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希禾正夹起一块红烧肉,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紧接着是密集的脚步声,像是有几十号人同时下车。
堂弟黄浩东正好坐在靠窗的位置,扭头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哥、哥几个……”他话都说不利索了。
一桌子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全愣住了。
我家那个不大的院子里,黑压压站满了穿黑色西装的男人。
个个人高马大,表情严肃,把院墙围了个严严实实。
二婶黄赵氏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这、这是怎么回事?小禾,你是不是在外头惹什么人了?”
我妈陈秀兰脸色也白了,但还是挡在我前面。
“都别慌,说不定是找错门了。”
我爸黄建国站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声音明显发虚。
“各位……各位是来找谁的?”
门外那群黑衣男人没人吭声,自动往两边让开一条道。
一个年轻男人从后面走出来。
他个子很高,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大衣,眉眼生得极其出挑。
可此刻那张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似笑非笑地盯着我。
二婶凑到我妈耳边,压低声音但所有人都听得见。
“秀兰啊,小禾是不是借了高利贷?这大过年的,人家上门讨债来了。”
我妈还没来得及说话,那男人已经跨进了门槛。
他直直朝我走来,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全桌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停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很深,像是能把人吸进去。
“黄希禾。”他开口,声音低沉好听。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突然提高了音量。
“穿上裤子就不认账了吗?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满桌哗然。
我二叔黄建军一口酒喷了出来。
我堂妹黄希琳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我妈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我爸的手握成拳头,又松开,不知道是该揍人还是该问清楚。
二婶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好半天才蹦出一句话。
“小禾……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解释。
那人又往前逼近一步。
“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一个交代,咱们谁也别想过这个年!”
整个屋子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主位上没吭声的奶奶黄周氏,突然站了起来。
她八十多岁了,平时走路都要人扶,这会儿动作快得吓人。
一个箭步冲到那男人面前,上下打量他。
那男人被她看得一愣,往后退了半步。
奶奶眼睛亮了,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我的孙女婿啊,你打算什么时候办婚礼?”
整个屋子静了三秒。
然后像炸开了锅。
“妈,您在说什么啊?”我爸急了,“这人是来干什么的还没搞清楚呢!”
“对啊奶奶,”二婶赶紧帮腔,“万一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你给我闭嘴。”奶奶头都没回,“我看人准得很,这小伙子面相好,有福气。”
她又上上下下把那人打量了一遍。
“个子高,长得俊,穿得也体面,配得上我们小禾。”
那人被奶奶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求助。
我忍不住笑了。
“奶奶,您先放开他,让人家坐下来慢慢说。”
奶奶这才松开手,但眼睛还是黏在他身上。
“对对对,坐下说,坐下说。那个谁,去搬把椅子来,就挨着小禾坐!”
黄浩东赶紧搬了把椅子,那人在我旁边坐下了。
一桌子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过来。
我妈清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
“这位……这位先生,请问您贵姓?和我们小禾是什么关系?”
他正了正神色。
“我姓管,叫管朔。”
管朔。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管先生,”我爸斟酌着开口,“您刚才说的那个……什么不认账,是什么意思?”
管朔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带着点委屈,带着点控诉。
“这话应该问您女儿。”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我。
二婶的眼睛里已经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火。
“小禾,你到底干什么了?让人家大过年带这么多人找上门来?”
我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
“二婶,您刚才不是还说我嫁不出去吗?”
二婶一噎。
“我那是关心你——”
“现在有人上门来要名分,您又不高兴了?”
二婶的脸涨红了。
“我、我什么时候不高兴了?我这是担心你!万一是什么不靠谱的人——”
“不靠谱?”奶奶插嘴了,“我看这孩子靠谱得很,比你给浩东介绍的那些强多了。”
黄浩东的女朋友是他妈托人介绍的,见过两次面,正在处着。
二婶被噎得说不出话。
管朔坐在我旁边,嘴角微微勾起来。
我悄悄瞪了他一眼。
他立刻把那点笑意收了回去,换上一副正经的表情。
“叔叔阿姨,今天冒昧上门,是我考虑不周。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他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心软的东西。
“有些人,我等了太久,等不下去了。”
我妈的表情松动了一些。
我爸还在努力维持家长的威严。
“等不下去也不能带这么多人上门啊,这像什么话!”
管朔回头看了一眼门外那些黑衣男人。
“他们是我公司的员工,今天刚好在一起聚餐。我说要来女朋友家拜年,他们就非要跟着来,说是要认认门。”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是我考虑不周,吓到大家了,我道歉。”
门外那群人里,有个胆子大的探进头来。
“老板,咱们就是来认个门,没别的意思!老板娘,新年好啊!”
我差点被口水呛到。
老板娘?
我妈忍不住笑了,又赶紧绷住脸。
奶奶倒是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好,都进来坐,都进来坐!大过年的,站在外头像什么话!”
那群人你看我我看你,没敢动。
管朔点点头。
“进来吧,给长辈拜个年。”
呼啦啦一下子涌进来十几号人,院子外面还站着十几个。
小小的堂屋瞬间挤满了人。
这些人看着凶,其实个个规矩得很,进来先给奶奶鞠躬,又给我爸妈鞠躬。
一口一个“奶奶新年好”“叔叔阿姨新年好”,喊得又响又齐。
二婶的脸色精彩极了。
刚才还在炫耀自己儿子工作稳定、婚姻有着落,这会儿我这边突然冒出个带十几号人来拜年的男朋友。
黄浩东扯扯他妈的衣服,小声说:“妈,您少说两句。”
二婶甩开他的手,脸拉得老长。
管朔安排那些人坐下,又让人去车上拿东西。
不一会儿,大大小小的礼盒堆了半间屋子。
烟酒茶叶、保健品、水果,应有尽有。
我爸看着那堆东西,有些过意不去。
“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管朔笑得很得体。
“第一次上门,应该的。之前小禾不让我来,我偷偷来过几次,都只是在门口看看。今天总算光明正大进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
那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
我妈听出不对劲了。
“之前来过几次?什么意思?”
管朔老老实实交代。
“小禾不让我见你们,我就趁她加班的时候,来这边看看。有时候她妈在院子里浇花,有时候她爸在门口下棋。我都见过,就是没敢进来。”
他看着我奶奶。
“奶奶每天傍晚都要在门口坐着,跟邻居聊天。有一回我听她说,小禾这孩子命苦,从小没了爷爷,又摊上个不省心的前男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个好人嫁了。”
奶奶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起来。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偷听我说话了?”
“不是偷听,”管朔很认真地说,“我只是路过的时候刚好听见。奶奶说的话,我都记在心里了。”
二婶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开口。
“哟,这戏做得挺足啊,提前踩好点了吧?”
管朔看她一眼,不卑不亢。
“您是二婶吧?我听小禾提起过您。”
二婶一愣。
“她提我干什么?”
管朔微微一笑。
“她说您最关心她的终身大事,每次见面都要念叨几句。她让我今天来了之后,一定要好好谢谢您。”
二婶的表情僵住了。
谢我?谢什么?
管朔继续说。
“她说要不是您一直念叨,她也不会觉得自己确实该找个人了。这么算起来,我和她能成,还真有您的一份功劳。”
二婶的脸彻底垮了。
这话听着像是在感谢,实际上是在堵她的嘴。
她要是再说三道四,就是不盼着小禾好。
奶奶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这孩子会说话,会说话!”
我妈也忍不住笑了。
我爸咳了一声,努力维持严肃的表情。
“那个……管先生,你在哪里工作?”
管朔从口袋里掏出名片,双手递过去。
“自己开了个小公司,做点小生意。”
我爸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眼睛微微睁大。
“环宇建筑?那个开发区好几个楼盘都是你们承建的?”
“是,前年刚中标了一个项目,今年开始动工。”
我爸把名片小心收好。
“大公司啊,大公司。”
二叔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环宇建筑?那个去年给灾区捐了两千万的?”
管朔点点头。
“应该的,都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二婶的表情已经不能用精彩来形容了。
她看看管朔,又看看我,再看看自己儿子。
黄浩东正在低头剥花生,浑然不觉他妈复杂的目光。
二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还是黄浩东的女朋友从厨房出来,打破了沉默。
她叫林小曼,长得挺清秀,在银行上班。
二婶介绍了好几次,人家才答应来过年。
林小曼看到满屋子的人,愣了一下。
“这是……”
黄浩东赶紧站起来。
“我表姐的男朋友,来拜年的。”
林小曼看了管朔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
管朔冲她礼貌地点点头,又继续回答我爸的问题。
“公司是十年前创立的,一开始就几个人,慢慢做起来的。今年刚搬到新的办公楼,离小禾上班的地方很近,走路十分钟。”
我妈眼睛一亮。
“那你们平时能一起吃饭?”
“基本上每天都一起吃。她不加班的时候我做,她加班的时候我送去。”
我妈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你会做饭?”
“会一点,都是按照小禾的口味学的。她喜欢吃辣,我专门找了个川菜师傅学了几个月。”
二婶在旁边小声嘀咕。
“学几个月就能做大厨了?吹牛谁不会。”
管朔听到了,也不生气。
“二婶要是不信,下次我做一桌子菜请您来尝尝。”
奶奶一拍大腿。
“就明天!明天你们全家都来,让这孩子露一手!”
我扶额。
“奶奶……”
“你别说话,”奶奶瞪我一眼,“人家追你这么辛苦,连顿饭都不让人家做?”
管朔在旁边笑。
“奶奶说得对,该表现的时候就得表现。”
门外那群人还没走,有几个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老板,要不我们先撤?不耽误您见家长了。”
管朔点点头。
“行,你们先回去。初三团建,别迟到。”
一群人呼啦啦地走了,院子里终于清净下来。
奶奶拉着管朔的手,开始查户口。
“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的?”
管朔一一回答。
“父母在老家,做点小生意。我是独生子,还有爷爷奶奶,身体都挺好的。”
奶奶眼睛更亮了。
“爷爷奶奶都还在?好,好,家里有老人才有福气。”
她突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
“你爷爷奶奶,不嫌弃我们小禾年纪大吧?”
【5】
管朔愣了一下。
“嫌弃?怎么会嫌弃?我奶奶天天念叨,让我赶紧把人带回去给她看看。她说了,只要人好,什么都好。”
奶奶长舒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我妈在旁边补充。
“小禾之前谈过一个,谈了八年,最后没成。那孩子是她高中同学,我们两家都认识,本来以为能成的……”
“陈秀兰!”我爸打断她,“说这些干什么?”
管朔却很认真地看着我妈。
“阿姨,您说的是李明亮吧?我知道他。”
我妈愣住了。
“你知道?”
管朔点点头。
“小禾跟我提过。八年,从高中到工作,不容易。但那是过去的事,跟我没关系。我要的是她的现在和未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人心里。
我妈的眼眶有点红。
“好,好……”
奶奶在旁边使劲点头。
“这还差不多,这还差不多。”
二婶还想再找点茬,但实在找不出来。
人家有钱,有公司,会说话,会来事,长得还帅。
最重要的是,对我死心塌地。
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那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认识的?之前怎么从来没听小禾提起过?”
管朔看了我一眼。
“这个……让她自己说吧。”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我。
我放下水杯。
“去年三月,我们公司和他们公司有合作项目,我是项目负责人,他是乙方代表。”
二婶追问。
“然后就谈上了?”
“没有,”管朔替我说,“她从头到尾都在跟我公事公办,项目结束之后连微信都不回了。”
黄浩东听得津津有味。
“后来呢?”
管朔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无奈。
“后来我找了个理由,又跟他们公司合作了一个项目。她还是那副样子,工作谈完就消失。”
我妈听得心疼。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轴?”
我说:“工作就是工作,没必要扯别的。”
管朔接话:“可她不知道,为了能跟她多待一会儿,我把能参加的项目都参加了。有几次根本赚不到钱,就是图个跟她开会的机
会。”
二婶的下巴快掉下来了。
“为了追她,亏本做生意?”
“不亏,”管朔认真地说,“我觉得值。”
奶奶听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孩子,好孩子……”
她拉着管朔的手,拍了拍。
“小禾这孩子命苦,她爸她妈老实,小时候没少受欺负。后来考上好大学,又遇上个不是东西的,耽误了那么多年。你以后要好好待她。”
管朔郑重地点头。
“奶奶,您放心。”
【6】
饭桌重新热络起来。
我妈张罗着添菜加碗,把管朔安排在我旁边坐下。
奶奶一个劲地往他碗里夹菜。
“尝尝这个,小禾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我做的。”
“这个也好,红烧肉,小禾从小就爱吃。”
“还有这个——”
“奶奶,”我忍不住了,“您让他自己夹。”
奶奶瞪我一眼。
“我给我孙女婿夹菜,你管得着吗?”
管朔在旁边偷笑,乖乖把碗里的菜都吃了。
二婶坐在对面,脸色阴晴不定。
她看看管朔,又看看低头吃饭的黄浩东,越想越不是滋味。
“小管啊,”她突然开口,“你那个公司,招不招人?”
管朔放下筷子。
“二婶有什么推荐吗?”
二婶赶紧把黄浩东往前推。
“我儿子浩东,学土木的,在那边干得不太顺心,想换个环境。”
黄浩东一脸懵。
“妈,我没说想换——”
“你懂什么!”二婶打断他,“人家管总公司多好,开发区那几个楼盘都是他们建的,你去那儿不比你现在那个破单位强?”
管朔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吃菜,装作没看见。
他笑了笑。
“二婶,我们公司确实在招人。但招聘的事有专门的人事部门负责,我一般不插手。浩东要是感兴趣,可以把简历投过来,走正常流程。”
二婶脸色有点僵。
“正常流程?你不是老板吗?说一句话的事……”
“公司有公司的规矩,”管朔还是那副温和的语气,“我要是不按规矩来,底下的人怎么看我?”
二婶还想再说,被我二叔拉住了。
“行了行了,人家说得对,大公司要有大公司的规矩。”
二婶甩开他的手,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奶奶在旁边打圆场。
“吃饭吃饭,菜都凉了。小朔,再吃点这个——”
她把最后一个鸡腿夹到管朔碗里。
管朔受宠若惊。
“奶奶,够了够了,我吃不下了。”
“大小伙子,多吃点。”
林小曼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黄浩东旁边,这会儿抬头看了管朔一眼。
又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点复杂。
我假装没看见。
吃完饭,我妈张罗着收拾桌子,我爸拉着管朔喝茶聊天。
奶奶把我拽到一边。
“这小伙子不错,你要抓紧。”
“奶奶,我们才——”
“才什么才?我活了八十多年,看人准得很。他看你的那个眼神,错不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奶奶又说。
“我知道你还想着那个李明亮的事,心里有疙瘩。但人不能一直活在以前,该往前走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奶奶,我没想他。”
“那就好。”奶奶拍拍我的手,“这小伙子,值得你试试。”
【7】
客厅里,管朔正跟我爸下象棋。
我爸是棋迷,水平一般,瘾头不小。
管朔一边下,一边陪他聊天。
“叔叔这步走得妙,我差点没看出来。”
我爸被他夸得眉开眼笑。
“你也懂棋?”
“懂一点,小时候跟着我爷爷学过。”
“好,好,会下棋的人有耐心。”
我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想笑。
这人拍马屁的功夫,真是炉火纯青。
那步棋明明臭得要死,他愣是给夸出花来了。
黄浩东也凑过去看热闹。
“管哥,你这棋下得真不错,什么时候教教我?”
管朔笑笑。
“行,改天有空一起下。”
二婶在旁边听着,脸色稍霁。
虽然儿子没能直接进公司,但跟老板搞好关系总是好的。
她开始琢磨着怎么让黄浩东多跟管朔接触接触。
林小曼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这边。
看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
“管总,你们公司还招财务吗?我学的就是这个。”
管朔抬头看她一眼。
“招,不过要求挺高的。你是学财务的?”
“对,财经大学毕业,在银行干过两年。”
“那可以试试,回头我把人事的微信推给你。”
林小曼笑了。
“谢谢管总。”
二婶的表情更复杂了。
儿媳妇要是能进环宇,好像也不错?
可万一进去了,比浩东混得好,那……
她脑子里正乱糟糟地想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摩托车的声音。
紧接着,院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皮夹克的年轻男人走进来。
他看到满屋子的人,愣了一下。
“哟,这么热闹?”
我看清来人,脸色变了。
李明亮。
他怎么会来?
我爸也愣住了。
“明亮?你怎么……”
李明亮笑了笑,把手里的礼盒递过来。
“叔叔阿姨,新年好。我路过这边,想着来看看你们。这么多年了,应该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我这边瞟。
管朔放下手里的棋子,站起身来。
他看向李明亮,目光平静。
“你是?”
李明亮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空气像是凝固了。
【8】
李明亮先笑了。
“我是李明亮,小禾的……老同学。”
他把“老同学”三个字咬得很重,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管朔点点头。
“管朔,小禾的男朋友。”
李明亮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男朋友?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管朔的语气很淡。
奶奶在旁边看着,脸色沉下来。
“明亮,你今天来有什么事?”
李明亮赶紧换上笑脸。
“奶奶,我给您拜年来了。这么多年没见,您身体还好吗?”
“好得很,”奶奶不冷不热,“用不着你惦记。”
李明亮有点尴尬,但还是把礼盒放下。
“叔叔阿姨,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别嫌弃。”
我妈看看我爸,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爸咳了一声。
“那个……坐下喝杯茶吧。”
李明亮刚要坐下,管朔开口了。
“叔叔,刚才那盘棋还没下完,咱们继续?”
我爸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对对对,下棋下棋。”
李明亮被晾在一边,脸上挂不住。
二婶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
“哟,这不是李家那小子吗?怎么,还惦记着我们小禾呢?”
李明亮脸色变了变。
“二婶说笑了,我就是来拜个年。”
“拜年?”二婶撇嘴,“都分了两年了,这会儿想起来拜年?”
李明亮被堵得说不出话。
林小曼在旁边悄悄问黄浩东。
“这谁啊?”
黄浩东压低声音。
“我表姐前男友,谈了八年,最后黄了。”
林小曼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李明亮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点同情,又带着点好奇。
李明亮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还是在旁边找了个凳子坐下。
他看着管朔和我爸下棋,眼神在我和管朔之间转来转去。
看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
“小禾,你现在在哪上班?”
我说:“还在原单位。”
李明亮点点头。
“挺好的,稳定。”
他又看向管朔。
“管先生在哪儿高就?”
管朔头也不抬。
“自己干点小活。”
李明亮笑了一声。
“自己干啊,现在生意不好做吧?”
管朔落了一子。
“还行。”
我爸在旁边看着,眉头皱起来。
“明亮,你今天来到底有什么事?”
李明亮犹豫了一下。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来看看叔叔阿姨。这么多年了,您二老一直对我挺好的,我心里记着。”
奶奶在旁边冷哼。
“记着有什么用?当初还不是说分就分了?”
李明亮脸色涨红。
“奶奶,那都是误会……”
“误会?”奶奶提高声音,“什么误会能让你八年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拉住奶奶。
“奶奶,别说了。”
奶奶甩开我的手。
“我就要说!这小子当初攀上高枝,二话不说就把你甩了。现在高枝没攀成,又想起你来了?”
李明亮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奶奶,您这话说得……”
“我说得不对?”奶奶站起来,“你妈当初怎么说的?说我们小禾配不上你们家,说她是农村出来的,说她没背景没靠山。这话我记了两年,一个字都没忘!”
【9】
李明亮站起来,想解释什么。
奶奶根本不给他机会。
“你今天来干什么?想看看我们小禾是不是还单着?是不是还在等你?”
“不是,奶奶,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刚好路过?两年了,你怎么不早路过?”
李明亮被怼得哑口无言。
我爸在旁边打圆场。
“妈,您别激动,大过年的……”
奶奶瞪他一眼。
“你也好意思说话?当初人家欺负你闺女,你怎么连个屁都不放?”
我爸不吭声了。
我妈的眼眶红了,扭过头去擦眼泪。
我站起来。
“奶奶,您别说了,都过去了。”
“过去什么过去?”奶奶的声音带着颤,“你那些年怎么过来的,当我不知道?天天给人家洗衣做饭,省吃俭用给人家买礼物,到头来人家嫌你没背景,转头娶了领导的闺女。这事儿我记一辈子!”
李明亮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管朔放下棋子,慢慢站起来。
他看着李明亮。
“你今天来,是想说什么?”
李明亮张了张嘴。
“我……”
管朔等着他说。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李明亮在那目光下,突然说不出话来。
他沉默了几秒,最后挤出几个字。
“我就是来看看……”
“看什么?”管朔问。
李明亮没回答。
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那一眼里带着太多东西。
后悔,愧疚,还有不甘。
管朔点点头。
“看完了,可以走了。”
李明亮愣住。
“你——”
“过年是团圆的日子,你一个外人,在这儿不合适。”
外人。
这两个字像一记耳光,打在李明亮脸上。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
最后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小禾,对不起。”
门关上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奶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总算走了。”
二婶在旁边小声嘀咕。
“这李家小子,当初可是风光得很,现在怎么混成这样了?”
没人接她的话。
【10】
黄浩东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
“姐,他刚才说的什么高枝,是怎么回事?”
我看他一眼。
“他妈嫌我家穷,给他介绍了个领导的女儿。处了半年,没成。”
黄浩东“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林小曼在旁边听着,眼神闪了闪。
管朔坐回棋盘前。
“叔叔,该您走了。”
我爸愣了一下,低头看棋。
“哦哦,走这儿——”
棋局继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妈的眼眶还红着,奶奶的呼吸还有点急。
管朔下了一会儿,突然抬头看我。
那眼神像是在问:你还好吗?
我冲他微微点头。
他又低下头去,继续下棋。
二婶的嘴闲不住。
“那李家小子,听说后来混得不怎么样。领导闺女没看上他,他在单位也待不下去了,好像调到下面去了。”
黄浩东拉拉她。
“妈,别说了。”
“我说什么了?我说的是事实。当初那么拽,现在呢?还不是灰溜溜的。”
奶奶在旁边冷哼。
“活该。”
管朔落下一子。
“将军。”
我爸愣了一下,低头一看,傻眼了。
“这……这什么时候……”
管朔笑笑。
“叔叔让着我呢,要不我早输了。”
我爸知道他在给自己台阶下,笑着摇摇头。
“你这孩子,棋下得真好。”
管朔谦虚两句,起身帮我妈收拾桌子。
二婶在旁边看着,又开始琢磨。
“小管啊,你们公司那个招人的事……”
管朔手里的动作不停。
“二婶,简历投过去,人事会看的。浩东的学历应该没问题,只要面试能过。”
二婶还想再说,被我二叔拉住了。
“行了行了,你少说两句。”
二婶甩开他的手。
“我这不是为了儿子嘛!”
我端着碗进厨房,管朔跟进来。
“我来洗。”
“不用,你出去陪我爸下棋。”
他站在水池边,没动。
“刚才那个,就是李明亮?”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好吗?”
我打开水龙头。
“有什么不好的?都过去两年了。”
他看着我的侧脸。
“那就好。”
水流哗哗地响,碗在水池里碰撞出清脆的声音。
他站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把水龙头关上了。
我转头看他。
他离得很近,眼睛里有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黄希禾。”
“嗯?”
“我不管他今天来干什么。但他说的那些,你奶奶说的那些,我都记着了。”
我愣了一下。
“记什么?”
他盯着我的眼睛。
“记着有人曾经对不起你。也记着,以后我要怎么对你好。”
【11】
厨房门口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我妈站在那儿,脸上带着点不自然的笑。
“那个……碗我来洗吧,你们出去聊天。”
管朔往后退了一步。
“阿姨,我来就行。”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干活。”
她说着,挤进来把我俩往外推。
“去去去,陪奶奶说话去。”
我和管朔被推出厨房。
客厅里,奶奶正拉着黄浩东问他和林小曼的事。
“你们什么时候办?定下来没有?”
黄浩东挠头。
“还早呢奶奶,才处没多久。”
“没多久也要有个打算,你看你姐,这不就有了吗?”
黄浩东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管朔一眼,嘿嘿笑了两声。
林小曼在旁边坐着,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她看了管朔一眼,又低下头去。
二婶在旁边帮腔。
“就是,你也得抓紧。人家小管那么大个老板,还不是主动上门了?你也学学人家。”
黄浩东被他妈说得有点烦。
“行了妈,我知道了。”
管朔走过去坐下。
奶奶又拉着他的手开始絮叨。
“小朔啊,你家里老人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奶奶,我爷爷奶奶天天跳广场舞,比我精神还好。”
奶奶笑起来。
“那就好,那就好。什么时候让他们过来玩,咱们两家见个面。”
管朔点头。
“好,等我回去跟他们说。”
我在旁边听着,总觉得这进度有点快。
但奶奶根本不管我的意见,已经开始跟我妈商量日子了。
“正月里不行,正月不办喜事。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好,要不那天让他们把证领了?”
我妈哭笑不得。
“妈,这才刚见面,您就想着领证了?”
“刚见面怎么了?我看着这孩子好,晚一天都不行。”
管朔在旁边笑。
“奶奶,我听您的。”
奶奶更高兴了。
“看看,看看,多听话!”
二婶在旁边酸溜溜地说。
“妈,您这也太急了,万一人家家里不同意呢?”
奶奶脸一沉。
“你这话什么意思?”
二婶缩了缩脖子。
“我没什么意思,就是说说……”
“说说?你刚才说小禾嫁不出去,现在又咒人家家里不同意。你是不是就见不得小禾好?”
二婶被骂得抬不起头。
黄浩东在旁边叹气。
林小曼看了自己未来婆婆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嫌弃。
【12】
天快黑的时候,管朔起身告辞。
奶奶拉着他的手不松。
“吃了晚饭再走,都做好了。”
“奶奶,下次吧。今天来得突然,家里还有点事要处理。”
奶奶不依。
“什么事比吃饭重要?留下留下。”
我走过去。
“奶奶,让他走吧,下次再来。”
奶奶瞪我。
“你就这么让男朋友走?”
管朔笑着说。
“奶奶,我明天还来。您不是让我做饭吗?明天我来做。”
奶奶眼睛一亮。
“对对对,明天来,明天来!说好了啊!”
“说好了。”
他终于从奶奶手里挣脱出来,又跟我爸妈道别。
走到门口,他突然回头。
“小禾,送送我。”
我愣了一下,跟出去。
院子里的雪还没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走在我旁边,没说话。
一直走到车旁边,他才停下来。
“那个李明亮,以后还会来吗?”
“不知道。”
他点点头。
“如果他再来,你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
他看着我。
“告诉他,你现在有我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我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伸手,轻轻把我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我明天真的来。”
“嗯。”
“说话算话。”
“嗯。”
他笑了一下,拉开车门。
车子发动,慢慢开远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巷子尽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奶奶站到了我身后。
“人走了?”
“走了。”
她拍拍我的肩。
“这小伙子,行。”
我转头看她。
“奶奶,您才见一面,怎么就知道了?”
奶奶笑起来。
“我看人看了八十年,什么人行什么人行,一眼就知道。”
她顿了顿。
“刚才那个李明亮来的时候,我注意看他了。他看着你被欺负,一句话都没说。后来他站起来,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你。”
我看着奶奶,没说话。
奶奶又说。
“可这小伙子不一样。李明亮一进来,他就站起来了。后来那些话,他听着,记着,什么都没说。但你看他的眼睛,他在想怎么护着你。”
她叹了口气。
“人这一辈子,能遇上个想护着你的人,不容易。”
【13】
第二天一早,管朔真的来了。
这回没带那群黑衣大哥,就自己一个人。
拎着大包小包的菜,进门就挽袖子。
“奶奶,今天我露一手。”
奶奶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好,厨房归你了。”
我妈不放心,跟进去打下手。
不一会儿,厨房里就飘出香味儿。
黄浩东凑过去看了一眼,回来跟我们汇报。
“我天,姐,他真会做饭。那个刀工,比我妈强多了。”
二婶在旁边听着,脸色不太好看。
但她也说不出什么,人家确实有两下子。
林小曼坐在沙发上,时不时往厨房方向瞟一眼。
看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
“姐,你跟管总怎么认识的?真的是因为工作?”
我看她一眼。
“嗯,工作认识的。”
她点点头,没再问了。
但那个眼神,总让我觉得有点不舒服。
午饭的时候,一桌子菜摆上来。
糖醋排骨,水煮鱼,红烧肉,麻婆豆腐,还有个清炒时蔬。
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
奶奶挨个尝了一遍,眼睛都亮了。
“好,好!比外面饭馆的都好!”
管朔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尝尝,按你的口味做的。”
我咬了一口,确实好吃。
二婶尝了两口,放下筷子。
“小管啊,你这手艺确实不错。不过男人嘛,还是要以事业为重,做饭这种事,偶尔做做就行了。”
管朔笑笑。
“二婶说得对,所以平时都是我做,她吃。”
二婶被噎住了。
黄浩东在旁边笑出了声,被他妈瞪了一眼。
林小曼吃着菜,突然说。
“管总,您对女朋友真好。”
管朔看了她一眼。
“应该的。”
她又说。
“现在的男人,很少有愿意做饭的了。”
二婶在旁边插嘴。
“小曼,浩东也会做饭,改天让他给你做一顿。”
林小曼笑了笑,没接话。
黄浩东有点尴尬。
“妈,我什么时候会做饭了?”
“不会可以学嘛!”
我看着这一幕,低头继续吃饭。
管朔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多吃点。”
【14】
下午,一家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奶奶和管朔聊天,聊他小时候的事,聊他家里的事。
管朔都一一回答,没有一点不耐烦。
二叔在旁边听着,突然问。
“小管,你那个公司,当初是怎么做起来的?”
管朔想了想。
“一开始就是接点小活,慢慢积累。后来运气好,接了个大项目,就做起来了。”
二叔点点头。
“不容易,创业的人都不容易。”
“是,那几年确实苦。不过现在好了。”
他说着,看了我一眼。
“而且那时候也不知道,以后会遇上谁。现在想想,那些苦也值了。”
奶奶听着,又笑得合不拢嘴。
黄浩东在旁边听得入神。
“管哥,你当初创业的时候,最困难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管朔想了想。
“最困难的时候,三个月发不出工资。那时候就我一个人撑着,每天晚上睡不着觉,就想着怎么把项目拿下来,怎么让公司活下去。”
“后来呢?”
“后来咬牙挺过来了。现在想想,那些日子也没什么,就是得撑住。”
他顿了顿。
“人这一辈子,撑得住,就过去了。”
黄浩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二婶在旁边听着,心里又开始盘算。
儿子要是能跟着这种人干,肯定有出息。
她刚想开口,林小曼先说话了。
“管总,像您这样的人,肯定很多人追吧?”
这话一出,气氛有点微妙。
管朔看她一眼。
“没有,我一直忙着公司的事。”
林小曼笑了笑。
“那您跟姐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管朔也笑了笑。
“这个问题,昨天好像回答过了。”
林小曼脸色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我就是好奇,像您这样的条件,追的人肯定不少,为什么偏偏选了姐?”
这话听着像是在夸我,但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
二婶在旁边帮腔。
“是啊小管,你怎么就看上我们小禾了?她可是比你还大两岁呢。”
奶奶脸色沉下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
二婶赶紧摆手。
“妈,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好奇,好奇。”
管朔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向她们。
“二婶,林小姐,你们问这个,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客套话?”
二婶愣了一下。
“当然是真话。”
管朔点点头。
“真话就是,我见过很多人,但没有一个人像她那样,让我觉得安心。”
他顿了顿。
“她工作的时候很认真,对自己很严格,对别人很宽容。她不说废话,不做多余的事,但该她做的,她一样都不会少。她不装,不演,不讨好任何人。这样的人,我找了很多年。”
他看着我的眼睛。
“至于年龄,那不是问题。我找的是能一起过日子的人,不是找保姆或者花瓶。”
二婶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林小曼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15】
黄昏的时候,管朔又走了。
临走前,他跟奶奶约好,初五再来。
奶奶高兴得不行,一直送到巷子口。
回来的路上,她拉着我的手。
“这小伙子,我看行。”
我笑笑。
“奶奶,您这话说了好多遍了。”
“说多少遍都不多。”她拍拍我的手,“你要抓住,别让人跑了。”
我点点头。
初三那天,管朔没来。
他打电话给我,说公司有点急事,要去外地一趟。
我说好。
初四,也没来。
初五,还是没来。
奶奶开始念叨。
“这孩子怎么还不来?不是说好了初五吗?”
我说他有事。
奶奶不放心。
“什么事比见家长重要?你是不是得罪人家了?”
我哭笑不得。
“奶奶,没有。”
初六的下午,我正在房间里看书,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我走出去一看,愣住了。
院子里停着一辆陌生的车,车门打开,下来一对老人。
头发花白,精神矍铄,一看就是管朔的爷爷奶奶。
紧接着,又下来一对中年夫妻,是管朔的父母。
最后下来的,是管朔自己。
他走到我面前,笑着说。
“带家里人来看看奶奶。”
奶奶已经冲出来了。
“哎呀,这是亲家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两个老太太一见面,手就握在一起。
“老姐姐,可算见到你了!”管朔的奶奶说。
“我也是!快进屋坐,进屋坐!”
一屋子人热热闹闹地坐下,茶水果盘摆了一桌。
管朔的妈妈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
“好,好,这姑娘真好看。”
我有点不好意思。
“阿姨好。”
她笑着拍拍我的手。
“朔朔跟我们说了,说你这孩子特别好。我们一直想来看看,今天总算见着了。”
管朔的奶奶在旁边接话。
“可不是嘛,他在家天天念叨,小禾这,小禾那的。我跟他爷爷早就想来了。”
奶奶笑得合不拢嘴。
“两个孩子处得好,咱们做老人的也高兴。”
两个老太太聊得热火朝天,从孩子聊到天气,从天气聊到养生。
我爸和管朔的父亲也聊上了,聊的是生意上的事。
黄浩东凑过来,小声跟我说。
“姐,阵仗这么大,这是要定下来了?”
我没理他。
二婶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她没想到,管朔家里来人这么快,阵势这么大。
更没想到,他父母这么满意我。
林小曼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玩着手机。
偶尔抬头看一眼这边,又低下头去。
【16】
晚饭是在家里吃的,我妈和二婶忙活了一下午。
管朔要帮忙,被他妈按住了。
“你是客人,坐着。”
奶奶和管朔的奶奶坐在一起,跟亲姐俩似的。
“老姐姐,你们家小禾,我们是真的喜欢。”管朔的奶奶说。
奶奶摆摆手。
“你们家朔朔也好,我看第一眼就知道是个好孩子。”
“那咱们是不是该商量商量,两个孩子的事?”
奶奶眼睛一亮。
“商量,必须商量!”
两个老太太你一言我一语,已经开始讨论婚礼在哪里办了。
我在旁边听着,脸有点热。
管朔凑过来,小声说。
“看来咱俩的事,不用咱俩操心了。”
我瞪他一眼。
他笑了笑,悄悄握住我的手。
桌子底下,他的手很热,握着很紧。
我没有挣开。
饭吃到一半,二婶突然开口。
“小管,上次说的那个招人的事……”
管朔抬头。
“二婶,简历收到了,人事那边会联系的。”
二婶还想再说,被她儿子拉住了。
黄浩东冲他妈使眼色,意思是“别说了”。
二婶不甘心地闭上嘴。
林小曼在旁边看着,突然说。
“管总,我的简历也投了,您方便帮忙问一下吗?”
管朔看她一眼。
“公司有专门的人事,我不插手。不过既然你问了,我回去帮你问一下进度。”
林小曼笑了笑。
“谢谢管总。”
那笑容,总让人觉得有点别的意思。
管朔的妈妈看了林小曼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两家人坐在一起聊天。
管朔的父亲很健谈,跟我爸聊得投机。
管朔的妈妈拉着我的手,问我的工作,问我的生活。
我一一回答,她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好孩子,朔朔能遇上你,是他的福气。”
我摇摇头。
“阿姨,是我的福气。”
她笑着拍拍我的手。
“你们两个都有福气。”
【17】送走管朔一家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奶奶站在门口,一直挥到手看不见车。
回屋的路上,她拉着我的手。
“定了,定了,这回可算定了。”
我笑笑。
“奶奶,您就这么着急把我嫁出去?”
她瞪我一眼。
“不是着急,是放心了。这家人好,这小伙子好,你以后有依靠了。”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
“我年纪大了,还能看几年?能看到你有个好归宿,我就放心了。”
我鼻子一酸,抱住她。
“奶奶,您长命百岁。”
她拍拍我的背。
“好,好。”
第二天,管朔打电话来。
“我奶奶说了,让咱们早点把日子定下来。”
我靠在床头。
“你这么着急?”
“不是我着急,是我奶奶着急。她回去念叨了一路,说老姐姐人好,说要赶紧把事儿办了。”
我笑了。
“那你怎么想的?”
他沉默了两秒。
“我想的是,早点把你娶回家,省得夜长梦多。”
我愣了一下。
“什么夜长梦多?”
他没直接回答,反而问。
“那个李明亮,后来又联系你了吗?”
“没有。”
“那就好。”
我听出他话里有话。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就是听说他最近又想找人复合,托人打听你的消息。”
我皱起眉头。
“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人在他单位附近,听到了点风声。”
我沉默了几秒。
“你放心,我不会见他。”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但我不想给他任何机会。”
我靠回床头。
“管朔。”
“嗯?”
“你是不是一直怕失去我?”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是。”
那一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心里,泛起层层涟漪。
正月十五,元宵节。
管朔来接我,说带我去看灯。
奶奶笑得合不拢嘴,把我们推出门。
“去吧去吧,玩得高兴点。”
街上人很多,灯很亮。
他牵着我的手,在人流里慢慢走。
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
他指了指前面。
我顺着看过去,愣住了。
李明亮站在不远处,正看着我们。
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年纪不大,打扮得很精致。
四个人隔着人群对视了几秒。
李明亮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低下头,拉着那个女人转身走了。
管朔看着他的背影,握紧我的手。
“走吧。”
我点点头。
我们继续往前走,把那两个人的背影留在身后。
走到灯最亮的地方,他突然停下脚步。
“黄希禾。”
“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
一枚戒指,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嫁给我吧。”
周围的人群发出小小的惊呼,有人开始鼓掌。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很多很多我说不清的东西。
我伸出手。
“好。”
他把戒指套在我的无名指上,刚刚好。
周围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他低下头,在我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那一刻,满城的灯火都在为我们亮着。
【19】婚礼定在三月,春暖花开的时候。
奶奶精神抖擞,里里外外地张罗。
管朔的家人提前几天就到了,两家人热热闹闹地准备着。
二婶这段时间安静了很多,不再说那些阴阳怪气的话。
据说黄浩东的工作有着落了,虽然不是管朔的公司,但也差不太多。
林小曼和管朔的公司没缘分,简历石沉大海,后来也没再提。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
我穿着婚纱,站在镜子前。
奶奶走进来,看着我,眼眶红了。
“好,好,我的小禾真好看。”
我转过身,抱住她。
“奶奶,谢谢您。”
她拍拍我的背。
“谢什么,你过得好,我就高兴。”
外面响起鞭炮声,管朔来接亲了。
闹腾了一阵子,他终于冲进来,把我抱起来。
奶奶站在门口,笑着看着我们。
管朔抱着我经过她身边时,突然停下来。
“奶奶,谢谢您。”
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孩子,快去吧,别误了吉时。”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
交换戒指的时候,我看到了台下的家人。
奶奶在抹眼泪,我妈也在抹眼泪。
我爸挺直腰板坐着,眼眶红红的。
二婶在旁边,难得安静地坐着。
黄浩东举着手机,全程录像。
林小曼坐在他旁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管朔把戒指套进我的无名指。
“黄希禾,我会对你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知道。”
他低下头,吻住我。
掌声如雷。
晚上,宾客散去。
我们坐在新房的阳台上,看着城市的灯火。
他握着我的手,拇指摩挲着那枚戒指。
“后悔吗?”
我转头看他。
“后悔什么?”
“嫁给我。”
我笑了。
“你后悔吗?”
他摇摇头。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我靠在他肩上。
“我也是。”
月光洒下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突然开口。
“还记得大年初一那天吗?”
“记得。”
“我带人去你家的时候,其实很紧张。”
我抬头看他。
“紧张什么?”
“怕你不认账。”
我忍不住笑了。
“我有什么不认账的?”
他很认真地看着我。
“我怕你觉得我太冒失,怕你生气,怕你不理我。”
我看着他。
“那你还来?”
他伸手,轻轻抚过我的脸。
“因为再不来,我怕你真的把我忘了。”
我握住他的手。
“不会忘的。”
他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很好看。
“我知道。”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元宵节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但这个年,好像才刚刚开始。
他揽住我的肩。
“以后每个年,都一起过。”
我点点头。
“好。”
他低下头,在我耳边轻轻说。
“黄希禾。”
“嗯?”
“谢谢你愿意给我这个名分。”
我忍不住笑了,转头看他。
“管朔。”
“嗯?”
“也谢谢你,愿意来要这个名分。”
他笑了,把我揽进怀里。
远处又响起一阵鞭炮声,不知道是哪家在庆祝什么。
但我知道,这个年,是我过得最好的一个年。
因为从今往后,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有人陪在我身边。
那个大年初一,带着一群黑衣大哥把我家围了的男人。
那个站在门口,理直气壮地说“你必须给我个名分”的男人。
那个被奶奶一眼相中,兴奋地问“孙女婿,你什么时候办婚礼”的男人。
他叫管朔。
是我丈夫。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