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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大暑,临汝的暑气蒸腾如雾,玉米地里翻滚着热浪,连蝉鸣都像在喘息。
龙王店的打谷场上,刘子龙站在高台边,手里摩挲着那张刚到手的国民党军事委员会招兵护照。
米黄色的纸页上,“特准招兵”的朱红印章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红光,像一道血契。
身后的武凤翔正指挥弟兄们搭高台,松木杆插进地里的声响混着蝉鸣,像支仓促的序曲。
“这招能行?”
武凤翔抹了把汗,军褂的袖口已被汗水浸透。他总觉得举着国民党的旗号心里发虚,腰间的驳壳枪硌得慌——那是苏曼丽留给他的,枪套上还绣着半朵茉莉。
刘子龙没回头,目光落在打谷场边缘的草垛上。
岳本敬正蹲在那里擦枪,枪管反射的光不时扫过人群。
他是宝丰县人,早年参加新四军,是新四军五师警卫连的连长。1943年,新四军五师首长亲自派他回老家,任务明确:协助武凤翔整合豫西民间武装,建立抗日统一战线,确保党对这支新生力量的领导权。
他帆布背包里还藏着本磨破的《论持久战》,封皮上的钢笔字是他入党时指导员写的:“为民族独立,死而后已。”
“这护照是戴立勋托人弄的,”
刘子龙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上面的编号能糊弄住地方保安团,但中央军那边……未必认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起伏的山峦:“现在这世道,就像一盘乱棋。国民党是明面上的‘正统’,可嫡系部队远在西南,地方保安团各自为政;共产党在敌后扎了根,新四军、八路军在豫南、豫东、山东、晋察冀都有根据地;日军虽败象已露,可还在垂死挣扎,伪军、皇协军遍布城乡;还有些‘第三势力’,说是‘中立’,实则是墙头草,今天投日,明天倒蒋,后天又想勾结共产党——谁给钱,谁给枪,他们就跟谁走。”
武凤翔听得皱眉:“那咱们……算哪一派?”
“咱们,”
刘子龙目光沉静,“是棋手,不是棋子。咱们要借国民党的旗号招兵,用共产党的理念聚人,拿第三势力的钱粮扩军,最后——打出自己的路。”
话音未落,打谷场外突然传来马蹄声。
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者黄须虬髯,正是大土匪黄千源。他翻身下马,抱拳朗声道:“刘司令!我黄千源带五百弟兄,前来投奔!愿听调遣,共赴国难!”
紧随其后,临汝悍匪王文也率三百人马赶到,跪地请缨:“司令!我王文过去干过糊涂事,可如今国难当头,愿率部归编,洗心革面,为抗日出力!”
消息如野火燎原,短短三日,黑风寨先大魁、白狼帮赵铁柱、石门寨李老七、鹰嘴崖孙二虎……豫西大小几十股武装,或整建制归附,或遣使联络,纷纷举旗来投。
打谷场外,人马如潮,枪械如林,人数竟达上万之众!
刘子龙立于高台,望着这万山归流的景象,心中激荡。他知道,这不仅是兵力的壮大,更是人心的汇聚——乱世之中,百姓终究渴望太平。
“传令!”
他拔出驳壳枪,指向苍穹,“三日后,龙王店阅兵!打出‘国民革命军军事委员会直属招兵处’大旗,让全豫西都知道——抗日的队伍,起来了!”
三日后,龙王店。
晨雾未散,打谷场上已是人山人海。
上万弟兄列阵待发,有扛锄头的农民,有提鸟铳的猎户,有穿长衫的教书先生,更有黄万镒、王文成等昔日悍匪,如今挺胸昂首,立于队列之中。
武凤翔骑着黑马走在最前,扛着一面着临时缝制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军旗上用墨水写着“国民革命军军事委员会直属招兵处”。
“向右——看!”
武凤翔的吼声惊飞了树梢的麻雀。
第一排的弟兄齐刷刷举起武器——汉阳造、土铳、青龙偃月刀、大刀片……刀枪如林,寒光映日。
岳本敬站在队伍侧后方,目光如炬。
他悄悄给几个曾在新四军待过的老兵使眼色。他们袖口都藏着半截红绸——那是豫南根据地的暗号,代表“可信任”。
当刘子龙喊出“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时,这几个老兵突然带头喊起“抗日救国!”声浪滚过打谷场,惊得远处的羊群四散奔逃。
刘子龙站在高台中央,军靴踏在木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他望着这上万张面孔——有年轻,有苍老,有愤怒,有希望——忽然觉得,这不仅仅是一支队伍,更是一粒火种,一片即将燎原的野火。
“弟兄们!”
他的声音穿透晨雾,“今天,我们打着国民党的旗号,但我们的枪口,只对准鬼子和汉奸!我们的粮,只分给穷人和百姓!我们的命,只为豫西的太平而战!从今天起,我们正式更名为‘第三集团军’——不为权,不为利,只为家国!”
万人齐声呐喊,声浪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那面红布黑字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照亮了整个龙王店。
阅兵式刚结束,一个穿绸衫的男人就被带到刘子龙面前。
他身后的保镖提着个铁皮箱,打开时晃得人睁不开眼——满箱的银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刘司令,”
男人掏出张烫金名片,“我是豫南第三势力‘中原会’代表,特来送点‘见面礼’。”
刘子龙的手指在箱沿边敲着。
身边的岳本敬突然咳嗽起来,伏在他耳边轻语:“这人是伪军席子犹的表亲,去年在禹县抢过粮。”
“合作可以,” 刘子龙突然合上箱子,锁扣的声响惊得男人一哆嗦,“但得听我的调遣。”
他瞥了眼岳本敬,对方正用手指在掌心写着“豫南”二字,“我打算带弟兄们去豫南,你们能保证通路子?”
男人脸上的肥肉抖了抖:“没问题!沿线的皇协军都是自己人,我给刘司令备了面‘太阳旗’,遇着日军就打这个,保管放行。”
“这钱我们收了,”武凤翔突然拍了拍铁皮箱,“但旗得按我们的规矩用。”
他对这个男人说:“到了许昌,找个叫周鹏的自卫大队长,就说‘龙王爷’刘子龙要借道。”
“没问题,没问题。”男人眼神闪烁,点头哈腰地退下。
当晚的龙王店祠堂,煤油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三尊沉默的石像。
岳本敬铺开豫南地图,红铅笔圈出的路线上打满了叉:“席化民的人在禹县布了防,周鹏更是出了名的铁杆汉奸,咱们得先拔掉这两颗钉子。”
“用他们的旗号当幌子。”
刘子龙在“许昌”二字上重重划了道,“让第三势力的翻译跟日军打招呼,就说‘奉命清剿共匪’,趁机把这两股伪军端了。”
武凤翔咧嘴一笑:“妙!让鬼子帮咱们清理门户,咱们再趁机收编残部,扩军!”
岳本敬却皱眉:“可这‘中原会’不可信,他们今天送钱,明天就可能出卖我们。”
“所以,” 刘子龙目光如炬,“我们只用他们的钱和旗,不用他们的人。咱们这支‘双龙军’,就是我们自己的队伍——现在不靠国民党,不靠伪军,也不靠第三势力,只靠咱们的枪,和百姓的心。”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更重要的是,要确保党的领导。岳连长,你负责在队伍中发展党员,建立支部,掌握核心力量。咱们这支‘民间武装’,必须成为党领导下的抗日铁军。”
岳本敬肃然起敬,重重点头:“请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
月光从祠堂的窗棂漏进来,照在铁皮箱的银元上,像摊凝固的血。
刘子龙走出祠堂,站在院中。
远处,打谷场的篝火还未熄灭,像一颗不肯睡去的星。
他望着豫南的方向,那里有伪军的防哨,有第三势力的暗桩,有国民党的残部,也有共产党的根据地。
“子龙,” 董秀芝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手里捧着一碗凉茶,“你真的相信,咱们能走出这条路?”
他接过茶,轻啜一口,苦涩中带着回甘。
“我不信命,”他望着满天星斗,“但我信人。信那些愿意为太平拼命的人,信那些愿意为明天活的人。只要火种不灭,路,总会走出来的。”
远处,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
那上万人的队伍,已在晨雾中列队,等待出发。
他们手中的枪,指向豫南,指向未来。
他们身后,是万山归流的壮阔,是民心所向的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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