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大年初三，我捏着三个红包，站在三舅家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红包厚度不一：
- 给大姑孙子：2000元（厚厚的，能砸死人）
- 给二姨孙女：1000元（中等厚度，体面）
- 给三舅外孙女：500元（薄薄的，心虚）
同样的亲戚，不同的分量。
不是因为亲疏，而是因为——他们给我的红包，就是这个数。
大姑去年给我儿子包了2000，二姨1000，三舅500。
这是春节最精密的数学：人情债的复利计算。
我妈昨晚给我上课：
"你大姑家做建材生意，去年赚了300万，给你2000是看得起你。你三舅退休工资2800，给你500是半个月生活费。"
"记住，红包不是钱，是面子，是地位，是家族食物链的坐标。"
我反问："那如果我给少了呢？"
我妈像看傻子一样看我：
"明年你儿子去拜年，人家也会'手头紧'。你以为红包是祝福？这是家族IPO，年年要路演，业绩不好就退市。"
我突然悟了。
春节红包，是中国式人情的期货交易市场。
- 多头：孩子多的家庭，坐等收红包
- 空头：未婚未育的年轻人，纯支出
- 庄家：长辈，用红包买话语权
- 韭菜：像我这样，一个孩子对三个亲戚家孩子，净亏损
发完红包，我坐在三舅家沙发上嗑瓜子。
三舅的外孙女，5岁的小雨，偷偷扯我衣角：
"小姨，为什么我的红包比哥哥的薄？"
我僵住了。
她哥哥——大姑的孙子——正坐在旁边拆红包，红彤彤的钞票摊了一桌子，像扑克牌。
小雨的红包，捏在手里，扁扁的。
她还不懂数字，但她懂厚度。
我蹲下来，想说"小姨下次补给你"，但说不出口。
因为我知道，没有下次。
明年她收到我的红包，还是会比哥哥的薄。
因为我穷。
因为我给不起2000，因为我只能维持"收支平衡"，因为我在家族食物链的中下层。
穷，是原罪。
连5岁的孩子都能感受到的歧视，大人只会感受得更清晰。
晚上回家，我算了笔账：
这个春节，红包支出：8500元
红包收入：3000元（我儿子收的）
净亏损：5500元
这5500元买了什么？
- 买了我妈一句"懂事了"
- 买了亲戚一句"混得不错"
- 买了家族群里一个"大拇指"表情
而我真实的经济状况：
- 月薪1.2万，房贷8000
- 这5500元，是我两个月的可支配收入
但我不能说"手头紧"。
因为在春节的剧场里，穷是一场独角戏，只能幕后排练，不能台上演出。
我见过真正"穷"的亲戚怎么发红包。
我表叔，工厂普工，去年失业半年。
他给每个孩子的红包：50元。
用的是旧红包壳，字迹都褪色了。
家族群里没人提他。
年夜饭没人和他碰杯。
连他敬酒，对方都"刚好在夹菜"。
50元的红包，像一张低分考卷，把他从家族坐标系里抹除了。
后来听说，他过完年就没再参加过家族聚会。
"忙，加班。"
其实是穷，穷到不敢见人。
但更可怕的是——我发现自己在期待别人的红包。
收到大姑2000元时，我真心实意地笑了。
收到三舅500元时，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明年可以少给点。"
我变成了这套游戏的共谋。
我一边咒骂红包文化，一边用红包厚度衡量亲情；
一边心疼小雨的困惑，一边给儿子数钱时暗自得意；
一边想掀翻这张桌子，一边小心翼翼地维持着牌局。
这就是穷人的悖论：
我们痛恨阶级，却渴望向上流动；
我们批判物化，却用数字定义价值；
我们想逃离游戏，却怕失去游戏资格。
初五那天，我去看了我奶奶。
她92岁，已经不认识人了。
我给她塞了个红包：500元。
她攥着，像攥着一块糖，笑得像个孩子。
她不在乎厚度。
她甚至不知道这是钱。
那一刻我突然哭了。
我想起小时候，她给我的红包永远是5元、10元，在90年代也是"薄"的。
但那时我从不比较。
因为我还不懂，红包是货币；
我以为，红包是魔法。
是从天而降的祝福，是长辈手心的温度，是"你很重要"的凭证。
什么时候开始，它变成了债务、投资、KPI、阶级符号？
写这篇文章时，我收到三舅的微信：
"小雨说小姨最好，因为小姨陪她玩了整个下午。别的亲戚都给钱就走了，只有你蹲下来和她说话。"
"她说，明年还要小姨来。"
我盯着屏幕，眼泪又下来了。
原来5岁的孩子，分得清厚度和温度。
原来我们以为的"穷"，在别人眼里可能是"在场"。
原来红包从来买不到的东西，恰恰是我们最想要的：被看见，被记住，被需要。
明年，我打算给每个孩子的红包里，除了钱，再加一张手写卡片。
写："你笑起来真好看。"
写："谢谢你陪我聊天。"
写："不管多少钱，小姨/舅舅都很爱你。"
我知道这很矫情。
我知道亲戚们会觉得我"装"。
我知道在红包的军备竞赛里，这是自杀式袭击。
但我受够了。
受够了把爱折现，受够了用钞票称重感情，受够了在薄薄的红包里，塞进厚厚的焦虑。
穷可能是原罪。
但用穷定义一切，才是更大的罪。
这个春节，你的红包收支平衡吗？
A. 净赚（孩子多/未婚）
B. 持平（精准对冲）
C. 亏损（一个娃对N个亲戚）
D. 血亏（还加了各种"表示"）
如果你也在深夜算过红包账，在厕所数过钞票厚度，在亲戚面前强撑过"过得不错"...
请记住：
红包会花完，但陪你数红包的人，那些真实的、笨拙的、不完美的相处，才是春节真正的遗产。
别让穷成为唯一的叙事。
我们还有别的故事可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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