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熙先生：为什么辩证行为疗法强调“不要评判正面情绪”？

一、一个反直觉的问题

辩证行为疗法（DBT）由Marsha Linehan创立，包含四大核心模块：痛苦承受技能、情绪调节技能、正念技能及人际效能技能。它是经实证验证的、应对极端痛苦，特别是针对边缘性人格障碍（BPD）的有效疗法。

该疗法有一个重要原则：接纳情绪，但不评判情绪。“不评判”来自正念模块中的三个“如何技能”，分别是不评判、专注当下和有效行事。

一般来说，我们通常理解这里的“情绪”是指负面情绪，负面情绪往往会带来焦虑、内耗和痛苦，所以不要评判。但是，在DBT中，这里的“情绪”并不仅仅指负面情绪，它同时包括正面情绪，也就是说，我们同样需要对正面情绪保持“不评判”的态度。

很多人对此会感到非常困惑，甚至难以理解：正面情绪明明是好的、积极的，比如快乐、开心、兴奋这些情绪，本身能带来愉悦的感受，为什么也要被纳入“不评判”的范畴？乍看起来，这确实是一个反直觉的命题。

作为一名心理咨询师，本文将深入阐述为什么辩证行为疗法强调既不要评判负面情绪，也不要评判正面情绪，重点剖析后者。

二、什么是“评判”？

在DBT的语境里，“评判”不是日常所说的“判断”或“评价”，二者有着本质区别，不可混淆。

判断是对事实的客观感知，比如“这件事有风险，我需要小心”，这种感知是中性的、基于现实的，不带有任何主观偏好和额外的心理重量，更是人类生存所需的基础认知功能。而评判则完全不同，比如认为“这件事太糟糕了”、“这个人太好了”、“这种感觉不应该有”和“那种感觉才是真的”等等，这些都是典型的评判。

评判的核心，是带着额外的主观重量，给原本中性的情绪体验贴上好或坏、对或错的标签。一旦贴上标签，人就会本能地产生执念：拼命抓住“好”的，奋力推开“坏”的，进而被这种执念裹挟，逐渐失去对情绪的掌控权。说到底，评判的本质，是给情绪附加不必要的重量，让人过度卷入情绪，甚至被情绪彻底淹没、吞噬。

所谓“不评判情绪”，就是把情绪当成流动的水，来了会自然流走，不抗拒、不挽留，更不留下执念。而“评判情绪”，就像是在河里筑了一道坝，让水流停滞不前、淤积在一处，水位越积越高，心理压力也随之不断增大，最终形成难以排解的内耗与痛苦。

三、评判和接纳的区别

评判，是带着偏见给情绪贴“好”、“坏”的标签，给它附加不属于本身的心理重量，继而拼命抓住“好情绪”、用力推开“坏情绪”。其本质是和现实较劲、和自己对抗，试图掌控本就无法掌控的情绪流动，最终只会陷入无尽的内耗与自我拉扯。

接纳，是坦然承认情绪的到来，允许它真实存在，不附加任何额外重量，不抗拒、不纠缠、不逃避。既不因为负面情绪自我否定、自我攻击，也不因为正面情绪过度沉迷、过度依赖。接纳情绪的本真模样，不试图改变它、掌控它，只是安静地允许它来来去去。

如果用一个比喻来说：评判是往情绪里掺水泥，让它们堵在心里流不动，越积越多，最终变成解不开的执念和化不开的痛苦；接纳则是让情绪回归本身，像水一样来，像水一样走，轻盈、自由，不留下任何内耗的痕迹。

对负面情绪不评判，是不往痛苦里浇油、不加剧内耗；对正面情绪不评判，是不往快乐上镀金、不陷入执念。两样都不评判，你才可能完整地看见那枚情绪的硬币，它既有甜，也有苦；既有光亮，也有阴影，然后真正地松开手，摆脱执念的束缚，与情绪和平共处。

四、痛苦的真相：为什么人走不出来？

很多人陷入痛苦后难以自拔，核心真相并非“痛苦本身太可怕”，而是痛苦中同时交织着快乐。这份看似珍贵的快乐，恰恰成了困住人的“诱饵”，让人明知深陷泥潭，却依然舍不得逃离。

如果某种事物、一段关系，从头到尾只有纯粹的痛苦，人大概率会本能地逃离，不会有任何犹豫和迟疑。比如不小心被开水烫到、被马蜂蜇到，我们会立刻远离，不会有任何内耗纠结，这是人类的自我保护本能。而真正让我们犹豫、反复、放不下的人和事，其核心原因，就是那里面还藏着一点快乐，让人抱着“也许还能再拥有”“也许会变好”的期待，一次次自我妥协。

比如吸烟、喝酒，很多人都清楚这些行为有害健康，却难以戒除，因为在吸烟、喝酒的那一刻，确实能带来短暂的愉悦，缓解当下的压力——这份短暂的快乐，就成了他们容忍长期伤害的“借口”。

下面举一个极端的例子：吸毒。吸毒的人，第一口带来的快乐是真实的，那是生理和心理上的极致短暂愉悦。但他却给这份快乐贴上了“天堂”“这才是真的快乐”“这是我唯一想要的”的标签，也就是过度评判这份快乐，以至于愿意承受之后所有地狱般的痛苦：身体的急剧损耗、家庭的分崩离析、人生的彻底崩塌。

他沉迷吸毒，本质上不是被后续的痛苦裹挟，而是被自己对那一口快乐的过度评判所绑架。正是这份过度的执念，让他甘愿用余生为那一瞬间的快乐买单。那点转瞬即逝的快乐，成了他忍受所有痛苦的唯一理由，也成了摧毁他人生的枷锁，让他一步步走向深渊。

综上所述，对于那些极度让人纠结内耗的人和事，痛苦和快乐从来都是一枚硬币的正反面，无法分割。之所以会觉得痛苦、难以放下，正是因为其中必然包含着让你不舍、让你觉得美好的快乐成分。而我们所评判的那些快乐，往往不是真正的、健康的快乐，它们大多是局部的、虚幻的，需要以巨大的痛苦为代价，是一种代价极高、功能失调的“高代价快乐”。

而对于陷入痛苦中的人而言，无论是评判（抓住）痛苦，还是评判（抓住）快乐，本质上并没有区别：都是在自己的内心筑了一道坝，让情绪的水流无法顺畅流出，最终淤积成灾。因此，问题并不在于快乐本身，而在于个体是否对这份快乐进行了价值放大与意义固化。

五、评判快乐，有什么后果？

评判快乐，本质上等于在暗示自己：“这个快乐值得我放弃一切去留住”。这份片面的定义，会让人陷入自我欺骗，心甘情愿地留在充满伤害、毫无价值的痛苦处境里，甚至主动放弃逃离的机会。

在一段痛苦远大于快乐的关系里，人之所以迟迟走不出来，往往不是因为那八分痛苦有多难以承受，而是因为那仅有的两分快乐，被他过度评判为“这才是感情的真相”“这就证明一切都值得”。他用这份虚假的“值得”，强行掩盖关系的本质伤害，自欺欺人地维持着早已失衡的局面。

很多人都会用对那两分快乐的评判，去为那八分痛苦辩护、自我说服，最典型的就是遭受家暴的女性：

她们会告诉自己，“他打我是因为太爱我，只是一时失控才会这样。”——这意味着，痛苦被快乐强行“担保”，变得“合理”，让人彻底忽略了家暴的本质是伤害，而非爱；是控制，而非在乎。

或者告诉自己：“他偶尔也会对我好，说明他不是真的坏。”——这意味着用短暂的快乐抵消长期的痛苦，掩盖伤害的本质，自欺欺人地给伤害找借口，一次次降低自己的底线。

又或者告诉自己：“我们也有过很好的时候，那些甜蜜不会骗人。”——这意味着过去的那点甜，成了忍受当下痛苦的全部理由，也成了自我欺骗的工具，让人抱着不切实际的期待，在痛苦里越陷越深。

那一刻的快乐本是真实的，但当快乐以“偶尔出现”的方式存在时，它反而比持续的快乐更具强化力（也就是心理学中的“间歇性强化”）。再经过评判的加持，它不再是单纯的情绪体验，反而变成了自我欺骗的工具。你会用它反复说服自己：再忍忍，也许那两分甜还能回来。却忽略了这份“期待”本身，就是让你无法自拔的枷锁，只会让你在痛苦里越陷越深。

需要强调指出的是，家暴的维持机制往往复杂，涉及创伤依附、恐惧控制与社会支持匮乏等多重因素，并非单一“快乐评判”所能解释。

六、不评判快乐的本质

这里需要特别强调：不评判快乐，绝不是否定开心、禁止享受，更不是压抑自己的正面情绪。它的核心是以一种更清醒、更从容的姿态对待快乐，不被快乐绑架、不陷入过度执念，既能尽情体验，也能坦然放手。具体来说，主要包含三个层面：

1. 不给快乐额外的重量和意义

快乐来了，就全心投入、尽情体验这份愉悦，不抗拒、不敷衍、不浪费；快乐走了，就坦然放手、从容告别，不刻意抓住、不执着挽留，更不把它当成逃离痛苦的“救赎”或人生的“救命稻草”。快乐就像路过你身边的风，轻盈、真实，却不该是被你永远攥在手里、最终攥得变形的东西。来了珍惜，走了释然，才是对待快乐的正确姿态。

2. 不把快乐和痛苦切割开来

要清醒地看见，那点快乐和那些痛苦，本就是一体的，它们是同一笔人生体验里的两面，就像镜子的正反两面：你无法只留住一面、丢弃另一面，也无法只享受快乐、逃避痛苦。如果你要那两分甜，你就得承认那八分苦是它的附属品，是你必须面对和承受的代价。不回避痛苦，不夸大快乐，才能看清体验的全貌，做出清醒的选择。

3. 不把快乐当成“全部真相”

那点甜是真的，但它不代表这段关系、这段经历的全部；那八分苦也是真的，你不能用快乐去假装它不存在、去美化它、去掩盖它。完整地看见这两面，不偏不倚、不自我欺骗，你才不会被那点甜牵着鼻子走，才能拥有逃离痛苦的勇气和底气。

当你不再评判那两分快乐为“值得”“必须”“不能没有”，你就不会再为那八分痛苦盲目买单，也才能真正拥有逃离痛苦的主动权，掌控自己的人生。

七、评判快乐，其实比评判痛苦更危险

评判痛苦，本质上是在抗拒痛苦，嘴里说着“我不要这个”。即便这种抗拒会加剧当下的难受，但至少它的底层逻辑是“我想逃离痛苦”，骨子里还有挣脱的渴望和可能，那份对“不痛苦”的期待，就是走出痛苦的微光。

但评判快乐，却是在主动追求那份被贴上“好”标签的体验，嘴里说着“我要那个”——而那个被你过度评判的“快乐”，往往是让你持续留在痛苦里的诱饵，是困住你的牢笼。它会让你主动放弃挣扎，心甘情愿地沉溺在痛苦中，甚至甘之如饴，连挣扎的念头都慢慢消失。

前者是困兽之斗，哪怕挣扎得遍体鳞伤，也还有爬出去的希望；后者是自我PUA，用虚假的期待，让人一次次主动跳进同一个痛苦的泥潭，最终彻底迷失自己。

这里必须再次澄清：这绝不是否定快乐本身。快乐是珍贵的，是人生里难得的光亮，是支撑我们走过低谷、抵御痛苦的重要力量。问题的核心从来不是快乐本身，而是我们给快乐附加的“评判”——当你给快乐贴上“好的”、“真的”和“我必须拥有”的标签，就是给它加了额外的心理重量。

被附加了额外重量的快乐，就不再是自然流过心底的水，而是让人拼尽全力想抓住的执念。而那个你拼尽全力想抓住的快乐，往往和你的痛苦是同一根藤上结的两个果：抓住一个，就必然要承受另一个；执着于快乐，就必然要接纳随之而来的痛苦。

这就是评判快乐最可怕的地方：看似在追求美好，实则在一步步陷入更深的痛苦；看似在抓住希望，实则在亲手给自己戴上枷锁。

八、一个警示价值极高的例子：贾瑞与风月宝鉴

《红楼梦》里，贾瑞被王熙凤多次戏耍、百般虐待，最终身患重病、奄奄一息。有个道人怜悯他，给了他一面名为“风月宝鉴”的镜子，反复叮嘱他“只照背面，不可照正面”。这看似简单的叮嘱背后，恰恰藏着DBT“不评判”的核心智慧，更是对“评判快乐”之危险的深刻警示。

镜子背面是骷髅，这代表着赤裸裸的现实，是无法回避的死亡，更是贾瑞当下处境的真实写照。其深层含义，是警示贾瑞：要认清自己与王熙凤纠缠的真相，明白继续沉沦的严重后果，接纳这段关系带来的痛苦与伤害，及时抽身止损，保住自己的性命。而镜子正面是凤姐在招手，这代表着诱惑，是虚幻的快乐，是他心心念念的执念，更是他不愿面对现实时的“避风港”，那是他渴望却得不到的愉悦，是他用来逃避痛苦的虚假寄托。

说到底，风月宝鉴从来不是什么起死回生的法宝，而是一面“正念之镜”：背面照的是现实，是需要接纳的痛苦；正面照的是执念，是需要放下的评判。道人给予贾瑞的，从来不是救命的工具，而是一种清醒的认知态度：不评判、不执着，接纳现实。

然而，贾瑞看了一眼镜子背面的骷髅，吓得魂飞魄散，转头就骂道人故意吓他。他无法接纳这份痛苦的现实，本质上就是在“评判痛苦”，因为恐惧痛苦，所以拒绝承认自己早已深陷绝境的处境，拼命逃避现实。当他终究抵不住诱惑，忍不住去照正面，看见凤姐在镜中向他招手，便彻底沉溺其中，一次次放任自己陷入虚幻的快乐，无视现实的警告，最终油尽灯枯、一命呜呼。

骷髅是现实，是那八分无法回避的痛苦。贾瑞无法面对、不愿接纳这份现实，因恐惧而抗拒、因逃避而评判——这是他的第一重错误：评判痛苦。凤姐是那两分虚幻的快乐，是诱人的诱饵。他极度向往这份快乐，将其评判为“那是真的”“那是我梦寐以求的”“那值得我用一切去换”——这是他的第二重错误，也是更致命的错误：评判快乐。

贾瑞犯了两重致命错误：既评判痛苦，也评判快乐。更值得警惕的是，他所执着的快乐，并非健康、正常的愉悦，而是虚幻、剧毒，足以致命的“高代价快乐”。最终，他被自己的双重评判彻底吞噬，亲手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而正确的做法，正是DBT所倡导的“不评判，多接纳”：

面对镜子背面的骷髅，告诉自己：“我已经看清了真相，这段纠缠早已没有意义，只会消耗我、摧毁我。我接受这个现实，不再继续投入精力，及时抽身。”看到镜子正面的凤姐，也保持清醒、不评判：“这是幻象，是我的执念，不是真实的情感，不值得我付出生命的代价，不应被它绑架。”

如果能如此，他就能及时抽身，保住性命。但他做不到，他只会用“好”和“坏”去评判一切，只会拼命抓住那份虚幻的“好”，最终在双重执念中，一步步走向毁灭。

九、笔者总结

情绪本身无需被定罪，也无需被加冕，它们只是路过你生命的天气，有晴有雨、有阴有阳，都是常态。当你不再给每一种天气贴上“好”或“坏”的标签，你就不再需要为风雨负责，也不再被晴日捆绑。

DBT的核心，从来不是彻底“消除情绪”，情绪本身没有对错，无论是正面还是负面，都是人生的正常体验，其核心是学会“不评判”：既不评判痛苦，也不评判快乐，然后坦然放下执念，与情绪和平共处，与现实温柔相拥。

对痛苦不评判，是接纳它的存在，不再被它裹挟、被它控制，不再往痛苦里浇油；对快乐不评判，是珍惜它的到来，不被它绑架、不陷入执念，不再往快乐上镀金。

让该来的来，该走的走。不纠缠、不执着，不与情绪较劲，不与现实对抗。手松了，执念散了，内心的内耗就停了，人也就真正自由了。这，就是辩证行为疗法“不评判正面情绪”最深刻的意义，也是我们学习DBT、修炼自我，最终想要抵达的心灵彼岸。（完）

【免责声明】

本文旨在从心理学角度剖析“不评判正面情绪”这一概念的理论内涵，帮助读者拓展理解情绪的视角，并非专业的心理治疗指南，也不能替代心理咨询或治疗。

如果你正经历严重的心理困扰、创伤或危机，请务必寻求专业心理机构或精神科医生的帮助。文章中的观点和分析，请在专业人士指导下参考使用。

理解道理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改变往往需要陪伴和支持。愿你在需要的时候，懂得求助；在合适的时候，愿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