高的事实。
但理解,不代表原谅。
“我不知道。”周薇诚实地说,“但我希望我们都能想清楚。”
那晚,周薇开始收拾行李。其实不需要带太多东西,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笔记本电脑。她把行李箱放在卧室门口时,李明一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房租我会继续付我那一半。”周薇说,“其他开支,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
李明没有回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周薇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时,她停顿了一下。
“李明,”她没有回头,“你还记得你求婚时对我说的话吗?”
身后一片沉默。
“你说你会尊重我。”周薇轻轻地说,“我希望你能想起来,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打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照着她前行的路。电梯下行时,她看着金属门上模糊的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
周薇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间小公寓。三十平米,一室一厅,朝南,阳光很好。搬进来的第一个周末,她睡到自然醒,然后去超市采购。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走,买自己喜欢的牌子的洗发水,买一直想尝试但李明不爱吃的芝士,买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
结账时,收银员笑着问:“一个人住啊?”
周薇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嗯,一个人。”
原来“一个人”这三个字,可以说得这么自然。
日子开始变得简单而有规律。上班,下班,偶尔加班。晚上回到小公寓,有时自己做饭,有时点外卖。周末去看母亲,陪她做理疗,推着她在医院的花园里晒太阳。
母亲没有再问她和李明的事,只是每次她去,都会做很多她爱吃的菜,走的时候还要塞一堆水果零食。“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母亲总是这么说。
周薇笑着点头,心里暖暖的。
她也没有拉黑李明的联系方式,但他也很少联系她。偶尔会发微信问“房租转账了吗”,她回“转了”,对话就结束。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只谈论必要的事务。
直到三周后的一个晚上,周薇加班到九点多回到公寓,手机响了。是李航打来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嫂子。”李航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还有些愧疚,“你睡了吗?”
“还没。有事吗?”
“我......我想跟你道个歉。”李航说,“为了之前的事。还有,钱的事。”
周薇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你说。”
“那两万八,我和娟儿商量了,下个月先还你一万。剩下的我们慢慢还,一定在半年内还清。”李航顿了顿,“其实那天之后,我想了很多。我哥也跟我谈了很久。我......我确实做得不对。把你们的帮助当成理所当然,还总拿‘一家人’当借口。”
周薇有些意外。她没想到李航会说这些。
“嫂子,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有点晚。”李航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我真的挺后悔的。不仅是因为钱,还因为......因为我看清了一些事。我哥这些年压力很大,我知道。爸妈总是拿你和他比,说他不如你能干。他其实很自卑,但又好面子,所以才会......才会做些糊涂事。”
周薇没有说话。她想起李明那天晚上说的话——“你现在是总监了,工资高了,看不起我了是吧?”
原来那不是气话,是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但我哥他是真的爱你的。”李航继续说,“他那天喝醉了,跟我哭,说怕失去你。说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把一切都搞砸了。”
周薇的鼻子有些发酸。她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嫂子,我不求你现在原谅他,原谅我们全家。”李航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如果你愿意......能不能给他一次机会?也给你们一次机会?”
电话挂断后,周薇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每一盏灯都是一个故事。她想起自己和李白的故事,开始得很美,中途却迷失了方向。
但迷失了,就一定要结束吗?
第二天是周六,周薇照例去看母亲。理疗结束后,她推着母亲在医院花园里散步。初春的阳光暖暖的,草坪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妈,”周薇忽然开口,“如果......如果我和李明和好,你会支持吗?”
母亲拍了拍她的手:“妈支持的不是你和谁和好,而是你幸福。只要你幸福,和谁在一起,或者不在一起,妈都支持。”
周薇的眼睛湿润了。她蹲下来,把头靠在母亲的膝盖上:“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好像还爱他,但又好像没法原谅他。”
母亲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就像小时候那样:“薇薇啊,婚姻就像走路,有时候两个人步伐不一致了,走岔了,很正常。重要的是,想不想再走到一条路上,还能不能走到一条路上。”
“可是如果走到一条路上,还是会走岔呢?”
“那就再调整。”母亲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只要两个人都愿意调整,愿意往一起走,路就还能走下去。”
那天晚上,周薇回到公寓时,在楼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明站在路灯下,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看到她,他有些局促地站直了身体。
“我......”他举起保温桶,“妈让我给你送点汤。她煲了一下午。”
周薇看着他。一个月不见,他瘦了些,头发也有点乱,胡子没刮干净。穿着她给他买的那件灰色毛衣,领口有些起球了。
她忽然想起,这件毛衣还是三年前她出差时给他买的。他当时说颜色太浅容易脏,但她觉得他穿灰色好看。后来他真的经常穿,穿到领口都磨得起球了,也舍不得扔。
“上楼吧。”周薇说,声音很轻。
李明明显松了一口气,跟着她进了楼。
公寓很小,李明站在门口有些无所适从。周薇接过保温桶放在桌上,给他倒了杯水。
“坐。”她说。
李明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握着水杯,指节有些发白。他环顾四周,看到窗台上的绿萝,看到书架上她新买的书,看到厨房里一个人用的小锅小碗。
“你......过得还好吗?”他问。
“还好。”周薇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很安静。”
李明点点头,又低下头看着水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沉默。
“李航给我打电话了。”周薇说。
李明猛地抬起头:“他......他说什么了?”
“他说了很多。”周薇看着他,“说你压力大,说你自卑,说你怕失去我。”
李明的脸一点点涨红,又一点点变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低下头。
“他还说,”周薇继续说,“你喝醉了,哭了。”
一滴眼泪掉进李明手中的水杯里,漾开一圈涟漪。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这个一米八的男人,此刻坐在她的小公寓里,低着头,肩膀颤抖,哭得像个孩子。
周薇没有动。她坐在那里,看着他哭。心里五味杂陈,有心疼,有酸楚,也有一种迟来的释然。
原来他也会哭。原来他也会脆弱。原来这些年,不仅她在忍耐,他也在挣扎。
李明哭了很久,哭到声音都哑了,才慢慢停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脸,眼睛红肿,但眼神却清明了一些。
“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周薇,对不起。为所有的事。”
周薇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我不该不跟你商量就动你的钱。不该在家人面前宣布要管你的工资卡。不该......不该把一切都搞得这么糟。”他的声音又哽咽了,“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抬起头,看着周薇,眼睛里满是血丝,但目光真诚:“爸妈总拿我和你比,说我赚得不如你多,说这个家靠你撑着。亲戚朋友也说,说我娶了个能干的老婆,有福气。可这些话说多了,我就觉得......觉得自己很没用。一个男人,要靠老婆养家,算什么男人?”
周薇的心被揪紧了。她忽然意识到,这些年来,她只看到了自己的付出和委屈,却没有看到李明承受的另一种压力——来自传统性别角色期待的压力。
“所以我就想证明自己。”李明继续说,“想在家里说了算,想在家人面前有面子。可我用了最蠢的方法。我伤害了你,也伤害了我们的婚姻。”
他放下水杯,双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一个月,我每天都在想你。想我们刚结婚的时候,想我们挤在小出租屋里的日子。那时候我们没钱,但很快乐。为什么现在有钱了,反而不快乐了?”
周薇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她别过脸去,不让他看见。
“周薇,”李明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想失去你。我知道我做了很多错事,伤透了你的心。我不求你马上原谅我,但......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重新追你一次,让我们重新开始一次?”
周薇擦了擦眼泪,转回头看着他:“怎么重新开始?”
“从尊重开始。”李明说,“尊重你的选择,尊重你的经济独立,尊重你的一切。家里的开支我们重新规划,你的钱你自己管,我的钱也交给你管——如果你愿意的话。如果不愿意,我们就各管各的,但大事一起商量。”
他顿了顿,继续说:“李航的钱,他下个月会开始还。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以后不会再有无原则的帮忙。我妈那边,我也跟她谈过了,她答应不再干涉我们的事。”
周薇看着他。这个她爱了七年,怨了一个月的男人。此刻他坐在她面前,卸下了所有的骄傲和伪装,坦诚得近乎卑微。
“还有,”李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新的戒指,样式很简单,但闪着温柔的光,“七年前的戒指太便宜了,我一直想给你换一个。本来想等到结婚纪念日再给你,但现在......我觉得等不了了。”
他把戒指拿出来,但没有递给她,只是握在手里:“我不是要用这个来挽回你。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些年来,我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你。只是我用错了方式。”
周薇看着那枚戒指,又看着李明。时光仿佛倒流回七年前,江边的风,廉价的玫瑰花,银色的戒指,和那句“我会一辈子尊重你”。
承诺也许会被遗忘,但爱呢?爱会不会在迷失之后,重新找到方向?
她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但她知道的是,此刻看着李明红肿的眼睛,看着他手中那枚小小的戒指,她的心在微微地颤动。不是原谅,不是妥协,而是一种......可能性。
也许,他们还能重新开始。
也许,经过这一番疼痛的洗礼,他们的婚姻能长出新的模样。
“戒指,”周薇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先收着。”
李明眼中的光暗淡了一些,但他点了点头:“好。”
“至于我们......”周薇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我需要时间。你也需要时间。我们都需要时间,来想清楚,来改变,来重建。”
她转过身,看着他:“如果你真的想重新开始,那就从改变自己开始。不是为我改变,而是为你自己。成为一个更好的你,一个值得被爱的你。”
李明也站起来,认真地看着她:“我会的。我一定会。”
“那,”周薇说,“我们试试看。”
不是承诺,不是保证,只是一个尝试。给彼此一个机会,也给爱情一个机会。
李明离开后,周薇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热腾腾的鸡汤,飘着枸杞和红枣的香气。她盛了一碗,坐在窗边小口喝着。
汤很暖,一直暖到心里。
她想起母亲的话:“只要两个人都愿意调整,愿意往一起走,路就还能走下去。”
也许吧。也许这条路还能走下去。也许他们会走得更慢,更小心,但也许,也会走得更稳,更远。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每一盏灯下,都有悲欢离合在上演。而她和李白的故事,还没有写完。
她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洗干净,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做明天的工作计划。生活还要继续,工作还要努力,爱情......爱情也需要努力。
只是这一次,她不会再单方面地付出,也不会再无条件地妥协。
这一次,她要的爱情,是两个人的并肩而行,是相互的尊重和理解,是即使走岔了路,也愿意回头找到彼此。
夜渐深,周薇关掉电脑,准备洗漱睡觉。手机亮了一下,是李明发来的微信:
“晚安。明天降温,记得加衣服。”
很平常的一句话,但在今夜,在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的夜晚,却显得格外温暖。
周薇没有回复。但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时,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个弧度。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他们的故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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