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李雪主,二十四岁,来沈阳那年,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知道“疼”是什么滋味。
不是身体的那种疼。是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然后一直疼,一直疼,疼到后来她才知道,那种疼,叫“看见了就回不去”。
在朝鲜的时候,雪主觉得自己过得挺好。
她们家在小城里算中上等。阿爸是厂里的技术工人,每个月能领到配给。阿妈在供销社上班,偶尔能买到一些外面买不到的东西。她从小就听话,学习好,长得也周正,老师喜欢她,同学羡慕她。高中毕业那年,她被选上去平壤读大学。全村人都来送,阿妈哭得站不住,阿爸喝了一整瓶烧酒,拍着她的肩膀说:“闺女,给咱家争光了。”
平壤啊。那是全世界最好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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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主坐在去平壤的火车上,一晚上没睡。她想,到了平壤,就能看见电视里的那些地方了。千里马大街,主体思想塔,五一体育场。她想,这辈子,值了。
火车开了五个多小时,到了。
雪主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平壤的街道确实比家里宽,房子确实比家里高,人确实比家里多。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那个“值了”,好像没有来的时候那么满了。
她没敢往下想。
大学四年,雪主学的是中文。老师说,学好中文,以后能去中国工作。中国是我们的邻居,也是我们学习的对象。雪主听得很认真,她想,去中国啊,那得多远。
毕业那年,机会真的来了。有中国企业在沈阳开厂,要从朝鲜招一批工人。雪主报了名,过五关斩六将,成了那一年全平壤选中的三十个人之一。
临走那天,阿妈又哭了。阿爸这回没喝酒,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她。雪主走到跟前,叫了一声“阿爸”。阿爸伸出手,在她头上摸了一下。就一下。那只手很粗糙,很暖。
“听话。”阿爸说。
火车开了。
雪主没想到,这一走,就把自己走丢了。
火车过江的时候,雪主正靠着窗户打盹。旁边的人忽然推她:“快看!”
她睁开眼,整个人愣住了。
窗外是丹东。
不是丹东站,是丹东的江边。那些楼,密密麻麻,几十层高,一片连着一片,望不到头。江边的马路上,小汽车像蚂蚁搬家一样,红的白的黑的,一辆接一辆,流成一条彩色的河。雪主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车。她住的那条街,一共只有三辆车,还是公家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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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平壤,真的是全世界最好的城市吗?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被她狠狠按了下去。不能这么想。不许这么想。这是不对的。
可她按不下去。
火车继续开。沈阳到了。
从火车站出来,坐上工厂的大巴,雪主一直贴在窗户上。街宽得吓人,两边全是商店。不是那种柜台后面空荡荡的商店,是玻璃橱窗里塞满了东西,红红绿绿,她叫不出名字。路上的女人穿着漂亮的大衣,踩着高跟鞋,手里拎着袋子,一边走一边说笑。
雪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从平壤带来的,出门前刚熨过,是最好的一件。可坐在这辆大巴上,看着窗外那些女人,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件衣服,旧了。
不是衣服旧了。是别的什么旧了。
宿舍比她想的好太多。雪白的墙,崭新的被子,独立的卫生间,还有抽水马桶。雪主站在马桶前面,不敢用。她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又缩回来。她怕弄坏。
食堂里,大米饭、白面馒头整整齐齐摆着,想盛多少就盛多少。菜是热的,油汪汪的,跟家里过年时吃的一样好。不,比过年好多了。
雪主端着盘子,手在抖。
她想起阿妈。想起阿妈每年过年时才能买到一点点肉,切成薄薄的片,每人只能分到两三片。想起阿妈永远最后一个上桌,吃的都是大家剩下的。想起阿妈说,妈不爱吃肉,你们吃。
她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
眼泪掉进碗里,她假装没看见。
在沈阳待久了,雪主学了很多东西。
她学会了用手机。不是她自己的——她们没有手机。是同事借给她玩一会儿的。她学会了发微信,学会了看视频。有一次,她看见视频里一个中国女人过生日,老公给她买了一个大蛋糕,上面插着蜡烛,全家人围着唱生日歌。那个女人吹蜡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笑得特别好看。
雪主看了很久,问同事:“她过生日,怎么这么高兴?”
同事说:“过生日当然高兴啊,有蛋糕吃,有礼物收,还有人给唱歌。”
雪主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的生日。在朝鲜,生日就是多一个鸡蛋,阿妈煮的。有时候鸡蛋不够,就没有了。她从没过过这样的生日。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蛋糕。从没听过这么多人给自己唱歌。
她忽然想,要是阿妈也能过一回这样的生日,该多好。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又把它按了下去。不能这么想。不许这么想。
可她按不住了。
有一天休息,雪主一个人去了趟太原街。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走在沈阳的街头。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商场门口的大屏幕放着广告,声音很大。她站在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前面,看着那一串串红艳艳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姑娘,来一串?”卖糖葫芦的大妈笑着问。
雪主摇摇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走了。
她走到一个商场门口,透过玻璃看见里面的景象——明亮的灯光,整洁的柜台,穿着漂亮衣服的女人在里面走来走去,手里拎着大包小包。雪主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一双从平壤带来的旧皮鞋,鞋头已经磨白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阿妈给她讲的一个故事。说古时候有一只青蛙,一直住在井里,以为天只有井口那么大。有一天,它跳出了井,看见了真正的天。它再也回不去那口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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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可她宁愿自己不懂。
那一年冬天,雪主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冒发烧。三十九度,头昏昏沉沉的,浑身发冷。她没请假,怕扣工资。咬着牙上了两天班,第三天实在撑不住了,被同事拉去医院。
医院里,医生给她量了体温,开了药。同事帮她交了钱,一共一百五十八块。
雪主看着那张缴费单,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心疼钱。是因为,在朝鲜,一百五十八块钱,够阿妈吃半年。而在这里,只够看一次感冒。
她想起在朝鲜的时候,生病了怎么办?扛。扛不过去再说。她这辈子,吃过的药数都数得过来。她小时候有个玩伴,发烧烧了三天三夜,没钱看病,烧坏了脑子。现在二十多岁了,还跟个孩子一样,见人就傻笑。他妈每次看见她,都拉着她的手说:“雪主啊,你们好好的,千万别生病。”
雪主拿着那盒药,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哭了很久。
哭完了,把药装进口袋,回去上班。
三年,过得很快。
最后一个月,雪主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软软的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花板,想很多很多事。
想阿妈。想阿爸。想那个烧坏了脑子的玩伴。想那串没舍得买的糖葫芦。想那个过生日有蛋糕吃的中国女人。想那个卖糖葫芦的大妈冲她笑的样子。
想沈阳的街道,想沈阳的灯,想沈阳那些她这辈子再也不会看见的东西。
走之前那个晚上,雪主一个人在宿舍坐了一夜。
她没有去河边。她怕去了,就更不想走了。
天快亮的时候,她在小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写的是中文,她学了三年的中文:
“沈阳,我走了。谢谢你让我看见。”
写完了,把那一页撕下来,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最深处。
然后她站起身,收拾行李。
火车开了。
雪主贴在窗户上,看着沈阳慢慢变小,变成一个小黑点,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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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人问她:“雪主,你怎么不说话?”
她摇摇头,没开口。她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火车穿过鸭绿江大桥,又回到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下。
雪主靠在窗户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这些年的事。过丹东时那些高楼,过沈阳时那些商店,那个卖糖葫芦的大妈,那盒一百五十八块钱的药,那个过生日有蛋糕吃的女人,那个再也回不去的自己。
她想起同事有一次问她:“雪主,你们朝鲜人说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是真的吗?”
她当时笑了笑,没说话。
现在她想,要是能重来一次,她还是会笑,还是不说话。
因为有些话,不能说。有些真话,说出来会害死人。
回国以后,雪主再也没联系过我们。
她的微信头像再也没亮过,发的消息石沉大海。我知道,这是规矩。在国外待过的人,回去之后,手机要上交,联系人要删除,那三年的记忆,要像没发生过一样,干干净净地忘掉。
可我想,真的能忘掉吗?
忘掉那串糖葫芦?忘掉那盒药?忘掉那个过生日有蛋糕吃的女人?忘掉自己站在沈阳街头,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时的样子?
忘不掉的。
那些东西,会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平时不疼,可一到夜里,一到冬天,一到下雨,就会隐隐地疼一下。
疼一下,提醒你:你见过另一种活法。
疼一下,提醒你:你回不去了。
后来,有个从朝鲜回来的人告诉我,雪主回去以后,被分配到一个工厂,继续当工人。她比以前更沉默,很少说话,只是拼命干活。有人问她中国怎么样,她就笑笑,说还行。再问,就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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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干活的时候,有时候会发呆。望着窗外,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再也回不去”。
鸭绿江还在流,沈阳还在亮。新的朝鲜姑娘一批批来,穿起长裙,学会微笑,学会倒酒,学会说“欢迎光临”。
她们会攒很多钱。她们会看见很多东西。她们会站在沈阳的街头,傻傻地看着这个她们从未见过的世界。
然后,她们会回去。
回去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下,回去那个什么都不许想的地方。
可有些东西,已经留在她们心里了。
那些东西,就是她们这辈子,最值钱的行李。
也是最重的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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