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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退休宴,我没带手机钱包,她果然让我结账,我一句话她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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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退休宴,我没带手机钱包,她果然让我结账,我一句话她哑口无言

退休宴设在城东那家老牌酒楼,厅名叫“锦绣前程”,大红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主桌,空气里浮动着百合与酒菜混合的暖腻香气。苏玉华穿着暗红色绣金丝的中式套装,头发烫得一丝不苟,端着酒杯在各桌间穿梭,接受着昔日同事和学生家长一波又一波的敬酒与恭维。笑声一阵高过一阵,像潮水拍打着四壁。林晚秋坐在主桌靠边的位置,面前那碗瑶柱羹已经凉透,凝出一层薄薄的皮。她轻轻摩挲着自己米白色亚麻长裙的口袋,里面空空如也——手机和那个小小的鹿皮钱包,此刻都安静地躺在客厅的茶几上。出门前,鬼使神差地,她没有把它们捡起来。一种近乎预感的、微凉的东西划过心头。

果然,宴席接近尾声,宾客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苏玉华送走最后一拨老姐妹,脸上的笑容像退潮般迅速敛去。她转过身,脚步略有些浮,但脊背挺得笔直,走向主桌,目光精准地落在林晚秋脸上。

“晚秋,”她的声音带着酒意浸过的沙哑,却不容置疑,“去把账结了。发票开好,单位抬头写清楚。”说着,很自然地从自己那个小巧的黑色手包里,抽出一张金色的银行卡,放在转盘上,轻轻转到林晚秋面前。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无数遍。同桌还有两个没走的亲戚,目光似有若无地飘过来。

空气有几秒钟的凝滞。林晚秋看着那张在灯光下反着微光的卡,又抬眼看着婆婆。苏玉华也看着她,眼神里有种笃定,一种多年婆媳交锋中形成的、吃准了对方会顺从的笃定。或许,还有一丝更复杂的、难以捉摸的试探。

林晚秋没有去碰那张卡。她端起面前凉透的茶,喝了一小口,润了润忽然有些发干的喉咙。然后,她放下杯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桌上剩余的人都听得见:

“妈,我什么都没带。”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苏玉华微微蹙起的眉头,“而且,今天是您的退休宴。按理说,这顿饭,该是我们做儿女的心意。”

苏玉华愣住了。她显然没料到这个一向温顺、甚至有些沉默寡言的儿媳会说出这样的话。不是激烈的反驳,不是委屈的抱怨,而是一种平静的、甚至带着些许温和的“按理说”。那话语里的分寸感,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营造的、理所当然的氛围。她张了张嘴,脸上那种退休主角的容光和控制全局的笃定,像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些微的愕然,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窘迫。亲戚的目光此刻变得有些微妙。

林晚秋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不止于当下尴尬的几秒钟。它荡开的,是过去八年时光里,无数细微的、堆积的砂砾。

八年前,林晚秋第一次以陈墨女朋友的身份踏入苏玉华的家门。那是个周日午后,阳光很好。苏玉华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了笑,说:“陈墨说你在图书馆工作?清静,挺好。”那笑容标准,语气也听不出毛病,但林晚秋就是从那快速掠过的眼神里,捕捉到一丝评估,像在审视一件商品的材质与成色。吃饭时,苏玉华不断给陈墨夹菜,说着他小时候的趣事和辛苦,话里话外,是一个单身母亲抚育独子的不易与骄傲。林晚秋安静地听着,偶尔微笑,心里却莫名地有些飘忽。那栋房子整洁得过分,每一件物品都有固定的位置,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淡雅香薰混合的味道,与她成长的那个总是有点乱、飘着饭菜烟火气和父亲卷烟味的家截然不同。

婚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那些细小的砂砾便开始显现。苏玉华是重点小学的退休返聘语文教师,对“规范”和“得体”有着近乎执念的追求。林晚秋喜欢穿宽松的棉麻裙子,苏玉华会说:“年轻女孩子,穿得精神点好。”林晚秋偶尔晚起,早餐想吃片面包凑合,苏玉华已经熬好了小米粥,煎了金黄的鸡蛋,坐在桌边等她,不说重话,只是那沉默的等候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厨房,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林晚秋买回一束便宜但生机勃勃的雏菊插在客厅,第二天,花瓶里换成了端庄的百合。苏玉华说:“雏菊显得杂,百合大气,客人来了看着好。”

最让林晚秋感到无力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为你好”。她加班回家晚,苏玉华会守着,热着汤,顺便“提醒”她女人家工作不要太拼,家庭才是根基。她和陈墨因为一点小事争执,声音稍微大了点,苏玉华会从自己房间出来,不动声色地开始打扫客厅,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规律而绵长,直到他们偃旗息鼓。陈墨起初还会在私下安慰晚秋:“妈就那样,一个人把我带大,不容易,有点操心过头,心是好的。”次数多了,他也渐渐沉默,或是和稀泥:“你就顺着点妈,又不会少块肉。”

林晚秋不是没有尝试沟通。她试过在气氛好的时候,委婉地说起自己的想法。苏玉华总是听完,然后拍拍她的手:“晚秋啊,你还年轻,很多事不懂。妈是过来人,不会害你。”那语气温和,却带着一堵柔软的、无法穿透的墙。陈墨成了夹心饼,一边是含辛茹苦的母亲,一边是闷闷不乐的妻子,他开始更频繁地加班,回家越来越晚,话也越来越少。家,成了一个整洁、安静、却让人有些透不过气的地方。

转折发生在三年前,陈墨因为一个重要的项目被长期派驻外地。临走前夜,他拥着林晚秋,语气愧疚又疲惫:“晚秋,我知道你和妈处得累。等我回来,咱们攒点钱,一定搬出去,好不好?就再忍耐一段时间,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比从前,把她一个人留在这房子里,我也不放心。”林晚秋把脸埋在他肩头,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那一刻,她感到一种深切的孤独,仿佛茫茫海上,唯一的浮木也要漂走了。

陈墨走后,家里的空间似乎被奇异地重新划分。苏玉华依然维持着她的秩序,但对林晚秋的“管辖”,在细节上似乎松动了些。或许是因为儿子不在,一些表演失去了最重要的观众;又或许,是岁月终究在人身上留下了痕迹。林晚秋发现婆婆的听力似乎不如从前,有时要叫两三声才有反应;她整理旧物时,会对着一些老照片发呆很久;她依然熬粥,但有时会忘了放盐。

林晚秋也开始了一种安静的“抵抗”。她不再试图改变苏玉华,而是尝试划定自己舒适的边界。她给自己买了一个小巧的沙发,放在卧室的窗边,那里成了她的角落。她周末会去图书馆,哪怕不为什么,只是坐在阅览室闻着书页的味道。她偶尔会和远方的朋友煲电话粥,声音压得很低,但笑声是真实的。她依然负责一部分家用,但苏玉华给陈墨买的保险、做的理财,她不再过问。她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像两个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房客,客气,疏离,各自守着一方天地。

直到这次退休宴。苏玉华半个月前就开始念叨,要办得体面,请哪些人,订什么菜式,穿哪件衣服。她甚至罕见地征求了林晚秋的意见:“你看那件红的好,还是紫的好?”林晚秋帮她参考了衣服,陪她确定了菜单,联系了酒楼。整个过程,苏玉华显得兴致勃勃,那种对“体面”和“认可”的在意,达到了顶峰。林晚秋默默做着这些,心里却有个声音在低语:这场盛宴,或许不仅是退休的仪式,更是某种权力的交接宣告,或者,是对她这个儿媳最后一道“考题”或“利用”?所以,出门前,看着茶几上的手机和钱包,那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出来:如果,我今天“恰好”没带呢?

此刻,在“锦绣前程”厅略显凌乱的餐桌旁,这个预感的答案揭晓了。苏玉华让她结账,用那种理所当然的、带着展示意味的方式。而她的回应,让这理所当然碎了一角。

苏玉华的愕然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教师的尊严和多年主事养成的本能让她迅速恢复了镇定。她脸上重新挂起一点笑容,有点干,但撑住了场面。“瞧我这记性,”她自嘲般地摇摇头,伸手拿回了那张银行卡,对旁边略显尴尬的亲戚笑笑,“人老了,不中用,光顾着高兴,什么都忘了。你们慢坐,我去去就来。”她起身走向收银台,脚步依然挺直,但林晚秋注意到,她的背影在华丽灯光下,显出了一丝之前未曾察觉的单薄。

结账回来,苏玉华没再看林晚秋,也没再提这事。一起坐车回家的路上,车内一片寂静。司机是酒楼帮忙叫的,广播里放着过时的情歌。苏玉华一直看着窗外流逝的霓虹,侧脸线条有些僵硬。林晚秋也看着窗外,手心微微出汗,心里并无多少“胜利”的快意,反而涌起一阵复杂的空虚,和一丝隐隐的不安。那句话说出去了,像一块石头投出,接下来会激起怎样的波浪,她不知道。

回到家,已近十点。苏玉华换上家居服,径直进了自己卧室,关了门。没有像往常一样检查门窗煤气,也没有问林晚秋要不要喝点热水。林晚秋站在突然变得格外安静、也格外空旷的客厅里,那盏苏玉华喜欢的、光线柔和的莲花灯开着,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低气压。她忽然觉得有些冷。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陷入一种冰封般的沉默。苏玉华照常起床,做饭,打扫,但不再和林晚秋同桌吃饭。她会把自己的饭菜端进卧室,或者等林晚秋吃完再出来。两人在客厅或厨房遇见,目光一触即分,连最基本的寒暄都省去了。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林晚秋照常上下班,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她反复回想那天的场景,自己的那句话,是否太过分?毕竟,那是她的退休宴,毕竟,她是陈墨的母亲。可是,那种长期被置于一种隐形“考核”与“支配”下的压抑感,又让她觉得,那是她忍了太久之后,一次不得已的、微弱的反弹。

第三天晚上,林晚秋下班回来,发现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暗红色的绒布盒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盒子下面,压着一张便条,是苏玉华工整甚至有些秀丽的字迹:“晚秋,有空的话,看看这个。”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

林晚秋的心莫名一跳。她放下包,在沙发边坐下,盯着那盒子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打开。里面没有珠宝首饰,只有一些旧物:几张边缘卷曲的黑白和彩色照片,一本红色塑料封皮的日记本,几枚褪色的奖章,还有一封信,信封是那种老式的黄色牛皮纸,没有贴邮票,上面用钢笔写着“玉华亲启”。

她先拿起照片。最上面一张是黑白合影,一对青年男女,穿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略显朴素的衣服,并肩站着,背景像是某个公园的亭子。男人眉眼清俊,笑容温和;女人扎着两根麻花辫,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羞涩的笑意。林晚秋认出,那年轻女子就是苏玉华,惊人的美丽,眼神里有种她从未在婆婆脸上见过的、全然放松的光彩。男人她不认识,但直觉告诉她,那不是陈墨的父亲。陈墨父亲的照片她见过,在苏玉华卧室的抽屉里,是另一张更模糊的、单人半身照。

她翻看其他照片。有苏玉华抱着襁褓中陈墨的,有陈墨小时候戴着红领巾的,也有几张苏玉华和一群孩子的合影,大概是她的学生。然后,她的目光被一张彩色照片吸引住了。照片上,苏玉华大约三十多岁,穿着碎花连衣裙,站在一片金黄的油菜花田里,笑着,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裙摆。她身边站着的,正是第一张黑白合影里的那个清俊男人。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但男人微微侧头看向她的眼神,照片几乎无法承载其中满溢的温柔与深情。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1985年春,与文远于郊外。此生最畅快一日。”

文远。林晚秋默念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苏玉华,也从未听陈墨提起过。

犹豫了一下,她拿起了那本红色日记本。塑料封皮已经脆化,里面的纸张泛黄,字迹是蓝黑墨水,娟秀有力。她并没有随意翻阅别人日记的习惯,但目光扫过翻开那一页的几行字,却像被钉住了:

“……母亲以死相逼,说我若执意跟他,便不认我这个女儿。说他家成分不好,本人又只是个清贫的中学教员,跟着他一辈子受苦不说,还要连累家族……我哭了一夜,文远在门外站了一夜。天亮时,他隔着门说:‘玉华,我走了。你好好的。’我没有开门,没有勇气。听着他的脚步声一步步远去,好像把我的心也踩碎了。今天,去见了家里安排的那个人,姓陈,工厂技术员,模样周正,话不多,看起来是个老实人。母亲很满意。就这样吧。”

日记的日期是1977年秋。

林晚秋的心狠狠一揪。她仿佛能看到那个年轻的、扎着麻花辫的苏玉华,是如何在家庭的压力和爱情的绝路之间,被碾碎了所有憧憬。她继续往下看,断断续续的:

“……结婚三年了。老陈人是不错,闷,没什么话讲。日子像一潭死水。听说文远调去了南方的学校,一直未婚。心里像破了个洞,呼呼地漏风。只有看着墨墨的时候,才觉得有点热气。”

“……老陈工伤走了。心里竟然没有太大波澜,只觉得累,无边无际的累。墨墨还那么小,以后的日子,就只剩下我们母子了。我得挺住,必须挺住。文远……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日记到后面,记录的多是陈墨的成长点滴,工作的琐事,越来越少提及“文远”这个名字,但字里行间,那种深埋的遗憾与寂寞,却如冰层下的暗流,无声涌动。最后一篇日记,日期是十年前:

“墨墨带女朋友回来了,叫林晚秋。姑娘文静,在图书馆工作,眼神干净。墨墨喜欢她,我看得出来。心里……有点复杂。希望他们好,又怕……怕墨墨像他爸爸,也怕姑娘将来怨我。这个家,太冷了,是我没经营好。可我还能怎样呢?我只有墨墨了,我得替他看着,把关,不能让他走错路,吃苦头。晚秋……希望她能懂,能对墨墨好。”

看到这里,林晚秋的视线模糊了。她放下日记本,深吸一口气,拿起那封没有寄出的信。信封很轻。她抽出里面的信笺,只有一页,字迹略显潦草,是苏玉华的笔迹,但墨水颜色深浅不一,似乎不是一次写成:

“文远:听说你病了,很重。我辗转反侧,终是意难平。这辈子,我最对不住的人是你。当年懦弱,屈从家命,负你深情。几十年光阴,嫁人生子,丧夫守寡,抚养墨墨成人,表面光鲜,内里荒芜。每每夜深人静,想起油菜花田里你望我的眼神,便觉此生虚度。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口井,规矩方圆,冰冷坚硬,以为这样就能护住墨墨,护住这个家剩下的体面。可我也把身边人,把我的儿媳晚秋,冻伤了。我挑剔她,规范她,不过是想在她身上,找到一点‘正确’的保证,来弥补我当年的‘错误’和遗憾。我害怕墨墨像我一样,婚姻失意;更怕晚秋……怕她不够‘好’,配不上我牺牲一切守护的儿子。如今看来,何其可笑,又何其自私。退休宴上,我故意让她结账,或许是想最后确认一下她的‘服从’,我的‘权威’。她却平静地说,那是儿女的心意。那一刻,我竟无言以对。不是愤怒,是恍然。我筑了一辈子的墙,也许挡住的不是风雨,只是阳光和温暖。文远,若真有来世……罢了,不说虚言。盼你康复。珍重。玉华 字”

信末没有日期。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滴落在信纸上,氤开一小片墨迹。林晚秋捂着脸,肩膀轻轻颤动。所有的疑惑、委屈、压抑,在这一刻找到了源头。那不是简单的婆媳不和,不是一个挑剔的婆婆和一个隐忍的媳妇的故事。那是一个被时代和家庭腰斩了爱情的女人,用尽余生力气,在自己荒芜的情感废墟上,试图构建一个“正确”的堡垒,守护她仅有的儿子,却不由自主地将堡垒的冰冷阴影,笼罩了后来者。她的挑剔、控制、对“体面”的执念,都是那堡垒的一块块砖石,也是她内心巨大遗憾和不安的外化。她把对“文远”那份未能圆满的感情的期待与恐惧,无形中投射到了儿子和儿媳的关系上。

林晚秋坐了许久,直到情绪慢慢平复。她将东西仔细收好,放回绒布盒子。她走到苏玉华卧室门前,里面没有灯光,也没有声响。她举起手,想敲门,又放下。最终,她没有敲响那扇门。

第二天是周六。林晚秋起得很早,去早市买了新鲜的小排骨、玉米和莲藕。她在厨房里忙活了很久,小火慢炖了一锅汤。汤快好的时候,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她盛了两碗,放在餐桌上,然后走到苏玉华卧室门口,这次,她轻轻敲了敲门。

“妈,”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清晰,“我炖了汤,出来喝点吧。天气干,润一润。”

里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窸窣的声响。门开了,苏玉华穿着家常的灰色开衫,脸色有些苍白,眼睛略显浮肿,似乎也没睡好。她看了一眼林晚秋,目光有些躲闪,又看向餐桌上的汤碗,热气袅袅。

“……好。”她低声应了,走到餐桌旁坐下。

林晚秋在她对面坐下。两人默默地喝汤。汤很鲜,温度适宜。喝了几口,苏玉华忽然停下,拿着汤匙的手微微颤抖。她低着头,看着碗里清亮的汤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盒子……你看了?”

“嗯。”林晚秋轻声应道。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苏玉华像是用尽了力气,才继续说:“我……我不是故意要给你看那些陈年旧事。只是……那天回来,我想了很多。我这一辈子……”她哽住了,抬手擦了擦眼角,“好像总是在做错事。年轻时错了,老了,还在错。”

“妈,”林晚秋放下汤匙,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卸下了所有坚硬外壳、显得脆弱不堪的老人,“您没有错。那个年代,有那个年代的不得已。您一个人把陈墨抚养长大,教育得这么好,吃了很多苦,很了不起。”

苏玉华的眼泪掉得更凶,却摇着头:“不,我对你……我总想按我的想法来,总觉得你哪里不够好,配不上墨墨,怕他吃亏……其实,是我自己心里有个窟窿,填不满,就见不得别人圆满。退休宴上,我是存了心的……我想着,最后再……我真糊涂啊。”

“都过去了,妈。”林晚秋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这一次,她没有犹豫,伸出手,轻轻覆在苏玉华放在桌面的、布满细微皱纹的手背上。那只手冰凉,微微颤抖着。“我明白的。真的。”

苏玉华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她的眼泪无声地流淌,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冰冷的沉默,而是一种释放的、滚烫的悲伤。“晚秋……委屈你了。妈……妈以后,再也不那样了。这个家,你也是主人。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妈老了,有些事,是该放下了。”

“家是咱们一起的。”林晚秋的眼眶也红了,她用力回握婆婆的手,“陈墨不在,咱们娘俩,更要好好的。您辛苦了一辈子,退休了,该享享清福,想做什么就做点什么。您不是喜欢旗袍吗?我陪您去做几身新的。或者,咱们出去旅游?您以前不是说,想去江南看看?”

苏玉华抬起泪眼,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林晚秋。儿媳的眼神清澈而真诚,没有敷衍,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平和的理解,和真切的关心。她心中那块冻结了数十年的坚冰,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了缝隙,有温暖的泉水流淌进来。

“好……好……”她连连点头,泣不成声。

那锅汤,她们喝了很久,说了很多话。不再是浮于表面的客套,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交谈。苏玉华断断续续地讲了些往事,关于文远,关于那个年代身不由己的选择,关于独自带大陈墨的艰辛与骄傲,也关于她内心深处,对林晚秋其实早就有的认可,只是被自己的恐惧和执念扭曲了表达方式。林晚秋也说了些自己的成长,自己对婚姻的期待,以及之前感到的压抑和困惑。没有指责,只有倾诉与倾听。

冰封的河道,开始解冻,虽然缓慢,但确确实实地流动起来。

日子仿佛翻开了新的一页。苏玉华不再试图掌控家中的一切秩序。她会问林晚秋晚饭想吃什么,而不是直接决定。客厅里,偶尔会出现林晚秋买的、不那么“大气”但活泼的鲜花,苏玉华也不再换掉,有时还会给它们加点水。她甚至开始尝试林晚秋喜欢的、清淡的菜式。林晚秋下班回家,有时会看到婆婆戴着老花镜,在翻看那本旧的相册,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遥远的温和。她会主动和林晚秋聊聊电视里的节目,或者小区里的新鲜事,虽然话题依然不算多,但那份刻意维持的距离感消失了。

林晚秋也变了。她不再把自己关在卧室的角落。她会邀请苏玉华一起看一部老电影,虽然两人品味不同,但可以讨论。她周末去图书馆,有时会借回两本苏玉华可能感兴趣的历史传记或散文。她开始留意婆婆的身体,提醒她按时吃降压药,天气好时,建议一起下楼散步。她们之间,渐渐有了一种松弛的、互相陪伴的温暖。

陈墨在视频电话里敏锐地察觉到了家里的变化。母亲的气色似乎更柔和了,话里对晚秋的关心多了起来;晚秋的笑容也更加舒展明亮。他问起,林晚秋只是笑着说:“妈退休了,心态好了,我们相处也更自在了。”苏玉华在镜头那边,也有些不自然但真切地点头:“晚秋懂事,照顾我周到。”陈墨虽然疑惑这突如其来的和谐,但乐见其成,心中的一块大石仿佛落了地,工作起来也更安心。

一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林晚秋陪苏玉华去取定制好的旗袍。回来的路上,经过一家老字号甜品店。苏玉华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橱窗里精致的糕点,有些出神。

“妈,想吃什么?我们进去买点。”林晚秋问。

苏玉华摇摇头,沉默了一下,说:“文远……他以前,最爱吃这家的绿豆糕。每次发了工资,总会给我买一盒。”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风听。

林晚秋静静听着,没有接话。她知道,有些记忆,不需要安慰,只需要被允许存在。

过了一会儿,苏玉华自己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释然:“走吧,回家。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您歇着吧,今天我下厨。”林晚秋挽起她的胳膊,自然地,像女儿挽着母亲。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依偎在一起,走过熙攘的街道。那些曾经的隔阂、误解、无声的对抗,并未完全消失,或许还会在某些时刻隐隐作痛。但此刻,一种新的、更为坚实的东西,正在她们之间生长。那不是血缘,却同样深刻;它源于理解,始于放下,成于彼此愿意伸出手的温暖。

生活还在继续,会有琐碎,会有摩擦,但底色已然不同。因为她们都明白了,家从来不是一个需要争夺权力、证明谁对谁错的战场,而是两个在命运长河中各有缺憾、各自孤独的灵魂,在偶然的交汇后,选择彼此看见,彼此取暖,共同撑起的一方晴空。那顿退休宴的账,最终谁付的,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之后,她们都找到了另一种方式,去支付这份名为“亲情”的、珍贵而漫长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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