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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孩子不能要。”
我躺在检查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白色的,有一块污渍,形状像只蝴蝶。我盯着那只蝴蝶,声音很平。
医生正在写什么,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她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着我。
“你说什么?”
“我说,这个孩子,我不要。”
她放下笔,转过身,看着我。六十多岁的女医生,头发花白,眼角皱纹很深。她在市妇幼干了四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此刻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小周,你确定?”
“确定。”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翻开我的病历本,又看了看B超单。单子上写着:宫内早孕,约8周+。
“你今年三十二了,头胎吧?”
“是。”
“这个年纪,头胎,打了可惜。”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再考虑考虑。”
我坐起来,开始穿鞋。动作很慢,因为肚子有点不舒服,也可能是太累了。三天没怎么睡,眼睛肿着,脸色蜡黄,镜子里的女人像个鬼。
“医生,我考虑好了。约个时间吧。”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手放在我肩膀上。那只手很温暖,带着消毒水的气味。
“小周,我不是劝你。我就是想告诉你,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头。你确定,你真的想清楚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浑浊了,但很亮,亮得能照见人心里的阴影。
“医生,我老公出轨了。”
她的手抖了一下。
“我亲眼看见的。他和那个女人,在我们家的床上。我出差提前回来,推开门,就看见了。”
我的声音很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说着说着,眼眶热了。我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个女的我认识,是他同事,比我小八岁。他们在一起半年了。他说,是我的问题,说我太忙,不顾家,不温柔。说那个女人能给他温暖,能给他想要的生活。”
医生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所以这个孩子,我不能要。”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那里还平坦着,看不出任何变化,“我不想让我的孩子,生下来就没有完整的家。我不想让他知道,他的爸爸不爱他妈妈。”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砸在手背上,烫的。
医生递给我一张纸巾。我接过来,擦了擦,没擦干净。
“小周,你听我说句话。”她的声音很轻,很慢,“有些事,可能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我抬起头,看着她。
“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翻开病历本,指着其中一行字。
“你丈夫,十年前做过结扎手术,你知道吗?”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
“结扎手术。输精管结扎术。男性绝育手术。”她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这个病历上写着的,他本人签字确认的。时间是2015年3月17号。”
2015年3月17号。
十年前。
那是我们结婚的第二年。那时候他对我很好,每天接送我上下班,周末陪我逛街,晚上抱着我睡觉。我们计划着要孩子,生一个像他一样大眼睛的男孩,或者像我一样爱笑的女孩。
可他在那年,做了结扎?
“医生,你是不是搞错了?同名的?身份证号对一下?”
她摇摇头,把病历本推到我面前。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他的名字、身份证号、家庭住址。就是我家那套房子,我们住了八年的那个小区,那栋楼,那个门牌号。
我的手开始抖。
“那……那这个孩子……”
我看着自己的肚子,看着那张B超单。单子上有一团小小的阴影,那是我的孩子,八周了,有心跳了。
“小周,这个孩子,不可能是你丈夫的。”
02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
只记得走廊很长,灯光很白,有护士推着轮椅经过,有小孩在哭,有孕妇挺着大肚子慢慢走。我穿过那些人,走出大门,站在台阶上。阳光很刺眼,照得人头晕。
我在台阶上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我妈。我没接。又响了,是我婆婆。我也没接。再响,是他。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张明。我的丈夫,我的初恋,我嫁了十年的男人。那个说要爱我一生一世的人,那个和别的女人躺在我们床上的人,那个十年前就偷偷做了结扎的人。
电话响了很久,最后停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往前走。不知道该去哪儿,只是走。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走过菜市场,走过学校,走过公园。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天边染上红色。
走到一个公交站,我停下来,坐在长椅上。
脑子里乱得很。无数个念头挤在一起,像一锅粥。他为什么做结扎?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个孩子是谁的?我怎么会有孩子?
我从来没有出轨过。
结婚十年,我每天两点一线,家和公司。同事聚餐能推就推,出差能不去就不去。偶尔有男同事示好,我第一时间划清界限。我以为这是对婚姻的忠诚,我以为这是爱的表现。
可他是怎么对我的?
他出轨。他结扎。他骗了我十年。
手机又响了。还是他。
我接了。
“喂?老婆?你在哪儿?我打了一天电话!”他的声音很急,像是真的在担心。
我看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空,开口了。
“张明,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做过结扎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他才开口。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的眼泪流下来,无声无息。
“今天我去医院,想把孩子打掉。医生告诉我,你十年前就结扎了。这个孩子,不可能是你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息。
“周敏,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所有的事。”
我挂了电话。
天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一辆一辆公交车停靠,又开走。我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模糊的脸。他们都去哪儿?他们都回家吗?他们的家,是什么样子?
十点,我回到家。
他坐在客厅里,灯开着,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有泪痕。
“周敏……”
“你说。”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那个孩子,是我的。”
我愣住了。
“什么?”
“我说,那个孩子,是我的。”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骗了你。我没有做结扎。那个病历,是假的。”
我的脑子又开始嗡嗡响。
“假的?为什么要做假的?”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因为我想让你恨我。我想让你离开我。我想让你……忘了我。”
我看着他,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周敏,我得了病。胃癌。三年前查出来的。医生说,最多五年。”他的声音在抖,“我不想拖累你,不想让你照顾我,不想让你看着我死。所以我想让你恨我,让你离开我,让你重新开始。”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那个女的,是我花钱雇的。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就是那天你推开门看见的那一幕,是我故意安排的。我知道你那天回来,我算好时间,让她来家里,让你看见。”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周敏,对不起。我骗了你。我骗了所有人。我只是不想让你难过,不想让你为我难过一辈子。”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流了满脸。
“那个孩子,是我们的。是我的。是我在化疗之前,偷偷留的。”
03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客厅里的灯光很亮,照在他脸上,每一道皱纹都清清楚楚。他瘦了很多,比我记忆中瘦多了。眼眶凹进去,颧骨突出来,脖子上的皮肤松垮垮的,像老了十岁。
三年前。胃癌。最多五年。
我想起这三年的事。他确实变了,变得不爱说话,不爱回家,动不动就发脾气。我以为是他不爱我了,以为是他有了别人。我哭过,闹过,吵过,甚至提出过离婚。他都不同意,就是不说话,一个人抽烟,抽到半夜。
原来是这么回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他低下头,看着地板。
“告诉你干什么?让你陪着我化疗?让你看着我掉头发,吐,瘦成皮包骨?让你每天给我熬药,伺候我拉屎撒尿?然后呢?等我死了,你再花几年时间走不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我。
“周敏,我认识你二十三年了。从高中同桌,到现在。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是那种一旦爱了,就死心塌地的人。你放不下,你走不出来。如果我告诉你真相,你会陪着我,一直到死。然后你的人生就毁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凉,骨头硌得我手疼。
“所以我想让你恨我。恨我出轨,恨我背叛,恨我不是人。恨比爱容易放下。你恨我,就会离开我,就会重新开始,就会找到另一个人,好好过一辈子。”
他的眼泪滴在我手背上,烫的。
“我没想到你会怀孕。化疗之前,我偷偷去存了精子,想着万一以后有奇迹呢?后来我们……那天晚上,你喝多了,我也喝多了。我以为不会那么巧。谁知道……”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我膝盖上。
“周敏,对不起。对不起骗你。对不起让你痛苦。我只是想让你好好的。”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瘦削的肩膀,看着他一抖一抖的身体。
三年了,他一个人扛着这些。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做化疗,一个人吐,一个人痛。他在外面装没事人,回家还得装负心汉。他让所有人骂他,恨他,瞧不起他,就为了让我能恨他,能放下他。
这个傻子。
我伸出手,抱住他的头。他的头发很硬,扎得我手痒。
“张明,你他妈是全世界最大的傻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我们就那样抱着,哭了很久。
窗外的天很黑,但屋里亮着灯。灯光照在我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变成一个。
04
那天晚上,他说了很多。
说他三年前查出胃癌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后来他做了个决定,不告诉我,不告诉任何人,自己扛。
说他去做化疗,每周三次,每次四个小时。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我。想着我早上出门的样子,想着我睡觉的样子,想着我笑的样子。他想,只要我好好的,他怎么样都行。
说那个女的是他在网上找的,花了两万块钱,让她演一场戏。那天他算准我出差回来,算准我下午三点到家,提前让她来家里。门没关,我推门进去,正好看见她坐在他腿上。
说我当时的表情,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种震惊,那种痛苦,那种不敢相信。他差点冲上去抱住我,告诉我都是假的。但他忍住了。他想,痛就痛这一次,痛完了就好了。
说他后来偷偷跟着我,看我一个人哭,看我一个人喝酒,看我一个人发呆。他躲在暗处,看着我,自己也在哭。但他不能出来,出来了就前功尽弃了。
说这三年,他每天晚上都在想我。想我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感冒发烧,有没有人欺负我。他不敢打电话,不敢发微信,只能从我妈那儿打听消息。我妈不知道真相,每次都说我好,说我已经走出来了,说有人给我介绍对象了。
说听到有人给我介绍对象的时候,他心里又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我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难过的是那个人不是他。
我听着他说,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太累了,三天没睡,又经过这一天的大起大落,身体撑不住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条一条的金色。我躺在床上,盖着被子,他不在旁边。
我坐起来,心里突然很慌。
“张明!”
我喊了一声,没人应。我跳下床,跑出去。客厅没人,厨房没人,阳台没人。我慌了,冲出门,看见他站在楼道里,靠着墙,正在抽烟。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醒了?”
我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走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拍我的背。
“我不走。我去哪儿?”
我抱着他,不说话。他身上的味道变了,以前是洗衣液和阳光的味道,现在是一种说不清的药味。但我不在乎,我只要他在,什么味都行。
“周敏,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
他推开我一点,看着我的眼睛。
“这个孩子,咱们要吗?”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那里还是平的,但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八周了,有心跳了。那是他的孩子,我们的孩子。
“要。”
他愣了一下。
“可是我的病……”
“你的病怎么了?又不是马上死。五年,够咱们做很多事了。”我抬起头,看着他,“张明,我不管你还能活多久。我只知道,我爱了你二十三年,你爱了我二十三年。这就够了。”
他的眼眶红了。
“周敏……”
“别说了。”我拉住他的手,往屋里走,“饿了,做饭去。”
他跟着我走,被我拉着,像个孩子。
05
接下来的日子,像做梦一样。
他搬回家住了。那个女的当然再也没出现过。我们一起去了医院,重新做了检查。医生说,他的情况还算稳定,化疗效果不错,肿瘤没有扩散。但是要继续治疗,不能停。
“五年生存率大概百分之四十。”医生看着报告,说得很平静,“好好配合治疗,保持好心情,有很大希望。”
百分之四十。不是很高,但也不低。
走出医院的时候,他牵着我的手,问我想吃什么。
“随便。”
“那去吃火锅?你最爱吃的。”
“你现在能吃火锅吗?”
“能。少吃点辣就行。”
我们去吃了火锅。他给我涮肉,给我夹菜,给我倒水,像刚结婚那会儿一样。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心里又酸又甜。
吃到一半,他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我。
“周敏,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
“那三年,你有没有想过……找别人?”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想过。”
他的表情变了变。
“有一次,我妈给我介绍了个男的,公务员,离婚没孩子,条件挺好。我去见了一面。”
他紧张地看着我。
“然后呢?”
“然后我坐了一会儿,就回来了。那男的说,他喜欢旅游,每年要出去两趟。我说我不喜欢,他说可以培养。我说我工作忙,他说可以请假。我说我忘不了前夫,他没说话。”
他低下头,没说话。
“张明,你知道我为什么忘不了你吗?”
他摇摇头。
“因为二十三年太长了。长到我已经习惯了你的存在。你在我心里扎了根,拔不出来。就算你出轨,就算你背叛,就算你不是人,我还是忘不了你。这是命,我认了。”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周敏,对不起。”
“别说了。吃饭。”
我们又继续吃。但我看见他偷偷擦了擦眼角。
回到家,他去做饭。不是刚吃过吗?他说给我做明天的便当。我看着他在厨房里忙活,切菜,炒菜,装盒,动作很慢,但很认真。
这个男人,他给我做了十年的饭。每天早起一个小时,做好便当,让我带去公司。我从来没有说过谢谢,觉得理所当然。现在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我突然想哭。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就想抱抱你。”
他笑了,放下锅铲,转过身,抱住我。
“周敏,咱们以后,好好过。”
“嗯。”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脸很瘦,但眼睛很亮。那双眼睛看着我,里面全是爱。
06
孕检那天,他陪我去的。
还是那个老医生,花白的头发,浑浊的眼睛。她看见我们俩一起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周,这位是?”
“我丈夫,张明。”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点点头。
“好,好。”
检查很顺利。孩子发育正常,有心跳,有胎动,一切指标都正常。医生说,让我好好养着,定期来检查,有什么问题随时来。
走出诊室的时候,他突然说想跟医生单独谈谈。我在走廊里等着,不知道他们谈什么。
等了很久,他才出来。
“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我的病,对胎儿有没有影响。医生说,没影响,让我放心。”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有点怪,但我说不清哪里怪。
“真的?”
“真的。”
他拉着我的手,往外走。
走到医院门口,他突然停下来,看着我。
“周敏,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
“刚才医生跟我说,我这个情况,可能活不到孩子出生。她说,让我做好心理准备,该交代的交代,该安排的安排。”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胡说!你不是说百分之四十吗?怎么又活不到?”
他摇摇头,笑了。
“周敏,百分之四十,是很高了。但谁知道我是那四十,还是那六十呢?医生说,让我别太乐观,也别太悲观,顺其自然。”
我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张明,你不能死。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他抱住我,轻轻拍我的背。
“我不死。我努力不死。我还要看着孩子出生,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叫我爸爸。我还要给你做一辈子的饭,让你吃胖,让你嫌弃我。”
我埋在他怀里,哭得一塌糊涂。
旁边有人经过,看一眼,又走开。医院门口,哭的人太多了,不差我一个。
哭完了,他给我擦眼泪,拉着我的手,继续走。
“走,回家。我给你做饭。”
“做什么?”
“你想吃什么就做什么。”
“我想吃红烧肉。”
“好,红烧肉。”
他牵着我的手,我跟着他走。夕阳照在我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手牵着手。
07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他的病情恶化了。
那天他去医院复查,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有点累。我不信,逼他说。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扩散了。”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
“癌细胞扩散了。到肝了。”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握住我的手。
“周敏,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可能陪不了你多久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脸更瘦了,眼眶更深了,颧骨更高了。这几个月,他瘦了二十多斤,吃什么都补不回来。
“张明,我不许你这么说。”
他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抱着他,哭了很久。他拍着我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别哭了,哭对孩子不好。”
“我不管。”
“傻不傻。”
“我就傻。”
他笑了,笑得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从那天起,他的治疗更频繁了。每周去医院三次,做化疗,打针,吃药。头发掉光了,眉毛也掉了,整个人像换了一个人。但他还是每天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服,给我揉腿。
有一次,我看见他做饭的时候手在抖,拿不住锅铲。我冲过去,抢下锅铲,让他去休息。他不肯,说没事。我把他推到沙发上,按着他坐下。
“你给我坐着!我来做!”
他看着我,笑了。
“你会做吗?”
“不会也得会。”
那天我做了一桌子菜,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他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夸,说我比他做得好。我知道他在哄我,但我还是很高兴。
吃完饭,他靠在沙发上,看着我收拾碗筷。突然开口。
“周敏,我想给孩子起个名字。”
我停下来,看着他。
“叫什么?”
“如果是男孩,叫张念。念想的念。如果是女孩,叫张念瑶。瑶池的瑶。”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念,就是想念的意思。我想让你们知道,不管我在不在,我都会一直想念你们。”
我的眼眶红了。
“张明……”
“别哭。我就是随便想想。你喜欢吗?”
我点点头。
“喜欢。”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
08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他住进了医院。
医生说,情况不太好,需要住院观察。他住进肿瘤科,一个单间,窗户对着医院的花园。从窗户看出去,能看见花,能看见树,能看见散步的病人。
我每天下班去医院陪他。给他带饭,给他擦身,给他按摩。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床上,像一张纸。但每次看见我,他还是会笑,会问孩子怎么样,会让我把肚子给他摸摸。
有一天,他突然说想回家看看。
“回家?你现在能出院吗?”
“就回去待一会儿,看看咱们的家。”
我去找医生,医生说可以,但不能太久。我给他穿上衣服,扶着他,慢慢走出医院。打了辆车,二十分钟就到了家。
他站在家门口,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开门吧。”
我打开门,他走进去。屋里还是老样子,沙发、茶几、电视、餐桌,什么都没变。他慢慢走进去,摸摸这个,看看那个,像第一次来一样。
走到卧室,他停下来。那张床,就是我们结婚时买的,用了十年了。他站在床边,看着那张床,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明?”
他转过头,看着我。
“周敏,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最怕,我走了以后,你会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带孩子。你那么笨,肯定会把自己饿着,把孩子也饿着。”
我走过去,抱住他。
“我不笨。”
“你笨。你连鸡蛋都煎不好。”
我笑了,笑着笑着哭了。
他抱着我,轻轻拍我的背。
“周敏,你放心。我会看着你的。不管在哪儿,我都会看着你的。”
那天下午,我们在家待了两个小时。他坐在沙发上,我靠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我们就那样坐着,不说话,就坐着。
后来他累了,我扶着他躺下。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我看着他睡着的样子,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稀疏的眉毛,心里又酸又疼。
这个男人,他爱了我二十三年。为了不让我难过,他宁愿让我恨他。为了让我重新开始,他宁愿一个人扛着所有。他是天底下最傻的傻子,也是天底下最好的丈夫。
晚上,我们又回了医院。他躺在床上,握着我的手,慢慢睡着了。我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的月亮,看了很久。
09
孩子出生的那天,他没能来。
他躺在病床上,透过视频看着我。手机架在旁边,他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瘦得只剩下骨头。
“周敏,加油。我在这儿陪着你。”
我疼得满头大汗,但还是冲他笑了笑。
“好。”
生了一天一夜,最后剖腹产。孩子被抱出来的时候,哇的一声哭了。医生把他抱到我面前,让我看看。
是个女孩。五斤八两,小小的,皱皱的,像个小老头。
护士把手机拿过来,对着孩子。屏幕上的他,看着那个小东西,眼眶红了。
“周敏,她真好看。像你。”
我笑了。
“我觉得像你。”
“像我这么丑?”
“你不丑。”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孩子被送去保温箱,我被推回病房。手机还开着,他还在那边。
“周敏,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生了个女儿。”
我看着屏幕上的他,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突然很想抱抱他。
“张明,你要好好的。你要看着她长大,看着她上学,看着她结婚。”
他笑了笑,没说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他能不能活到那一天。
“张明,你别乱想。医生说,你还有希望。百分之四十,很高了。”
“嗯,很高了。”
他点点头,但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护士进来了,说产妇需要休息,让他先挂了。他看着屏幕,说了最后一句话。
“周敏,我爱你。”
屏幕黑了。
我看着那块黑色的屏幕,看了很久。
10
孩子三个月的时候,他走了。
那天是周六,我在医院陪他。他突然说想抱抱孩子。我把孩子放在他怀里,他抱着那个小小的东西,笑了。
“周敏,她真好看。”
“嗯。”
“她眼睛像你,鼻子像我。”
“嗯。”
他抬起头,看着我。
“周敏,我不在了以后,你要好好活着。找个好人,嫁了。别一个人,太苦。”
我的眼泪流下来。
“张明,你说什么呢?”
他笑了笑,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轻轻哼起了歌。
那是我们高中时候的歌,周华健的《朋友》。那时候他坐在我后面,天天哼这首歌。我回头骂他,他就笑,说唱给你听的。
“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一句话,一辈子,一生情,一杯酒……”
他唱着唱着,声音越来越小。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慢慢闭上。
“张明?”
他没应。
“张明!”
他还是没应。
我扑过去,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很软。
“张明!你醒醒!你不能走!你不能丢下我们!”
他没有醒。
他就那样睡着了,抱着我们的女儿,脸上带着笑。
后来护士来了,医生来了,把他抬走了。我坐在病房里,抱着女儿,一直在发抖。女儿在哭,我也在哭,哭成一团。
他走的那天,下着小雨。天灰蒙蒙的,像他的脸色。我站在窗前,看着雨丝飘下来,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周敏,我爱你。”
这个傻子,到死都在爱我。
一年后,我带着女儿去给他上坟。
女儿会走路了,跌跌撞撞的,在墓碑前跑来跑去。她指着墓碑上的照片,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蹲下来,看着那张照片。那是他年轻时候的样子,头发浓密,眼睛明亮,笑得像个小太阳。
“张明,女儿会叫爸爸了。”
风吹过来,吹动墓碑前的花。白色的菊花,是他生前最喜欢的。
“她先会叫爸爸,不会叫妈妈。你说气不气人?”
我笑了笑,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张明,我很想你。”
风又吹过来,带着花香,带着阳光的温度。我闭上眼睛,感觉好像有人在摸我的头。
女儿跑过来,扑进我怀里。
“妈妈,爸爸呢?”
我指着墓碑上的照片。
“在那儿。”
她看着那张照片,歪着头,看了很久。然后伸出小手,朝照片挥了挥。
“爸爸再见。”
我抱着她,站起来,往山下走。
走出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墓碑在阳光下,静静的,旁边的花在风里轻轻摇。
“张明,明年再来看你。”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女儿趴在我肩膀上,咿咿呀呀地唱歌。那是他唱过的歌,她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
“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
我抱着她,走下山坡,走进阳光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小点说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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