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禅降魏当日,赵云的灵位突然断裂,刘禅捡起一看,底座刻着的三个字,正是导致亡国的真凶
“陛下,请降表……已用玺。”
谯周的声音像浸透了冰水,在空旷阴冷的大殿里流淌。
刘禅没有回头,只是望着殿外那片铅灰色的天。成都的秋雨,下得人心头发霉。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尚未触及那卷决定蜀汉四十二年国祚命运的帛书,身后供奉功臣的偏殿里,却传来一声清脆刺耳的——咔嚓!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锥子,扎穿了满殿死寂。
内侍连滚爬进来,面无人色,牙齿咯咯作响:“陛、陛下……赵……赵大将军的灵位……自、自己裂开了!”
刘禅猛地转身,宽大的袍袖带翻了案几上的笔洗,墨汁污了刚刚用玺的降表,像一道狰狞的泪痕。他踉跄着扑向偏殿。香火缭绕中,那尊黑檀木的灵位果然从中齐整断裂,倒在香案上。鎏金的“汉大将军顺平侯赵云之位”几个字,在幽幽烛火下显出几分狰狞。
他颤抖着手,捧起那断裂的灵位。
底座朝上。
阴刻的纹理沾着陈年香灰,三个小字,力透木背,触手生寒。
刘禅的瞳孔骤然收缩,捧着灵位的手剧烈颤抖起来,仿佛那不是一块木头,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比那未干的降表还要苍白。
“这……这不可能……”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子龙将军……你……你要告诉朕什么?”
谯周凑近,眯起老眼,看清那三个字,亦如遭雷击,连退三步,脊背撞上冰凉的殿柱,喉头发出嗬嗬的怪响。
那三个字,笔锋锐利如当年涯角枪的寒芒,刺得人双目生疼。
非战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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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雨丝顺着殿宇的鸱吻滑落,连成一片凄迷的水帘,将整个成都皇宫笼罩在无边无际的潮湿与晦暗之中。往日庄严肃穆的朝会大殿,此刻空旷得令人心慌,只剩下刘禅粗重压抑的喘息,以及谯周牙齿止不住的磕碰声。
“非战罪……”
刘禅又喃喃念了一遍,指尖死死抠进那冰冷的木质底座,几乎要嵌进那三个字里。香灰簌簌落下,沾污了他明黄色的袍袖。他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厉色,直射向瘫软在柱旁的谯周。
“谯大夫!”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你告诉朕,这是何意?非战罪?非战罪!我大汉基业,先帝与丞相筚路蓝缕,五虎上将浴血奋战挣来的江山,今日亡在朕手,你让朕上表请降,口口声声天命如此,民心厌战!可现在,现在子龙将军的灵位告诉朕,非战罪!非战罪!那罪在何处?罪在何人?!”
谯周花白的胡须颤抖着,老脸上皱纹挤作一团,那是极致的惊骇与茫然。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陛下!老臣……老臣不知啊!此必是……必是年深日久,木质干裂,恰逢地气震动……”
“地气震动?”刘禅嗤笑一声,那笑声却比哭还难听,“这殿宇坚固如山,今日无风无雷,何来震动?谯周,你学贯古今,精通谶纬,你来告诉朕,这灵位早不裂,晚不裂,偏偏在朕用玺降表之时断裂,底座还刻着这等惊心之语!这是巧合吗?!”
他一步步逼近谯周,断裂的灵位被他紧紧抱在胸前,如同抱着最后一块浮木。“你抬起头,看着朕!看着子龙将军的灵位!告诉朕,先帝当年白帝城托孤,除了朕与丞相,还有谁在场?还有谁?!”
谯周伏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心的衣裳,冰凉一片。他不敢答。
“是子龙将军!”刘禅几乎是在嘶吼,唾沫星子溅到谯周的花白发髻上,“先帝拉着他的手,说‘早晚看觑吾子,勿负朕言’!看觑!看觑!他就是这么看觑的吗?用这种方式?在朕屈膝事贼之时,跳出来告诉朕,国之将亡,非战之罪?!”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被亡魂凝视的荒诞感攫住了刘禅。他环顾四周,那些阴影幢幢的梁柱后,那些飘摇的帷幔间,仿佛有一双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在看着自己。先帝的,丞相的,二叔、三叔的,还有那些早已化为白骨的文武臣工。
“陛下……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内侍总管黄皓不知何时溜了进来,尖细的嗓音带着哭腔,想要上前搀扶。
“滚开!”刘禅一脚将他踹开,黄皓像个球一样滚倒在地,哎哟惨叫。
刘禅抱着灵位,跌跌撞撞走到大殿门口,望着外面被雨幕模糊的宫阙楼台。魏将邓艾的大军已破绵竹,兵临城下。成都城门大开,百姓惶惶,百官战栗。降表已成,玺印已盖,使者已派。一切都无可挽回。
可手中这块断裂的木头,这三个冰冷的字,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早已麻木的心口,搅动起沉积多年的淤泥。
非战罪。
那是什么罪?
是朕……耽于享乐之罪?是朕……宠信黄皓此等阉竖之罪?是朕……不听姜维忠言,屡次掣肘北伐之罪?还是……这朝堂之上,衮衮诸公,早已离心离德,各怀鬼胎之罪?
赵云。赵子龙。
长坂坡单骑救主,于百万曹军中杀得七进七出,怀中护着的,就是他这个不成器的阿斗。
汉水畔偃旗息鼓,空营智退曹兵,吓得曹操惊呼“昔日长坂英雄尚在!”
箕谷断后,兵力悬殊,仍能亲自断后,保全军资兵将,被丞相嘉奖“军资什物,略无所弃”。
一生忠谨,从不结党,不贪权,不邀功。先帝赞他“子龙一身都是胆”,丞相称他“真将军也”。这样的臣子,这样的叔父,他的灵位,为何会在国破之日,以如此诡异的方式,留下如此诛心之语?
刘禅缓缓转过身,脸上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冷。
“黄皓。”
“奴、奴婢在!”黄皓连滚爬起,脸上还带着鞋印,谄媚又惊恐地应道。
“将子龙将军的灵位……小心收好。断裂处,寻最好的胶漆,给朕粘起来。但不许移动位置,更不许让任何人触碰!就在这偏殿之中粘合。”刘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朕要它……一直在这里看着。看着这大殿,看着朕。”
“是,是!”黄皓忙不迭应下。
“谯周。”
“老臣在。”谯周颤声答道。
“今日之事,”刘禅的目光扫过他和黄皓,以及殿内几个吓得魂不附体的内侍,“若有半句泄露,无论何人,夷三族。”
那冰冷的语气,让殿内的温度仿佛又骤降了几分。谁也没想到,这个一向以仁厚(或者说懦弱)著称的皇帝,此刻竟能散发出如此骇人的杀气。
“还有,”刘禅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无尽的雨幕,“去,秘密寻几个完全信得过、且与朝中各方绝无瓜葛的老匠人,要精通木工、篆刻、漆器的。带入宫来,朕要亲自问话。记住,是秘密。”
谯周心中一凛,隐约猜到陛下是要查验这灵位底座刻字的年份、手法。他不敢多问,深深俯首:“老臣……遵旨。”
刘禅不再言语,抱着那暂时用绸布包裹好的断裂灵位,走向偏殿深处,在那孤零零的香案前坐下。烛火将他佝偻的背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墙壁上,像一个蜷缩的、巨大的问号。
雨,还在下。亡国的钟声尚未敲响,但一座更深的、关于背叛与真相的迷雾,已然将这座皇宫彻底笼罩。
而第一个闻到不祥气息的,是刚刚退出大殿的黄皓。他脸上的谄媚和惊恐渐渐消失,在无人看见的转角阴影里,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隐秘的、幽冷的光。他回头望了一眼偏殿方向,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快步消失在曲折的回廊深处。
第二章
夜幕如墨,沉沉压下。雨势渐收,只剩下檐角滴答的水声,敲打着石板,一声声,单调而清晰,像是更漏,计量着蜀汉最后的时间。
偏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刘禅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对着香案上被绸布覆盖的灵位。粘合需要时间,黄皓已命心腹内侍去准备最好的鱼鳔胶和漆料,言明要明日方可动手。此刻,那断裂的灵位就静静躺在那里,覆盖它的明黄色绸布,在昏暗光线下,隆起一个诡异的形状。
刘禅伸出手,轻轻揭开绸布一角,露出断裂的茬口。木纹细密,断裂面崭新,绝无虫蛀腐朽之象。他伸出指尖,慢慢抚过底座上那三个阴刻的字——“非战罪”。刻痕很深,边缘甚至有些毛刺,绝非匠人精心打磨之作,倒像是用某种尖锐之物,怀着极大的情绪,狠狠凿刻进去的。
是谁?
赵云本人?不可能。子龙将军逝于建兴七年,那时北伐方兴未艾,国势虽不及先帝时,也远未到山穷水尽。他为何要在自己的灵位底座刻下这预示性的三个字?若他早有亡国之预感,为何不直言进谏?
是后来有人偷偷刻上去的?谁能轻易接近供奉在皇宫偏殿的灵位?内侍?侍卫?还是……能自由出入宫禁的朝中重臣?
刘禅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想起一个人,一个此刻也许正带着残兵败将,在剑阁或别处与钟会大军对峙,又或许已经接到他投降诏令,正悲愤交加的人——姜维,姜伯约。
姜维是丞相弟子,继承遗志,九伐中原,矢志不移。他对黄皓等弄权之臣深恶痛绝,多次上书请求诛杀黄皓,都被自己压下。最后一次激烈冲突后,姜维甚至被迫前往沓中屯田避祸。若说朝中有谁对“非战罪”感触最深,对导致国力空虚、朝政腐败的“罪人”恨之入骨,姜维必是其中之一。
他有动机。但他常年领兵在外,如何能潜入皇宫,在赵云灵位上刻字?更何况,姜伯约性格刚直,要警示自己,恐怕更倾向于血书直谏,而非用这种鬼神莫测的手段。
除非……他并非一人。朝中还有他的同谋?或者,有第三方势力,想借赵云灵位和姜维的立场,传递某种信息,搅动浑水?
刘禅感到一阵头痛欲裂。他发现自己这个做了四十年皇帝的人,对这座宫殿,对身边的臣子,甚至对已故的忠臣,竟然如此陌生。层层帷幕之后,究竟隐藏着多少他所不知的暗流?
“陛下。”一个极轻微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是谯周。
“进来。”
谯周躬身入内,身后并未跟着匠人。“陛下,老臣思虑再三,此时召匠人入宫,动静太大。邓艾使者不日将至,宫中人多眼杂,恐生变故。老臣斗胆,已命绝对可靠之人,暗中寻访符合陛下要求的匠人,记录其技艺师承、近年动向,尤其是……是否曾与朝中某些府邸有过交集。待名单理清,陛下可择其最可疑者,秘密拘来讯问,更为稳妥。”
刘禅抬眼看了看谯周。这个老臣,劝自己投降时引经据典,慷慨激昂,此刻倒显出几分谨慎和机敏。是丁,他本就是蜀中名儒,学问渊博,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做这种事,确实比莽撞召人更合适。
“就依你。”刘禅声音沙哑,“名单要快。此外,朕还要你去查一件事。”
“陛下请吩咐。”
“查一查,子龙将军的灵位,是何人督造?何时送入宫中供奉?这些年来,有谁负责日常清扫、供奉香火?尤其是先帝驾崩后,丞相开府治事,再到……丞相薨逝之后,这偏殿的守卫、内侍安排,可有变动?所有经手之人,无论官职大小,是否还在宫内或成都,给朕列一个详细的单子。”
谯周心中一震,陛下这是要彻查了。从灵位的源头到如今,每一个环节都不放过。他深深吸了口气:“老臣明白。此事隐秘,老臣亲自去调阅少府、光禄勋及宫内旧档,绝不经他人之手。”
刘禅点了点头,疲惫地挥挥手。谯周悄无声息地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刘禅的目光再次落回灵位。忽然,他想起一个细节。赵云病逝后,灵位入宫供奉,当时似乎还发生过一桩小事。具体是什么?年代久远,记忆模糊了。只隐约记得,好像与当时的太子舍人,一个叫霍弋的年轻人有关?霍弋是赵云旧部霍峻之子,自幼在宫中侍奉,与自己也颇为亲近。后来外放为官,如今好像是在南中?
霍弋……赵云旧部……
刘禅猛地站起身,在殿内踱起步来。如果刻字之人并非朝中现任高官,而是与赵云有旧,且能合理接触灵位的人呢?比如,当年参与督造或安置灵位的旧人?他们或许对时局不满,对北伐失败、国力日衰有自己的看法,于是用这种方式,在某个时机,留下了警示?
但“非战罪”三个字,指向过于明确。它否定了“战争导致亡国”这个最直接的借口,等于直接说,亡国的责任在于朝廷内部,在于非军事的领域——政事、用人、财政、民心……
是谁,如此笃定?如此愤慨?
黄皓那张谄媚的脸又浮现在脑海。刘禅感到一阵强烈的厌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满朝皆知黄皓弄权,卖官鬻爵,排挤忠良,自己却始终优容,甚至多次庇护。姜维、诸葛瞻等大臣的谏言,自己何尝真正听进去过?还有那些益州本地的士族,他们对父皇和自己这个“外来”政权,真的心悦诚服吗?还是阳奉阴违,不断侵蚀着国家的根基?
“非战罪”……是在指控黄皓?还是在指控自己这个昏聩的君主?抑或是这腐朽的整个朝廷?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不同于内侍的轻盈,带着军人的力度。刘禅心下一动。
“陛下,卫将军姜维,有密使至!”殿门外,是宿卫统领压低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其人持伯约将军贴身鱼符及血书,绕过所有关卡,直抵宫门!言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面呈陛下!”
姜维!他果然还在抵抗!而且竟然派来了密使!在这个投降已成定局的时候!
刘禅的心脏狂跳起来,一股混杂着希望、愧疚、恐惧的复杂情绪冲上头顶。“带进来!快!”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随即又压低声音,“秘密带入,不许任何人知晓!”
片刻,一个浑身泥泞、血迹斑斑的汉子被两名心腹宿卫架了进来。那人显然经历了难以想象的跋涉和厮杀,甲胄破损,脸上满是污垢和疲惫,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他见到刘禅,挣脱搀扶,噗通跪倒,从贴肉处取出一枚染血的鱼符和一卷小小的、被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帛书,双手高举过头顶。
“陛下!卫将军让我问陛下,”密使的声音嘶哑干裂,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灵位可安?’”
刘禅如遭重击,踉跄后退一步,撞在香案上,震得那覆盖灵位的绸布微微滑落一角,露出下面冰冷的木头。
姜维……他知道?他怎么会知道灵位之事?!此事发生在深宫,不过半日,消息绝无可能传到仍在抵抗的军中!
除非……这灵位断裂,根本就不是意外!也不是什么亡魂显灵!
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跨越了时间与空间的——局!
刘禅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囟门,他死死盯着密使手中那卷血书,仿佛那里面封印着一头足以吞噬一切的怪兽。
第三章
殿内的空气凝固了。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将密使血污狼藉的脸映照得明灭不定。那句“灵位可安?”,像一把无形的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刘禅心中最恐惧的那个猜测——今日种种,并非偶然,而是人为!
“姜……卫将军还说了什么?”刘禅的声音干涩无比,目光却锐利如刀,钉在密使脸上。
密使重重磕头,额头触碰冰冷的地砖,发出闷响:“将军只让末将此一问,并呈上血书。言道,陛下若心有疑虑,阅此书,或可解一二。若陛下心意已决……则请陛下将此书与末将,一同焚毁,只当伯约从未派人来过。”他说完,保持着高举血书和鱼符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化作了一尊石像。
心意已决?指的是投降之事吗?姜维在最后关头,还在试图挽回?而这挽回的契机,竟然与赵云灵位的异常直接相关?
刘禅的手微微颤抖着,接过那枚染血的鱼符。冰凉,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息,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确是姜维随身之物无疑。他又缓缓拿起那卷小小的血书。蜡封完好,上面有一个简单的印记,是姜维的私人小篆“维”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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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灯下,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刮开蜡封。帛卷展开,字迹殷红,凌乱却力透纸背,果然是血书!
“臣维,百拜泣血于军前。陛下见书之日,恐成都已危如累卵,臣亦不知身陷何地。然有一事,关乎国本,关乎先帝、丞相遗志,更关乎陛下安危,臣忍死须臾,不敢不言。”
“陛下可知,先帝托孤,非止陛下与丞相?子龙将军在侧,先帝执其手曰‘早晚看觑吾子’者,非仅父子私情,乃有深意存焉!子龙将军受密诏,掌一物,可制衡朝野,于国危难时,可警醒陛下,可涤荡奸邪!”
刘禅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密诏!赵云掌有先帝密诏和信物?此事他从未听闻!丞相也从未提过!
他急急往下看。
“此物为何,臣亦不知其详。丞相临终前,曾密语于臣,言道‘先帝有后手,藏于子龙处。然子龙忠厚,未逢其时,必不轻示。若朝中有大变,国祚倾危,而陛下犹迷,则此物或现。汝当留意宫中异动,尤在子龙将军灵位之所。’臣铭记于心,然多年来,朝政虽弛,未至绝境,故臣亦未曾深究,只暗中留意宫中与子龙将军旧部之动向。”
“今岁以来,臣远在沓中,然宫中消息断续传来,黄皓弄权日甚,结党营私,闭塞圣听,竟有勾结外敌之嫌!臣屡请除之,陛下不纳。后邓艾阴平奇袭,国门洞开,臣星夜回援,然时机已失,节节败退。臣痛心疾首,非为战之不利,实为朝中之蛀虫,早已蚀空栋梁!”
“臣退守剑阁,与钟会对峙。忽接成都心腹冒死传讯,言陛下有意纳谯周降议。臣肝肠寸断!然同时,该心腹密报另一事,令臣毛骨悚然——彼在宫中旧线察觉,近日有人暗中窥探、测量偏殿子龙将军灵位,行迹鬼祟,似有所图。臣猛然忆起丞相临终之言!”
“陛下!此绝非巧合!先帝之后手,或已被某些人察觉,甚至可能已被利用!灵位若有异动,绝非天意,必是人为!其目的,或为扰乱陛下心神,或为掩盖更大阴谋,或为……引出那先帝密藏之物!陛下!请万万谨慎,不可轻信任何与灵位相关之异常示警,更不可在未明真相前,做出决断!”
“臣知陛下仁厚,或已受降议蛊惑。然请陛下思之,邓艾孤军深入,已成强弩之末;钟会大军被臣阻于剑阁,粮草转运艰难,士有饥色;东吴闻变,必不会坐视,援军已在途中。成都城高池深,粮草尚可支应,军民未必无守志!陛下若此时放弃,则先帝、丞相、五虎上将及无数将士鲜血付诸东流,臣等死不瞑目!”
“臣血战至此,非为苟活,只为争取一线之机。陛下若仍念先帝创业之艰,丞相鞠躬之瘁,请暂缓降议,紧闭城门,整顿防务,清除内奸!臣已遣死士携此书入城,彼亦负有联络城中忠义、查明灵位窥探者之使命。陛下可凭鱼符为信,与之谋划。”
“臣姜维,泣血顿首,望陛下明察!汉室存亡,在此一念!”
血书到此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血迹犹湿,仿佛姜维写下它们时,心中的悲愤与急切已溢于言表。
刘禅捧着血书,双手抖得厉害,帛卷几乎要拿捏不住。信息如同惊涛骇浪,冲击着他本就混乱的思绪。
先帝密诏!赵云执掌!丞相知情并告知姜维!灵位被神秘人窥探!黄皓可能勾结外敌!姜维仍在死战,认为还有机会!
而这一切,都指向今日灵位断裂的诡异事件——不是亡魂警示,更非天意,极有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目的是什么?扰乱自己?掩盖阴谋?还是……如姜维所猜测,是为了引出那虚无缥缈的“先帝密藏之物”?
那刻在底座上的“非战罪”三个字,此刻看来,更像是一个诱饵,一个谜面,一个要将自己引向某个预设方向的陷阱!
是谁布下的局?是窥探灵位的神秘人?还是……自己身边某个看似忠心耿耿,实则包藏祸心的人?
谯周?他力主投降,但他是蜀中士族代表,投降或许符合他们家族的利益,但布下如此复杂的局,似乎超出他的能力和动机。
黄皓?这个阉竖,弄权敛财是有,但勾结外敌?布设这种牵扯先帝、赵云、姜维的迷局?他有这个胆量和头脑吗?
或者,是隐藏在黄皓背后的人?是那些一直对季汉政权不满的益州本土豪强?还是……甚至与城外的邓艾,或者远在剑阁的钟会有关?
刘禅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以为自己是棋手,虽然下得一塌糊涂,至少还在棋盘上。可现在才发现,自己可能早就成了一枚棋子,被无形的手摆布着,走向投降的绝路。而姜维的血书,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让他瞥见了棋盘之下,更深、更血腥的博弈。
“陛下?”密使见刘禅久久不语,忍不住低声唤道。
刘禅猛地回过神,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狠戾的光芒。那是长久沉睡的猛虎,终于被触及逆鳞时苏醒的凶光。
“姜将军的心腹,现在何处?如何联络?”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密使精神一振:“陛下,随末将入城的,还有两人,皆是我军中最精锐的斥候,擅长潜伏追踪。一人已按将军吩咐,去联络城中旧部,探查近日宫中及成都异常。另一人,此刻应在……”他报了一个极其隐秘的街巷地址,那是姜维早年暗中布置的一处安全屋。
“好。”刘禅将血书仔细重新卷好,连同鱼符一起,紧紧攥在手中,“你立刻回去,告诉姜将军,朕……已知晓。投降之事,暂缓!让他无论如何,守住剑阁,等待朕的消息!朕需要时间,清理门户,查明真相!”
“陛下英明!”密使激动得声音发颤,重重叩首,额上已见血痕。
“还有,”刘禅蹲下身,看着密使的眼睛,“告诉姜将军,灵位已裂,底座有字‘非战罪’。朕怀疑,此乃局之开端。让他的人,重点查探所有与子龙将军灵位制作、供奉相关之人,尤其是建兴七年之后,所有接触过灵位的宫内人、匠人、旧部!包括……已故或离宫之人!要快!”
“末将遵命!”密使领命,起身欲走。
“等等。”刘禅叫住他,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玉环,“持此物,去寻光禄大夫谯周。他正在为朕暗中调查灵位旧事。你以此环为信,告诉他,是朕让你协助他,将所有查到的信息,特别是可疑人等的动向,立刻报于你,由你设法传出城外给姜将军。但不要告诉他姜将军血书内容,只说朕疑心有人借灵位做文章即可。”
刘禅此刻,对任何人都无法完全信任,包括刚刚为他出谋划策的谯周。他必须有多条线索,互相验证。
密使接过玉环,贴身藏好,再次行礼,然后如同鬼魅般,被宿卫统领悄悄带了出去,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刘禅独自站在殿中,手中紧握血书和鱼符,目光再次投向香案上那覆盖着的灵位。恐惧在消退,一种冰冷的、属于帝王的权谋计算,正在他心中慢慢升起。
“非战罪……”他低声咀嚼着这三个字,嘴角浮现一丝近乎残酷的冷笑,“不管你是谁,想用这种方式左右朕,左右大汉国运……你找错人了。”
他转身,走向御案,那里还有未用完的笔墨。他需要重新写一道旨意,一道密旨。给谁?给那个一直驻守南中,手握兵权,且是赵云旧部之子的——安南将军霍弋?还是给成都城内,那些可能还心怀汉室的将领臣工?
就在他提起笔,尚未落墨之时,殿外忽然传来黄皓那刻意拔高的、带着惊慌的尖叫:
“陛下!陛下!不好了!魏使已到城下,催促进城受降!邓艾遣其子邓忠,率精锐先锋已抵北门!谯大夫……谯大夫他……他带着几位公卿,已前往城门迎接了!”
刘禅手中的笔,“啪”地一声,掉落在雪白的绢帛上,溅开一团刺目的墨迹。
时间,竟然紧迫至此!
第四章
黄皓的尖叫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切割着偏殿内刚刚凝聚起的一丝决绝气氛。刘禅看着绢帛上那团污浊的墨迹,仿佛看到了自己刚刚升腾起的、微弱的反抗火苗,被一盆冰水迎头浇下。
谯周!这个老狐狸!他刚刚还在这里信誓旦旦要为朕暗中查案,转身就去迎接魏使了?是迫于形势,还是本就首鼠两端,甚至……他就是布局者之一?
刘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和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姜维的血书让他看到了阴谋的轮廓,但也让他意识到,对手的触手可能比他想象的伸得更长,动作更快。
“黄皓。”刘禅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慵懒,“进来回话。”
黄皓连滚爬进殿,脸上依旧是那副惊惶失措的表情,但刘禅此刻看去,却觉得那惊惶底下,似乎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
“陛下!那邓忠凶悍得很,在城下叫嚣,若半个时辰内不开城门迎其父邓艾大将军入城,便要……便要纵兵攻城,届时玉石俱焚啊!谯大夫与几位老臣商议,认为……认为陛下既已决定归顺大魏,便当示之以诚,免使成都生灵涂炭,故而……故而已先去安抚,请陛下速速定夺,是否移驾宫门,迎接王师?”黄皓一边说,一边偷眼觑着刘禅的脸色。
“移驾宫门?”刘禅扯了扯嘴角,“邓艾是臣,朕是君,纵然归顺,岂有君迎臣之礼?让他到宫前来见朕。”
黄皓一愣,似乎没料到陛下此刻还会在意这些虚礼,忙道:“陛下,此一时彼一时,那邓艾父子骄横,万一……”
“没有万一。”刘禅打断他,目光落在黄皓脸上,带着一种深沉的审视,“黄皓,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黄皓心头一跳,不知陛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小心翼翼答道:“回陛下,奴婢自陛下登基不久便侍奉左右,算来……快四十年了。”
“四十年……”刘禅似在感慨,“这四十年,朕待你如何?”
“陛下天恩浩荡,待奴婢如同……如同……”黄皓扑通跪下,眼圈一红,似乎要挤出泪来。
“好了。”刘禅摆摆手,懒得看他做戏,“既然跟了朕四十年,朕问你,今日之事,你以为,朕当如何?”
黄皓伏地道:“奴婢愚钝,只知一切听凭陛下圣裁。只是……只是如今刀兵就在城外,谯大夫等皆已……陛下,大势所趋,当以保全宗庙、安抚黎庶为上啊。”他句句看似为刘禅着想,实则步步紧逼,催促刘禅尽快完成投降程序。
刘禅心中冷笑。他忽然道:“方才偏殿灵位之事,你可曾对外人言?”
黄皓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抬头,一脸茫然和委屈:“陛下严令,奴婢岂敢泄露半字?奴婢已令今日当值内侍全部禁口,违者立毙!”
“嗯。”刘禅不置可否,“那个……灵位,粘合得如何了?”
“回陛下,鱼鳔胶需阴干,漆料调配也需时辰,匠人言,最快也要明日午时方能着手粘合。奴婢已命人严加看管偏殿,绝不许任何人靠近。”
“明日午时……”刘禅喃喃道,那时,恐怕邓艾早已入城,自己是否还能坐在这殿中,都是未知之数。“粘合的匠人,是宫中旧人,还是从外面找的?”
“是少府下的老匠人,专司宫中器物修葺,手艺可靠,身家也清白。”黄皓答道,滴水不漏。
刘禅不再问此事,转而道:“你去告诉谯周和城外魏使,朕体有不适,需静养片刻。一个时辰后,朕在崇德殿见他们。让魏使……稍安勿躁。”
“陛下,这……”黄皓面露难色。
“怎么?朕的话,不管用了?”刘禅语气一沉。
“不敢!奴婢这就去传话!”黄皓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看着黄皓消失在殿外的背影,刘禅眼中寒光闪烁。一个时辰,这是他为自己争取到的、最后的时间窗口。他必须在这一个时辰内,弄清楚几件事。
第一,姜维的密使能否与城中暗线取得联系,并带来有价值的信息?
第二,谯周到底扮演什么角色?他是被迫,还是主动投敌?他与灵位之事有无关联?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所谓的“先帝密藏之物”,究竟是什么?是否真的存在?如果存在,现在何处?灵位断裂,是否与之有关?
刘禅坐回御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想起姜维血书中提及,丞相临终前曾密语于他,提到“先帝有后手,藏于子龙处”。诸葛亮逝世于五丈原,那是建兴十二年秋八月。赵云逝于建兴七年。也就是说,在赵云去世后的五年多里,诸葛亮是知道这个秘密的,但他从未向自己这个皇帝透露分毫。
为什么?是因为时机未到?还是丞相认为自己……不足以托付此秘密?或者,此物关系重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刘禅感到一阵刺痛,那是被最信任的人排除在外的失落与恼恨。但此刻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如果此物真的存在,且被赵云保管,那么赵云去世后,此物去了哪里?是随葬了?还是交给了某个绝对信任的人?赵云的儿子赵统、赵广?他们皆在朝为官,但似乎并无特殊之处。或者是交给了当时尚在宫中、身为赵云旧部之子的霍弋?
霍弋!刘禅脑中灵光一闪。是了,霍弋!他父亲霍峻是赵云同袍,他本人幼年入宫,与自己一同长大,情谊匪浅。赵云晚年,似乎对霍弋格外关照。难道……
刘禅立刻起身,走到殿角一个不起眼的铜柜前,打开暗格,里面存放着一些他登基以来的私人信札和重要记录。他快速翻找,终于找到几封旧信,是许多年前,霍弋外放为官前后,写给他的私人信件。其中一封,落款是建兴八年,也就是赵云去世后的第二年。
他抽出这封信,仔细阅读。信中是寻常问候与汇报地方政事,并无特异。但刘禅的目光,落在了信的末尾一段看似家常的话上:
“……弋离宫日久,思念陛下与宫中旧事。尤忆昔日子龙将军在时,常于演武场教导弋等骑射,谆谆教诲,言‘为将者,非仅恃勇力,更须明忠奸、辨局势,手中利器,当为社稷出,而非为私欲动’。将军逝后,弋每每思及,常感愧对将军期许。弋在宫中时,曾蒙将军信托,保管一寻常木匣,言是旧物,嘱弋妥善收存,未得其命,不可擅开。弋谨记之,离宫时亦随身携带。今匣仍在弋处,每每见之,如见将军严容。陛下若得暇,可愿听弋细说当年将军教导之细节?……”
木匣!信托保管!未得其命,不可擅开!
刘禅的心脏狂跳起来。就是它!霍弋信中这个看似随口提及的“寻常木匣”,极有可能就是赵云保管的“先帝密藏之物”!霍弋离宫时带走了它!而霍弋现在远在南中,任安南将军,统领南中诸郡兵马!
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如果那木匣中真是先帝留下的制衡后手,或许……或许真的能扭转乾坤?至少,能让自己在接下来的谈判中,多一张底牌?
但问题是,霍弋是否知道木匣的真实重要性?他知道“非战罪”灵位之事吗?他现在是忠于自己,还是另有打算?南中路远,消息不通,如何能让他立刻带着木匣赶来,或者至少表明立场?
刘禅心急如焚。他提起笔,想要立刻给霍弋写一封密信,但随即又放下。信使往来,耗时太久,根本来不及。而且,信件能否安全送达霍弋手中,也是未知数。黄皓、谯周,甚至城外的邓艾,都可能已封锁了消息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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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焦灼之际,殿门再次被轻轻叩响。这次的声音,带着一种特殊的节奏,三长两短,重复两次。
刘禅精神一振。这是他与宫中极少数绝对心腹宿卫约定的暗号!
“进来!”
殿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普通内侍服饰、但身形挺拔、眼神锐利的中年人闪身而入,迅速关门。他是刘禅秘密培养的影卫首领,代号“影七”,直接对刘禅负责,连黄皓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陛下,姜维将军的密使已与城中暗线接上头。”影七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暗线报,经初步探查,发现三件事。”
“讲!”
“第一,约半月前,确有人以检修偏殿瓦当为由,在夜间潜入偏殿,逗留约一刻钟。此人伪装成工匠,但身手矫健,非寻常匠人。暗线追踪其出宫后线索中断,但判断其与城西‘永昌货栈’有关联。此货栈明面经营蜀锦,暗地里与北边(曹魏)有走私往来,背景复杂。”
“第二,谯周大夫之子谯登,三日前曾秘密会见一人,地点在城南一处僻静宅院。暗线无法靠近,但远远看见那人身影,疑似……黄皓常侍的一名心腹管事。”
“第三,关于子龙将军灵位。暗线查阅旧档发现,灵位当年由少府匠作监令督造,该监令已于五年前病故。但其副手,一名姓王的匠师,在灵位入宫供奉后不久便辞去官职,离开成都,据说是返回陇西原籍。但暗线偶然从一老内侍口中得知,约两年前,曾有人在成都街头见过此人,形容落魄,似在躲藏什么。”
刘禅听完,背脊阵阵发凉。永昌货栈(通敌)、谯周之子与黄皓心腹秘密会见、当年参与灵位制作的匠师神秘消失又疑似潜回成都……这些线索碎片,似乎正在拼凑出一个模糊而骇人的图景。
灵位被魏国细作(或与魏国勾结的内应)动过手脚?谯周可能与黄皓早有勾结?那个消失的匠师,是关键知情人?
“那个匠师,能找到吗?”刘禅急问。
“暗线正在全力追查其下落,但需要时间。另外,姜维将军的密使请求,能否动用宫中力量,严密监控黄皓常侍、谯周大夫及其亲眷今日之一举一动,尤其是通信和人员往来。”
“准!”刘禅毫不犹豫,“你亲自安排,调遣所有可信之人,盯死他们!但务必隐蔽,不可打草惊蛇。”
“是!”影七领命,又道,“陛下,还有一事。密使言,姜维将军得到秘报,邓艾大军看似骄横,实则粮草仅够十日之用,且军中因阴平道艰险,伤病颇多,战力并非表面那般强盛。钟会大军被姜将军牢牢钉在剑阁,短期内无法南下。东吴援军先锋已至巴东水域。姜将军判断,若能固守成都半月,局势或有逆转之机!请陛下务必拖延时间!”
半月……刘禅苦笑。一个时辰都难以拖延,何况半月?但姜维的信息,至少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希望,也印证了血书中的判断。
“朕知道了。你下去吧,有消息立刻来报。”
影七悄无声息地退走。
刘禅独自站在殿中,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一个时辰,很快就要到了。他必须去崇德殿,面对邓艾的使者和那群已然离心离德的臣子。
他走到铜镜前,整理了一下衣冠。镜中的皇帝,眼眶深陷,面容憔悴,但那双眼睛深处,却燃起了两簇幽暗的火苗。恐惧依旧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狠厉与算计。
他不再是那个浑浑噩噩的阿斗。至少,在揭开“非战罪”背后的真相,在弄清楚是谁将他和大汉江山置于此等境地之前,他不能倒下。
他最后看了一眼偏殿方向,那里,赵云的灵位依旧沉默,覆盖在明黄的绸布之下。
“子龙将军,”刘禅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你若在天有灵,便看看朕,如何走完这最后一步棋。”
他转身,大步走向殿门。脚步依然有些虚浮,但脊背,却挺直了几分。
崇德殿的方向,依稀传来了钟鼓之声,那是迎接(或者说催促)皇帝驾临的信号。
第五章
崇德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蜀汉的文武官员稀稀落落站在两侧,大多垂首敛目,面色灰败,不敢与御座上的刘禅对视。唯有站在文官前列的谯周,以及侍立在刘禅御座旁侧的黄皓,神色尚算镇定,甚至隐隐带着一种“识时务”的坦然。
殿外,甲胄摩擦与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声粗豪的通报:“大魏征西将军、邓侯麾下先锋,振威将军邓忠,奉父命入殿觐见——”
声音未落,一个身形高大、披挂鲜明铠甲的年轻将领,已按剑大步踏入殿中。他身后跟着八名魁梧亲兵,皆手按刀柄,眼神睥睨,顾盼间杀气腾腾,全然不将殿中蜀汉君臣放在眼里。正是邓艾之子邓忠。
邓忠走到殿中,并未行跪拜之礼,只是微微抱拳,昂首道:“末将邓忠,见过蜀主。”语气生硬,毫无敬意。
殿中一些老臣面露愠色,却敢怒不敢言。
刘禅坐在御座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嗯”了一声,道:“邓将军远来辛苦。不知邓征西将军何在?”
邓忠咧嘴一笑,带着武人的骄横:“家父大军随后便至,命末将先行入城,一来确保蜀主与诸位安危,二来嘛……”他目光扫过殿中众人,“也是请蜀主早些定下归顺仪典,交出舆图、户籍、府库册籍,以免城中奸人趁乱生事,伤了两家和气。”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和催促。
黄皓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满笑容:“邓将军所言极是,陛下已决意顺天应人,归附大魏,各项事宜正在筹备,定不会让邓征西将军久候。”说着,他偷偷瞥了刘禅一眼。
刘禅却仿佛没听见黄皓的话,目光落在邓忠脸上,忽然问道:“邓将军自阴平险道而来,跋山涉水,想必不易。不知军中粮草,可还充足?”
邓忠眉头不易察觉地一皱,随即大声道:“我大魏王师,粮草充沛,士气高昂,不劳蜀主挂心!”
“哦?”刘禅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那便好。朕只是听说,阴平道七百里无人烟,崎岖难行,马不得并辔,人不得并肩,贵军弃粮轻进,能抵达成都城下,已是奇迹。这粮草充沛……想必是就食于敌,取自江油、绵竹等地了?”
邓忠脸色微微一变。刘禅这话,点出了他们孤军深入、补给困难的软肋。他哼了一声:“蜀主既知我大军神兵天降,便当知天命所归,何必多问这些细枝末节?速速办理归顺事宜,家父入城后,自会奏明大魏天子,保全蜀主富贵。”
“富贵……”刘禅轻轻重复这个词,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他话锋一转,不再纠缠粮草问题,“归顺乃大事,关乎两国体统,百万生灵。舆图、户籍、册籍,繁杂浩大,清点核对尚需时日。邓征西将军既已兵临城下,何妨先入城休息?仪典诸事,容朕与群臣细细商定,三日之后,再行交割,如何?”
“三日?”邓忠断然拒绝,“不行!家父有令,最迟明日午时,必须完成初步交割,大军要进驻成都各门及府库重地!蜀主,事已至此,拖延无益!”
殿中气氛顿时紧张起来。谯周见状,忙出列打圆场:“陛下,邓将军,依老臣之见,明日午时虽略显仓促,但为表诚意,亦可加紧办理。不若先请邓将军率部分将士入城,接管防务,陛下同时命有司整理紧要文书,先行移交,其余细目,容后再补。如此,既全了邓征西将军之命,亦显陛下归顺之诚。邓将军意下如何?”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看似折中,实则完全倒向邓艾一方,催促刘禅尽快交权。
邓忠想了想,似乎觉得可以接受,看向刘禅:“谯大夫所言有理。蜀主以为如何?”
刘禅心中怒火升腾,谯周这老匹夫,果然迫不及待!但他面上不动声色,沉吟片刻,道:“谯大夫所言……也有道理。只是,大军入城,涉及军民安定,需划定区域,明确纪律,以免惊扰百姓。此事也需时间商定章程。不若这样,今日邓将军先率亲卫入驻驿馆,朕即刻命人清理府库外围房舍,供贵军暂歇。同时,朕与诸臣议定移交细则与入城章程,明日辰时,给邓将军一个确切答复。如何?”
他又将时间拖后了几个时辰,并且强调“议定细则”、“明确章程”,合情合理,让邓忠一时找不到理由强硬拒绝。
邓忠狐疑地看了看刘禅,又看了看谯周和黄皓。黄皓忙向他使了个眼色,微微点头。邓忠心想,成都已如瓮中之鳖,不怕他耍什么花样,晚几个时辰也无妨,便道:“好!便依蜀主所言!明日辰时,末将再来听信!希望到时,蜀主莫要再行推诿!”说罢,抱了抱拳,带着亲兵转身昂然而去。
邓忠一走,殿中压抑的气氛稍缓,但更深的惶恐和猜疑弥漫开来。谁都看出来,陛下似乎有意拖延,但这拖延,又能改变什么?
“陛下,”谯周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恳切,“魏将骄横,然其势已成,拖延恐生变故啊!老臣方才提议,实是为陛下、为成都百姓着想……”
刘禅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群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卿皆是我大汉股肱,值此存亡之际,朕欲问诸位一句肺腑之言——我大汉立国四十余载,先帝与丞相呕心沥血,诸卿与朕亦曾同心戮力。今日之势,果真除了屈膝请降,便再无他路可走么?”
殿中一片死寂。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率先回答。投降已成定论,陛下为何突然有此一问?
光禄大夫诸葛瞻(诸葛亮之子)面有悲愤,踏出一步,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周围同僚的神色,又看了看御座旁面无表情的黄皓,终究是长叹一声,退了回去。
“看来,诸卿是默认了谯大夫之议。”刘禅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冰冷,“也罢。既然众意如此,朕亦不强求。散朝吧。谯周、黄皓,还有……诸葛瞻、张绍(张飞之子),尔等留下,随朕到后殿,商议明日具体交割事项。”
被点名的几人一怔,尤其是诸葛瞻和张绍,没想到陛下会留下他们。谯周和黄皓交换了一个眼神,躬身应诺。
后殿较小,气氛更加私密。刘禅屏退所有内侍,只留这四人在内。
“这里没有外人,”刘禅开门见山,目光如炬,首先盯住谯周,“谯大夫,朕再问你一次,降魏之事,你究竟有几分把握,能保全朕与宗室,保全满朝文武身家性命,保全成都百姓不受兵燹之灾?”
谯周被他目光所慑,定了定神,才道:“陛下,邓艾虽武夫,然其子邓忠今日态度,可见其意在速定川蜀,以邀大功,未必愿多行杀戮,徒增抵抗。我辈倾心归附,献图纳册,彼为安抚人心,以做天下表率,必会优待陛下及我等。此乃老臣熟读史籍、揣摩人心所得,当有七分把握。”
“七分把握……”刘禅不置可否,又转向黄皓,“黄皓,你常与宫外人等打交道,消息灵通。依你看,邓艾此人,可守信诺?其军中将领,对蜀地又是何态度?”
黄皓忙道:“陛下,奴婢听闻,邓艾出身寒微,能至高位,全凭军功,其人虽严厉,却非嗜杀之辈。且魏主曹髦新丧,权臣司马昭秉政,正需招揽四方以固权位,邓艾岂敢违逆上意,行残暴之事?至于其麾下将领,多是中原人,思归心切,只想早日平定蜀地,凯旋回朝,应无屠城之意。”
刘禅听罢,沉默片刻,忽然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诸葛瞻和张绍:“思远(诸葛瞻字),绍卿,你二人呢?你们是先帝旧臣之后,国之栋梁,难道也甘心就此将先辈基业拱手让人,再无半分想法?”
诸葛瞻身躯微颤,眼中瞬间涌上泪光,他扑通跪倒,以头触地,哽咽道:“陛下!”诸葛瞻再也忍不住,扑通跪倒,泪流满面,“臣等无能,不能御敌于国门之外,致使社稷倾危,有负先父遗命!臣每思及此,心如刀绞!若能战,臣愿效死!然……然如今兵临城下,成都空虚,姜伯约远在剑阁,远水难救近火!即便……即便有心死战,恐亦难挽狂澜,徒令成都化为焦土啊陛下!”他伏地痛哭,显然内心矛盾痛苦至极。
张绍也红着眼眶跪下:“陛下,臣等岂愿降?然如诸葛大夫所言,势不可为啊!先父若在,必也……必也……”他说不下去。
刘禅看着痛哭的两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语气依然冷静:“也就是说,你们也认为,非不愿战,实不能战。亡国之因,不在战之罪?”
“非战之罪?”诸葛瞻抬起头,泪眼朦胧中有些疑惑,显然不知道灵位刻字之事。
刘禅没有解释,而是紧紧盯着他和张绍:“若朕告诉你们,城中或许尚有忠义之力,剑阁姜维仍在死守,东吴援军已在路上,而邓艾大军粮草不济,伤病满营,只要我等能固守半月,局势未必不可逆转——你们,可还愿随朕一试?”
诸葛瞻和张绍浑身剧震,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刘禅。陛下……陛下何出此言?这与他们之前所知的情况完全不同!
谯周和黄皓也是脸色大变。谯周急道:“陛下!此等消息从何而来?莫要听信谣言啊!邓忠方才气焰何等嚣张,岂是粮草不济之象?姜维被困剑阁,音讯断绝,东吴远水,焉能救近火?”
黄皓也尖声道:“陛下!此必是城中一些不甘之辈,散布谣言,欲挟持陛下,行险顽抗,届时惹怒魏军,玉石俱焚,悔之晚矣啊!”
刘禅不理他们,只是看着诸葛瞻和张绍:“朕只问你们,若有一线可能,你们可还愿为汉室,拼死一搏?哪怕身死族灭,亦无愧于先人?”
诸葛瞻与张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挣扎,以及那被绝望掩埋已久、此刻却被陛下寥寥数语重新点燃的一丝火星。他们都是名将之后,骨子里流淌着骄傲与忠烈的血液。
诸葛瞻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陛下!若果真有一线生机,臣诸葛瞻,愿为先驱,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张绍亦是咬牙道:“臣张绍,愿随陛下,与城共存亡!”
“好!”刘禅猛地一拍案几,长身而起,“有你们这句话,朕心甚慰!”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射向脸色苍白的谯周和黄皓,“至于你们二位——”
他的话音未落,后殿紧闭的门扉,忽然被轻轻叩响,节奏特异,正是影七的暗号!而且比约定的更急!
刘禅心中一凛:“进来!”
影七闪身而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骇。他快步走到刘禅身边,以极低的声音,急促地说道:“陛下!出事了!那个失踪的匠师王某……找到了!”
“在何处?”刘禅急问。
“在……在永昌货栈的后院枯井里!”影七的声音带着寒意,“刚发现不久,尸体尚未完全僵硬,应是昨夜被杀。但……但在其怀中,搜出一份血书,还有……一小块与子龙将军灵位木质完全相同的碎木,上面似乎有字!”
刘禅瞳孔骤缩:“血书何在?写的什么?”
影七从怀中取出一块皱巴巴、沾着污渍的布帛,双手呈上:“血书在此!上面……上面只有一句话!”
刘禅一把抓过,展开。布帛上的字迹歪斜潦草,是用指尖蘸血所写,显然是在极度惊恐或仓促中完成。只有寥寥十数字:
“灵位底座字,乃黄常侍命我师弟所刻。师弟已被灭口。我知太多,亦难活。汉室之亡,非……”
后面的字,被一大片污血浸透,模糊无法辨认。但开头的“黄常侍”三字,触目惊心!
刘禅猛地抬头,目光如冰冷的箭矢,直刺向御座旁,那已然面无人色的——黄皓!
殿内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诸葛瞻和张绍惊愕地看向黄皓,谯周则踉跄后退一步,老脸上血色尽褪。黄皓呆立当场,细长的眼睛瞪得滚圆,脸上的肌肉因极度惊骇而扭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刘禅缓缓举起那块染血的布帛,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黄皓心头:“黄常侍……你好大的胆子。”
黄皓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尖声叫道:“陛下!陛下明鉴!奴婢冤枉!这……这定是有人构陷!奴婢对陛下忠心耿耿,天日可表!岂会做下此等大逆不道之事!这匠师……这匠师必是受他人指使,临死反咬奴婢一口!陛下!奴婢……”
“构陷?”刘禅打断他的哭嚎,将那块从匠师怀中找到的、与灵位木质相同的碎木扔在黄皓面前。碎木边缘有新近凿刻的痕迹,上面依稀可辨半个字,正是“罪”字的偏旁!“此木从何而来?这半个字,与灵位底座字迹如出一辙!你作何解释?”
黄皓看到那碎木,如同见了鬼魅,浑身筛糠般抖起来,眼神慌乱地四下乱瞟,最终落在脸色苍白的谯周身上,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是……是他!是谯大夫!是他让奴婢这么做的!他说……他说唯有如此,才能让陛下彻底死心,早日归顺,避免刀兵之祸!奴婢……奴婢也是被逼的啊陛下!”
“黄皓!你……你血口喷人!”谯周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黄皓,须发皆张,“老夫何时让你做这等装神弄鬼、欺君罔上之事!陛下!老臣……”
“都闭嘴!”刘禅厉喝一声,殿中顿时死寂。他胸膛起伏,目光在黄皓和谯周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黄皓那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真相似乎已浮出水面,黄皓勾结(或至少指使)匠人在赵云灵位刻字,制造“天意”假象,配合谯周的投降言论,内外施压,逼自己就范。其目的,或许是为了向新主子邀功,或许……还有更深的原因。
但那个匠师血书中未写完的“汉室之亡,非……”后面,到底是什么?非战罪?非天意?还是……非一人之过?
而黄皓攀咬谯周,是垂死挣扎,还是确有其事?谯周在这其中,究竟是无辜被利用,还是更高明的幕后黑手?
刘禅感到一阵冰冷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决绝。他不能再被这些奸佞牵着鼻子走。
“黄皓,”刘禅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你侍奉朕四十年,朕待你不薄。你贪财揽权,朕可以忍。你排挤忠良,朕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但你不该……不该动子龙将军的灵位,更不该用这种龌龊手段,欺到朕的头上,欺到先帝和无数忠魂的头上!”
黄皓听出刘禅话中的杀意,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奴婢知错了!奴婢愿戴罪立功!奴婢知道……知道很多事!知道谁和魏人勾结!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陛下饶奴婢一命,奴婢全都说出来!”
刘禅眼神微动。他知道黄皓此刻为了活命,什么都会说,真真假假,难以分辨。但或许,其中真有价值的信息。
“哦?”刘禅缓缓坐下,“你知道什么?说出来,朕或可考虑。”
黄皓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急声道:“陛下!永昌货栈,真正的东家不是别人,是……是已故车骑将军邓芝之子邓良!他们父子表面忠贞,实则早与曹魏有往来!还有……还有谯大夫,他……他的儿子谯登,与邓艾军中的记室参军有过密信联系!他们里应外合,早就计划好了!灵位之事,也是他们谋划的一部分,是为了扰乱陛下,让陛下觉得天意如此,加速投降!奴婢……奴婢只是听命行事啊!”
邓芝之子?谯周之子?刘禅心中骇浪滔天。如果黄皓所言非虚,那这叛国网络,早已深入朝堂勋贵之中!邓芝可是先帝旧臣,官至车骑将军,地位尊崇!其子竟通敌?
谯周则气得几乎晕厥,指着黄皓,手指颤抖:“你……你这阉竖!安敢如此污蔑!陛下,老臣愿与犬子当面对质!若有一字虚言,甘受极刑!”
刘禅看着眼前狗咬狗的一幕,心中越发冰冷。他正要下令将黄皓押下去严加审讯,并立刻控制邓良、谯登等人,殿外却突然传来震天的喧哗声!刀剑碰撞、惨叫惊呼、沉重的奔跑声混杂在一起,迅速由远及近!
“陛下!不好了!”一名宿卫浑身是血,撞开殿门冲了进来,嘶声喊道,“邓忠去而复返!率军攻打宫门!守门将领……守门将领邓良突然倒戈,打开了宫门!魏军……魏军杀进来了!”
“什么?!”殿中众人无不色变!
邓良!果然是他!刘禅霍然起身,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叛徒不仅在内,而且已经掌控了部分宫禁防务!
“保护陛下!”诸葛瞻和张绍拔剑在手,护在刘禅身前。影七也瞬间抽出短刃,目光锐利地扫视殿门。
黄皓脸上却闪过一抹诡异的、混合着恐惧与狂喜的神色,他猛地从地上爬起,趁乱就要往殿外跑!
“拦住他!”刘禅喝道。
影七身形如鬼魅,一步上前,手中短刃寒光一闪,已抵在黄皓咽喉。黄皓顿时僵住,不敢动弹。
就在这时,殿外喊杀声已至眼前,沉重的脚步声如鼓点般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殿门被轰然撞开,邓忠一身浴血,手持长刀,在一群如狼似虎的魏军甲士簇拥下,杀气腾腾地出现在门口。他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目光越过诸葛瞻和张绍,直射向御座前的刘禅。
“蜀主!”邓忠的声音响彻殿宇,“看来,你是不打算好好归顺了!那便休怪末将无礼了!给我拿下!”
魏军甲士齐声应和,就要冲上。
“且慢!”刘禅忽然大喝一声,声音竟压过了殿中的嘈杂。他推开身前的诸葛瞻和张绍,向前踏出一步,毫无惧色地面对着邓忠和他身后的刀剑。他的手中,紧紧攥着那块染血的布帛和姜维的鱼符。
“邓忠,你以为拿下朕,成都就是你的了?”刘禅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你可知,你父亲邓艾孤军深入,粮草将尽,已成瓮中之鳖?你可知,姜维大军不日将回师成都?你可知,东吴水师已入三峡?”
邓忠狂笑:“死到临头,还敢虚张声势!”
“是不是虚张声势,你很快便知。”刘禅目光如电,扫过邓忠,扫过他身后的魏军,也扫过殿内面如土色的谯周和被制住的黄皓,“但在此之前,朕要先清理门户,处置这祸国殃民的奸佞!”
他猛地抬手,指向被影七制住的黄皓,一字一句,声如寒冰:“黄皓,勾结外敌,欺君罔上,亵渎忠魂,祸乱宫禁——罪无可赦!影七!”
“在!”
“立斩!”
“遵命!”影七手腕一抖,短刃毫不犹豫地划过黄皓的咽喉。黄皓双眼暴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双手徒劳地捂住喷涌鲜血的脖颈,缓缓软倒在地,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那双细长的眼睛里,还凝固着极致的惊愕与不甘。
殿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气。谯周吓得瘫坐在地。诸葛瞻、张绍握紧了手中剑。邓忠和魏军也被刘禅这突如其来的狠辣决断震了一下。
刘禅看也不看黄皓的尸体,目光重新落在邓忠脸上,仿佛刚才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现在,”他缓缓道,将手中那块染血的布帛举起,“该谈谈正事了。邓将军,你想不想知道,你父亲这支奇兵,真正的死穴在哪里?你想不想知道,是谁真正在背后,操控这一切,将你们父子,也将朕,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邓忠眯起眼睛,盯着刘禅手中那块不起眼的布帛:“你什么意思?”
刘禅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复杂的弧度。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刀光剑影,投向了更远、更深的黑暗。
“这上面的血,还没干。”刘禅轻声说,如同梦呓,“它告诉我们,亡蜀者,非战罪。那么,罪在何处?谁,才是那个真正导致这一切的——元凶?”
他的手指,缓缓摩挲着布帛上那被污血浸透、无法辨认的最后几个字的位置。
然后,在邓忠惊疑不定的注视下,在殿内所有人屏息的等待中,刘禅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并没有展示布帛,而是将其紧紧攥回手心,另一只手,却探入自己怀中,取出了另一件东西——一个看起来十分古旧、毫不起眼的深褐色小木匣。木匣没有锁,只有一个小小的黄铜搭扣。
“答案,或许就在这里。”刘禅的声音低得只有近前几人能听见,他的手指,轻轻搭在了那黄铜搭扣之上。
邓忠瞳孔骤缩,厉声喝道:“拿下他!把东西抢过来!”
魏军甲士轰然应诺,刀剑齐举,就要扑上!
诸葛瞻、张绍、影七挺身欲挡。
就在这千钧一发、剑拔弩张之际——
刘禅的手指,终于触碰到了那个木匣的搭扣。
第六章
指尖触及铜扣的冰凉,刘禅的心却异常平静。木匣入手沉重,远超其体积应有的分量,里面显然并非寻常之物。在邓忠的喝令与魏军甲士扑上的瞬间,他并未打开木匣,反而手腕一翻,将木匣高高举起,面向邓忠与蜂拥而来的魏军。
“邓忠!”刘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看清楚!此乃先帝遗物!见物如见先帝!尔等欲行弑君篡逆之事乎?!”
他这一声断喝,蕴含了四十年来身居帝位所累积的、最后一丝威仪。冲在最前面的几名魏军甲士,闻言竟下意识地脚步一滞。先帝刘备,仁德之名播于天下,纵是敌国军士,亦有所闻。“见物如见先帝”这话,在此时此刻,竟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震慑力。
邓忠也是一愣,但他随即狞笑:“刘备已死多年!区区遗物,能奈我何?给我上!”
然而,就在这稍纵即逝的迟滞瞬间,异变陡生!
殿宇侧方的几扇高窗,突然同时破裂!数道黑影如同蝙蝠般掠入!他们动作迅捷无伦,人未落地,手中已激射出点点寒星,直取扑向刘禅的魏军甲士面门、咽喉要害!
“啊!”“呃!”
惨叫声接连响起,冲在最前的五六名甲士捂着脖颈或面门,踉跄倒地,指缝间渗出黑血,暗器显然喂有剧毒!
“有埋伏!保护将军!”魏军一阵骚乱,纷纷举盾护住邓忠,刀剑向外。
那几道黑影落地,显出形貌,皆是黑衣蒙面,身形矫健,眼神锐利如鹰。他们迅速结成一个小型战阵,挡在了刘禅与魏军之间。为首一人,回头向刘禅快速低语一句:“陛下,姜将军麾下‘无当飞军’旧部,奉命护驾来迟!”
无当飞军!那是丞相诸葛亮组建、后由王平统领的精锐山地作战部队,以悍勇善战、擅长奇袭著称!王平死后,其部众多有散落,没想到姜维竟暗中收拢了其中精锐,并潜入了成都!
刘禅心中大定,姜维果然早有安排!他立刻将木匣收回怀中,厉声道:“诸葛瞻、张绍、影七,协助义士,挡住逆贼!擒杀邓忠者,封侯!”
“杀!”诸葛瞻、张绍精神大振,挥剑杀向魏军。影七更是如鬼魅般游走,专挑魏军军官下手。那几名“无当飞军”死士,武艺高强,配合默契,虽人数极少,却硬生生将人数占优的魏军先锋挡在了殿门附近,一时间刀光剑影,血雨纷飞。
邓忠又惊又怒,他没想到宫中竟还藏有这样一支精锐伏兵,更没想到看似懦弱的刘禅,此刻竟展现出如此狠辣果决的一面。他挥舞长刀,连连砍翻两名冲上来的飞军死士,大吼:“放箭!射死他们!”
殿外尚有更多魏军,闻言立刻张弓搭箭。
就在这危急关头,殿外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更加宏大、更加混乱的喧嚣!那声音并非来自宫门方向,而是来自成都城内各处!隐约可闻“诛国贼,迎大汉”、“姜伯约回师了”、“东吴兵到了”等零星的呼喊,以及兵刃撞击、房屋燃烧的噼啪声!
“怎么回事?!”邓忠惊疑不定。
一名满身烟尘的魏军哨骑狂奔而至,在殿外嘶声大喊:“少将军!不好了!城内多处起火!有乱民聚集,攻击我军分散的哨队!西门、南门方向出现不明旗号的小股军队,与我守门部队发生激战!城中有变!”
邓忠脸色骤变。城内果然还有抵抗力量!而且似乎被统一组织起来了!是姜维的暗线?还是蜀汉旧臣的私兵部曲?抑或是……那些一直潜伏的“忠义”之士?
他意识到,自己虽然攻破了宫门,但并未完全控制成都。刘禅的拖延,宫内伏兵的出现,城内的骚乱,都说明对方并非毫无准备。若此时强行击杀或俘虏刘禅,很可能激起城内更剧烈的反抗,甚至让那些尚在观望的蜀汉军队彻底死战。而父亲邓艾的主力尚未完全入城,粮草不济,一旦被拖入巷战,后果不堪设想。
心思电转间,邓忠萌生了退意。但就此退走,颜面何存?任务又如何完成?
刘禅敏锐地捕捉到了邓忠眼中的犹豫。他深知,此刻必须趁势加压,逼退邓忠,赢得喘息之机。
“邓忠!”刘禅再次开口,声音穿透厮杀声,“你看看这是什么!”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姜维的鱼符,高高举起,“此乃卫将军姜维信物!他的大军,离成都比你们想象的更近!城中之乱,不过是开端!你若识相,立刻退出皇宫,约束部下,尚可保全身而退,等待你父亲前来处置。若再执迷不悟,今日这崇德殿,便是你葬身之地!而你父亲那支孤军,也休想生离蜀地!”
鱼符在殿内火光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邓忠认得,那确是高级将领贴身信物。难道姜维真的快到了?还是刘禅在虚张声势?
但城内的混乱是实,宫中这股精锐伏兵也是实。邓忠咬了咬牙,衡量利弊,终于恨声道:“好!刘禅!今日便暂留你性命!但你记住,这皇宫,你坐不稳多久!待我父亲大军齐聚,定叫你悔不当初!撤!”
他倒也果断,一声令下,魏军甲士且战且退,抬着伤亡同伴,迅速退出了崇德殿,向宫门方向撤去。
殿内暂时恢复了平静,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浓重的血腥气。诸葛瞻、张绍拄着剑喘息,身上多处挂彩。几名飞军死士也伤亡近半,仅剩三人,且都带伤。影七手臂被划了一道口子,正在简单包扎。
“陛下,魏军暂退,但并未远离,恐怕在宫门外重新集结。”影七沉声道。
刘禅点了点头,看向那名为首的飞军死士:“壮士如何称呼?姜将军现在何处?”
那死士扯下蒙面,露出一张饱经风霜、棱角分明的脸,抱拳道:“末将王嗣,原无当飞军百人将。姜将军此刻应仍在剑阁与钟会对峙,但已分遣多路精锐,由末将等率领,分批潜入成都及周边,联络旧部,组织义军,专伺城内生变,便起事呼应。今日见魏军强行入宫,故率弟兄们冒死来救。陛下无恙,实乃万幸!”
“王将军辛苦了,诸位壮士辛苦了!”刘禅心中感动,亦感惭愧,“若非伯约早有布置,朕今日恐已受辱。城中之乱,亦是你们所为?”
“正是!”王嗣道,“末将等联络了部分忠于汉室的军中旧人、豪侠义士,以及一些对黄皓、谯周等投降派不满的官员家将,约定以宫中火起或厮杀声为号,同时在城中多处举事,焚烧魏军辎重,攻击其分散兵力,制造混乱,牵制其力。只是……规模有限,恐难持久。邓艾主力若大举入城,恐仍难抵挡。”
刘禅明白,这只是姜维的一步险棋,争取时间而已。真正的希望,还是在于拖住邓艾,等待姜维主力回援或东吴援军抵达。
“陛下,”诸葛瞻上前,指着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谯周,“此人如何处置?”
刘禅冷冷看向谯周。此刻的谯周,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瘫在那里,眼神涣散,口中喃喃:“完了……全完了……刀兵一起,成都浩劫啊……”
“谯周,”刘禅声音冰冷,“黄皓临死攀咬于你,邓忠又言你子与魏军暗通款曲。你有何话说?”
谯周浑身一颤,老泪纵横,爬行几步,叩首道:“陛下!老臣……老臣或有私心,欲保全家族基业,故力主归顺,但绝无与魏军勾结之事!犬子谯登……犬子年轻无知,或受奸人蛊惑,与人有些不当往来,但绝不敢行通敌卖国之举!陛下明察!黄皓那阉竖,临死乱咬,其言岂可尽信?至于灵位刻字之事,老臣确不知情!望陛下念在老臣多年侍奉,饶……饶我父子性命!”他磕头不止,额上见血。
刘禅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的肺腑。谯周的辩白,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他儿子谯登与魏军记室参军联络,是确有其事,还是黄皓构陷?此刻局势危急,没有时间细细审问。
“谯周,”刘禅缓缓道,“你是否通敌,你子是否不轨,朕会查明。但今日你身为大臣,不能死节,反劝朕投降,动摇国本,其罪一也;魏军入宫,你不思抵抗,反欲与贼妥协,其罪二也。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影七!”
“在!”
“将谯周押下去,囚于冷宫偏室,严加看管!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待局势稍定,再行审理!”
“遵命!”影七上前,将瘫软的谯周拖起,带出殿外。
处置完谯周,刘禅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沉声道:“诸位,魏军虽暂退,然危机未解。邓忠必会禀报其父,邓艾大军不日便会全力攻城。我等必须利用这短暂时间,巩固宫防,厘清内奸,并与城外姜维、东吴取得联系!”
他看向王嗣:“王将军,你可知姜将军与城中联络的详细渠道?能否将朕的旨意,尽快送出城去?”
王嗣点头:“陛下,有一条极其隐秘的通道,可通城外。末将愿亲自前往,传递陛下旨意!”
“好!”刘禅精神一振,当即口述旨意,命王嗣带给姜维:一是告知宫中变故及黄皓伏诛、谯周被囚之事;二是令姜维无论如何,设法分兵袭扰邓艾后勤,迟滞其攻城准备;三是询问东吴援军确切动向与抵达时间;四是……刘禅顿了顿,看了一眼怀中木匣,“告知伯约,先帝遗物木匣已现,朕尚未开启,问他可知其中究竟,如何处置?”
王嗣领命,将旨意牢记于心,又道:“陛下,宫中及城内防御,需得力之人统筹。末将斗胆举荐一人,或可当此任。”
“何人?”
“原羽林右监,李球。”王嗣道,“此人乃已故中都护李严之侄,素怀忠义,对黄皓专权早就不满,被排挤闲置。其麾下旧部,尚有可用之心。末将入城后曾与其秘密联络,彼愿为陛下效死。此刻他应已在召集旧部,协助城内平乱。”
李严之侄?刘禅对李严印象复杂,但李严最终也是被废黜而亡,其家族对黄皓有怨是情理之中。“立刻寻李球来见朕!”刘禅吩咐影七安排人手。
他又看向诸葛瞻和张绍:“思远,绍卿,你二人即刻持朕手谕,前往武库及宫中各处哨所,收拢还能作战的侍卫、宦官,分发武器,依托宫墙殿宇,布置防御!重点守住通往崇德殿、偏殿(赵云灵位所在)及朕寝宫的几条要道!”
“臣遵旨!”诸葛瞻、张绍领命而去,虽然疲惫,但眼神中已重新燃起斗志。
安排完这些,殿内暂时只剩下刘禅和几名受伤的飞军死士。他走到香案旁,那里还倒着黄皓尚未冰冷的尸体。刘禅俯身,从黄皓腰间摸索片刻,解下了一串钥匙和一个贴身收藏的锦囊。
打开锦囊,里面除了几颗金珠,还有几封折叠得很小的信笺。刘禅迅速浏览,其中一封,竟是黄皓与一个署名“永昌管事”之人的密信,提及“北货”运输、打点关卡等事,印证了其与永昌货栈(邓良)的勾结。另一封更短,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事成之后,保公富贵无极,荆襄故宅,虚席以待。”字迹娟秀,似乎出自文士之手,绝非邓忠等武将所写。
荆襄故宅?刘禅心中一动。黄皓是蜀人,何来荆襄故宅?这保他富贵的人,是魏国高官?还是……蜀汉内部,某个祖籍荆襄的世家大族?
他收起信笺,又看向那串钥匙。其中一把,形制古老,非寻常门户所用。刘禅心中一动,拿着钥匙,在几名飞军死士的保护下,快步走向偏殿——赵云灵位所在之处。
偏殿依旧寂静,香火早已熄灭。那断裂的灵位,仍覆盖着明黄绸布,静静躺在香案上。刘禅走到香案后,那里有一面普通的墙壁。他伸手在几块砖石上按照特定的顺序按压、敲击。这是他幼年时,偶然发现赵云在此教授霍弋武艺时,演示过的一个小机关,当时只觉有趣,牢记在心,从未想过会用上。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墙壁上一块砖石向内凹陷,露出一个小小的暗格。暗格中空空如也,但底部有一个极不起眼的锁孔。
刘禅取出那把从黄皓身上得来的古老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拧。
“咔嚓。”
暗格内壁竟然向侧面滑开,露出了后面一个更深的、只有巴掌大小的空间。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刘禅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取出油布包,入手沉甸甸。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卷略厚的帛书,以及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玉、温润莹白的令牌。令牌正面阴刻篆文“汉”,背面则是一个复杂的、仿佛星图又似符咒的图案。
他首先展开帛书。帛书质地特殊,虽年深日久,仍坚韧如新。开篇便是熟悉的、先帝刘备那带着磅礴气势的笔迹:
“后世嗣君亲启:朕以渺渺之身,承续汉统,志在兴复,然天下未靖,中道崩殂,深以为憾。虑及后世或有奸佞蔽主,权臣窃国,或嗣君年幼,不辨忠奸,特留此书并‘白眊令’于子龙处。子龙忠纯敦厚,国之柱石,必不负朕所托。”
白眊令?刘禅看向那块白色令牌,原来它叫这个名字。白眊,是当年刘备贴身卫队“白眊兵”的象征,据说由赵云统领过。此令竟有如此来历!
他继续往下看:
“见此令如见朕。持此令者,可号令分散于天下各处之‘白眊旧部’及其后人。彼等皆受朕恩,誓死效忠汉室,平日隐匿身份,各安生业,或为商贾,或为吏员,或为游侠,乃至隐匿于敌国之中。非持此令并暗语者,不能调动。此乃朕为汉室留存之最后星火,亦为制衡权奸之最后利器。”
刘禅倒吸一口凉气!先帝竟然还留下了这样一支隐秘的力量!遍布天下,甚至可能潜伏在曹魏、东吴!这是何等深远可怕的布局!
“此令之用,须慎之又慎。一者,不可轻示于人,恐招祸端;二者,非到国祚倾危、忠奸莫辨、回天无力之时,不可动用;三者,动用之前,需持令者以血浸令上星图中心三点,旧部见令如见血诏,必舍命效忠。”
血浸星图?刘禅看向令牌背面的复杂图案,中心果然有三个几乎微不可察的凹点。
帛书后半部分,则是记载了如何在不同的地区、通过何种方式,联络和识别“白眊旧部”的暗语和标记,内容繁杂,一时难以尽览。最后,先帝的笔迹愈发潦草,仿佛用尽最后力气:
“若见此书,想必汉室已至危亡边缘。朕之后人,无论尔能力如何,境遇如何,望谨记: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纵使身死国灭,亦不可折节事贼,辱没祖宗!若事尚有可为,则持此令,聚旧部,挽狂澜于既倒;若事不可为……则毁令焚书,以身殉社稷,留取丹心照汗青!勿负朕望!勿负天下望!”
落款是:“章武三年四月,白帝城,刘备绝笔。”
绝笔!这是先帝在白帝城托孤之后,临终前留下的真正后手!他将这最终的力量和希望,交给了最信任的赵云保管,甚至没有告诉诸葛亮全部细节(诸葛亮只知有后手,不知具体),更没有告诉自己这个即将继位的儿子!
刘禅捧着帛书和令牌,双手颤抖,泪水模糊了双眼。他终于明白了“非战罪”的真正含义!先帝早就预见到,汉室之亡,可能并非败于战场上的刀剑,而是亡于内部的腐蚀、奸佞的弄权、嗣君的不肖!所以留下这“白眊令”,不是为了赢得某场战争,而是为了在最后关头,清除内奸,凝聚最后忠义,或者……至少能保证刘氏子孙不辱气节!
黄皓刻下“非战罪”,无论是受人指使还是自行其是,歪打正着,竟然点破了先帝最深的忧虑!而这把藏在灵位后的钥匙,若非黄皓阴谋败露被自己取得,恐怕永远无人知晓这个秘密!
赵云的灵位断裂,是有人想动这个暗格?还是纯粹的巧合,触发了某种陈旧的机关?抑或是……冥冥之中,子龙将军的英灵,真的在以这种方式,提醒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后辈,先帝还留下了最后的手段?
刘禅不得而知。但他知道,此刻,他手中握着的,可能是扭转乾坤的最后希望,也可能是……与敌偕亡的最终号令。
他擦干眼泪,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他将帛书仔细按原样包好,连同“白眊令”一起,贴身收藏。然后,他走到香案前,对着赵云断裂的灵位,深深三拜。
“子龙将军,先帝,丞相……阿斗……明白了。”他低声说道,声音哽咽却有力,“这江山,这汉室,还没有到真正咽气的时候。”
他转身,大步走出偏殿。殿外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如血,映照着这座历经沧桑的宫殿,也映照着远处城中尚未平息的烟尘与喊杀声。
影七匆匆迎来:“陛下,李球带到,正在殿外候旨。另外,据报邓艾已率部分主力抵达北门外,与邓忠汇合,似在准备攻城!”
刘禅点了点头,脸上再无半分彷徨懦弱,只有属于帝王的决断与冷厉。
“传李球。还有,召集所有还能行动的侍卫、宦官、宫人,朕要亲自训话。”
“告诉将士们,先帝留下了后手,援军就在路上,成都,还没有陷落!”
“大汉,还没有亡!”
第七章
李球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面庞黝黑,身材不算高大,但骨架宽大,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沉稳气度。他甲胄陈旧,却擦拭得干净,腰间佩剑的剑柄被手摩挲得发亮。见到刘禅,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罪臣李球,叩见陛下!”
“李卿何罪之有?”刘禅上前虚扶。
“臣身为羽林右监,不能护佑宫禁周全,致使逆贼轻易入宫,惊扰圣驾,此乃失职大罪!”李球低头道,语气诚恳。
刘禅看着他:“失职者,非你一人。黄皓弄权,排挤忠良,你被闲置,非你之过。如今国难当头,朕需要忠勇之士。王嗣举荐于你,言你可托大事。朕问你,如今情势,若命你总领宫中防务,你可能胜任?”
李球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与决绝:“陛下信重,臣万死不辞!臣虽不才,愿以血肉之躯,为陛下守住这宫墙一步!臣已秘密联络旧部及可信同袍,约得三百余人,皆愿效死!只需陛下号令,臣即刻布置防御,纵战至一兵一卒,绝不后退!”
“好!”刘禅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朕即任命你为宫中卫尉,总揽一切防务!所需人员、器械,可自行调配,诸葛瞻、张绍及影七皆听你节制!务必在魏军大举攻城前,构筑起有效防线!”
“臣领旨!”李球慨然应诺,随即又道,“陛下,臣观察宫城形势,魏军初入,立足未稳,且其注意力被城中骚乱吸引。臣建议,除固守外,可挑选死士,趁夜以小股精锐出宫,袭扰其营垒,焚烧其粮草器械,使其不得安宁,延缓其攻城准备!同时,亦可与城中义军互通声气,里应外合。”
刘禅眼睛一亮,李球果然知兵,并非一味死守。“此计甚妙!人选与具体方略,由你与王嗣留下的义士商议定夺,朕只要结果!”
“是!”李球不再多言,行礼后立刻转身,雷厉风行地去部署了。
刘禅则来到崇德殿前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台下,聚集了勉强搜罗来的五六百人,有衣衫不整的宿卫,有面白无须、瑟瑟发抖的宦官,也有少数闻讯赶来的低级官吏和宫人。他们大多脸上带着惊恐和茫然。
刘禅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他们中的许多人,大概从未想过,会有一天需要拿起武器,保卫这座皇宫,保卫这个即将灭亡的朝廷。
“朕的子民,朕的臣工,”刘禅开口了,声音不大,却用尽了力气,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们许多人,或许在心里埋怨朕,埋怨这个朝廷,埋怨那些祸国殃民的奸佞。你们想得没错,是朕昏聩,是朝廷腐朽,是奸佞误国,才致有今日之祸!”
台下鸦雀无声,众人惊讶地抬头,看着台上那个一向以“仁厚”著称,实则近乎懦弱的皇帝,竟然当众承认错误。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丞相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五虎上将浴血沙场,多少忠臣良将,为了‘兴复汉室,还于旧都’这八个字,抛头颅,洒热血!可到了朕这里,却将江山社稷,弄得如此模样!朕,愧对先帝,愧对丞相,愧对列祖列宗,更愧对你们,愧对天下百姓!”
刘禅的声音哽咽了,但随即又变得高昂:“但是!现在不是追究罪责的时候!魏军的刀,已经架在了我们的脖子上!他们不会因为朕昏聩就放过我们,不会因为朝廷腐朽就同情我们!城破之后,无论贵贱,皆为鱼肉!你们的家产会被掠夺,你们的妻女会遭凌辱,你们自身,亦难逃为奴为婢、甚至身首异处的下场!”
台下开始出现骚动,恐惧在人群中蔓延。
“你们怕吗?朕也怕!”刘禅坦然道,“但怕有用吗?跪地求饶有用吗?看看黄皓!那个朕宠信了四十年的阉竖,那个力主投降、以为能换来富贵的奸贼,方才就死在朕的面前!魏人不会真正信任叛徒,更不会怜悯懦夫!”
他举起手中那枚“白眊令”(他并未展示图案,只让人看到是一块令牌):“可朕要告诉你们!先帝英明,早已料到我等会有今日!他留下了后手!看到了吗?这是先帝遗令!持此令,可号令天下忠义!卫将军姜维的大军,正在回援的路上!东吴的援兵,已经抵达巴东!城中的义士,正在与魏狗厮杀!我们,不是孤军奋战!”
台下众人的眼神开始变化,从纯粹的恐惧,慢慢掺杂进一丝惊疑,一丝希望。
“朕知道,你们很多人手无缚鸡之力,从未经过战阵。但没关系!拿起你们能找到的任何武器——刀剑、棍棒、砖石!守住你们身后的宫门、殿宇、走廊!为李球将军和他的勇士们争取时间!为姜维将军的回援争取时间!也为你们自己,争取一条活路!”
刘禅的声音响彻宫阙:“朕,刘禅,汉室第二任皇帝,今日在此立誓,与你们同生共死,绝不后退一步!若能击退魏狗,保全社稷,你们皆是功臣,朕绝不吝封赏!若不幸城破,朕必先你们而死,绝不受辱!大汉可以亡,但汉人的脊梁,不能断!”
“现在,愿意随朕死战的,举起你们手中的武器!喊出你们的声音!”
短暂的寂静后,不知是谁率先嘶声喊了一句:“愿随陛下死战!”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零星的声音汇聚起来,最终形成一片虽然参差不齐、却充满悲壮决绝的吼声:
“愿随陛下死战!”
“保卫皇宫!”
“大汉万岁!”
声浪在暮色中的皇宫里回荡,冲散了一些死亡的阴霾。尽管这声音里依旧带着恐惧的颤抖,但至少,有了一股不屈的意气。
刘禅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激励,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但至少,他不再是那个孤家寡人,这座宫殿里,有了一些愿意与他一同燃烧的星火。
他走下高台,在李球等人的陪同下,巡视初步构建的防线。宫墙之上,堆起了砖石檑木;紧要门户,用粗重的梁柱顶死;各处制高点,布置了有限的弓箭手。李球甚至带人拆毁了几座偏殿,用木石堵塞了几条容易被突破的通道。整个皇宫,如同一个绷紧了神经、竖起了尖刺的刺猬。
夜色,终于完全降临。成都城内的骚乱似乎暂时平息了一些,但火光并未完全熄灭,远处偶尔还有零星的喊杀和惨叫传来,反而更添压抑。北门外,魏军营地的篝火连绵成片,如同窥视着猎物的兽群眼睛。
王嗣派出的死士,已经按照李球的计划,分三路悄悄潜出宫去,执行袭扰任务。刘禅站在一处较高的殿阁上,望着城外那一片火光,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
姜维,你现在到底在哪里?东吴的援军,又到了何处?这“白眊令”,又该如何使用?是现在就冒险尝试联络旧部,还是等到更危急的时刻?
他摸了摸怀中的令牌和帛书,又想起偏殿里赵云那断裂的灵位,以及底座上那三个刺目的字——“非战罪”。
内奸未清。黄皓虽死,但其背后是否还有人?邓良已反,谯登可疑,朝中还有多少像他们一样的人?甚至……自己身边的这些人里,是否还有隐藏的叛徒?
先帝留下“白眊令”,是为了制衡权奸,涤荡内邪。那么,在调用这股力量对抗外敌之前,是否应该先用来肃清内部?
可是,暗语复杂,联络需要时间,而敌人,恐怕不会给自己这个时间。
就在刘禅心绪纷乱之际,影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陛下,谯周在囚室,吵着要见陛下,说……有惊天秘闻要告,关乎先帝密诏与灵位真相,若陛下不见,必然后悔。”
刘禅眉头一拧。谯周?他此时要见自己,是想戴罪立功,还是另有图谋?
“带他来。”刘禅沉吟片刻,决定见他一面。或许,能从这老狐狸嘴里,撬出更多关于灵位阴谋、乃至“白眊令”的线索。
在严密看守的偏殿囚室里,刘禅见到了谯周。仅仅几个时辰,谯周仿佛又苍老了十岁,头发散乱,衣衫不整,但那双老眼,在昏暗的油灯下,却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混合着恐惧、绝望,还有一丝……疯狂?
“陛下!老臣……老臣要揭发!揭发真正的元凶巨恶!”谯周扑到栅栏前,双手紧紧抓住木栏,声音嘶哑急促。
“元凶?除了黄皓、邓良,还有谁?”刘禅冷冷问道。
“黄皓?邓良?他们不过是马前卒!棋子!”谯周激动道,“陛下可知,指使黄皓在灵位刻字,勾结永昌货栈,甚至……甚至可能与魏军高层早有联络的,另有其人!此人隐藏极深,位高权重,其志非仅卖国求荣,而是……而是欲效仿当年曹丕、司马懿故事,行篡逆之事!”
刘禅心中剧震!篡逆?蜀汉内部,竟还有人存此野心?是谁?谁能有如此能量?
“是谁?”刘禅的声音不由得带上一丝急切。
谯周左右看看,尽管周围都是刘禅的心腹守卫,他还是压低了声音,如同耳语般,吐出了一个名字。
听到这个名字,刘禅如遭五雷轰顶,猛地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不……不可能!怎么会是他?!”刘禅失声惊呼。
谯周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陛下,老臣起初也不信。但犬子谯登,便是被他的人拉下水,掌握了确凿证据,才不得不从。黄皓与永昌货栈的勾当,背后资金往来,最终都指向他!甚至……甚至老臣怀疑,当年子龙将军灵位暗格之事,他也知晓一二,否则黄皓如何能拿到那把钥匙?他才是真正洞悉先帝后手,并想将其掌控或摧毁的人!”
“他为何要这么做?他已是……已是……”刘禅无法理解。
“为何?”谯周眼中闪过一丝讥讽,“陛下,至高之位,谁不觊觎?尤其是当他认为,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根本不配的时候!他或许觉得,由他来掌控汉室最后的力量,甚至……与魏国做交易,能换来更好的结果,至少,能保全他的家族和权势!陛下,此人伪装极好,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忠臣,是国之柱石!陛下万万小心啊!”
刘禅的心沉入了无底深渊。如果谯周所言非虚,那么此人的背叛,远比黄皓、邓良之流可怕千百倍!因为他掌握的信息、资源、人望,都足以在关键时刻,给予自己和大汉致命一击!
而自己,之前竟从未对此人有丝毫怀疑!甚至还将一些重要的事情……托付于他?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奔跑声和惊呼!
“陛下!陛下!不好了!”一名侍卫连滚爬进来,脸色惨白如纸,“李球将军……李球将军他……遇刺了!”
“什么?!”刘禅猛地转身。
“就在刚才,李将军巡视东侧宫墙时,被……被一名伪装成我方伤兵的刺客,用淬毒匕首刺中后心!刺客当场被格杀,但李将军……伤势极重,昏迷不醒,军医说……说恐难救矣!”
刘禅脑中“嗡”的一声,几乎站立不稳。李球是他刚刚任命、寄予厚望的卫尉,是宫中防务的核心!他刚刚接手防务就遇刺,而且是在防卫森严的宫墙上,被伪装成自己人的刺客所伤!
这绝不是巧合!
是那个谯周口中的“元凶”,已经开始动手清除障碍了吗?
刘禅猛地回头,看向囚室中的谯周。谯周也听到了消息,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果然如此”和更深恐惧的神色。
“陛下……快!快做决断!他的黑手,已经伸进来了!下一个,可能就是陛下您啊!”谯周嘶声喊道。
刘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最危险的时刻,真的到来了。外有邓艾大军压境,内有如此可怕的隐藏敌人,而自己手中的底牌——“白眊令”,尚未真正启用。
他必须立刻做出抉择。
是立刻尝试动用“白眊令”,联络可能就在城中或附近的旧部,揪出内奸?
还是先集中力量,应付即将到来的攻城,再图后计?
或者……两者同时进行?
刘禅的手,再次探入怀中,紧紧握住了那枚温润又冰冷的“白眊令”。
第八章
李球遇刺的消息像一阵寒风,迅速刮过刚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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