噶尔丹猝然交出兵权,众人都以为他贪生怕死,直到考古发掘印证才懂:他在用看似错误的方式做正确的事
“这不可能。”
北京,国家博物馆地下实验室。
年轻的研究员顾岚的手在微微颤抖。
高光谱扫描仪刚刚完成了对那卷来自漠北古战场遗址的羊皮纸的最后一道处理程序。屏幕上,原本空无一物的纸张背面,缓缓浮现出一行行暗红色的字迹。那是用某种植物汁液混合铁锈写就的密文,时隔三百余年,在科技之光下重现人间。
她的导师,白发苍苍的秦汉史权威沈巍教授,扶了扶眼镜,凑近屏幕,逐字辨认那些古朴的蒙古文。
实验室里只有仪器低微的嗡鸣。
沈教授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又转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潮红。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节奏紊乱。
“教授?”顾岚小声问,她从未见过稳如泰山的导师如此失态。
沈巍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最后几行字上,那里有一个清晰的、用力极深的指印,旁边是一句简短的注释,笔迹与他研究了半生的那些档案批复……惊人地相似。
他猛地直起身,碰倒了桌上的水杯。清水漫过实验台,他却浑然不觉。
“我们……我们都错了。”沈巍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某种历史被颠覆时的战栗,“康熙三十六年,昭莫多之战后,准噶尔汗国雄主噶尔丹众叛亲离,被迫向清廷交出最后兵权,自缚请降……史书说他穷途末路,志气消沉,甚至说他贪生怕死,卖众求活。”
他指向屏幕,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但这份他亲笔书写、用密语封存、藏于阵亡亲卫甲胄夹层中,直到今日才重见天日的绝笔,开篇第一句是……”
沈巍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有千钧之重:
“朕非降敌,乃葬敌。”
“朕交出的不是刀,是棺。”
顾岚倒抽一口冷气,实验室冰冷的空气灌入胸腔。
三百年前的滔天风沙,似乎在这一刻,穿透了时空,呼啸着卷入这间现代化的密室。那个在历史教科书上被定性为“分裂者”、“败亡者”的枭雄背影,骤然变得模糊,继而投下深不可测的、巨大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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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康熙三十六年,春。漠北,科布多河畔。
风是腥的。混杂着未散尽的硝烟、血污浸透的泥土、以及远处狼群啃食尸骸带来的腐败气息。曾经水草丰美的河湾,如今伏尸处处,断箭折矛插在冻硬的土地上,像一片片丑陋的芦苇。秃鹫在天上盘旋,投下不祥的阴影。
中军大帐孤零零地立在高坡上,原本象征汗权的苏鲁锭长矛上的黑色牦牛尾缨已然残破,在带着哨音的寒风中无力地飘摇。帐外,仅存的百余名亲卫甲士如同泥塑木雕,他们的铁甲布满刀箭创痕,脸颊被漠北的风沙和绝望刻出深深的沟壑。没有人说话,只有马匹偶尔不安地打着响鼻。
帐内,炭火将熄未熄,映得人影幢幢。
噶尔丹盘坐在狼皮褥子上,闭着眼。他今年不过五十出头,但两鬓已全然霜白,深刻的皱纹从眼角、嘴角蔓延开去,如同干涸河床的裂痕。曾经能开三石强弓、挥动沉重弯刀的手臂,此刻只是静静地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不是在休息。他是在听。
听帐外那压抑的、如同火山熔岩般涌动的低语和脚步声。
“汗王……不能再等了!” 闯入帐中的是部落里最勇猛的年轻台吉巴雅尔,他的头盔不知丢在了哪处战场,乱发披散,脸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痂,从眉骨直划到下颌,让他原本英俊的脸庞显得狰狞。“探马回报,康熙的中路大军由费扬古统领,已过翁金河,距离我们不足三百里!西路岳钟琪部正在包抄!东面……东面是策妄阿拉布坦那个叛徒的追兵!” 巴雅尔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睛布满了血丝,“我们的粮食只够三天,箭矢不足五千支,能战之兵……能战之兵已不足两千!汗王,突围吧!向南,去青海,或者向西,翻过阿尔泰山,回到我们的草原!只要汗王一声令下,巴雅尔愿为前锋,拼死杀出一条血路!”
帐内还有另外几人。老臣丹济拉垂首不语,手指捻着佛珠,捻得飞快。额驸阿拉布坦(注:此阿拉布坦与策妄阿拉布坦非一人)脸色灰败,眼神躲闪。掌管后勤的宰桑格垒,则不停地抹着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
噶尔丹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眸曾经像鹰隼一样锐利,能洞穿草原上最遥远的迷雾,也能让最桀骜的部落首领低下头颅。此刻,这双眼睛里却沉淀着一种异样的平静,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平静。他看着激动万分的巴雅尔,目光扫过帐内诸人各异的神色,最后落在面前那张粗糙的、绘制着山川河流与敌我态势的羊皮地图上。
“突围?” 噶尔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人心上,“巴雅尔,你看看这地图。我们往南,是康熙亲自坐镇的宁夏大营,十数万精锐以逸待劳。往西,阿尔泰山各隘口早已被策妄阿拉布坦那逆子封锁。往东,是漫无边际的戈壁,没有水草,只有追兵。往北……”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在地图上方那片空白,“是俄罗斯人的地盘。你以为,彼得沙皇会为了一个失去军队的流亡汗王,去得罪如日中天的大清皇帝吗?”
巴雅尔急道:“那也不能坐以待毙!汗王,您是成吉思汗的子孙,是卫拉特蒙古的共主!就算战死,也要让康熙和策妄那两个贼付出血的代价!我们可以化整为零,袭扰他们的粮道,拖垮他们!”
“然后呢?” 噶尔丹打断他,语气依然平淡,“让最后这两千忠诚的勇士,陪着朕一起,变成这科布多河畔无人收殓的白骨?让准噶尔部最后的血脉,彻底断绝在这荒原之上?”
“为汗王战死,是勇士的荣耀!” 巴雅尔挺直脊梁,捶打着胸膛。
“愚蠢的荣耀!” 噶尔丹忽然抬高了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让帐内温度骤降。“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准噶尔的名字,会被从史书上抹去。我们的土地,会被他人瓜分。我们的族人,将世代为奴。”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帐内投下沉重的阴影。他走到巴雅尔面前,伸手,按在年轻台吉的肩膀上。那只手很稳,却冰冷。“巴雅尔,你是个好汉子。但有些时候,活着,比死需要更大的勇气。”
巴雅尔愣住了,他从未听过汗王说出这样的话。在他的认知里,噶尔丹汗永远是那个睥睨天下、宁折不弯的雄鹰。
噶尔丹不再看他,转向老臣丹济拉:“丹济拉,你跟随朕最久。你说,眼下该如何?”
丹济拉停下捻动佛珠的手,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噶尔丹良久,才缓缓道:“老臣……老臣不知。但老臣知道,汗王心中已有决断。无论汗王如何决定,老臣……追随便是。” 这话说得圆滑,却也透着一股无奈的悲凉。
额驸阿拉布тан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触及噶尔丹扫过来的目光,又慌忙低下头。
宰桑格垒终于忍不住,噗通一声跪下,带着哭腔:“汗王!不能再打了!真的不能再打了!勇士们可以拼命,可部落里的老人、女人和孩子怎么办?他们跟着我们颠沛流离,已经快撑不住了!求汗王……给部众们……留一条活路吧!” 他以头抢地,咚咚作响。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格垒压抑的抽泣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巴雅尔双眼通红,拳头捏得咯咯响,瞪着格垒,又看向噶尔丹,眼神里充满了不解、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恐惧的不是死亡,而是心目中那个战无不胜、顶天立地的汗王形象,似乎在眼前一点点崩塌。
噶尔丹沉默地看着跪地的格垒,看着帐内众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戴上了一副僵硬的面具。过了许久,他才慢慢走回狼皮褥子坐下,动作显得有些疲惫。
“传令下去。”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和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收起战旗,解除武装。派人……不,丹济拉,你亲自去一趟清军大营,去见费扬古,或者直接去见康熙派来的使者。”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极其清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告诉他们,准噶尔汗噶尔丹……愿交出兵权,归顺大清。”
“嗡”的一声,巴雅尔只觉得脑袋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踉跄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噶尔丹,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丹济拉猛地抬起头,佛珠串“啪”地掉在地上。
阿拉布坦愕然张大了嘴。
就连跪在地上的格垒,也忘了哭泣,呆呆地仰起头。
“汗王!” 巴雅尔终于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如同受伤的孤狼,“您……您怎么能……这是投降!是屈辱!您要让成吉思汗的子孙,向那些尼堪(蒙古旧时对汉人的称呼,此处指清廷)低头吗?!”
噶尔丹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任何人,只是挥了挥手,那手势充满了倦怠和不容置辩:“执行命令。违令者,斩。”
巴雅尔浑身剧烈颤抖,热血上涌,猛地拔出腰间短刀。但刀只拔出一半,他就对上了噶尔丹重新睁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静,只剩下深寒的、令人骨髓冻结的威严,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巴雅尔,” 噶尔丹的声音很低,却像冰锥一样刺入巴雅尔的耳膜,“你想让朕,亲手处决最后一位敢于拔刀的勇士吗?”
短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巴雅尔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高大的身躯佝偻下去,这个铁打的汉子,竟有泪光在眼眶里疯狂打转。他死死咬着牙,不让那耻辱的液体流下来,猛地转身,撞开帐帘冲了出去,很快,外面传来他野兽般的、压抑的嚎哭声。
丹济拉缓缓弯腰,捡起佛珠,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噶尔丹一眼,那眼神里有困惑,有悲哀,或许还有一丝极深的、连他自己也未察觉的怀疑。他什么也没说,躬身行了一礼,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大帐。
阿拉布坦和格垒也仓皇退下。
大帐内,重新只剩下噶尔丹一人。
炭火终于彻底熄灭,最后一点红光湮灭,帐内陷入昏暗。噶尔丹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风化的石雕。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极其缓慢地伸出手,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一个用层层油布和皮革包裹的细小物件。油布揭开,露出一枚非金非玉、颜色暗沉、刻着奇异繁复纹路的古老印鉴。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印鉴上冰冷的纹路,那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构成一个狰狞的兽首,似狼非狼,似麟非麟。
帐外,寒风呜咽,卷起沙砾拍打在帐篷上,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在质问。
而他只是低头,凝视着掌中之物,用低到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那话语消散在风里:
“长生天在上……列祖列宗在上……这条路,朕选对了吗?”
“或者,这世间……已无人能懂……”
第二章
十天之后。
清军北路大军统帅,安北将军费扬古的中军大帐,气氛却与科布多河畔的凄惶截然不同。帐内温暖如春,铜兽香炉里吐出袅袅青烟,混合着酒肉和胜利者特有的松弛气息。
费扬古并未坐在主位。主位上是一位面白无须、眼神精亮、身着御赐蟒袍的中年太监,正是康熙皇帝身边最得用的内侍之一,乾清宫副总管太监赵昌。他此番前来,名为“抚慰”,实为“监收”,代表了康熙皇帝本人对于接受噶尔丹投降一事的最高关注。
费扬古,这位以稳健著称的满洲名将,此刻正陪坐在侧,态度恭敬而不失大将风度。帐下两旁,坐着北路军的几位主要将领,以及刚刚从噶尔丹处返回的丹济拉。丹济拉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蒙古袍子,但神色憔悴,眼窝深陷,坐在那里,背脊却挺得笔直。
“这么说,” 赵昌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盏里的浮沫,尖细的嗓音在帐内回荡,“噶尔丹确是真心请降?再无反复?”
丹济拉起身,右手抚胸,躬身道:“回禀天使,我汗……噶尔丹确已决心归顺大皇帝陛下。所有兵卒武器,已按天使要求,集中于科布多河东岸营地,听候大清官兵点验接收。噶尔丹本人及其家眷、近臣,不日便将启程,前往陛下御前请罪。” 他将“我汗”二字改口为“噶尔丹”,显然已接受了新的身份,只是那语调中的滞涩,难以完全掩饰。
费扬古捋了捋短须,沉声道:“赵公公,末将已派前锋营前往接收,并监视其部众动向。目前看来,其部确实已无战意,人心涣散。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丹济拉,“格垒等少数宰桑,似乎仍有不稳迹象?”
丹济拉心中一凛,知道清军耳目灵通,己方内部任何风吹草动都难逃其眼。他连忙道:“将军明鉴。格垒等人只是担忧部众安置,绝无二心。噶尔丹……他已严令约束,绝不会生出事端。”
赵昌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丝莫测高深的笑容:“没有二心,自然最好。皇上仁德,对于真心归顺者,向来宽宏大量。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投降,也得有个投降的样子。光是交出兵甲,可还不够。”
帐内气氛微微一凝。
丹济拉手心开始冒汗:“天使的意思是?”
赵昌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绸缎,缓缓展开,正是康熙皇帝的亲笔诏书(当然,是副本)。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庄严而清晰的语调宣读起来。诏书中,康熙首先“嘉许”噶尔丹“迷途知返”,允其归降,并承诺妥善安置其部众。但紧接着,便是一连串的具体要求:噶尔丹需交出象征汗权的所有印信、册宝、仪仗;其直属部众需打散编入蒙古各旗,或迁往指定牧场;其子弟需送京“恩养”;其本人需在指定时间、指定路线,轻车简从,前往热河觐见……
每读出一条,丹济拉的心就往下沉一分。这些条款,几乎是将准噶尔汗国作为一个政治实体彻底肢解,将噶尔丹本人完全置于朝廷掌控之下。这比最坏的预想,还要严苛。
诏书宣读完毕,赵昌将绸缎收起,笑眯眯地看着丹济拉:“噶尔丹既然诚心归顺,这些条件,想必不会推诿吧?”
丹济拉喉头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他再次躬身,声音干涩:“天使……容老臣回报噶尔丹……定当遵旨。”
“不急。” 赵昌摆摆手,又端起茶盏,状似随意地问道,“对了,杂家听说,噶尔丹手中,有一枚颇为奇特的旧印,据说是早年自藏地某位大喇嘛处所得?可有此事?”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费扬古目光微闪,看向赵昌。几位将领也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丹济拉的心脏猛地一跳。那枚印!汗王贴身收藏,几乎从不示人的古印!清廷怎么会知道?他强自镇定,摇头道:“回天使,老臣……未曾听闻有此物。噶尔丹旧日印信颇多,不知天使所指是哪一枚?”
赵昌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几分:“哦?未曾听闻?那或许是小道消息有误吧。” 他不再追问,转而谈起安置部众的细节,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但丹济拉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四面八方悄然收紧,网眼对准的,不仅仅是汗王的军队和部众,似乎还有某些更深层、更隐秘的东西。
会谈在一种表面和谐、内里紧绷的气氛中结束。丹济拉退出大帐时,感觉双腿都有些发软。帐外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费扬古亲自送赵昌回临时行辕。路上,费扬古忍不住低声问道:“公公,皇上特意问及那枚古印,莫非其中另有玄机?”
赵昌瞥了他一眼,脚步不停,淡淡道:“费扬古将军,您是个知兵善战的,但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皇上圣心独运,自有深意。咱们做奴才的,办好差事便是。” 他顿了顿,用更低的声音道,“盯着点,那印……或许比噶尔丹这个人,更重要。”
费扬古心中一凛,不再多问,只是拱手称是。
而此刻,在清军大营外围,一处不起眼的土坡后,一个身穿破烂皮袄、满脸污垢、如同寻常牧羊人般蹲着的身影,正远远望着中军大帐的方向。他的眼睛藏在乱发后,目光却锐利如刀,将丹济拉出入、赵昌仪仗等细节尽收眼底。
当看到赵昌那明显异于寻常武将或文官的太监仪态时,这“牧羊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连康熙身边最隐秘的狗都派出来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淹没在风中,“不是为了受降,是为了‘那东西’……果然,他们也知道。或者说,爱新觉罗家,从未忘记。”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最后看了一眼清军连绵的营帐和飘扬的龙旗,转身消失在荒原起伏的丘壑之中。动作矫健,绝非寻常牧人。
同一时间,科布多河畔,噶尔丹的营地。
投降的消息已经传开,营地笼罩在一种死寂的绝望之中。曾经的勇士们卸下了盔甲,交出了心爱的战刀和弓箭,像失去灵魂的躯壳,茫然地或坐或卧。女人们的哭声压抑而断续,孩子们睁着惊恐的眼睛,躲在母亲身后。
巴雅尔将自己关在小小的帐篷里,谁也不见。帐内不断传出摔打东西的闷响和野兽般的低吼。
噶尔丹的大帐内,却在进行着另一场谈话。对象是之前跪地求饶的宰桑格垒,以及脸色依旧灰败的额驸阿拉布坦。
噶尔丹看起来比十天前更加疲惫,但眼神深处那点奇异的平静依然存在。他面前摆着一些文书,正是丹济拉派人快马送回的、清廷提出的那些苛刻条件。
“你们都看到了。” 噶尔丹的声音很轻,“康熙不会给我们活路。至少,不会给准噶尔活路。”
格垒颤抖着:“可是……可是我们已经交出了武器……他们……他们难道要赶尽杀绝?皇上诏书里说了,会安置……”
“安置?” 阿拉布坦忽然冷笑一声,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和精明交织的光芒,“怎么安置?像牛羊一样被圈养起来?我们的草场会被分给那些投降更早的蒙古王公,我们的勇士会被编入八旗充当炮灰!汗王……不,噶尔丹,” 他改了口,语气带着讽刺,“这就是你要的活路?带着我们所有人,去当爱新觉罗氏的奴隶?”
噶尔丹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因他的无礼而动怒:“那么,额驸有何高见?”
阿拉布坦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光芒:“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清廷的条件绝不能全盘接受!我们可以谈!拖延时间!暗中联络旧部,甚至……甚至可以假意应承,然后在前往热河的途中,找机会脱身!向南,进入西藏,或者……干脆向西,穿越哈萨克草原,去投奔突厥人或者波斯人!只要汗王您还在,我们就有希望!”
格垒听得心惊胆战,却又隐隐觉得,这或许是唯一的生机。
噶尔丹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阿拉布坦,你太天真了。康熙既然派出了赵昌,就绝不会给我们任何机会。沿途关卡重重,监视严密,我们这些失去爪牙的老虎,还能跑到哪里去?至于联络旧部……” 他嘴角牵起一丝苦涩到极致的弧度,“策妄阿拉布坦正在后面等着捡便宜,其他部落,谁还敢沾惹我们?”
阿拉布坦急道:“那难道就真的什么都不要了?汗王!您看看外面!看看那些还愿意跟着您的人!您就忍心让他们……”
“正因为我看到了,我才做出了这个决定。” 噶尔丹打断他,语气陡然变得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阿拉布坦,格垒,你们听着。接下来的路,朕一个人走。你们,还有丹济拉,巴雅尔……所有还愿意听朕命令的人,朕要你们做一件事。”
他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目光灼灼,那久违的、属于草原雄主的威严气势,在这一刻短暂地回归。
“接受清廷的所有条件。打散部众,迁往指定的牧场。老老实实,做大清的顺民。忘记准噶尔,忘记朕。”
阿拉布坦和格垒惊呆了。
“记住,” 噶尔丹的声音低下去,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这是命令。是朕……作为你们曾经的汗王,下达的最后一个命令。活下去。像野草一样,无论被践踏多少次,都要想办法活下去。把根扎下去,把血脉传下去。”
他回到案后,拿起笔,开始在一张空白的羊皮纸上书写。写的是给丹济拉的回复,同意清廷的所有条件,并命令部众遵旨行事。
“至于朕……” 他一边写,一边用近乎自语的声音说道,“朕会去热河,去见康熙。朕会交出他想要的一切。”
“包括那枚印吗?” 阿拉布坦脱口而出,他记得赵昌特意问起过。
噶尔丹书写的笔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墨汁在羊皮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他没有回答。
写完命令,他吹干墨迹,交给格垒:“立刻派人送给丹济拉。” 然后,他看向阿拉布坦,眼神复杂难明,“阿拉布坦,你心思活络,或许能比旁人活得更好。记住朕的话,活下去。其他的……不要问,也不要想。”
阿拉布坦和格垒浑浑噩噩地退出大帐,只觉得今日的汗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陌生,更加深邃难测。那平静的表面下,仿佛涌动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帐内,噶尔丹独自一人,再次取出了那枚冰冷的古印,紧紧攥在掌心,印鉴边缘的纹路硌得生疼。
帐外,残阳如血,将整个科布多河畔染成一片凄艳的红,如同大战之后未曾干涸的血泊。
第三章
康熙三十六年,夏。热河,避暑山庄。
这里的气氛与漠北的肃杀荒凉截然不同。山峦叠翠,湖水澄碧,殿宇亭台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既有江南园林的秀雅,又不失北方宫廷的恢弘。但在这片祥和美景之下,无形的压力却比漠北的刀剑更加令人窒息。
噶尔丹一行人的“抵达”,悄无声息。没有仪仗,没有迎接,甚至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他们像几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被扫入了这座帝国夏宫最偏僻的角落——一处名为“松风阁”的闲置院落。院落倒也整洁,只是高墙深锁,门外有身着黄马褂的大内侍卫把守,与其说是安置,不如说是软禁。
噶尔丹只带了最少的随从:老臣丹济拉,额驸阿拉布坦,以及两名贴身的老仆。巴雅尔和格垒等人,按照“旨意”,已被留在口外,负责“安抚”和“移交”部众。这是一种精明的分割,既减少了变数,也使得噶尔丹更加孤立无援。
抵达当日,并无召见。只有一名低品级的宦官前来,传达了“皇上体恤旅途劳顿,尔等先行歇息”的口谕,并送来了按例供给的饮食衣物,谈不上丰盛,也绝无短缺,一切都符合一种冰冷的、公式化的“安置”规格。
丹济拉和阿拉布坦焦虑不安。丹济拉担忧的是汗王的安危和最终的发落,阿拉布坦则更多地在盘算自己的退路,眼神闪烁不定。
唯有噶尔丹,出乎意料地平静。他换上了一身清廷提供的、寻常蒙古台吉式样的蓝色绸袍,卸下了所有象征身份的佩饰,每日只是在小院中散步,看看那几株苍松,听听风声,或者坐在廊下,闭目养神。对于侍卫们警惕的监视目光,他视若无睹。
这种平静,反而让丹济拉更加心慌。他服侍噶尔丹数十年,深知这位主君绝非常人。昔日的雄主,如今沦为阶下之囚,却能如此泰然,要么是真的心灰意冷、万念俱灰,要么……就是心中所图,远超常人想象。丹济拉更倾向于后者,但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在如此绝境下,汗王还能有何图谋。
第三日,午后。
一名身着五品太监服色、面容清瘦的中年宦官来到松风阁。他举止沉稳,眼神平和,与之前见过的宦官气质迥异。
“咱家姓李,在御前伺候笔墨。” 李太监声音不高,态度不算热络,却也谈不上倨傲,“皇上口谕,宣噶尔丹于申时三刻,至澹泊敬诚殿侧殿觐见。着常服即可。”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提前演练,甚至连正式的诏书都没有,只是一道简单的口谕。但这恰恰显示了康熙皇帝对此事的态度:噶尔丹已不是需要正式礼仪对待的一方之主,而只是一个待处置的归顺者。
丹济拉和阿拉布坦立刻紧张起来。阿拉布坦甚至下意识地想上前说些什么,却被李太监一个平淡的眼神止住。
噶尔丹起身,整了整衣袍,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对丹济拉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安心,便随李太监向外走去。
穿过重重宫门、回廊,侍卫林立,宫人垂首肃立,无人喧哗。这座皇家园林在寂静中彰显着无上的权威。噶尔丹步履平稳,目光平视前方,既不对周遭的富丽堂皇表示惊讶,也不因可能的命运而显露出惧色。他像一匹走入陌生领地但依旧保持警惕的老狼。
澹泊敬诚殿是山庄正殿,规制宏伟。侧殿则相对小巧,陈设清雅,多是皇帝日常召见亲近臣工、处理机要之所。此时殿内熏着淡淡的龙涎香,康熙皇帝并未坐在正中的宝座上,而是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背对着殿门。舆图描绘的,正是西北边疆及漠北蒙古的详细地形。
李太监无声退至殿角垂手侍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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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除了康熙,还有一人。此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身着二品文官仙鹤补服,气质儒雅中透着干练,正是深受康熙信任的汉族重臣,时任户部侍郎、兼领理藩院事的张玉书。他站在皇帝侧后方半步,同样看着舆图,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什么。
噶尔丹在殿中站定,按照早已被告知的礼节,跪下,叩首:“罪臣噶尔丹,叩见大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汉语带着浓重的蒙古口音,但字句清晰。
康熙没有立刻转身。
殿内静得能听到香炉里灰烬轻轻塌落的声音。
良久,康熙才缓缓转过身。这位时年四十四岁、正值鼎盛时期的皇帝,身材中等,面容清瘦,一双眼睛锐利明亮,仿佛能洞穿人心。他穿着常服,石青色缎袍,无太多装饰,但久居天位养成的气度,不怒自威。他的目光落在跪伏于地的噶尔丹身上,平静地审视着,没有立刻叫起。
“噶尔丹,” 康熙开口,声音不高,语调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可知罪?”
“罪臣知罪。” 噶尔丹保持着叩首的姿势,声音从地面传来,“罪臣不识天命,妄动刀兵,致使西北生灵涂炭,边陲不宁。罪该万死。”
“哦?” 康熙踱了一步,走到一旁的紫檀木椅前坐下,端起旁边小几上的茶盏,用碗盖轻轻拨弄着茶叶,“只是不识天命,妄动刀兵?朕怎么听说,你曾自称‘博硕克图汗’,欲效铁木真故事,一统大漠,与我大清分庭抗礼?甚至,还与俄罗斯的戈洛文有所勾连?”
这话语气依然平淡,但其中蕴含的诛心之意,让殿角的李太监都屏住了呼吸。张玉书也抬眸,仔细看着噶尔丹的反应。
勾结外邦,图谋分裂,这是足以株连九族的大逆之罪。
噶尔丹伏地的身躯似乎僵了一下,但很快,他以头触地,沉声道:“罪臣狂妄,昔日确有非分之想。至于俄罗斯人……罪臣确曾与之有过往来,皆为借势求生,虚与委蛇,绝无卖土求荣之心。此等罪愆,皆系罪臣一人之过,请陛下明鉴。” 他将“勾连”淡化为“往来”,将动机归结为“借势求生”,承认了部分事实,却又巧妙地为最严重的指控做了辩解。
康熙抿了一口茶,不置可否:“你如今众叛亲离,兵败身孤,前来归顺,是真心悔过,还是迫于形势,不得已而为之?”
这个问题更加尖锐,直指本心。
噶尔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回陛下,形势所迫,自是主因。漠北苦寒,粮草断绝,部众离心,罪臣已成孤家寡人,若不归顺,唯死路一条。” 他先承认了被迫的现实,然后话锋一转,“然则,一路行来,见陛下治下,关陇宁谧,百姓安居,漠南蒙古诸部,亦得休养生息。反观罪臣,徒使部族流血,妻离子散。两相对照,罪臣始知昔日之谬,追悔莫及。今番归顺,但求陛下开恩,饶恕罪臣及部众性命,使其得为陛下顺民,罪臣虽死无憾。”
这番话说得颇有技巧。先承认被迫,显得诚实;再通过对比,表达出一定的“悔悟”;最后将诉求集中在“饶恕部众”上,淡化个人生死,显得颇有担当,容易引起一丝恻隐。
张玉书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没想到这位以勇武著称的蒙古汗王,言辞竟也如此周密。
康熙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打着椅子的扶手,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他看着依旧伏地的噶尔丹,眼神深邃。
“你能作此想,倒也不枉朕给你一次机会。” 康熙的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丝,“起来回话吧。”
“谢陛下。” 噶尔丹再叩首,然后才站起身,垂手立于下方。他始终微低着头,目光看着地面,姿态恭顺。
“你的部众,朕已命理藩院妥善安置。愿留漠南者,编入各旗;愿回旧地者,亦划给牧场,只要安分守己,朕自会一视同仁。” 康熙缓缓说道,这是定心丸,也是警告,“至于你……你毕竟是曾经的一方之主,长期羁留口外,恐生事端。朕意,你便留在京中,颐养天年吧。朝廷会赐予宅邸,拨给用度,保你富贵安逸。”
所谓“留在京中,颐养天年”,便是软禁于北京,置于朝廷眼皮底下,了此残生。这是预料之中的结局,甚至比直接被处决要好得多。
噶尔丹再次躬身:“罪臣叩谢陛下天恩。能得保全性命,已是万幸,岂敢再有他求。”
康熙点了点头,似乎对噶尔丹的态度还算满意。他话锋一转,仿佛随口问道:“朕还听闻,你手中有一枚古印,形制奇特,非我中原所有,亦非寻常蒙古印信。可否取来,让朕一观?”
殿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似乎凝滞了。
张玉书的目光倏地变得锐利,紧紧盯住噶尔丹。
李太监依旧垂首,但耳朵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该来的,终于来了。
噶尔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茫然:“古印?陛下是指……罪臣昔日的汗印吗?那枚金印,还有几方玉印,罪臣已命丹济拉一并缴予安北将军费扬古处了。”
“不是那些。” 康熙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却如鹰隼般锁定了噶尔丹,“是一枚颜色暗沉,非金非玉,刻有异兽纹路的古印。据说……来自雪域高原,年代颇为久远。”
噶尔丹皱起眉头,作思索状,片刻后,才恍然道:“陛下所言,莫非是罪臣年轻时游历藏地,于一处荒废古寺中偶然所得的那枚旧印?那印……罪臣记得质地似铁非铁,似石非石,纹路模糊,当时只觉得古朴有趣,便留作玩物。后来戎马倥偬,不知丢在哪个行囊箱底了。若陛下感兴趣,罪臣回头便让人仔细翻找,若能寻得,定当献与陛下赏鉴。”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承认有这么一个东西,但将其定性为“偶然所得”、“古朴有趣”的“玩物”,甚至可能已经“丢失”。既回应了皇帝的询问,又大大降低了此物的价值和重要性。
康熙深深地看了噶尔丹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的皮肉,直抵内心。噶尔丹坦然回视,眼神恭顺而坦诚,还带着一丝因“可能丢失御感兴趣之物”而产生的恰到好处的惶恐。
半晌,康熙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罢了,既是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找不到也就罢了。朕也只是偶尔听闻,有些好奇而已。” 他挥了挥手,“你一路劳顿,先回去歇着吧。具体安置事宜,张玉书会与你接洽。”
“罪臣告退。” 噶尔丹躬身,缓缓退出殿外。自始至终,步伐平稳,呼吸均匀。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回廊,康熙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敛去,重新变得深沉难测。
“张玉书,” 康熙没有回头,声音低沉,“你觉得,他刚才所言,有几分真,几分假?”
张玉书上前一步,躬身道:“皇上,噶尔丹言辞恭顺,逻辑清晰,应对得体,看似坦诚,实则……滴水不漏。关于那枚古印,他承认其存在,却极力淡化,甚至暗示可能丢失,此乃以退为进,欲盖弥彰之计。臣以为,此印……绝非玩物那么简单。”
康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赵昌从漠北传回的消息,也说噶尔丹对此印极为看重,贴身收藏,秘不示人。丹济拉被问及时,亦神色有异。此物……莫非真与宫中秘档所载,前朝流传下来的那桩‘隐事’有关?”
张玉书神色凝重:“臣曾查阅前明遗留的部分档案,以及太宗、世祖朝时与蒙古各部往来密档,其中确有零星记载,提及元顺帝北遁时,除带走传国玉玺(注:此处为小说演绎,并非史实),似乎还带走了一些更为隐秘的传承信物,涉及萨满古教与藏地秘传之结合,据说关乎……某种‘天命’的转移与认证。但记载语焉不详,多为捕风捉影。若此印真是彼物……”
“天命?” 康熙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凌厉,“朕受命于天,统御四海,乃天下共主。何须前朝余孽、塞外蛮荒之物来认证天命?” 话虽如此,但他眉宇间的凝重却未散去,“只是,此物若落于有心人之手,难免被借题发挥,蛊惑人心。蒙古诸部,信奉秘教者众,不得不防。”
“皇上圣明。” 张玉书道,“噶尔丹交出此印,则表明其真心归附,且此隐患可除。若其隐匿不交……”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康熙沉吟片刻:“他既已入彀,便不急在一时。严密监视其一举一动,包括他身边那个丹济拉和阿拉布坦。那枚印……朕要它自己浮出水面。”
“臣遵旨。”
而退出澹泊敬诚殿的噶尔丹,在走回松风阁的路上,脚步依旧平稳。只是无人看见的袖中,他的右手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刚才殿中对答,看似平静,实则凶险万分,无异于在万丈悬崖边行走。康熙的每一句问话,都藏着机锋和陷阱。尤其是关于那枚印……皇帝的关注程度,远超他的预计。
回到松风阁,丹济拉和阿拉布坦立刻围了上来,急切地想知道觐见情形。
噶尔丹只简单说了皇帝允诺安置部众、自己将被留居京中的安排,对于那枚印的问答,只字未提。
夜深人静。
噶尔丹独坐窗前,望着窗外被宫灯晕染得一片朦胧的庭院。他再次取出了那枚贴身收藏的古印,就着微弱的光线,仔细端详。
印鉴上的兽首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狰狞而神秘。
他的指尖划过冰冷的印身,低声自语,声音轻微得如同叹息:
“康熙……你也知道它的存在。你也想要它。”
“爱新觉罗氏,你们夺了汉人的江山,坐了中原的龙庭,却还对草原上最古老的秘密念念不忘……是心虚,还是贪婪?”
“你们以为,得了它,就能真正握住蒙古的人心?就能让‘天命’永远在握?”
他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不,你们不懂。”
“这从来不是什么天命之印。”
“这是……”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后面的话语,彻底融入沉沉的夜色,再无半点痕迹。只有那双在黑暗中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闪烁着一种决绝的、近乎疯狂的光芒。
松风阁外,树影婆娑,仿佛隐藏着无数窥探的眼睛。
高墙之外,帝国的中枢在静谧中运转,一张针对噶尔丹及其所藏秘密的大网,正在无声地收紧。
而网中的猎物,却似乎早已洞悉了一切,正安静地等待着某个时刻的到来。
第四章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得令人窒息。噶尔丹仿佛真的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在松风阁中深居简出,每日读书(清廷提供的一些汉文典籍)、写字、散步,与丹济拉下下蒙古象棋,偶尔和阿拉布坦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对于外界,他表现出毫无兴趣的样子。
理藩院的官员来过几次,与噶尔丹商讨“日后在京居住的细节”,诸如宅邸位置、用度规格、仆役配备等等。噶尔丹一概表示“听从皇上安排”、“但求温饱足矣”,态度谦卑顺从,让前来办事的官员都暗自惊讶,传言中那位桀骜不驯的准噶尔汗,竟如此“识时务”。
只有丹济拉,在日复一日的平静中,感到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不安。他太了解噶尔丹了。这种近乎麻木的顺从,绝不应该出现在他的汗王身上。他几次试图在独处时询问,都被噶尔丹用平静的眼神和无关痛痒的话语挡了回来。汗王似乎有意在他面前,也筑起了一道无形的高墙。
阿拉布坦则渐渐适应了这种“囚禁”生活,甚至开始暗中活动。他利用额驸的身份(他的妻子是噶尔丹的女儿),以及还算灵通的头脑,试图结交一些看守侍卫中低阶的军官,或者通过送些小礼物,从负责采办的太监口中打听外面的消息。他隐隐觉得,朝廷似乎并没有立刻处置他们的意思,这让他那颗寻求活路的心,又活泛起来。他甚至开始盘算,如果能讨好某些权贵,或许将来能在京城谋个一官半职,哪怕是个闲散爵位,也好过这样被软禁一生。
这一日,阿拉布坦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他寻了个由头,支开丹济拉,凑到正在廊下看书的噶尔丹身边,压低声音道:“汗王,我打听到一个消息。”
噶尔丹目光未离书页,淡淡道:“哦?”
“是关于策妄阿拉布坦那个叛徒的!” 阿拉布坦语气带着恨意,也有一丝幸灾乐祸,“听说他虽然在漠西吞并了我们不少部众,但日子也不好过。康熙对他并不放心,明里褒奖,暗里限制。而且,他内部似乎也不稳,几个大台吉对他逼走……逼走您的事情,颇有微词。还有传言,说俄罗斯人见他势大,又想拉拢他,许以火器物资,但策妄那小子好像还在犹豫,怕触怒康熙。”
噶尔丹翻了一页书,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阿拉布坦有些失望,继续道:“还有,我听说,皇上可能近期要再次北巡,或许会去木兰围场,会见蒙古诸部王公。到时候,说不定会让我们也随行……” 他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这可是个机会啊,汗王。若能在那样的场合,向皇上再表忠心,或许……”
“阿拉布坦,” 噶尔丹合上书,终于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朕说过,安安分分,不要生事。外面的一切,都与我们无关了。记住你的身份,记住这里是什么地方。任何多余的心思,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不仅害己,还会连累丹济拉,连累……还在口外的那些人。”
阿拉布坦被这平静却冰冷的目光看得心中一寒,那股兴奋劲瞬间消退大半,讪讪道:“是……是我多嘴了。汗王教训的是。”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一名小太监引着一位官员走了进来。来人并非理藩院的熟面孔,而是一位身着四品文官补服、面容严肃、目光炯炯的中年人。
“这位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于成龙于大人。” 小太监介绍道,“奉旨,有些旧日事务,需向噶尔丹问询。” 于成龙以清廉刚直、善断疑狱著称,康熙派他来,显然不是问寻常事务。
丹济拉闻声也从屋内出来,见状心中一紧。
噶尔丹起身相迎,态度依旧恭谨。
于成龙也不客套,直接说明来意:主要是核实当年噶尔丹与俄罗斯哥萨克边界冲突、以及与其使节戈洛文往来信件中的一些细节。这些问题涉及边境、外交,颇为敏感。
问询在院中石桌旁进行。于成龙问得极其细致,每一处时间、地点、人物、对话内容,都要反复确认。噶尔丹一一回答,有些记得清楚,有些则以“年深日久,记忆模糊”推脱,但大体脉络清晰,与其以往对清廷的说法基本一致。
问询持续了近一个时辰。于成龙问完最后一个问题,合上手中的卷宗,目光如电,忽然直视噶尔丹,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噶尔丹,你当年纵横漠西,屡败强敌,可知用兵之道,最重为何?”
噶尔丹略一沉吟,答道:“回大人,罪臣以为,不外乎天时、地利、人和。”
于成龙追问:“三者孰重?”
“人和为上,地利次之,天时再次之。”
“哦?为何?”
“人心不附,虽有坚城利兵,终难持久。地利可恃,然人心向背,可移山填海。天时无常,非人力可强求,顺之者昌而已。” 噶尔丹的回答,颇合兵家正道。
于成龙点了点头,却又话锋一转:“然则,你当年挟喀尔喀三部内讧之利(天时),据科布多河之险(地利),初时亦得部分卫拉特部众拥戴(人和),为何最终败亡?”
这个问题极为犀利,直指噶尔丹战略根本。
丹济拉和阿拉布坦都屏住了呼吸。
噶尔丹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苦笑:“于大人此问,直击要害。罪臣当年,确曾一时得势。然则,罪臣所求者大,力所不及。欲一统漠西漠北,却树敌过多;借重外援(俄罗斯),反失根本(蒙古诸部人心);更兼……更兼后继之人,心术不正,内部分裂。” 他说的“后继之人”,自然指的是其侄策妄阿拉布坦。“天时地利,终不敌人和尽失。此乃罪臣取败之道,亦是今日下场之缘由。”
这番自我剖析,深刻而坦诚,甚至带着一丝悲凉。连于成龙严肃的脸上,也微微动容。他深深看了噶尔丹一眼,起身道:“今日问询至此。噶尔丹,你好自为之。” 说完,便告辞离去。
等于成龙走远,阿拉布坦才松了口气,抹了把冷汗:“这位御史大人,好生厉害。问得人心里发毛。”
丹济拉却眉头紧锁,低声道:“汗王,他最后那几个问题……似乎意有所指。不像是单纯核实旧事。”
噶尔丹望着于成龙离去的方向,眼神深邃:“于成龙是康熙的刀。他问的,未必是他自己想问的。他是在看朕,是否真的‘认命’,是否还有‘不甘’。”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是在敲打。提醒朕,人和已失,不要再有任何妄想。”
日子依旧在平静与暗流中度过。于成龙之后,再未有高级官员前来。但松风阁内外的监视,似乎更加严密了。夜间巡更的侍卫脚步声格外清晰,院墙上偶尔有夜鸟惊飞,也不知是真是鸟。
噶尔丹的身体,却在这看似平静的囚禁生活中,渐渐显出不妥。他本就年过半百,多年戎马生涯留下不少暗伤,加上近年颠沛流离,心境郁结,抵达热河后不久,便时常咳嗽。起初只是轻微,后来渐渐加重,有时夜间咳得难以安枕,脸色也日益憔悴。
丹济拉忧心如焚,多次向看守请求延医诊治。朝廷倒也未加阻拦,派来太医看过几次,开了些调理的药方。但太医私下对负责此事的官员表示,噶尔丹这是“积劳成疾,忧思伤脾,肝气郁结,乃至肺金受损”,乃是心病引发的身疾,汤药只能缓解,难去病根。言下之意,若心结不解,病情恐难好转。
噶尔丹自己却似乎并不在意。他按时服药,但神色依旧平淡,仿佛生病的不是自己。咳嗽剧烈时,他便以手帕掩口,背转身去,不愿让人看见他的狼狈。那方手帕,丹济拉有一次无意中瞥见,上面竟有点点暗红的痕迹,吓得他魂飞魄散,追问之下,噶尔丹只说是“咳得急了,牙龈出血”,便不再多言。
这一夜,噶尔丹咳得尤其厉害,几乎喘不过气。丹济拉守在一旁,不停地替他抚背顺气,眼中含泪:“汗王……您这又是何苦……事情已然如此,您要保重身体啊!”
好不容易平息下来,噶尔丹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满是虚汗。他喘息稍定,看着丹济拉,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虚弱,也格外复杂。
“丹济拉……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丹济拉一怔,哽咽道:“老臣十六岁便跟随汗王,至今……已三十有六年了。”
“三十六年……人生能有几个三十六年。” 噶尔丹目光有些涣散,仿佛透过眼前的虚空,看到了遥远的过去,“这些年,你跟着朕东征西讨,吃过苦,享过福,也担过惊,受过怕……朕,不是个让人省心的主子。”
“汗王切莫如此说!” 丹济拉跪倒在床前,老泪纵横,“能追随汗王,是老臣毕生的荣耀!只是……只是老臣愚钝,如今……如今竟不知该如何为汗王分忧……” 他指的是眼下这无解的死局,以及噶尔丹那深不可测的心事。
噶尔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丹济拉的肩膀。那只手枯瘦而冰凉。
“丹济拉,你是个忠臣。可惜……朕这个汗王,走到今日,已是穷途末路,连累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咳嗽后的嘶哑,“朕问你,若朕有一天不在了,你当如何?”
丹济拉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汗王!您……”
“回答朕。”
丹济拉看着噶尔丹平静而坚决的眼神,知道这不是戏言。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巨大的悲痛和恐慌,颤声道:“若……若真有那一日,老臣……老臣当遵循汗王最后的命令,尽力保全自身,照看……照看还能照看的人。然后……老臣便去寺庙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日日为汗王祈福,祈求来世……”
“不必祈福。” 噶尔丹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朕不信来世。朕只信今生。” 他盯着丹济拉,眼神锐利起来,如同回光返照,“记住朕的话:活下去。用尽一切办法,活下去。不要报仇,不要念旧,忘记准噶尔,忘记朕。就当你从未认识过一个叫噶尔丹的人。这是朕……对你最后的命令。你能做到吗?”
丹济拉泪流满面,心如刀绞,他读懂了汗王眼中那份托付后事的决绝,也感受到了那命令背后如山般沉重的期望。他重重地叩下头去,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老臣……遵命!老臣……发誓!”
噶尔丹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解脱的神色。他重新靠回去,闭上眼睛,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你下去吧,朕累了。”
丹济拉不敢再打扰,一步三回头,泪眼模糊地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关上。
噶尔丹重新睁开眼,眼中再无半点虚弱和涣散,只剩下冰冷的清明。他听着门外丹济拉压抑的、渐行渐远的哭声,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从贴身处,再次取出了那枚古印。这一次,他没有只是凝视。他挣扎着坐起身,从床榻隐秘的夹层里,又取出一个很小的、密封的铜管,以及一方特制的、颜色暗沉的空白羊皮纸。
他将铜管中的暗红色液体小心地倒在一個小玉碟里,那液体粘稠,带着铁锈和某种植物混合的古怪气味。他用一支极细的狼毫笔,蘸取液体,就着床头摇曳的灯火,开始在羊皮纸上书写。
写的不是蒙古文,也不是藏文,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扭曲、如同符咒般的文字。他的笔触稳定而有力,完全不像一个病重之人。每一笔划,都仿佛倾注了全部的精神和生命。
他在记录。记录一些绝对不能见于史册、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关于这枚印的真正来历。
关于它背后所牵连的、跨越朝代、贯穿草原与雪域的惊人秘辛。
关于他为什么必须交出一切,包括生命,来掩盖和终结这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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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他所有的“错误”和“投降”,背后那个惊天的、孤独的布局。
咳嗽不时袭来,他用手帕死死捂住嘴,身体因痛苦而颤抖,但握笔的手,却稳如磐石。暗红色的“墨迹”在羊皮纸上蜿蜒,如同泣血。
窗外,夜浓如墨。
远处避暑山庄的主体宫殿群,尚有灯火通明,那是帝国权力中枢永不疲倦的心脏在跳动。
而在这偏僻冷寂的角落,一个败亡的汗王,正在用他最后的时间和生命,书写着一封注定无法寄出、或许永远无人能懂的绝笔信。
羊皮纸上的字迹,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的眼神,平静之下,是焚尽一切的火焰。
第五章
康熙三十六年,秋。
热河的秋来得早,几场寒雨过后,松风阁院中的树叶便染上了枯黄,风一过,簌簌落下,更添萧瑟。
噶尔丹的病,时好时坏。太医来的次数增多,药方的剂量也在调整,但那张苍白瘦削脸上的灰败之气,却日益浓重。他大多数时间卧榻,偶尔精神好些,便让丹济拉扶着,在廊下坐坐,看看落叶,听听秋风。话越来越少,眼神也越来越沉寂,仿佛生命的光彩正在一点点从他体内抽离。
朝廷的“恩典”依旧按部就班。理藩院最终议定,赐予噶尔丹的宅邸选在了北京阜成门内的一处旧府,正在修葺。一应日用供给,也定了章程,虽不豪奢,但也足够体面。仿佛一切都在向着“软禁终老”这个既定的结局平稳滑行。
然而,就在这个看似波澜不惊的深秋,一桩突如其来的“小事”,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微澜。
这一日,负责松风阁采买杂物的小太监,在送日常用品来时,“无意间”与阿拉布坦闲聊,说起京中近日的趣闻,提到西藏的达赖喇嘛(注:此时为桑结嘉措指定的仓央嘉措,康熙尚未正式承认)派了使者前来朝贡,不日将抵达热河,皇上或许会召见。
说者或许无心,听者却立刻留了意。阿拉布坦将此事告诉了丹济拉。丹济拉心中一动。西藏黄教(格鲁派)在蒙古各部影响极大,噶尔丹早年也曾赴藏学经,与当时的达赖喇嘛(五世达赖,实为第巴桑结嘉措)关系匪浅,甚至其“博硕克图汗”的称号,也得到过达赖方面的认可(虽然后来桑结嘉措隐瞒五世达赖圆寂之事,对噶尔丹的支持多有反复)。西藏使者的到来,会不会是一个变数?
丹济拉犹豫再三,还是在一次噶尔丹精神稍好的时候,将此事禀报。
噶尔丹靠坐在床头,听了之后,长时间沉默。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窗外秋风呜咽,卷着落叶扑打在窗棂上。
“西藏……使者?” 他缓缓重复,声音沙哑,“是谁领队?可知姓名?”
丹济拉摇头:“那小太监也不清楚,只说使者规格不低。”
噶尔丹又沉默了。他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遥远的雪域高原。那里有他青年时代求学的记忆,有宏伟的布达拉宫,有缭绕的梵唱,也有政治与宗教交织的复杂博弈。
“汗王,” 丹济拉小心翼翼地问,“若使者中……有旧识,或可……”
“不可。” 噶尔丹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清醒,那锐利几乎刺痛了丹济拉,“丹济拉,记住朕的话。任何与外界,尤其是与西藏方面的接触企图,都是取死之道。康熙正愁找不到把柄。我们如今是砧板上的鱼肉,一举一动,皆在他人眼中。莫要自误,更莫要误了他人。”
他话说得重,丹济拉心中一凛,连忙道:“老臣明白!老臣绝无此意,只是……只是觉得,或许是个契机……”
“没有契机。” 噶尔丹闭上眼,疲惫地挥挥手,“此事到此为止,莫要再提,也莫要与阿拉布坦议论。你们……都安分些。”
丹济拉喏喏退下。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两日后,黄昏。
松风阁院门被叩响,来的不是日常送东西的小太监,而是一位身着六品宦官服色、面容陌生的中年太监,身后还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火者。
“咱家姓王,在御茶房伺候。” 王太监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笑容,声音尖细,“皇上念及噶尔丹久病,特赐御膳房所制‘八珍羹’一盅,以资调养。皇上口谕:望其善加颐养,勿负朕心。” 说着,身后一名小火者捧上一个描金剔红的食盒。
御赐饮食,这是殊荣,也是惯例中监视对象偶尔能得到的“恩典”,以示皇恩浩荡。
丹济拉和阿拉布坦连忙谢恩接下。
王太监却并未立刻离开,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主屋方向,笑道:“皇上赐食,噶尔丹理应亲谢。咱家既来了,也好回去复命。”
这便是要见噶尔丹了。丹济拉心中有些不安,但无法拒绝,只得引王太监入内。
噶尔丹半卧在床,见到王太监,便要挣扎起身行礼。王太监上前虚扶一下:“皇上体恤,躺着回话便是。”
噶尔丹依言,靠在床头,气息微喘:“罪臣噶尔丹,叩谢皇上天恩。罪臣沉疴在身,不能亲诣宫门谢恩,死罪。”
王太监笑眯眯地:“皇上仁德,岂会怪罪。你好生将养便是。” 他看似随意地打量着这间简朴的卧房,目光掠过床头小几上的药碗、书籍,最后,似是不经意地,落在了噶尔丹枕边露出的一角——那里,似乎压着什么东西,用一块寻常的灰色布帕半裹着。
噶尔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将手移过去,轻轻按住了那布帕的一角。
王太监眼神微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脸上笑容不变,忽然压低了声音,道:“说起来,皇上赐这‘八珍羹’,也是因着日前西藏使者进献了数种雪域珍稀药材,其中便有对症的。皇上顾念旧情,特意吩咐御膳房选用入羹。” 他特意加重了“旧情”二字,目光紧盯着噶尔丹。
丹济拉在一旁,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噶尔丹脸上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眼眶甚至有些发红(不知是病态还是演技):“皇上……皇上如此厚恩,罪臣……罪臣万死难报万一!” 他喘息着,咳嗽了两声,才继续道,“西藏使者远来朝贡,彰显陛下威德布于四海,罪臣……罪臣亦为之欣喜。只恨罪臣病体支离,不能亲睹盛况,更不能为陛下效力于万一……”
他绝口不提自己与西藏的任何旧缘,只将话题牢牢锁在对皇帝的感恩和对自己病体的无奈上。
王太监笑了笑:“你有这份心,皇上知道了,定然欣慰。” 他又寒暄了两句,便告辞离去。
送走王太监,丹济拉回到屋内,发现噶尔丹额上竟有一层细密的冷汗,按在布帕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汗王,您……”
“关门。” 噶尔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丹济拉连忙关上房门。
噶尔丹这才缓缓松开手,掀开灰色布帕。下面并非那枚古印,而是一本翻旧了的《金刚经》。显然,他早有准备。
“他看见了。” 噶尔丹低声道,不是疑问,是陈述。
“看见……什么?” 丹济拉不解。
“看见朕‘珍藏’某物。” 噶尔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御赐饮食是假,借机探查是真。提及西藏使者,更是试探。看朕是否会因旧情而动,是否会寄望于外援。”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平复,“康熙……他从未放松过警惕。他对那枚印,志在必得。他也在等,等朕主动交出来,或者……等朕死。”
丹济拉遍体生寒:“那……那枚印,汗王,究竟是何物?为何皇上如此……”
噶尔丹抬手,止住了他的问话。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幽深:“丹济拉,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你只需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那枚印,绝对不能落到康熙手里。至少,不能是完整的、真正的‘它’。”
这话说得极其蹊跷。丹济拉完全无法理解。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呵斥声和凌乱的脚步声。似乎有多人朝松风阁方向而来。
丹济拉和阿拉布坦俱是一惊。噶尔丹却仿佛早有预料,神色平静,只是将手中的《金刚经》握紧了些。
院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不是太监,而是数名身着黄马褂、佩刀的大内侍卫,为首一人面色冷峻,正是侍卫头领之一。他们身后,跟着两名五花大绑、衣衫凌乱、满脸血污的人——竟是平日负责采买和传递一些无关紧要消息的那两个低阶太监!
“奉旨搜查!” 侍卫头领亮出一面腰牌,声音冰冷,“此二人涉嫌私通外藩,传递禁中消息。皇上口谕,彻查松风阁一应人等及物品,凡有可疑,即刻拿下!”
丹济拉和阿拉布坦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私通外藩?传递消息?这简直是晴天霹雳!他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侍卫们如狼似虎,立刻开始搜查。房间被翻得一片狼藉,箱笼包袱全部打开,衣物书籍散落一地。丹济拉和阿拉布坦也被控制住,搜身检查。
噶尔丹的床榻自然也是重点。两名侍卫上前,毫不客气地将他扶起(动作近乎拖拽),搜查被褥、枕头、床板。那本《金刚经》被扔在地上,灰色布帕也被抖开,一无所获。
侍卫头领锐利的目光盯着噶尔丹:“噶尔丹,你可有物件需要主动呈出,或可解释?”
噶尔丹剧烈地咳嗽着,似乎被这番粗暴对待耗尽了力气,他颤抖着手指,指向床底一个不起眼的旧木箱:“罪臣……所有重要之物,已尽数上缴……唯有一些旧日经卷、杂物……都在那里……”
侍卫打开木箱,里面果然只是一些普通的蒙古文经书、几件旧衣服、一些零碎物品。搜查得极其仔细,甚至敲打了箱底和四壁,并无夹层。
一无所获。
侍卫头领眉头紧锁,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他看向被绑着的两个太监,厉声道:“说!你们传递了什么?交给谁了?”
两个太监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哭喊道:“大人明鉴!奴才冤枉!奴才只是……只是收了阿拉布坦台吉些许银钱,帮忙打听些无关紧要的市井消息,绝无传递禁中之事啊!更不敢私通外藩!”
阿拉布坦眼前一黑,差点晕厥。他确实曾让这两个太监打听过消息,也给过赏钱,但这和“私通外藩”、“传递禁中消息”完全是两码事!这是诬陷!
“带走!严加审讯!” 侍卫头领一挥手,侍卫便将哭喊求饶的两个太监拖了出去。然后,他冷冷地扫了一眼一片狼藉的房间和面无人色的丹济拉、阿拉布坦,最后目光落在仿佛只剩一口气的噶尔丹身上。
“皇上念你病重,此次不予深究。” 侍卫头领的声音毫无温度,“但尔等需谨言慎行,安分守己。若再有不轨之行,严惩不贷!” 说完,带着侍卫撤了出去,院门重新被紧紧关上,落锁的声音格外清晰。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阿拉布坦瘫软在地,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叶子。丹济拉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心有余悸。
只有噶尔丹,缓缓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仿佛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与他无关。只是,他藏在被子下的手,紧紧攥着,指甲再次深深陷入掌心。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搜查是假,敲山震虎是真。处置两个无足轻重的太监,是为了警告和威慑。康熙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的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包括你身边人的小动作。那枚印,你藏不住的。主动交出来,是你最后的选择。
压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层层加码。
而他,时间似乎不多了。
病痛日夜侵蚀着他的身体,他能感觉到生命力的流逝。外界的压力也在不断挤压着他所剩无几的空间。
当晚,噶尔丹的病情骤然加重。高烧,呓语,咳嗽带血。太医被紧急召来,诊脉后摇头叹息,开了重剂,但私下对负责的官员表示,病人“元气溃散,邪毒深陷,恐……恐就在这几日了”。
消息很快报到了康熙那里。
澹泊敬诚殿侧殿,灯火通明。
康熙皇帝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久久不语。张玉书和赵昌侍立在一旁。
“他要死了?” 康熙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皇上,太医是这么说的。” 赵昌躬身道,“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那东西……还是没找到?” 康熙转过身,目光如电。
赵昌低下头:“奴才无能。几次试探,包括今日搜查,均无发现。噶尔丹似乎……似乎并未将那物带在身边,或者藏得极深。”
张玉书沉吟道:“皇上,或许那物……真的已经遗失?或者,根本无关紧要?”
康熙冷哼一声:“你不懂。于成龙前日密奏,他查阅前元宫廷残留秘录,结合蒙古故老传言,那枚印可能关联着一条‘暗线’,涉及黄金家族(指成吉思汗家族)某一支极其隐秘的传承,甚至可能指向……传说中的‘大库伦’(并非指乌兰巴托,而是某种秘藏之地)。此物象征意义极大,若为野心家所得,后患无穷。生要见印,死……” 他顿了顿,“也要知道印的下落。”
赵昌道:“皇上,那是否……用些手段?噶尔丹虽病重,但其身边那个丹济拉和阿拉布坦……”
康熙抬手制止:“不必。噶尔丹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朕要什么。他宁愿死也不交,无非两种可能:一是那印已毁或已失,他交不出;二是他另有所图,那印是他图谋的关键。” 他眼中寒光闪烁,“朕倒要看看,他这最后一口气,还想干什么。加派人手,将松风阁给朕围成铁桶。一只苍蝇飞出去,朕也要知道它是公是母!尤其注意,是否有密信、物件试图传递!”
“嗻!” 赵昌和张玉书齐声应道。
松风阁,真的成了风暴眼中,最寂静、也最危险的孤岛。
噶尔丹在高烧和昏迷中挣扎。丹济拉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喂药擦身,看着汗王迅速衰败的生命,老泪纵横,却无能为力。阿拉布坦则彻底被吓破了胆,蜷缩在自己屋里,不敢出门,生怕再惹来灾祸。
第三日拂晓,噶尔丹忽然清醒了片刻。眼神竟然有了些神采,但那是回光返照的虚光。
他让丹济拉扶他半坐起来,示意摒退阿拉布坦。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晨光熹微,透过窗纸,带来一丝朦胧的光亮。
噶尔丹看着丹济拉,看了很久,仿佛要将这位老臣的容貌刻进灵魂里。
“丹济拉……时候……差不多了。” 他的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
丹济拉泪如泉涌,握住他枯瘦的手:“汗王……”
“听朕说。” 噶尔丹用力喘了口气,“朕死之后,康熙必定会彻底搜查这里,搜查朕的遗体。有些东西,不能留给他们。”
丹济拉用力点头。
“你……去把朕那件旧披风拿来……就是那件黑貂皮里、外罩旧缎面的。” 噶尔丹指示。
丹济拉连忙取来。那是噶尔丹多年前的心爱之物,虽旧,但保存尚好。
“拆开……领口内侧的夹层。” 噶尔丹一字一句道。
丹济拉依言,用颤抖的手,小心拆开领口缝线。里面,赫然藏着一小卷极薄、泛黄的羊皮纸,以及……那枚颜色暗沉、纹路奇古的印鉴!
丹济拉呼吸一窒。
“印……是假的。” 噶尔丹急促地喘息着,脸上却露出一丝奇异的、近乎得意的笑容,“朕……早就料到有今日。真的……早就送走了。这个……是仿的。足以……以假乱真。但康熙身边有能人……时间久了,或许能看出破绽。”
他歇了歇,继续道:“这卷羊皮……是地图……和……钥匙。真的印……和朕留下的话……都在……都在地图所指之处。但……不是现在。丹济拉,你发誓……除非……除非爱新觉罗氏气数将尽,或者……或者有外人携另一半信物来寻……否则,绝不可……试图去寻找!让它……永远埋藏!”
丹济拉脑中一片混乱,但他知道这是汗王最后的、最重要的托付。他再次重重磕头:“老臣发誓!以长生天和佛祖之名起誓!必遵汗王嘱托!”
“好……好……” 噶尔丹似乎用尽了力气,眼神开始涣散,“这假印……和仿制的地图(他示意那卷羊皮)……待朕死后……你想办法……让阿拉布坦‘发现’……他……他自有门路……或许会试图用它……换取活路或富贵……那样……就能引开……康熙的视线……真的秘密……就……就安全了……”
“这……这是让阿拉布坦去送死啊!” 丹济拉震惊。
“他……心术不正……早有异志……留着他……迟早害了你……和更多人……” 噶尔丹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带着冰冷的杀伐决断,“废物利用……罢了……”
丹济拉心中巨震,他这才明白,汗王对身边每个人的判断和安排,早已深入骨髓。连阿拉布坦的结局,都在他算计之中。
“那……那老臣之后……该如何?” 丹济拉泣不成声。
“活下去……像朕命令的那样……忘记一切……” 噶尔丹的目光投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那目光悠远,仿佛看到了辽阔的草原,看到了奔腾的骏马,看到了他再也回不去的故乡,“朕……累了……这条路……走到头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微下去,终于,彻底消失。
握着丹济拉的手,无力地垂落。
眼睛,缓缓阖上。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极复杂、无人能懂的弧度。
晨光终于完全照进室内,落在他苍白安详的脸上,却照不亮那已然逝去的生命,也照不透那深埋于死亡之下的、惊世的秘密。
丹济拉跪在床前,失声痛哭。
而在松风阁外,高墙之上,负责监视的侍卫,立刻将“噶尔丹病危”的最新消息,传递了出去。
一场围绕遗体和遗物的最终博弈,即将开始。
真正的风暴,在死者闭目的这一刻,才悄然掀起帷幕的一角。
康熙三十六年秋,噶尔丹死于热河松风阁。消息传出,朝野反应各异。康熙下旨“按例安葬”,实则命人严密搜查其遗物及遗体。丹济拉强忍悲痛,依计行事,暗中调整了假印和仿制地图的隐藏方式。额驸阿拉布坦在恐惧与贪婪驱使下,果然“意外”发现了它们,如获至宝,自认为找到了向清廷表功或另谋出路的筹码。然而,他一切小心翼翼的举动,早已落在监视者眼中。就在阿拉布坦深夜准备携物潜出松风阁、试图联络他认为的“门路”之时,火把骤然亮起,大内侍卫将其当场擒获,人赃并获。康熙震怒,亲自审讯。
面对假印和地图,阿拉布坦为求活命,吐露了所知一切(实则有限),并攀咬丹济拉。丹济拉被拘,经受严刑,却只一口咬定对此一无所知,所有事情皆是阿拉布坦所为。康熙将信将疑,命能工巧匠仔细鉴别那枚假印,虽一时难辨真伪,但印的材质和某些细微处,终究引起了最深谙此道的老供奉的疑虑。与此同时,于成龙在整理噶尔丹遗留的、为数不多的书籍物品时,在一本《金刚经》的封皮夹层内,发现了数页以暗红“墨迹”书写的、文字扭曲怪异的密信。经辨认,是一种近乎失传的古蒙古秘文。
康熙急召宫中通晓秘辛的老萨满和来自藏地的喇嘛协同破译。破译过程缓慢而艰难,但随着只言片语的浮现,一个令人震惊的轮廓逐渐显现——信中提到“葬敌”、“焚城”、“真正的长生天怒火”、“非为降,实为葬”等惊悚字眼,似乎指向一个远超个人生死、关乎整个漠西乃至更大范围命运的恐怖计划。而所有线索,最终都隐隐指向那枚“真印”所藏匿的地点,以及一个即将被触发的、古老的禁忌机制。康熙脸色铁青,他终于意识到,噶尔丹的投降和死亡,可能并非结束,而是一个更巨大阴谋的开始。他即刻下旨,派出最精锐的粘杆处侍卫和熟悉漠北地理的向导,按照密信译文和阿拉布坦交出地图的指向,火速赶往漠北科布多河畔,噶尔丹最后交出军队的那个地方。他要知道,噶尔丹到底埋藏了什么!
而此刻,丹济拉在刑部大牢的黑暗中,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急促马蹄声和号令声,布满血污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混合着悲哀、释然和决绝的复杂神情。他低声默念着只有自己能懂的祷词,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藏于齿缝间的一粒蜡丸咬碎,吞了下去。几乎同时,千里之外的漠北,科布多河畔那片曾经的战场遗址地下深处,某个依托天然洞穴改造的、极其隐秘的幽暗空间里,伴随着一阵轻微得几乎无法察觉的机括转动声和液体滴落的“嘀嗒”声,岩壁上几处早已刻画好的、与那枚真印纹路完全吻合的凹槽,似乎微微亮起了极其黯淡的、仿佛源自地底磷火般的幽光。
而带领着粘杆处精锐和向导,星夜兼程、刚刚抵达遗址边缘、正准备开始挖掘搜索的侍卫统领,突然感到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令人心悸的震颤。他猛地举起火把,警惕地环顾四周被夜色笼罩的、布满战争伤痕的荒原,厉声喝道:“怎么回事?” 然而,当他推开那扇门,看到的景象却让他瞬间血液冻结……
第六章
火把的光焰在突如其来的、源自地底的震颤中剧烈摇晃,将侍卫统领图海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映照得明灭不定。他并非寻常武夫,出身满洲勋贵,自幼习武,更在粘杆处历练多年,心思缜密,胆大心细,否则也不会被康熙委以如此重任。此刻,他举着火把的手稳如磐石,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却充满了惊疑和前所未有的警惕。
脚下的震颤极其轻微,若非他五感远超常人,又处于绝对专注的状态,几乎难以察觉。那感觉不像地震,更像是什么沉重无比的机括在极深的地下缓缓启动,或者……是某种巨大的空腔在压力下产生了共鸣。
“地下有东西!” 图海压低声音,斩钉截铁。他身后的十余名粘杆处好手立刻散开,成警戒队形,手按刀柄,目光如电般扫视着黑暗中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石头。向导是个老漠北通,此刻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大人……这……这地方邪性……当年噶尔丹在这里最后集结,死人太多,怨气重……是不是……”
“闭嘴!” 图海厉声打断,鬼怪之说岂能动摇他的心志?他更相信这是人为的机关。“仔细搜索!注意地面痕迹,有无暗道入口!”
众人依令,以遗址中心——那片相对平整、显然是当年中军大帐所在的高坡——为重点,开始一寸寸搜寻。火把和带来的气死风灯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地面上除了战争遗留的箭镞、碎骨、朽烂的兵器木屑,便是荒草和沙砾。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无所获。那轻微的震颤也早已平息,仿佛刚才只是众人的错觉。
图海眉头紧锁,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指尖捻开,又放在鼻端嗅了嗅。除了土腥味和淡淡的腐朽气息,并无异常。他回想起出发前皇帝那凝重的面色和张玉书大人转述的、从噶尔丹密信破译出的只言片语——“葬敌”、“焚城”、“真正的长生天怒火”……这些充满毁灭意味的词语,让他心头蒙上一层厚厚的阴影。
噶尔丹到底在这里埋了什么?或者说,布置了什么?
“大人!这里有发现!” 一名在坡地边缘搜索的侍卫忽然喊道。
图海立刻掠过去。只见那名侍卫指着坡地侧面一片看起来毫无异状的岩壁。岩壁不高,上面爬满枯藤,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有何异常?” 图海仔细看去。
“大人请看地面。” 侍卫用刀鞘拨开岩壁脚下的荒草和浮土。下面露出的并非天然岩石,而是似乎经过粗略修整的、略显平整的石板,石板的缝隙里,填充的泥土颜色与周围略有差异,而且异常干燥,寸草不生。
图海眼睛一亮。他示意众人后退,自己蹲下来,用匕首小心地刮擦石板缝隙的填充物。那是一种灰白色、质地紧密的黏土,似乎混合了某种特殊的材料,异常坚硬。他用力撬动,竟纹丝不动。
“不是普通的封土。” 图海站起身,环顾四周地形。这处岩壁位于坡地侧后方,背风,并不起眼。若非特意搜寻,根本不会注意。他抬头看向岩壁上方,那里藤蔓纠结。“上去两个人,看看上面。”
两名身手矫健的侍卫如猿猴般攀上岩壁,小心拨开枯藤。片刻后,上面传来声音:“大人!岩壁上方有裂缝!很深!里面……好像有凿刻的痕迹!”
图海精神一振:“仔细查看!注意安全!”
上面的侍卫又探查了一会儿,下来禀报:“裂缝不大,但向内延伸,人工开凿的痕迹很明显,而且……裂缝边缘的石质颜色发黑,像是被长期熏烤过。”
熏烤?图海心中疑云更甚。他下令:“撬开这石板!小心,可能有机关!”
众人找来粗木杠,插入石板边缘缝隙,合力撬动。那石板异常沉重,且与下方卡合极紧。七八个精壮汉子喊着号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石板撬开一道尺许宽的缝隙。
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浓重土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甜腥气的风,从缝隙中涌出,吹得火把一阵乱晃。
缝隙下方,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图海将一支火把探入缝隙,火光只能照亮下方数尺,隐约可见粗糙开凿的石阶,向下延伸。
“果然有暗道!” 图海心中既惊且喜。惊的是此地果然暗藏玄机,喜的是终于找到了线索。“准备绳索,火把,跟我下去!留四人在上面警戒,若有异动,以响箭为号!”
“大人,下面情况不明,还是让卑职先下!” 一名副手请命。
图海摇头:“皇上密旨,此事关乎重大,我必须亲查。你们跟紧。” 他艺高人胆大,将佩刀咬在口中,一手举着特制的、带有琉璃罩的防风灯,一手抓住绳索,率先沿石阶向下滑去。
石阶陡峭,开凿得颇为粗糙,仅容一人通过。越往下,那股甜腥气越发明显,阴冷之气也愈盛。向下约莫十余丈后,石阶到了尽头,脚下出现一条人工开凿的甬道,高约一人,宽可并行两人,向前延伸,没入黑暗。
图海落地,举灯四照。甬道两壁是坚实的岩石,开凿痕迹明显,显然耗费了不少人力物力。地面却相对平整。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发现有一些凌乱的足迹,但大多模糊,似乎年代久远。唯有几处较新的足迹,尺寸颇大,靴底花纹奇特,不似清军或寻常蒙古人的制式。
“有人先我们一步下来过?” 图海心中一凛。是噶尔丹的人?还是其他势力?
他示意身后陆续下来的侍卫提高警惕,沿着甬道小心翼翼向前探索。甬道并非笔直,时有转弯,但大方向似乎是朝着科布多河床的方向。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忽然开阔起来。灯光照去,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经过人工修整。洞穴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完全由黑色岩石垒砌而成的、形制古朴怪异的祭坛!
祭坛约莫半人高,呈不规则的圆形,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与那枚假印上兽首纹路相似、却更加繁复扭曲的符号。祭坛中央,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大小,正与那枚印鉴吻合!
而在祭坛周围的地面上,以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绘制着巨大而诡异的图案,似星辰,似山脉,又似某种生物的经络,将祭坛拱卫在中心。图案延伸至洞穴四壁,与岩壁上一些天然的裂隙和孔洞相连。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洞穴的角落里,堆积着一些东西。灯光凑近,看清那是数十个密封的陶瓮,以及一些木箱。陶瓮上贴着褪色的符纸,木箱则用铁条加固。
图海示意一名侍卫小心打开一个陶瓮。瓮口密封的泥层被敲开,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是火油!而且是经过提炼的、质地异常粘稠猛烈的火油!
再打开一个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黑色的、颗粒状的东西。一名见识广博的侍卫用手指捻起一点,闻了闻,脸色大变:“是火药!上好的精炼火药!”
图海倒吸一口凉气。他瞬间明白了“焚城”二字的含义!若这些火油和火药被同时引燃,足以将整个洞穴,甚至可能通过那些裂隙孔洞,将火焰和爆炸引向地面,将这片区域彻底化为火海炼狱!如果洞穴上方正好是……
他猛地抬头,看向洞穴顶部。灯光照射下,可以看到顶部并非完全封闭,有许多大小不一的天然孔洞和裂隙,不知通向何处。有些孔洞边缘,似乎还垂挂着一些细细的、浸过火油的麻绳或皮索,作为引信?
“好狠的计策!” 图海背后渗出冷汗。若他们贸然大规模挖掘地面,或者触动了某种机关,引燃了这里的火油火药,后果不堪设想!这哪里是什么宝藏埋藏地,分明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同归于尽的毁灭陷阱!“葬敌”,葬的不是噶尔丹自己,而是任何试图来此挖掘秘密的敌人!包括他们!
但紧接着,疑问涌上心头:为什么陷阱没有触发?他们撬开石板,深入至此,并未遇到任何机关阻拦。那些火油火药静静地堆在那里,仿佛只是摆设。
是机关年久失修失效了?还是……时机未到?或者,需要那枚“真印”作为最后的钥匙来启动?
图海的目光再次落到祭坛中央的凹槽上。他走到祭坛边,仔细观察。凹槽内部极其光滑,似乎经常有物体摩擦。在凹槽底部,隐约可见一些极细微的、新近留下的刮擦痕迹,还有一点点几乎难以察觉的暗色粉末。
他用手帕小心蘸取一点粉末,就着灯光细看。那粉末颜色暗沉,非土非石。
“大人,这里有字!” 一名在祭坛侧面查看的侍卫忽然叫道。
图海绕过去,只见祭坛侧面靠近底部的位置,刻着几行文字,不是蒙古文,也不是藏文,而是一种更加古老的、类似西夏文或契丹文的文字,但笔画更加诡异。幸好,在文字旁边,有人用利器刻下了一行简单的蒙古文,作为注释。
图海认得蒙古文,他凑近灯光,逐字辨认那行注释,轻声念出:
“印入则枢转,地火通,神罚降。印离则枢停,地火寂,神罚止。一印一枢,生死之门。妄动者,永堕烈焰,万劫不复。”
念完,图海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祭坛和凹槽,果然是一个巨大毁灭机关的“枢钮”和控制核心!那枚“真印”,就是控制这个枢钮的“钥匙”!插入印,机关启动,地火(指火油火药引发的爆炸和烈焰)贯通,神罚(毁灭)降临。拔出印,机关停止。
而凹槽底部那新鲜的刮擦痕迹和粉末说明什么?
说明不久之前,有人将一枚印鉴插入过这个凹槽,然后又取走了!所以机关才处于“停止”状态,他们才能安全进入!
是谁?噶尔丹本人?他在交出兵权、离开这里之前,来此启动了机关?然后又停止了它?为什么?丹济拉?还是……另有其人?
那枚被取走的“真印”,现在又在何处?
无数疑问在图海脑海中翻腾。但他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确认这个陷阱是否真的被“停止”了,以及,噶尔丹是否还在这里埋藏了其他东西——比如,他密信中所说的,那些真正的“秘密”。
“仔细搜索整个洞穴!注意任何文字、图案、不寻常的物体!但绝对不要触碰祭坛和那些火油火药!” 图海厉声下令。
众人再次展开搜索,这次更加仔细。洞穴虽大,但除了祭坛、火油火药、那些诡异的图案,似乎空无一物。
就在图海几乎要怀疑是否判断有误时,先前那名发现文字的侍卫又有了发现:“大人!这里!祭坛后面,岩壁上有掩饰过的痕迹!”
图海立刻过去。只见祭坛后方紧贴的岩壁上,有一片区域的颜色和纹理与周围略有不同,似乎是用相似的石粉混合黏土进行了填补伪装。他用手轻轻敲击,后面传来空洞的回音。
“后面是空的!撬开它!” 图海当机立断。
侍卫用刀柄和匕首小心地撬动那片伪装的石壁。并不厚,很快便被撬开一块,后面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仅能容一人匍匐通过。
一股更加陈腐、却似乎带着一丝奇异檀香的气息从洞内飘出。
图海示意众人警戒,自己矮身,举灯向洞内照去。洞内似乎是一个小小的石室,只有丈许见方。灯光所及之处,可以看到石室中央摆放着一口古朴的、非金非木、颜色暗沉的箱子。箱子没有上锁。
而在箱子旁边的地面上,似乎坐着一个人影!
图海心中一紧,握紧了刀柄,低喝道:“何人?!”
没有回应。那人影一动不动。
图海定了定神,将灯光完全照过去。看清之后,他不由得愣住了。
那并非活人,而是一具呈打坐姿态的干尸!干尸身着已经破败不堪、但依稀能看出是蒙古萨满祭司特有的服饰,头上戴着羽毛和骨饰制成的冠冕,脸上覆盖着一张狰狞的青铜面具。干尸双手交叠置于腹前,手中似乎捧着什么东西。
因为干燥和洞穴特殊的环境,尸体保存得相当完好,皮肤紧贴在骨头上,呈深褐色。
在干尸面前的石地上,用利器刻着几行蒙古文字。图海仔细辨认:
“后来的寻秘者:
你若能寻至此地,见到吾身,便是有缘,亦是大劫。
噶尔丹非降清,乃行‘断龙’‘葬火’之计。清室气运,借漠南龙脉而盛,其根在辽金旧陵,其蔓在科布多地火。吾以身为饵,交权请死,换得于此布‘焚城’之局。印为匙,亦为限。吾死,印归位,则地火喷发,龙脉动荡,清廷气运必受重挫。然此举伤天和,绝地脉,亦将祸及漠北万千生灵。吾权衡再三,终未忍行此绝户之计。故留印于外,使枢钮空悬,地火暂寂。
然清帝贪婪,必索此印。印若归清,则此局终成康熙自掘坟墓之象,天意也。印若永藏,则此地永为秘密,龙脉地火,渐次平复,亦是天数。
吾计成与不成,皆在尔等一念之间。
吾身所捧,乃真正传承之秘——《黑铁卷》副本及‘北辰之仪’图。此非王者之器,乃文明存续之火种。望后来者慎之,重之,莫使之湮灭,亦莫使之沦为野心之刃。
噶尔丹绝笔。”
看完这些字,图海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矛盾,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答案!
噶尔丹根本不是贪生怕死才投降!他是在用自己众叛亲离、身死名裂的代价,布下了一个惊天大局!这个局的目标,直指清朝的龙脉气运!他交出军队,自缚请降,乃至最终病逝,都是为了换取来到热河、并且让康熙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他个人和那枚“印”上的机会!他真正的杀招,埋在这遥远的漠北地底!
他计划用这地底隐藏的巨量火油火药,引爆科布多河畔的特殊地脉(所谓“地火”),撼动与清廷气运相关的龙脉,给予清朝沉重的打击。这简直是疯狂而恐怖的“葬敌”计划!
但是,他在最后关头,动摇了,手软了。因为此举会造成无数无辜生灵涂炭,绝灭地脉,伤及根本。所以,他没有将“真印”留在祭坛上启动机关,而是带走了它,或者藏起了它,让这个毁灭机关处于“暂停”状态。
他将最终的选择权,留给了后来者,留给了天意。如果康熙一心索取此印,并将印放回祭坛(或许是为了研究或镇守),那么机关就会启动,清朝将自食恶果。如果印永远不被放回,那么这个秘密将随他一起埋葬,地脉慢慢恢复平静。
而他真正想保存的,不是什么王权印信,而是那所谓的“文明存续之火种”——《黑铁卷》和“北辰之仪”图!那干尸手中捧着的,就是副本和图!
图海的心脏狂跳不止,冷汗早已湿透内衫。他发现自己无意中,窥破了一个足以颠覆历史的终极秘密!而这个秘密,此刻就握在他的手中——或者说,取决于他接下来如何向皇帝禀报!
是如实禀报这恐怖的“葬龙”计划,以及噶尔丹最后的仁慈和警告?还是隐瞒部分关键,比如那动摇龙脉的企图,只报告发现了前朝秘宝和危险机关?
康熙皇帝会如何抉择?他会相信噶尔丹的警告吗?还是会认为这是噶尔丹故弄玄虚、诅咒清朝的伎俩?他对那枚“真印”的执着,会让他不顾一切地想要得到并研究它吗?如果他真的得到了印,会不会……真的将其放入凹槽,触发那毁灭一切的“神罚”?
图海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重压和恐惧。这个发现,太重了,重到可能压垮他,甚至影响国运。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首先,必须确认干尸手中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上前,对干尸行了一礼,低声道:“得罪了。” 然后轻轻取下了干尸手中捧着的那卷东西。
那是用某种坚韧的皮革包裹的。打开皮革,里面是两样物品:一卷由薄如蝉翼、却异常坚韧的黑色金属片连接而成的“书卷”,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与祭坛文字同源的古老符号和图案,这就是《黑铁卷》副本;另一张则是绘制在某种处理过的兽皮上的星图,星辰位置极其古怪,指向北方夜空某个特定区域,旁边标注着复杂的刻度线和注释,这就是“北辰之仪”图。
图海看不懂内容,但他能感觉到这两样东西所承载的古老和神秘。这绝非寻常之物。
他将两样东西小心收好。然后,再次仔细检查了石室,再无他物。
退出石室,回到主洞穴。看着那沉寂的祭坛、堆积的火药火油,图海心潮澎湃。
“将所有火油火药的位置、数量、连接方式详细绘图记录。祭坛上的文字、图案,以及石室内的文字,全部拓印下来。注意,绝对不要触碰任何可能引发机关的东西!” 图海下达命令,声音有些沙哑,“我们……上去。”
回到地面时,天色已将破晓。清冷的晨风吹在脸上,图海却感觉不到丝毫凉爽,心头依旧沉甸甸的。
留下的侍卫禀报,夜间并无异常。
图海望着东方天际泛起的一抹鱼肚白,又看了看脚下那片看似平静、却埋藏着足以翻天覆地秘密的土地,久久不语。
最终,他下令:“将此入口暂时掩埋复原,做出未被发现的假象。留下两人,扮作牧民,在此地远处隐秘监视,任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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