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春节我家楼下那个德国老外过的比中国人还潇洒。

今年过年，我发现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现象——我家楼下那个德国老外，过得比我还像中国人。

说起来，我们这个小区有点来头。2003年开盘那会儿，因为离机场不远不近，很多航空公司的高管都跑来看房，一来二去，这地方就成了民航系统的大本营。楼里住的不是机长就是空乘，进进出出都跟走T台似的，拖着行李箱，戴着墨镜，派头十足。

2018年，我家楼下搬进来一户德国人。男的是汉莎航空的高管，离过婚，被公司派到上海，后来又娶了个上海女人，生了俩混血孩子。那孩子金发碧眼，一开口却是流利的上海话，听着特别魔幻，跟看科幻片似的。

一开始我们都觉得，这老外估计也就是来镀镀金，待几年就滚蛋了。毕竟德国人嘛，出了名的刻板，吃个饭都得拿量杯量，哪能适应咱们这烟火缭绕的日子？

结果这哥们儿用了不到八年时间，活得比中国人还通透。

最先被他拿下的是吃。他那个上海媳妇太会调教了，愣是把一个吃惯了土豆香肠的德国胃，训练成了大闸蟹专业户。这老外吃蟹不用工具，全靠一双肉掌，掰、啃、吸、嘬，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顿能干七八只，比上海老克勒还老克勒。他还知道黄酒得热着喝，里头得搁两颗话梅，讲究得不得了。

我爸这人，年轻时候跑过国际航线，英语虽然稀碎，但架不住他爱聊。每次在电梯里碰上这老外，俩人就连说带比划，手舞足蹈聊半天，出了电梯还回头挥手，跟国际友人送别似的。我在旁边看着直冒汗，心想这俩人到底听懂对方在说啥了吗？

有一年秋天，我家朋友送了一堆大闸蟹，吃不完。我爸一拍大腿，拎了一兜子送给楼下德国朋友。那老外高兴得跟中彩票似的，当晚一顿造完，第二天在电梯里堵住我爸，眼巴巴地问：还有吗？

要不是德国人，一般中国人真问不出这话。咱们讲究个客气，就算想吃也得说不要不要。

我爸又给了他一兜。他又一顿造完。后来在电梯里碰见，他那眼神，简直是在看救命恩人。

我妈担心地问，吃这么多蟹，他不拉肚子吗？我爸说你不懂，德国人从小拿牛奶当水喝，吃一辈子动物蛋白，天生热血动物，扛得住。

礼尚往来这事儿，老外也懂。他有个德国老妈，是巴伐利亚人，做肉肠是一绝。我爸有天在电梯里比划了半天，拍着自己大腿说想吃那种长长的、Q弹的、用猪肉做的玩意儿，老外居然听懂了。从那以后，每年入冬，他家就开启肉肠投喂模式，用脸盆装着送上来，一送就是五斤多。那肉肠香得啊，飘一层楼，左邻右舍都闻着味儿来打听，哪儿买的。

今年春节，这德国人彻底撒欢了。

他媳妇带着俩孩子回娘家走亲戚，他因为工作留守上海。居委会大妈一查台账，哟，这还有个国际友人落单呢，那得照顾好。包了饺子送上门，他不会煮，跑上来问我妈。我妈怕他饿着，顺手送了几条鲳鱼、几盒冻虾。其他邻居收过他送的肉肠，也纷纷还礼，有送八宝饭的，有送春卷的，还有送烟花的。

这老外收到烟花，眼睛都直了。一问才知道，德国那边放烟花管得严，哪像咱们这儿，外环以外只要注意安全就能放。

小年夜那天下午，他来敲门。我爸一开门，差点没被眼前这一幕整懵了——三挺加特林冲锋炮对着他。

老外一人扛一挺，俩混血孩子一人扛一挺，三个人穿着大红色棉袄，齐刷刷站在门口，跟过年氛围组似的。

俩孩子张嘴就拜年，一口上海普通话说得倍儿溜。我爸不好意思不给红包，回屋摸了两个二百的塞过去。然后卡壳了——红包英语怎么说来着？我妈在旁边抢答：hongbao！我觉得丢人，纠正说应该是Red packet。老外乐了，说没事没事，欧洲人都知道hongbao，hongbaonalai嘛。

昨天除夕下午，他又来了，送我爸一瓶德国白啤，外加一个hongbao。我一看那酒，维森小麦白啤，德国白啤里的顶配，懂行的人都知道，这酒在国内一瓶得小两百。再打开hongbao，里头是一百欧元。我爸偷偷查汇率，一比八，八百块。老爷子美得不行，说这回赚大发了，还礼还出利润来了。

本来约好除夕夜十二点一起放烟花，我爸脑溢血后身体不太好，熬不了那么晚，就提前到十点。整个小区我们家是第一家大规模放烟花的，八支加特林，两千响大地红，一大盒钻天猴，全是他掏的钱。那天晚上上海天气也争气，不冷不风，老外带着俩孩子站在空地上，脸蛋被烟花映得红扑扑的，笑得跟三朵花似的。

放完烟花，我妈炸了桂花糖年糕端下去，老外见了甜食跟不要命似的，筷子抡得飞快，一眨眼干掉半盘子。我儿子在旁边都看傻了，悄悄问我，外国人不是用刀叉吗？他们家怎么用筷子比我还溜？

俩孩子上我家玩，看见我书柜里有个高达模型，走不动道了。那是十年前买的高仿A货，不到八十块钱，我随手送了。老外问多少钱，我说八十人民币，他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说这在德国，这么大的手办至少一百欧，折合人民币八百多。他抱着那模型，半天没撒手，嘴里嘟囔着China，cheap，good。

初四那天，他德国老妈飞过来，说是做体检。老外跟我们聊天的时候说，上海医疗比德国便宜一半，效率还高，现在欧洲好多老人都想到中国来养老。他们一家在德国都聚不了几次，反倒是跑到中国来团圆了。

我估摸着，今年夏天，我家又该收到脸盆装的德国肉肠了。他那德国老妈一来，肯定得大展身手，把巴伐利亚的看家本领全使出来。

这事儿让我琢磨出一个道理——什么叫真正的融入？不是你学会用筷子、会说几句中文就叫融入。真正的融入，是你在这个地方有了人情往来，有了邻里牵挂，有人给你送饺子，有人惦记你还礼，有人看见你一个人过年就想着照顾照顾。

有句老话说得好，远亲不如近邻。这话放老外身上也一样好使，甚至更好使。因为人家没有咱们那些弯弯绕绕，你对他好一分，他记你十分，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你看。

这德国老外来中国八年，从日耳曼民族的傲慢里走出来，学会了吃蟹喝黄酒，学会了人情世故礼尚往来，学会了穿着红棉袄带着孩子放烟花。他过得比咱们还爽，不是因为他有钱，是因为他有了人情味儿，有了烟火气，有了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里一点一点攒出来的温暖。

所以我就想，咱们天天念叨的开放包容，到底体现在哪儿？

或许就体现在，连老外到咱们这儿住几年，都不想走了。过年放烟花有人陪，吃饺子有人送，人情往来热热闹闹，比在他们老家还像个家。

这，才是真正的文化魅力吧。